第88章
刚坐下不久,陆陆续续又来了些人,都是谢家的弟子,前来见礼。
这些横竖都没孟红菱什么事,她坐在稍偏些的一张花梨木椅子上百无聊赖,眼睛望着碎冰纹窗格外的一枝石榴,细密的翠叶间,隐约藏着几只小小的青果。
还没等她数清楚究竟有几只小石榴,就有同样感到这场面有些无聊的人来同她搭讪了。
来的人是谢藏冰和冯南秋兄弟二人。
谢藏冰长相酷肖他的母亲,是个很清俊的小少年。举手投足间很是神气,颇有大家公子的风范。
“喂,孟红菱,你当真跟着我舅舅他们从南到北,一路闯荡江湖的吗?”谢小少爷一脸好奇地压低声音问她。
孟红菱抬眼看看他,心中对这小孩的老神在在颇有些不满,哪有对比自己年长的人这么直呼其名的!
但人家是主人,她不过是个跟班搭车的便宜客人,也不好说什么,便还是耐下性子回答他:“是的,怎么了吗?”
谢小少爷的眼睛倏地就亮起来了,看向她腰间悬的那柄短剑:“你也会武?你身手如何?师父是谁呀?你既能跟我舅舅他们闯荡江湖,功夫一定不错吧?哎,对了对了,你们遇到什么坏人没有?动没动过手?”
孟红菱给他这兜头泼来的一堆问题都浇糊涂了,对着他眨了眨眼,最终选了唯一能简单回答的那个:“遇到过有人袭击我们,动过手。”
谢藏冰更兴奋了,眼睛都快冒绿光了,两只小爪子恨不得想伸过来抓住她胳膊摇,但最终还是忍住了,缩回了袖子里:“哎哎!真的?!什么人呀,你认识吗?打得怎么样?谭庄主出手了吗?我舅舅呢?他们俩谁厉害?”
这都什么问题呀!孟红菱不禁微微蹙起眉尖。
这时原本站在一旁的冯南秋小朋友终于战胜了局促拘谨,一步跨了上来,一张白玉般的小脸冲他哥哥扬起,很不忿地说:“那肯定是舅舅厉害!”
谢藏冰一脸奚落地笑:“你知道什么呀!爹说过谭庄主可算是当今第一流的高手!在他们那一辈人中恐怕没有对手,舅舅虽然也厉害,但比谭庄主可能还是要差点儿!”
冯南秋气得脸都红了,握着小拳头愤愤地控诉:“你、你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孟红菱看着这对突然争执起来的兄弟,不禁有些目瞪口呆。旋即她又转头看了一眼大厅正中,谢白城笑得如春风拂面,正从容地和周围众人往来应对,谭玄,呵,难得看到他像个呆头鹅似的杵着,不过他站在谢白城身边,两个人看起来的确……的确很相配。
唉,她又看了一眼面前两个还在争执的小少年,心中暗叹一声:什么别人自家的,那不是你们“舅母”吗?你们不会不知道你们都是一家人吧?
“他们都很厉害。”孟红菱决定大义凛然地平息这场手足之争,别一会儿引起当事人的注意可就尴尬了。
她此言一出,兄弟俩都眨巴着眼睛望向她,随即谢藏冰又张开口:“那你呢?哎,你跟人交手没有呀?跟人动手什么感觉?跟平时练功对招肯定不一样吧?”
看着谢藏冰亮晶晶的眼睛,孟红菱这才算是明白了,敢情这是个一直娇养在家里,从而对行走江湖充满热切幻想和好奇的小少爷!
她不是不能理解他的这种心态,从小习武嘛,自己家又是声名赫赫的名门正派,自然有想行走江湖,斩妖除魔的愿望。可是,可是这种问题要她怎么回答……她、她……她一直都只有被人抓走的份……
咳咳……但此刻肯定不能露怯……
“我……我没有出手,我还没出手呢,他们就已经把敌人解决完了。”
孟红菱觉得自己这么说也不能算是假话,确实就是如此嘛,都……都给他们解决完了嘛!不需要她出手呀……
冯南秋年纪小,不明就里,目光中露出一抹惊异来。谢藏冰却像只狡猾的小狐狸,忽然眯起眼睛抿嘴笑起来。
孟红菱心里“突”地跳了一下,给这小子直呼名字已经够气人了,要是再被他轻视,那真是要气死她了。
这时一双手忽然从那兄弟俩身后伸了过来,在他俩头顶微微按了一按,随即一个温雅动听的声音响起:“孟姑娘,真对不住,这两个小家伙太不懂礼数了。”
孟红菱一抬眼,便看见梁恒之站在两兄弟的身后,对她温和地笑着。
梁恒之肤色白皙,容貌俊雅,再微微笑起,简直就是个温润如玉的书生,让人觉得他实在适合手捧书卷廊下研读,而难以想象他居然是出身武林世家。
他态度这般谦和,孟红菱心里头的一点小波澜就迅速平息下去了,还拿出了些矜持劲儿,很庄重地摇了摇头:“没有,两位公子待我很亲切。”
梁恒之有些抱歉地笑了笑,目光往门外扫了一下,又道:“孟姑娘若不嫌弃,不如到外面走走,赏赏园中景致?”
这感情好!此言正中孟红菱下怀,她坐在厅里,人也认不得,话也搭不上,正觉得格格不入呢。这个梁恒之,倒挺细心的。
但她好像也不好立刻站起来就走,毕竟是在人家家里,总该客气委婉些。她就寻思着是不是说两句“不必麻烦,此处就很好”之类的话,但又怕一开口推辞,梁恒之就放弃了,岂不是没有台阶下?
她陷入犹豫的这一瞬间,谢藏冰却替她完美解决了难题。这位小谢公子欢欣鼓舞地蹦跶起来:“好!好!恒哥,咱们出去玩儿!”
孟红菱斜了他一眼,意识到这位小公子之前跟在爹娘身后迎出门去时的那副老成持重样子,全是装出来骗人的。
梁恒之看着这个表弟,无奈地笑笑,一手揽住冯南秋的肩膀,一手对孟红菱做了个“请”的手势。孟红菱也就顺水推舟,带着紫苏和他们三兄弟一起悄悄出了厅门。
谢家后宅的构造是以一个长条形的小湖为中心,依着湖畔错落地嵌着一处处亭台楼阁。
他们一行四人出了这处厅堂,穿过院子,就走到环湖而建的长廊上,湖水澄静如一块油润的碧玉,几支荷箭露出水面,有蜻蜓忽高忽低地飞着,时而在小荷尖尖角上停一停。
谢藏冰走到廊边,就转身往阑干上大剌剌一坐,冲着孟红菱一扬脸:“喂,孟红菱,你现在可以好好说说了呗,你们都遇到什么坏人了?我舅舅信里什么都不写,急死人了!”
孟红菱心里的火“腾”地一下就起来,冲这厚脸皮的小子一瞪眼,刚想着要怎么教训他一下,梁恒之却先一步屈指敲在了他表弟头上:“藏冰,你怎么这么没大没小的,孟姑娘明明比你年长,你怎能这般直呼其名?”
谢藏冰皱着脸一缩脖子,听完他哥的话后却睁大了眼睛,迟疑地道:“咦……?真的?不会吧,你、你多大?”
孟红菱微微扬起头,摆出很严肃的样子,沉着声音道:“十六岁。”
谢藏冰登时张大了嘴,随即用手指抠着阑干木头,露出一丝扭捏:“啊?真、真没看出来,我、我以为你跟我差不多大呢……”
孟红菱睨他一眼,心中暗忿,她不就是个子矮了点儿吗!脸上却还是做出一副淡然自若的样子,反问他:“你多大?”
小谢少爷脸颊微微有点泛红,声音也蔫下去了:“我十四了。”
“所以你该称人家一声姊姊,怎么能那么没规矩呢?”梁恒之还跟上补刀。
小谢少爷微微抬头觑了觑她,小小声地叫了一声:“……红菱姊姊。”
孟红菱心里舒坦了。
“红菱姊姊!”一旁的冯南秋用乌溜溜的大眼睛瞅着她,很乖很认真地叫了一声。
孟红菱低头看了他一眼,心里却蓦地一酸,倘若两个弟弟还活着,过上几年,便也该像这孩子一样叫她了吧。
但她不愿在不相熟的人面前表现出来,便用力把这一阵酸涩咽下去,只淡淡一笑,微一点头,算是应了,随即又向梁恒之投去感谢的一瞥。
没想到梁恒之正看着她。目光再一次倏然相撞于空中,孟红菱心里蓦地又是一跳,梁恒之则飞快地转开了脸,还抬起一只手掩口佯咳了一声,甚至耳根后白皙的肌肤都略略染上了一点绯色。
他怎么这么容易害羞,明明看起来挺落落大方的呀……孟红菱不禁也有些别扭起来,感觉自己简直像个唐突佳人的登徒子。
还是去看谢藏冰好了,反正他脸皮厚,自来熟。
然而谢藏冰不仅脸皮厚自来熟,他还很机灵,所以他忽然就睁大眼睛一会儿看看梁恒之,一会儿看看孟红菱。
孟红菱立刻清了清嗓子:“咳……你不是想知道我们和什么人交过手吗?嗯……铁拐怪客田荀鹤你听过吗?”
谢藏冰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惊呼道:“他?前些日是听说他被官府抓了,原来是遇到了你们!”
孟红菱深沉地点点头,继续报下去:“还有,嗯……疯头陀马樊,梅岭仙姑……”
“啊!”她话还未说完,就被冯南秋的一声惨叫打断了,扭头一看,只见小少年白着一张脸,声音颤颤巍巍的:“听说……听说马樊会吃人肉,尤其、尤其喜欢吃小孩子的肉……”
话音刚落,梁恒之也在一旁接道:“梅岭仙姑……听说她专爱虐杀相貌出众的年轻人……”一边说,一边露出心有戚戚焉的样子。
孟红菱不禁暗暗眯了眯眼睛,这家的小孩怎么回事啊,怎么都喜欢把自己归到受害对象里?
“他们怎样了?也被抓住了吗?”只有热心听众谢藏冰还在急急追问下文。
孟红菱云淡风轻地扫了三位听众一眼:“梅岭仙姑死了,马樊,嗯……他肚腹都破开,肠子流了一地,应该也活不成了吧!”
三位听众都露出惊异神色,过了片刻,还是谢藏冰率先一扬手,叫了声好:“他们都是江湖上恶名累累的凶徒,死了活该!”
梁恒之却道:“你们一下子遇上这三个凶徒,真是不容易。”
孟红菱摇摇头:“才不止这三个呢!这三人都是谭庄主一个人对付的,另外还有别的人。”
谢藏冰张大了嘴:“诶?他一个人打三个吗?!同时?!”
孟红菱矜持地点点头。冯南秋急得努力探过小脑袋:“我舅舅呢?我舅舅打了几个?”
孟红菱低头看看他,竖起两根手指头:“是两兄弟,叫什么风……风云双剑的。”
这些其实她也未曾亲眼所见,都是事后听程俊逸给她和时飞讲的,拉拉杂杂一堆名字诨号的,她也不能全记得很清。
冯南秋一脸茫然,显然不晓得,谢藏冰却叫起来:“神风剑和飞云剑,沈氏兄弟对不对?他们的剑法脱自逍遥派,听说配合起来珠联璧合,天衣无缝……不过比不过我舅舅是不是?”他翘着嘴角得意洋洋地笑起来,“看来还是我们家的剑法更厉害!”说着就抬手捏了个剑诀,在空中嗖嗖比划了几下。
孟红菱用眼角余光瞥着他,心说谢白城厉害又不等于你谢藏冰厉害,你得意个什么劲儿啊!比你厉害的人可多了去了!便继续道:“除了他俩,还有追魂刀房堃和夺魄镖……仇……仇醒!是时飞一个人对付他们两个的!你们知道时飞吗?”
“时飞是屿湖山庄的四大管事之一,是谭庄主的师弟,我们自然是知道的。”梁恒之笑吟吟地答。
孟红菱又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最后还有一个女的,用鞭子的,叫什么……什么百炼金枝,是程俊逸程二公子跟他交的手!”
“程俊逸!”谢藏冰失声叫起来,在大表哥梁恒之嗖地刺过来的目光下,又讪讪加了两个字,“……叔叔。”
孟红菱呆了一下,怎么也没想到谢藏冰会叫程俊逸叔叔。但再一想,程俊逸管谢白城叫哥,那的确是长着谢藏冰他们一辈。但光是想象一下程俊逸被人叫叔叔的场景,孟红菱就忍不住噗嗤笑了起来。
谢藏冰瞪了她一眼,扁了扁嘴,忽然道:“那你呢?你跟谁交手的呀?红菱姊姊!”
姊姊两个字,音咬得格外得重。
孟红菱心里咯噔一下,笑容顿时僵在脸上。她……她……她都被捆起来了还能跟谁交手啊……
但这话怎么能说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板着脸道:“我……我就协助时飞,对付了一下仇醒……”
当时仇醒骑的马被时飞一支袖箭射中后腿,跌倒在地,仇醒一个翻身试图甩出飞镖暗算时飞,是她拼尽全力撞了他一下,让他失了准头。二一添作五,不就也能算是她出了些力,帮了时飞一把嘛……
谢藏冰的狐狸眼睛又要眯起来了,孟红菱到底心虚,慌忙转移话题:“说、说起来,当时我们还恰好碰上了谭庄主的一个朋友,叫、叫燕雷平的,也出手帮了忙。”
“漠北名侠燕雷平?!他的天阳掌可是很厉害的!”谢藏冰又叫起来,看向她的眼神忽而变得很是妒忌,半晌方幽幽地嘀咕,“你也太幸运了吧……”
孟红菱愣了愣,没有接话。
谢藏冰悻悻然地晃荡着两条腿,看向梁恒之,噘着嘴道:“恒哥,你瞧瞧,咱们还不如个小丫头见多识广呢!天天练剑,天天练剑,又不给出门去,有什么意思!”
梁恒之却笑道:“你年纪还小,急什么,舅舅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不曾离家啊。至于我么,”他神色忽然一变,微微扬起些头,“我是预备最迟……最迟过完年,就要去屿湖山庄,请谭庄主收下我,让我做些事,长些见识!”
谢藏冰一脸惊讶地望着他:“当真?你跟你爹说过了么?”
梁恒之脸色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还没有……我打算回家后跟他说。不过我跟我娘说过了,她倒是赞成的,说离舅舅近,能有个照应。”
谢藏冰看他的眼神顿时也变得艳羡起来,看的孟红菱直想翻白眼,恨不得抓住这个不识人间愁滋味的小少爷的衣领子,好好摇晃摇晃,叫他好好清醒清醒,江湖哪里是什么好玩的地方?
小少爷却蓦地又扭头望向她,张嘴便问:“对了,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不会是仇醒干的吧?”
梁恒之脸都白了,唰地伸出手来,可抓谢藏冰人吧,没用,抓他说出口的话吧,抓不回来,只好徒劳地悬在空中颤抖。
孟红菱却并未在意,她抬手轻轻抚了一下额角边那道两寸余长的蜿蜒伤疤,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不是,是别的人害的。”
谢藏冰露出好奇神色,但孟红菱没再回答他。
殷归野和韦澹明的事,在来越州的路上,谭玄叮嘱过她尽量不要提起。她知道谭玄必是还有自己的考量,此刻便缄口不言受伤的真正原因。
梁恒之终于找到空隙插上话了,啪地一下先拍在谢藏冰头上,又转过脸对孟红菱道:“孟姑娘,实在对不住,这小子、这小子在家里无法无天惯了,我一会儿就回禀姨妈罚他!”
孟红菱却有些莫名其妙,也不知有什么好罚的。对一般女孩儿,这么一道疤或许是很丑,破了相貌,连亲事都不好说了。
但经历了那么多之后,她还会在乎这些吗?
她刚想说不必,却见谢藏冰在他哥的掌下冲着她笑,眼眸里倒第一次换上一片钦佩之色:“嗨,你真厉害,这样特别像个女侠!”
孟红菱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长廊尽头拐角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有一群人转了出来,快步走向他们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