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归远

第50章

第50章

沉默维持了片刻功夫。
林外山路上有一伙客商经过。远远瞧见林中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好奇打量。然而看清楚了他们这一行人打扮各异,却都身佩兵刃,都一缩脖子,不敢再多张望的悄悄过去了。
待他们走远了,谭玄才忽而开口道:“这也不是没有可能。韦长天后来将全副心思都放在了和倞罗人的合作上,谋求让离火教成为倞罗国教,他就自然而然会成为国师。所以对教中事务越发不在意,精力都用来结交倞罗贵族们。这也导致了离火教内部很多人的不满。毕竟绝大部分教众都是汉人,对于依附倞罗没什么兴趣。但倞罗人也只是想借离火教之势,方便他们在边境扩张谋利,对韦长天既笼络又提防。倘若韦长天当真和倞罗女子生下儿子,很有可能会养在倞罗那边,以示对倞罗的亲好,而倞罗人也可能以他为质子,把韦长天掌控于手中。”
他停了一会儿,又继续道:“韦长天也不是傻子,他当然能看得出围绕教主之位的暗流涌动,也许此子尚幼,又有倞罗血统,他担心在绛伽山上不安全,连女儿韦兰若也不能令他放心,不如在大事落定前姑且隐匿,至少能保其周全。”
齐雨峰稍稍思考了一会儿,嗯了一声:“据那个守卫交代,来见韦兰若的的确是个少年,目测也不过十七八岁。再往前推算,离火教覆灭时他可能还不到十岁,的确年幼。”
“假如我们推测的一切都是对的,那孟远亭的事,也应该是他做的了?他和乔青望勾结起来?他们是怎么搭得上的?又是怎么知道孟远亭隐姓埋名住在哪里的?”思及前事,时飞忍不住一股脑提出了一堆疑问。
“我、我也有一个疑问……”孟红菱怯生生地稍微举了下手,所有的目光立刻一起集中到她脸上,她登时感到脸上有些发热,但还是咽了口吐沫,镇定了心神道,“听你们的议论,如果我爹……做了什么让那个韦兰若记恨的事,她为什么不告诉朝廷,让朝廷去抓我爹呢?”
“很简单,”谭玄立刻给出了回答,“对离火教不利的事,很可能就是对朝廷有利。你爹在离火教里本也不算很重要的人物,如果再做了什么对离火教不利、对朝廷有利的事,说不定就将功补过了。韦兰若怎么可能说出来?”
“那、那要是这么说的话,我爹为什么不自己站出来呢?也许朝廷也不会怎么样他……”孟红菱说到一半,声音忽而小了下去,眸子里刚刚亮起的光也黯淡了,“是了,他一定是怕被离火教的余孽找到……”
见她自己已然了悟过来,谭玄便把目光投向时飞:“你问的那些,我也很想知道呢。不过有一点现在这会儿想来,说不定会有些文章。”
众人的目光又聚集在谭玄身上,他不慌不忙道:“围攻绛伽山,乃是乔古道领头倡议。”
众人还在静默着等待他继续说下去,等了半晌却只见他嘴巴紧闭,时飞忍不住道:“就这?谁不知道是乔古道领头的,这又怎么了?”
谭玄道:“不知道,但这样乔家和韦家就联系起来了。”
时飞一副被人喂了一嘴黄连的模样,瘪了瘪嘴,还是没敢说出“犯上作乱”的话,只道:“那又怎样?不该是死对头吗?韦长天真有儿子,不该恨死乔家吗?怎么还能勾搭上?”
“所以才要继续查。”谭玄神色不变,泰然答道。
“乔青望当真牵涉其中?”齐雨峰微微蹙眉,似乎还是难以置信。他有这样的反应也不奇怪,毕竟乔古道声名赫赫,几乎就是侠义和公道的化身,身为他的长子,谁人又敢挑乔青望的不是呢?哪怕他输给了庄主三次,但就因为庄主是朝廷栽培出来的,又在为朝廷做事,就依然要矮他半截似的。
这样的人为什么要去和离火教余孽搭上关系?这可以说是一个非常荒谬的猜想。
但很可惜,在屿湖山庄做事的这几年,他走南闯北积攒下的经验里非常重要的一条就是,看似极为荒谬的猜想,却很可能就是真相。而当真相彻底揭开的时候,你又会发现其实一点都不荒谬,一切都是那么合情合理。
他们只是还没有积攒到足够的讯息,让他们来拼凑出完整的真相。
“雨峰,还有第四件事吗?”谭玄的声音把他从沉思中拉了回来,他连忙摇了摇头:“没了,就这几件事。”
谭玄点点头,移开目光沉思了片刻,复又望向他:“既如此,你就带人先回去吧。回去之后三件事。”
齐雨峰和他的两个手下立时振作精神,仔细聆听,只听谭玄道:“第一,蓝娇雪之事,有任何进展都要呈报我知道。第二,烦请温大人,尽可能再从韦兰若嘴里套出点话。这两样,你都可以用庄里的方式,传讯于我。而第三点,你回去后,跟温大人提一提,请他这段时间多注意安全。他若不介意,你就从庄里调派几个好手去。先是孟远亭,再是找到我头上,温大人对离火教一案所涉也颇深,此刻还是多小心一些为好。”
听他这么说,时飞忽而道:“那师父呢?要不要也提醒师父多留神些?毕竟当年你是明着去绛伽山,师父是暗中带着天狼卫去的,所涉也很深啊。”
谭玄不由嘴角稍微扬了那么一下:“师父?他老人家几乎都在宫中,就算偶尔出宫,找他的麻烦不是纯属自己想不开么?——罢了,还是替我带个信给他吧。”这话的后一半,自然是对齐雨峰说的。
齐雨峰点头承允,随即站起身来,想了想却又开口:“那,赵副庄主那边呢?”
谭玄满不在乎道:“不必管他,你只做你自己的事去。我走前委托他代理庄务,他若知道了,便也就这么回事。只是也不必特意告诉他,他愿意打听,还是愿意做什么,就随他去。”
齐雨峰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嘴唇只是微微动了一下,最终没有说出话来,只默默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便领着两个手下抱拳告辞。
他们一行人都把马的缰绳解开,重回路上。齐雨峰等三人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再次跟他们作别,就这么往来时的路又去了。
目送他们马蹄飞扬地消失在道路尽头,谭玄也招呼余下的人上马,继续向他们的目的地出发。
只是之前得到的一系列消息,犹如道路两旁的崇山峻岭,乌沉沉地压在心上,谁都没了悠然欣赏风景的兴致,也没了谈笑聊天的闲情。都只沉默着,握紧缰绳,驱策着马儿向着远方奔驰。
这一日傍晚,他们抵达了一个名叫长林铺的镇子,眼看时间不早,就决定在此处歇下。
镇子不大,只得一间客栈。无论规模和住宿的质量,当然也无法和大市镇的客栈相比,只能是不风餐露宿而已。
不过赶路途中,本来就没有挑剔的余地。
小客栈除了底层的大通铺,就只剩下三间房。好在三间也勉强够了,谭玄谢白城一间,时飞程俊逸一间,孟红菱单独一间。
条件有限,谢白城在打坐练完功之后,也就只能简单洗漱,便宽衣休息。
片刻之后,谭玄也吹灭了蜡烛,在他身边躺下。
屋里陷入一片清寂的黑暗。他能听到谭玄悠长平稳的呼吸,再凝神一点,甚至能听到他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的声音。
过了良久,他终于忍不住微微侧转了头,望向身畔之人在黑暗中的有些模糊的剪影,轻声道:“睡不着?”
又过了好一会儿,谭玄才叹息一声,低沉地道:“我对不起蓝老。”
“这倒也不存在……”谢白城刚张口劝慰,谭玄便接着往下说,打断了他的话:“蓝老以前跟我暗示过好几次,希望我能劝劝娇雪,早日觅得良人,去过安稳日子。我却……觉得这也不好由我开口,就一直没提及过。现在想来,唉……”
“你这话也没有道理。蓝娇雪的性格岂是甘于在家相夫教子的?她又不是小孩子,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她岂不知其中风险?”谢白城在他耳边轻声反驳,“打着为她好的旗号去逼迫她走她不愿意的路,难道她会开心么?”
“不管开不开心,总归……”
“没有什么总归。”谢白城毫不犹豫的打断了谭玄的话,在一片黑暗中目光灼灼地望着他,“行走江湖是有风险,难道嫁人生子便没有么?娇雪被害,错的既不是你,也不是她父亲,更不是她自己,而是凶手,是早就在背后有策划有图谋的凶手。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他们揪出来,还娇雪一个公道,也避免出现更多被牵连的人。”
随着他话音的落下,屋子里再度陷入一片沉寂。
过了大概半盏茶的功夫,谭玄忽而又道:“如果追查下来,背后的确是有乔青望的指使,我一定亲手杀了他。”
他声音依然很低,低得如同二人之间的私语。但谢白城听在耳中,却是一片冰冷肃杀。
他心里一动,未及深思便脱口而出:“那可是乔青望!乔古道岂能坐视不理?整个江湖都会起动荡的!”
谭玄扭头看向他,眸光明亮:“那又如何?只要能查到真凭实据,到时候铁证如山的放在面前,他还能不认罪伏法?”
迎着他的目光,谢白城一时倒不知该说什么了。
乔古道苦心经营多年,在中原武林盘根错节,根基深厚。他声望甚高,即使慈航住持逍遥掌门也要礼敬他三分。乔青望是他的长子,动乔青望,岂不是就等同于与乔古道为敌?与乔古道为敌,差不多也就是同半个中原武林为敌了。
对屿湖山庄来说,进一步加深与江湖间的裂隙实在没什么好处,而且是对双方都没有好处。
但是。他忽然转念又一想,假如乔青望真的与离火教余孽勾结了呢?假如真如他们所推测,陈寄余和蓝娇雪的死都与他有关,难道就因为他是武林盟主的儿子,就要为大局虑而对他网开一面?
这是什么道理!
且不说以侠义著称的乔古道能不能在面对真相时大义灭亲,就算他父子情深,有心回护,就算整个江湖又起风波,那又如何呢?
还能怕了他们不成?
怕了他们,那公理正义,又存何处?
这么一想,他就抬眼对谭玄笑了一下:“是了,不过就是个乔青望,有什么大不了的。”
谭玄目中倒是闪过一丝异色:“怎么?突然豪迈起来了?”
谢白城正色道:“我本来就很豪迈。”
谭玄于是也微微笑了起来:“那是,你可是谢大侠。”
谢白城不理会他的调侃,转而问道:“赵君虎那边呢?要不要紧?他会不会去跟晋王说些有的没的?”
谭玄闻言苦笑:“不是会不会,是一定会。待到回京,晋王说不定要召我去。唉,这可不好说啊,搞不好我这个庄主就没得当了。”
谢白城缩在被子里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谭玄垂目看了他一眼,又笑:“到那时,我可就没生计了,不知道东胜楼里还缺不缺跑堂的?兼任打手赶赶泼皮无赖的活也做得。”
谢白城撩起眼皮瞧着他,唇角微微一扬:“跑堂的我不缺,倒是缺个老板娘,你做是不做?”
谭玄立刻道:“做!干什么不做?可说好了,不让我做我跟你急啊!”
谢白城顿时笑了起来。
他一边笑,一边往上挪了挪身子,伸出一只胳膊环过谭玄的后颈,把他整个脑袋都揽进自己的怀抱里。
“好了,快些睡吧,有好多事等着你去做呢。”
谭玄把脸埋在他的肩头,过了半晌,闷闷地“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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