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归远

第83章

第83章

事情至此,眉目已清。
韦澹明处心积虑,且早有准备,一步一步达成他的目标。
蓝娇雪虽是受他蒙蔽,但终究也是不够警惕,对这样一个大献殷勤的人物没有充分的调查,有些轻率地给予了信任。
而她自己,也为这份轻率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谭玄和赵君虎、蓝霁怀还有齐雨峰,也就如何避免再次出现这种情况,如何进一步规范严格庄里的规矩做了讨论。
但蓝娇雪的死,却还有一个重大的疑问没有解决:乔青望究竟有没有参与其中。
这个问题,或许要等到一切都水落石出的那一天才会真正清楚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程俊逸是很悠闲的,时飞也不十分忙。
于是他便帮程俊逸出谋划策去哪里游逛,还捎带上了孟红菱一起。
孟红菱的伤好了许多,虽不能劳累,但稍微出门转一转还是可以的。
她和紫苏寄居在李三娘家中,李三娘非常欢迎她们,也很喜爱这两个小姑娘,天天好吃好喝的照应着。
她们不但在家里吃好喝好,还把东胜楼的招牌菜都吃了个遍,衡都大大小小的饭馆、酒楼、点心铺子,简直长十张嘴都吃不过来,两个人的脸都肉眼可见地迅速圆了一圈。
时飞尽地主之谊,跟着他们也很是快活了几日,直到回衡都的第八天早上,谭玄忽然派人传话给他,让他跟着去审韦澹明。
韦澹明收押在刑部大牢里。
时飞跟着谭玄骑马进城,穿街过巷,通禀身份之后,进得刑部衙门,再左拐右绕地走了一阵,到了一处房前,房檐在日头下遮出一片阴凉,有个人正背着手站在这片阴凉里等他们。
正是温容直。
他穿了一身绯色官袍,戴着黑色幞头,听见他们脚步便转过身来,阳光迎着他的脸一照,真真是面若冠玉。
这块“玉”冲着他们微微一笑,明艳的桃花眼中顿时泛起盈盈波光:“久不见了。”
“前两天不是才见过吗,什么久不见呀?”谭玄不以为然地道,大步流星地跨上台阶。
温容直压根不看他,只翻个清楚的白眼相送:“跟你说话了吗?我跟小时飞说话呢。”
时飞从见到温容直开始心里就咚咚直跳,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摆了,平时利落的口舌也跟上了浆似的,都捋不直了,只讷讷道:“嗯……嗯!温大人,好久不见了。”
“你还好罢?听你师哥说,这一次你挺出息的,他高兴得很呢!”温容直边说边侧过头打量他,“瞧着倒好像是瘦了,很辛苦吧?”
时飞连看都不敢看他了,端端正正像根木桩子似的栽在院子里,只望着地下的砖缝:“还好……也不怎么辛苦,就是路跑得远些。”
他们说话间谭玄已经走到门口,抬手放在门上,回头嚷道:“温大人,怎么看都是我这个伤还没好的人更辛苦,怎么不听你问我一句?”
温容直转回身懒懒瞟他一眼:“自有人心疼你,我问你干什么?你这不活蹦乱跳得很吗?”
语毕他又扭头对时飞招招手,还是笑盈盈的:“快进来吧,我已经让人提人去了。”
时飞这才解了定身咒似的几步赶上去,温容直又低声问他是不是见到了他大堂兄温容楷,大兄看起来怎样,身体好不好?时飞一一乖巧回了话,两人便已走到了房内堂上。
堂中设着一张长条案,上面放着一摞订好的卷宗。谭玄站在案边,低头随手翻看着。
温容直刚走过去,谭玄便侧头低声问:“他这两日可有说什么?”
温容直一边拉开椅子坐下,一边摇了摇头:“没有,还是要么不说话,要么就是叫苦叫痛的。”
时飞之前听到谭玄说和温容直前两天才见过,便料想自然还是为了韦澹明的事。而且韦澹明既提出一定要先见韦兰若,那恐怕两天前就是安排他们姐弟相见的。
两天前,他正带着程俊逸和孟红菱在白鹿寺玩儿呢。
于是他便悄声问谭玄是不是这么回事。
谭玄点了点头。
时飞又问:“他们俩说上话了?”
这一次是温容直忽然伸过头来,笑着道:“没有!怎么可能让他们轻易聊上?见面前给韦兰若灌了一碗药,让她保持神志不清的状态,就跟韦澹明说他姐姐身子一直不好,他也挑不出理来。”
时飞看着他脸上春阳般煦然的笑容,心中不禁悄悄咋舌:温容直年纪轻轻就做到大理寺少卿,绝不仅仅是因为家世背景,他温文儒雅的表面之下,从不缺乏杀伐果断的魄力。
他们几人依次落座,刑部也派了个官员来坐镇,不多时功夫,只听一阵铁链响动,两个差役押着一个戴枷之人上来了。
韦澹明已经没有了当初威风体面的教主风范,头发蓬乱,脸色黯淡,唇边尽是青黑胡茬,眼眶下面也是一片青色,想来这牢狱中的草垫不怎么好睡。
他一身破旧囚衣,手腕锁在枷中,两条腿上还绑着铁链,一个沉重的铁球坠在后面,整个人看起来就像在腌菜缸里泡了三个月,蔫耷耷的,但透过乱发投出的目光却依旧机警而冷静。
堂上四人都无声地看着他,韦澹明也同样微昂着头的睥睨着他们。
静默了片刻,温容直先开了口:“把他枷去了吧。”
一旁的差役立刻上前,掏出钥匙把木枷打开。韦澹明缓缓放下手,稍稍活动了一下肩颈,目光依旧傲然,态度上没有丝毫和缓。
温容直看着他笑了一下:“韦澹明,你也是金尊玉贵长大的,何必非要吃这个苦?把该说的都说了,也不是不能给你换个好些的待遇。”
韦澹明冷哼了一声,隔着垂落的几缕乱发盯着温容直:“要我说什么?我爹留下的钱财?你们就这点出息,钻钱眼里去了?”
温容直并不生气,声音平和安定:“这跟钻不钻钱眼不相干。你爹那份财本就不是正路得的,离火教覆灭后,绛迦山上的事物事也一应抄没入库了。那些藏宝只是当年没找到,现在既有了眉目,自然要为国家追回来,为百姓追回来。”
“国家,百姓!”韦澹明一脸不屑,“净会说好听的!你们这些世家豪族,锦衣玉食的,体恤百姓过得是怎样的日子了吗?”
“大胆!”那个刑部官员猛地一拍桌子,“阶下之囚,还敢口出狂言!”
温容直伸手拦住他,眼睛却望着韦澹明:“怎么,你是想换换位子,坐上来审一审我?”
韦澹明冷笑道:“你们内里是什么样的,自己心里清楚!若你们当真个顶个的讲仁义道德,我那些疏通关系的银子怎么送得出去的?”
温容直隔空用手点着他,笑道:“你可真是能胡搅蛮缠!人就是人,不可能个个都讲仁义道德,所以才需要有法令来规范,有人来维护。善恶终有分明时,不但你落得个披枷带锁,那些犯了错的人,你以为他们不会受到应有的惩罚吗?!”
他这番话说到最后,神色已变,凛然断喝,声如玉响。韦澹明身子僵了一下,竟垂下头没有接得上话。
“我们不是来陪你聊天的,该说清楚的,你还是赶紧说了为妙,还能算减轻你的罪行。”温容直不再看他,低下头翻着案上的卷宗,“你爹把藏宝的信息只留给了你,真是看中你这个儿子。你姐姐入狱这么些年,什么也交代不出来,你看她现在半疯不疯的样子,你老老实实说清楚,连带着她也能得些好处,你不替她想想么?”
韦澹明低头道:“那些钱财早已散得差不多了,你们那些人,胃口大得很,贪得无厌。又要招募人手,开宗立派,哪一样不要钱?”
“当真?我看你现在出手依然阔得很!何况当年你爹的离火教多年来大概敛了多少财,绛迦山上抄没出的有多少,朝廷都是有数的,你一句话说没就没了?”
韦澹明道:“你们不信我有什么办法?当年我一直生活在倞罗,压根不知道绛迦山上发生了什么,说不定有人趁乱私吞,我看也是有可能的。”
温容直微抬眼觑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你是不是以为你们一直在倞罗人的地盘上活动,我们就只能听你嘴上说说?”
韦澹明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一会儿才笑了笑:“既这么说,其实我一直是觉得挺奇怪的,我神焰教又不是建在大兴境内,神焰教的事,究竟跟你们有什么相干?”
“你人在大牢,自然很多事是不晓得的。”温容直淡然道,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札,在空中一亮,“朝廷大军不久前已打下了莳州和昌干,五州二十七县业已收复大半,剩下的也指日可待!你那神焰教主要就是在昌干一带活动嘛,现在已经回到了我大兴的怀抱,想去查一查,还能有什么不方便么?”
韦澹明眼见那信封上盖着鲜红官印,知道应该不是作伪,心中不禁倏地一震。
温容直从容地把信札又收回怀中,冷冷地望着韦澹明道:“我不过是念在你父作恶时你尚年幼,想给你个机会。你既不愿意要,偏以为自己高明,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他侧头看向谭玄,手指比划了一下,“交给你了。”
谭玄立刻倾身向前:“孟家的事究竟是怎样的经过,你不说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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