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日子就这么晃晃悠悠到了一月,郁泞川进入了繁忙的考试周,唐湛也经历了管理公司以来第一个年终。
在年终总结会上,唐湛拍板决定,过年将进行贵禾天怡旗下酒店的全国视察活动。此话一出,立马引起会议桌上一片哗然。
董事之一道:“这……会不会太突然了?”
唐湛看向他:“就当我突击检查了。平时我也没空,过年期间正好总部放假,可以利用这段时间进行全国视察。”
可这是拼命三郎啊……
别人过年是难得的喘息,乐得休息,他过年竟然自己还要求进行视察活动。
“那随行人员?”
“我一个人就够了,一切从简,我也不想占用其他人的休假。”唐湛笑道,“到了当地分公司自然会派人接待我,我一个大男人总不见得走丢了。这些细枝末节会后我的助理会向各分公司负责人说明,有什么不明白的大家可以问他。现在,我们开始讨论下一个问题……”
唐湛虽然年轻,但做事风格雷厉风行,颇有唐山海年轻时的风范,公司又是他带领着上市的,股东对他都十分信任有加。他决定的事,其他人也不好多质疑。
在座的几位严家人互相看了眼,在彼此眼中都看出了意味深长。
唐湛这样强势,严婧若再不加把劲儿对着唐山海吹吹耳边风,他们严家在贵禾天怡可就连一席之地都没有了。
会议上众人各怀心思,却都不动声色。
年前,杨永逸的家政公司初具规模,做了份像模像样的年终总结交给夏瀚与唐湛。两人看了,都觉得这家伙是个可造之材。条理清晰,逻辑缜密,没有在得到投资额后盲目扩张,而是稳步就班地发展公司,将钱花在刀刃上。
“你果然没有看错人。”夏瀚道。
“现在夸我还早了点。”虽是这样说,但唐湛眼角眉梢无不飞扬,“风投回报是个玄学,同样也是个漫长的等待过程,少则两三年,多则六七年,而且不一定等待就有好结果。我只能说杨永逸这人挺有意思,或许会创造出第一家行业里的独角兽企业也不一定。”
与夏瀚吃了一餐饭,回到家里后,唐湛舒展着四肢,洗了把热水澡,早早躺到了床上。虽然工作感情双丰收,也都顺风顺水,但他身上的压力仍然不轻,一天最起码也要进行长达十个小时的工作。
命运还真是神奇,要不闲死,要不忙死,让他难以取舍。
为了保证充足的睡眠,也为了不在睡下后胡思乱想,唐湛一直维持着睡前服药的习惯。不过,虽然吃了药能睡着了,但也有弊端。比如第二天醒来时总是头重脚轻,浑浑噩噩,必须洗冷水澡才能完全清醒。并且随着用药日久,他必须加大药量,才能得到与一开始相同的药效。
唐湛服下几颗药后便沉沉睡去,连家里什么时候进了人都不知道,更不要提这个人还开了他的房门,站到了他的床边。
他仿佛在云海里遨游,四周皆是白茫茫的一片,有龙在白云里穿梭,透出青黑的身子。
他飞来飞去,突然像是被人定住了身形,动弹不得了。
“何方妖孽!”他大喝一声,就要祭出法宝,结果天摇地动,他也跟着摇晃起来。
到底是怎样的妖怪,竟然能使得天地崩裂?好生厉害啊!
他在云里想要站稳脚跟,可晃动太剧烈,忽地就一头栽下了云端。
“唐湛!”
唐湛耳边隐隐听到呼唤,努力睁开眼睛,从缝隙中看到郁泞川一脸焦急的模样。他眼皮沉重,刚挣扎着掀开一条缝又要闭拢,而就在这时,郁泞川当机立断,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直接没把他打蒙。
“我操……”唐湛偏着脑袋,腮帮子一阵阵痛,魂游天外的神志一点点回到躯壳里。
郁泞川骑在他身上,脸色难看至极,几乎怒吼出声:“操谁呢?!”
唐湛被他吼得一下子回过神,怔怔看向对方:“小,小川……”他错愕不已,“你怎么来了?”
郁泞川见他一副不知道发生什么懵懂的模样,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你知道我叫了你多久吗?十分钟!无论我怎么推你,拍你,叫你都没反应,我差点就打120了!!”他是真的被吓到了,特别是在唐湛床头发现那瓶几乎已经见底的安眠药时,种种糟糕的可能循环浮现在他脑海,每种都让他胆战心惊。
他才受过一次惊吓,好不容易求得大伯平安无事,唐湛这要再来一出,他真的不知道会怎样。
唐湛没想到事情原委是这样的,被打的震惊都在一刹那变为了心虚。郁泞川的面色煞白,嘴唇紧抿着,眼尾不知是急的还是气的,带上点嫣红。这模样就算再凶煞,一想到他全是因为关心自己,唐湛就心软的一塌糊涂。
“好了好了,我不是没事吗?”唐湛放软语气,伸手在郁泞川腰背处轻轻揉搓着,“可能药效有点猛才会没听到你叫我。我就是睡不着,吃点安眠药助眠,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郁泞川方才一时情急,手上力道用了七八成,这会儿唐湛脸都是红的。
“你为什么要吃安眠药?睡不着吗?”他指尖触了触唐湛红肿的面颊,翻身下床去洗手间给对方拧了条湿毛巾冷敷。
唐湛坐起身,靠在床头:“睡眠有些差而已,放心,不碍事。”
他接过郁泞川的毛巾,随意地贴在脸上,顷刻被凉得倒吸一口气。
郁泞川蹙眉扫了眼那瓶安眠药,道:“最好还是少吃这些东西,会有依赖性的。”
唐湛捂着脸,本想同他解释自己工作上压力大,这样是为了更好的休息,但视线一对上郁泞川漆黑如墨的双眸,就又把话咽了回去。这些事他不想拿出来 让对方担心,而且就算说了,对方也未必能理解。
“运动有助于睡眠,你陪我多动动,我就能睡得好睡得香了。”唐湛抓过他的手,骚气十足地当着对方的面舔了舔上唇,话里有话。
郁泞川又不是傻子,自然听懂了这“运动”为何。他们已经确定关系一月有余,尚且停留在“吻得彼此呼吸凌乱,浑身发软”的阶段。照理说他们认识时日不算短,也可以接着进到下一阶段了,但唐湛每每有所表示,郁泞川便会借故推脱。
长此以往,唐湛都要怀疑是不是自己魅力不够了。
“那我以后找你夜跑。”郁泞川轻咳一声,轻轻抽出了自己的手。
什么鬼夜跑……
掌心里空空如也,唐湛就算有了被婉拒的心理准备,仍是一阵失落。
他暗叹一口气,刚要再说什么,手机忽然响了。
之前唐湛一直将它放在床头柜上充电,这一震动起来,不仅是他,郁泞川的目光也移了过去,这一看,竟然是方泽宁来电。并且因着之前两人关系还算密切,电话簿里唐湛对方泽宁的备注,还是“阿宁”。
郁泞川对着这两个刺目的字眯了眯眼,不动声色垂下了眸。
唐湛当着他的面接起了电话:“喂?”
自唐千云的葬礼过后,唐湛与方泽宁便断了联系,没有将对方拉黑,完全是看在两家长辈的面子上。他不知道对方为何突然来电,含着一丝倦怠与逃避的心理,甚至不想接这通电话。
“小湛,我……”方泽宁的声音低沉暗哑,从电话那头传来,要不是唐湛极其熟悉这个声音了,恐怕一时都要辨认不出,“我马上要带队去西北参加一个科研项目了,归期不定,少则半年,多……多的话可能一两年都回不来。我想走前和你见一面,可以吗?”
唐湛紧紧握着手机,撇去他那点暗恋不暗恋的糟心事,方泽宁仍然是他年少至今,在成长过程中占了极重位置的存在。亦兄亦友,待他甚至比亲人还要像亲人。他在唐千云葬礼上因为一腔怒火打了对方,冷静下来后也觉得自己太过冲动。有些事,的确该坐下来好好说清楚。
“好,地点你说,我来找你。”唐湛边说话边掀开被子下床。
方泽宁似乎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语气里都染上了喜色:“谢谢,谢谢你小湛……”
最后他报了一家茶座的名字,挂了电话。
唐湛到处找着自己的衣服,一回身,见郁泞川从床上站起身,手里捏着件黑色毛衣了递过来。
唐湛这才猛地反应过来,郁泞川好不容易找时间来看他,还没聊两句,坐都没坐热乎呢,他就因为接了通电话把人撂家里了,似乎有点……说不过去。
“小川,我……我很快回来。”他尴尬不已,不知道要如何解释才好,“你要不等等我?或者你跟我一起去吧?”
郁泞川垂着眼看了看手上的表:“不了,十一点宿舍大门就该关了,我和你说过的。”他弯腰从地板上捡起自己掉落的围巾,对唐湛道,“走吧,你既然有事,我们就下回再约。”
44
唐湛抵达茶座的时候,方泽宁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见到唐湛,有些局促地站了起来:“小湛……”
才两个月未见,方泽宁消瘦得可怕,原本三十多岁青春正茂的年纪,乍一看竟像是四十多了。
他双颊凹陷着,神情憔悴而疲惫,每说一句话,都像是在消耗他的生命。
唐湛从未想过这个人会变成今天这样,方泽宁一直是温柔强大,在他成长的大路上彷如参天大树一般,替他挡风遮雨,给了他很多安慰。现在这棵大树仿佛从芯子里被蛀烂了,即将枯败倒塌,再不复原来的生机盎然。
唐湛满目复杂地看着他:“坐吧。”
两人相对坐下,却又相顾无言。
短短两个月,他们竟然已经生疏到这个地步了。
方泽宁苦笑着先开了口:“我过两天就要离开海城了,我不在的时候,爸爸就拜托你多照顾了。”
他口中的“爸爸”,自然只能是唐山海了。
“他也是我亲爸,这个不用你操心。”唐湛做不到对他毫无芥蒂,说话就总是有些冲。
方泽宁双手在桌上不安地交握着:“我这次来,是想将我和千云还好有千淼之间的前因后果都和你说了。是非对错,我不争辩,我也愿意为我犯下的错付出代价,一辈子遭受良心的谴责。”
说完他抿了抿干燥的唇,开始将少年时对唐千淼朦胧暧昧的好感,与后来他接收唐千淼的嘱托,照顾他们姐弟,又和唐千云日久生情等等等等一系列的事情尽数说给了唐湛听。
当唐湛听到他说唐千云无意中发现了他夹在相框夹层中他写给唐千淼的情书时,忍不住轻声骂了声“操”。
这样离奇荒谬的剧情,唐湛简直不敢相信发生在他身边,还间接导致了他姐姐的悲剧。
方泽宁停顿片刻,见他没有要说什么的样子,又接着将后面的事情讲完。
“千云知道我对千淼的感情后一直很激动,觉得我将她当成了千淼的替身,我对她不公平。”他绞紧了十指,低垂着脑袋,“我想带她去看心理医生,让医生帮助我们走出困境,都被她拒绝了。一切都是我的错,我对不起她,也对不起千淼,我没有照顾好他的妹妹。”
唐湛烦躁地扒拉了下头发:“你一开始就不该瞒她……”也不该留着那该死的情书。
然而当他面对方泽宁,望住他那双盛满痛苦的双眸时,再多苛责的话却都说不出来了。对方的悲痛是真的,绝非作伪。唐千云的死将他永远困在了绝境里,或许终其一生都无法走出。
这是老天爷的一场恶作剧,或许是太过喜爱唐千云,才会想要让她早点到天上去陪他。
方泽宁闭上通红的双眼:“你要恨我骂我我都接受,这是我的错,从头到尾都是我的错。”
要骂什么呢?唐湛自己也是有秘密的人,根本没有资格去说方泽宁什么。
就连他,也做不到对另一半完全坦诚……
“悲剧已经发生,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唐湛叹了口气,“我也不会替我姐说什么原谅你的话,我为上次打你的事道歉,从今以后……我和你就算两清了,你过你的,我过我的,就不要再联系了。”
当中横着两条人命,唐湛自认没办法再像以前那样与方泽宁坐在一起谈笑风生、推杯换盏,而唐千云的死,从根本上来说方泽宁也的确要付不可推卸的责任。
如今这样,已算是最好的结局了。
说完一席话,唐湛起身看也不看方泽宁地往外走去。
虽然表面上毫无显露,但他其实心里很难受,这股难受劲儿来自于命运的捉弄,来自于对唐千云的惋惜,还有对自己的厌恶。
把自己撇的那么干净,站在道德的高地睥睨着方泽宁。他算什么东西?
唐湛将额头抵在方向盘上,于黑暗的驾驶座内静静闭着眼,这样呆了许久才发动车子离开。
他神思不属,心神恍惚,行到半路还差点跟前车发生追尾事故,还好一脚刹车踩得及时,这才幸免了卡宴被毁容的惨剧。
回到家里,他原本想直接躺床上睡觉,路过厨房倒了杯水解渴,忽地看到桌子上有只袋子。他走过去打开看了看,发现里面竟然是两只肉包子。
他忽然想起来,之前问过郁泞川他们大学食堂饭菜怎么样,对方说饭菜还行,包子挺好吃,他就随口说了句有机会想尝尝。没想到郁泞川记在了心里,这就给他带来了。
唐湛脸上绽开点笑意,掏出手机给郁泞川发了条消息。
“怎么带了包子来也不和我说?”
这个点对方应该已经休息了,唐湛等了会儿没等到郁泞川回复,直接将这两个包子丢进了微波炉里加热。
“叮”得一声,打开微波炉,肉香伴随着热气朝唐湛扑面而来。他不停呼着气,左右手交换着,将热腾腾香喷喷的包子塞进了嘴里。两个下肚,他拍了拍餍足的胃,打了个饱隔。
又过了一周,郁泞川陆续考完了试,即将要放假回家。周晖他们得知消息后,硬是要给他办个欢送会,顺便也约唐湛这个大忙人出来,提前吃顿尾牙宴。
唐湛前一天加班到深夜,好不容易空出了下午四点以后的时间。他兴冲冲地开车去到华海大门口,想接郁泞川一道赴宴。没成想对方是出来了,身边却还跟着一名姿容秀丽的长发女生。
那女生一直紧紧贴在郁泞川身旁,脸上含羞带怯,笑容不减,任谁看了都知道她对他有意。
他们一路说着话往校门口走来,郁泞川始终没注意到唐湛,几乎要走过了。
唐湛咬着牙,一掌拍在喇叭上。刺耳的声音顷刻间让走至车前的两人一道回眸看了过来,那表情和动作极其合拍,宛如一对璧人,看得唐湛胃里直犯酸。
郁泞川与身边女生又说了什么,似乎是与对方告别,女生笑着冲他摆了摆手,转身走了。之后他绕到了副驾驶,拉开车门钻了进来。
唐湛绷着脸发车起步,在等郁泞川向他解释那女生是谁,但始终没等到对方开口。
“刚刚那女孩是……”他忍不住了,只好先开口,还要装得自己不是很在意的模样。
郁泞川目视前方,淡淡道:“一个同学。”
虽然也算是解释过了,但唐湛总觉得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什么同学?以前怎么没听他提过?叫什么名字?有没有男朋友?是不是想泡他?
这些他想知道的,郁泞川都没有提到。唐湛既想要追根问底,又怕自己蓬勃的占有欲吓到对方。
他只好不停让自己冷静,自我调节,就这么憋着憋着,到了与周晖、孙嘉然他们约好的会宴楼。
这楼是座港式酒楼,装饰无不是古色古香的红木家具,吃得也多是山珍海味、鲍生翅肚之类大菜。只是能得这些富贵少爷的青眼,多少有些不同——几乎每道菜上,主厨都要撒上点金粉,以显示它的金贵。
秦逍这回仍是携女友同来,只是女友与上次不是同一个,不知道他是换了,还是本就同时有好几个。
“小川,上回怎么不说一声就走了。”秦逍这厮瞧着贼心不死,一有机会就要给郁泞川抛媚眼,甚至亲亲热热地叫着他“小川”,叫得唐湛简直想锤死他。
“有事就先走了,我跟你打过招呼,只是你醉了,应该没什么印象了。”郁泞川说起谎来没有一丝停顿,十分顺溜。
秦逍摇着红酒杯,抿了口道:“我还想什么时候咱俩能深入聊聊你上次说的那个创意呢,我很感兴趣。”
唐湛闻言蹙了蹙眉:“什么创意?”他怎么从来没听郁泞川说过?
郁泞川冲秦逍遥遥敬了杯酒:“有空吧。”
唐湛见两人都像是无视了他的文话一样,心里那股先前就一直憋着的火一下窜上来。他将筷子往筷架上一搁,冷着眼,勾唇问秦逍:“你们俩有什么私密事是不能让我们这些朋友知道的?”
秦逍也是商场里混熟了的人精,对方舒不舒坦,他一看便知。见唐湛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他知道对方是动了真气了,暧昧地笑了笑,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小川有个初步的创想,我鼓励他可以尝试一下,我愿意帮他入驻创业孵化基地,甚至直接投资他的项目。”
唐湛不敢置信地转向郁泞川:“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讲过?”
他们不才是最亲近的吗?他有什么创业想法竟然不和自己说,要和秦逍这傻逼说??
他有他专业吗?他有他关心他为他着想吗?他有他……
唐湛简直要气疯了,这么重要的事,郁泞川没有和他说,这意味着什么?是不是意味着在对方心里,他其实也没什么重要的?
郁泞川被他瞪视着,张了张口道:“我也不想什么都靠你。”
在场的其他人到这会儿都嗅到了一点不一样的气息,周晖与孙嘉然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放下筷子,牢牢盯住两人,认真吃瓜看戏。
唐湛一点都不满意他的回答,他指向秦逍委屈道:“我跟你说过了,这个人就是对你不怀好心,你还和他来往?”
“喂!”秦逍摊开双手,惊讶于唐湛连彼此的面子都不顾了,竟然这样直白地中伤他。
郁泞川一个字也没回,平静地看着唐湛,看得唐湛一点点冷静下来,甚至生出怯意。
回首方才言论,他懊恼不已:“我,我不是要干涉你的交友……就是,就是……”他声音越来越小,凑近郁泞川耳边轻轻说了两个字,“吃醋。”
郁泞川原本逐渐别霜雪浸染的双眸忽地就冰破入春,连眼眸深处都柔和起来。
周晖将两人变化看在眼里,敲了敲身前的杯子道:“什么情况啊你们两个?”
这两人间那种黏黏糊糊的氛围,让他这个久经情场的老将有了一定的猜想,但又不敢想实了。
唐湛与郁泞川对视一眼,没看到对方眼里的排斥,又早有宣誓主权的意思。他握住对方放在桌子上的手,甜蜜地冲众人一笑,道:“我们在一起了。”
他这一手打得众人措手不及,太狠也太不给转圜余地了。
包厢里顷刻间鬼哭狼嚎的,孙嘉然甚至一口红酒喷在了眼前的一道“金粉世家”上,使得这道撒着金箔的杏仁白肺汤汤带上了一丝诡异的血色。
45
唐湛开着车,载着郁泞川往华海行去。一路上他不住悄悄瞥着郁泞川的表情,刚刚在席间,周晖他们三人追着他打,说他残害祖国花朵,秦逍更是公报私仇,对着他小腿踹了好几脚,踹得他龇牙咧嘴,明天估计腿都要青了。可谁知道,他肉到嘴边光舔了几下过瘾,尝都没尝一口呢,这顿打挨得实在没道理。
见郁泞川面无表情看向窗外,唐湛又有点心慌:“小川……我刚刚那么说(冬|日)你是不(征|狸)是生气了?我真不是故意的,就,就不太喜欢秦逍老惦记你。”
郁泞川望着窗外也不回头:“我没有生这个的气。”
“那就好。”唐湛松了口气,转头又道,“还有今天跟你一起从学校门口走出来那个女孩儿,我承认,那会儿我就吃醋了。但你也要理解我一下,你们那系女孩那么多是吧,你又才十九岁,之前还有过和女孩子的恋爱经验是吧……”
“谁跟你说我有过和女孩子的恋爱经验?”郁泞川一下转过脸看着他道。
唐湛也是被他问蒙了:“你没恋爱经验,你初吻怎么没的?”
“被个醉汉强吻的。”
正好红灯,唐湛差点一脚刹车踩得人没飞出去:“操?!你怎么不早告诉我?那孙子有没有被你打断肋骨?”他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小川那会儿才几岁,对方也下得去手,是不是禽兽!
郁泞川淡淡道:“被我照脸打了一拳,也算扯平了。”
“太便宜他了。”唐湛恶狠狠道,“就该对着他来一脚断子绝孙腿。”
郁泞川沉默半晌,道:“这就有点过激了吧。”
身后有车按响了喇叭,唐湛这才发现已经跳绿,轻踩油门继续行驶起来。
“不过激,对这种臭流氓就得行使非常手段。”
华海的标志性钟楼建筑已经近在咫尺,于夜色下闪烁着暖黄色的灯光。
唐湛紧张地握了握方向盘,速度渐渐慢了下来:“那个,明天周末,你下周就要放假了吧……今晚要不要,要不要住我家?”
这个言下之意已经很清晰明了了,唐湛就差没明摆着说咱俩今晚来一发吧。
然而郁泞川把这记直球又毫不留情地挡回去了:“不行。”
唐湛眉心一皱:“为什么?”
“我还没准备好。”
“哪里没准备好?”
“太快了。”
“太……”唐湛被他弄得都没脾气了,“那你觉得几时比较合适?”
他也不是急色的人,但心爱的小伙子就在面前,成天晃来晃去,是个男人总要想入非非的。他只是想要与郁泞川更亲近一些,确定对方是属于自己的,仅此而已。
郁泞川想了想,倒真的报了个日期出来:“等我二十岁那天吧。”
对方十九岁生日都是前不久的事情,他现在说要等到二十岁那天才能和唐湛更进一步,唐湛觉得真到那日自己怕不是要憋成ED了。
“二十岁?你确定?!”他声音都提高了八度。
郁泞川点了点头:“确定。”
唐湛见他神情坚定,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知道对方是已经打定主意,再无转圜可能。虽说当初郁泞川跟他说的是先“试试看”,他也回答对方想怎么试怎么试,但这试用期未免也太长了吧?!
任谁被这样直截了当拒绝,心里都会有些不舒服,更何况是接二连三的拒绝。
唐湛也不慢慢开车了,迅速将车靠边停在了华海大门前,沉声问身边的郁泞川道:“是我让你觉得不够可靠,你才不愿意吗?”
郁泞川与他对视,片刻后才缓缓开口:“我觉得……肉体结合是顺其自然,情到浓时的表现,不是加进日程里的必需品。”
唐湛心中一刺:“所以说,根本原因还是你没那么喜欢我是吗?”
他其实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猛地这么意识到,还是让他有了巨大的落差感。他每天都会觉得自己比前一天更喜欢郁泞川了,难道对方就没有吗?
郁泞川蹙了蹙眉:“你要是想这么理解,也可以这么说吧。”
看来今天是必有一架要吵了。
唐湛脑子里炸开了花,简直已经翻来覆去把郁泞川这小子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教训了一遍。
可等他一开口,所有气势汹汹又都归为汹涌在底的暗潮。
“行,看谁先憋不住,谁先求饶谁是小狗!”唐湛少爷脾气上来了,有时也挺幼稚。
郁泞川愣了愣,随即冷笑:“好,赌就赌。”
他发现自己每次火气上来了,总以为下一刻就该撩袖子干了,都能轻而易举被唐湛一句话或者一个动作扑灭势头。可他又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火苗在灰烬里蓄势待发,只要有半点风声,还是会演变成燎原大火。
总的来说,他们都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乖乖仔,磨合之路还长,郁泞川的顾虑也不无道理,不将火苗彻底解决,在他和唐湛的关系中终究是个隐患。
郁泞川想要细水流从,稳定而不易生变的感情;唐湛却只想今朝有酒今朝醉,爱就要轰轰烈烈,就要在床上增进感情。
他们俩人的思想,一个是极东方的,一个又是极西方的,都有着各自的道理,又不能轻易被对方所理解。
火花还在继续,道路既遥远又难走。
郁泞川下了车,唐湛目送他进了校门才走。
他回了家,气还没有消,就像是憋着股劲儿,郁泞川不给他发短信,他也不给对方发。
到了要睡觉时,他习惯性地拿起床头柜上的药瓶,打算吃几粒药再睡觉,刚倒出一粒,脑海里就想起郁泞川跟他说过的话。吃这个是要有依赖性的,他不喜欢他吃。
唐湛就像自己跟自己较劲儿一样,一会儿别过脸不愿再看手上的药,一会儿又把手艰难地挪到嘴边,似乎想要逼自己吃下去,下一秒又像是有只无形的手,将他的胳膊拉开了。
自导自演了会儿,他也觉得无趣,一下子垮下肩膀,将手里的药连着药瓶一同丢进了垃圾桶。
“不吃了不吃了,睡觉!”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翻来覆去两个小时,直到凌晨才勉强入睡。睡得还极浅,总是莫名醒来,又做梦不断,第二天不到六点就醒了。
睡不着只好起来健身,跑步跑的满身是汗,洗了澡又去床上躺尸。有句话他没说错,运动的确能让睡眠变好,但对他也只是稍稍有所改善罢了,眯个回笼,不到一个小时,晚上该睡不着还是睡不着。
就这样熬了两天,周一进公司时,他顶着两只硕大的黑眼圈参加晨会,脸色糟糕到每位上台做报告的主管都掂量着自己的音量,就怕踩了雷区,触了霉头。
别人在台上讲话,唐湛撑着下巴,双眼瞄着桌子底下,另一只手翻阅着手机短信,来回来回,就是不见有新的消息进来。
臭小子,心肠怎么怎么硬啊!已经过了十二个小时了,竟然也不知道发个消息过来哄哄他?他看不出他在生气吗??
“华东这个月的净利润要比上个月有所增长,调查问卷也显示客人对我们的服务非常满意……”
唐湛杀气腾腾从手机上抬起头,看了眼大屏幕上的表格,忽然眯了眯眼:“第十一位,严经理,这家的营业额(冬|日)你是不(征|狸)是算错了,小数点没点对吧。我记得上个月这家才是七十万,这个月就成七百万了?你这么算,不增长才有鬼啊。”
这位严经理是唐湛小妈的堂兄弟,在贵禾天怡担任旗下某一经济酒店的华东区区域经理。他闻言连忙看了眼电脑上的表格,发现真的错了,脸一下子涨得通红,额头上连汗都出来了。
“唐总,抱歉抱歉,我助理大概是做表的时候看岔了……”
唐湛打断他:“你都不审核的吗?”
严经理讷讷说不出话来,会议桌上一时安静得可怕,众人大气都不敢喘。
唐湛有些心烦,摆摆手:“算了,下一个。”
严经理如蒙大赦,灰头土脸地就下去了。下一个汇报工作的经理夹紧了尾巴,小心翼翼地上了台,两人交汇时还互相对视了一眼,似乎是将这项苦差事用眼神做了移交。
又过两天,到了郁泞川放假回家的那天,眼看再不联系,对方就要离开海城去过寒假。唐湛咬牙切齿空出两个小时开车到了华海,在大门口掏出手机给郁泞川打了个电话。
电话一接通,他就咬牙切齿地抢白道:“郁泞川你怎么这么狠心啊,我不联系你你也不知道联系我是吧?”
那头静了片刻,郁泞川的声音才姗姗响起:“你在哪儿?”
“你们学校门口!”他没好气道,“快点拿着东西出来,我送你去火车站,我下午还有事呢!”
那头嗯了声,利索挂了电话。
唐湛在路边等了十分钟,正抱着胳膊暗骂自己没出息,车门被拉开了。郁泞川拿着个行李包丢到后座,人坐到副驾驶座上,扣上了安全带。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唐湛绷着脸没说话,闷头发动了车子。
见面了也不意味着和好了,相反,两人各自僵持着,将冷战延续到了车厢里。
唐湛边开着车边在心里尖叫,就再说一句,说一句他就不计前嫌的和这小子和好,再也不他妈冷战了!
可郁泞川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看不到他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
他见唐湛不理他,也就安静坐在那里,没再开口。
火车站离华海不算远,半个小时也就到了。唐湛将车停在出发口,脸色比起郁泞川刚上车那会儿更显黑沉。
这已是到了最后分别的时刻了,离过年还有半个多月,送走了就要等半个月才能再见。
唐湛的心反复被不舍与生气两种情绪拉扯,纠结地连自己都不知道是该当机立断结束这场可笑的冷战,还是继续维护他的自尊。
“唐湛……”
唐湛条件反射地看向叫他的郁泞川,忽地领带被扯,在他还没反应过来前,就被结结实实地吻住了。
郁泞川吻得又狠又凶,咬得他嘴唇都痛了,他却一点舍不得推开对方。
天啊,不能上床又怎么样,有郁泞川的吻,他觉得已经足够他撑一年了……
他真不该浪费之前的四天……
两人吻得难分难舍,足足有好几分钟都在吞咽彼此的口水。到分开时,两人具是呼吸急促,双唇红润不已。
“到了给我打电话。”唐湛摸了摸他的脸颊道。
郁泞川点点头,下了车,又开了后车门拿出行李。
临走时,他回身冲唐湛再次确认道:“我们和好了吧?”
唐湛无语的差点没翻白眼,笑骂道:“快滚!”
46
年尾到来,公司氛围有所松懈,处处洋溢着节日前的喜庆,不少人已经计划好新年要去哪里度假。然而这些都是属于普通员工的,对于唐湛来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都是工作日,只是办公地点在哪里的区别。
周五的夜晚,十点多了,他仍旧待在办公室签署一份又一份的合同,对系统里的申请逐一过目审批,还要回复来自各方的邮件。
将一封长长的邮件逐字逐句又检查了一遍,按下发送键后,唐湛躺进椅背里伸了个懒腰,松了松已经僵硬的肩膀,随后一手拿起桌上的咖啡杯,一手打开了手机。
他刷着朋友圈,看周晖又在家里开泳池趴,孙嘉然不知是和谁看了场电影,秦逍带着新女友去了海岛度假,郁泞川今晚在和一群年轻人聚餐。
唐湛往下滑了两下,瞬间醒神,往上滑到郁泞川那条朋友圈。
这小子从来没发过朋友圈,今天这是怎么了?
唐湛仔细看了照片里的每一张面孔,发现都十分稚嫩青春,瞧着像是与郁泞川一般大的少年人。
他点开郁泞川的名字,发了条消息过去。
“今天在和同学聚餐吗?”
这个点往常郁泞川早该休息了,但今晚却很快回了过来。
“嗯,高中同学聚会。”
“聊得怎么样?”
“挺好,每个人都有所成长,开始了各自的新生活,还有不少人谈了新恋情。”
唐湛盯着这句话,缓缓打出一行字:“那你和他们说你也谈恋爱了吗?”
指尖悬在“发送”键上,迟迟不敢按下。最后他叹了口气,将那行字又一个个删除,重新打了一句话发出去。
“年轻真好,珍惜你们的青春啊。上班可苦了,哥哥这会儿还在公司加班呢。”
唐湛喝了口马克杯里的咖啡,已经微凉的苦涩液体顺着喉管一路落进胃里,从外到内都苦透了。
消息发出没多久,郁泞川的电话就来了。
“你吃晚饭了吗?”
唐湛瞥了眼桌上吃剩一般的外卖盒,二十块一份的盖浇饭,味道实在不怎么样。
“吃了,你回家了?”听他那头挺安静的,不像是在外面
“刚到家,在院子里抽烟,吉吉和大伯都睡了。”
“大伯身体还好吗?”
“挺好的,就是好像记性更差了……”虽然郁泞川极力抑制,但唐湛还是听到了电话那头传来的,极轻浅的叹息,“你这次过来,他不一定认得你。”
毕竟是生死线上走了一遭,又是大脑那样精密复杂的区域,能不能恢复到以前还是个未知。唐湛也有些怅然,但他仍尽量安慰郁泞川:“总要慢慢来,不认得不要紧,我会让他重新认得我的。”
他转着椅子,面向身后巨大的落地窗。夜晚十点的海城灯火璀璨,远处高架上络绎不绝的车流,透着大都市的喧嚣与繁华。
他望着窗外,仿佛要望尽千山万水,去到郁泞川的身边。
“你想我吗?”
那头轻笑一声:“我发现……”
他尾音拖得很长,勾得人心痒,唐湛不自觉也笑起来,问:“什么啊?”
“你现在好粘人,或者说,比以前做朋友时更直接了。”
唐湛心里一突:“你不喜欢这样?”
纵观他身边的男性同胞,似乎,好像有那么些人的确会觉得恋人太过粘人是种负担,认为自己没有个人空间。
“也不是,就……我人生里很少有这样直白的时候。”郁泞川道,“爱、喜欢、想念,在我从小到大的教育里,这些情感都是十分含蓄,极少宣之于口的。人人都知道‘爱’是什么,可要当面说出来却很难。”
唐湛理解他的意思,却不理解这种行为:“如果不说出来,你又怎么知道我有多想你,多爱你,多想要你?”
郁泞川那头一静,半晌用微微沙哑的嗓音道:“你说归说,能不能别老是夹带私货?谁先忍不住谁是小狗,记得谁说的吗?”
唐湛撇了撇嘴,回到一开始的问题:“所以你到底想不想我?”
郁泞川像是缓缓吐了一口烟,他不答反问:“你现在看得到月亮吗?”
唐湛只稍稍抬头,就在夜空中看到一轮硕大的明月。
“看得到,怎么?”
“我也看得到,我们看的是同一轮月亮。”
“给我上地理课呢?”
“仰头看明月,寄情千里光。你既然看到了月亮,怎么不知道我寄托在月光里的情思呢?”
唐湛彻底愣了,谁能想到这臭小子不说情话则以,一说情话这么有学霸本色?还挺……浪漫?
“原来是给我上语文课啊。”他笑着冲月亮飞了个吻,“那我刚刚寄了一个吻给月亮,你感受到了吗?”
好好一个月亮,给他们俩倒是当快递员使了。
“感受到了,”郁泞川在那边吸了吸鼻子,“还挺冷的。”
唐湛一下破功:“去你的。”他看了眼时间,“烟抽完了就快进屋吧,院子里凉,当心感冒。”
郁泞川嗯了声:“你也早点下班吧,注意劳逸结合。”
他们就这样保持着一天一通电话的频率,进行着远距离恋爱。在与日俱增的思念中,很快迎来了除夕。
除夕这天,唐湛无论如何都要在家里过的,没法子,唐山海不说,唐玉芬也不会允许他在别的地方过年。然而因为唐千云是新丧,还没过百日,唐家并没有多少喜庆的颜色。连严婧都非常识相地穿着一身素,唐湛的异母弟弟更是一改往日调皮模样,从坐上餐桌开始就显得十分安静。
用餐时,唐玉芬和丈夫主要负责活跃气氛,充当提问者。唐湛被问到了就简单说两句,没被问到就低头乖乖吃饭,少了唐千云夫妻作为调和剂,唐家本就沉闷的餐桌变得让人越发难以忍受。唐湛恍惚间觉得自己回家不是过节,是受难来的。
唐玉芬注意到唐山海执勺的手一直在轻微颤抖,皱眉问道:“哥,你的手怎么了?身体还没好吗?”
严婧替唐山海擦拭掉溅在衣襟上的汤汁,替他回答道:“医生说可能是小中风的后遗症,多锻炼锻炼应该就能好的。”
唐玉芬听她这样说才放心下来:“没大问题就好,哥你可要保重身体啊,唐家需要你,公司也需要你。”
她不说还好,一说唐山海手里的勺子猛地摔进碗里,发出刺耳的声响。一时餐桌上由头至尾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公司还有我说话的地方吗?”唐山海苍老的面孔扯出一抹讽笑,“恐怕早就不认我这个‘唐总’了。唐湛现在多威风啊,想辞退谁辞退谁,不要谁就不要谁,贵禾天怡都已经成为他的天下了!”
这话明里暗里都直指唐湛夺权架空他,让受到如此指控的唐湛无端生出一种荒唐感来。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古代太子难当了,特别还是这太子有个昏聩年老的父亲时,简直是灾难。
他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随手丢到桌上。
“你要说得是严强,那我没辞退他,我只是觉得他不适合做华东区的经理,降了他的职,是他自己接受不了,一气之下就辞职了。”严强正是严婧那位堂兄,列会上马大哈到营业额后移了一位小数点都没看出来那位。现在不比过去,贵禾天怡已是上市公司,每一个决策都要呈现在大众眼皮子底下,任何一点差错都有可能影响股价,唐湛不认为严强的能力足以匹配他的职位。可以说,以他懒散懈怠的性子,能够做到经理这个位置,完全就是靠的一点和严婧的亲缘关系。
“你还有理了!”唐山海一拍桌子,“我还没死呢,你就急着动我的人了?”
唐湛瞟了眼若无其事帮唐山海顺气的严婧,意有所指道:“你的人?严家认吗?”
“你!!”唐山海脸涨得通红,许是岔了气,忽地激烈咳嗽了起来。
严婧不住拍着他的背:“老唐别气别气。”她色厉内荏地瞪向唐湛,责怪道,“小湛你做什么大过年的气你爸呀?他身体才刚好一点。”
唐玉芬夫妇在餐桌上也是尴尬不已,谁也没想到这对父子好端端的说吵就吵起来了。
“大过年的,都少说两句吧。”唐玉芬执起酒杯敬了敬两人,“你们就当卖我一个面子,有什么话过好这个年再说行不行?”她话锋一转,声线微微冷下来,“还有你,小靖。知道我哥身体才刚好一些,就别老拿你家那点破事烦他。你自己都说了,严强这两年一直在外面花天酒地,连他老婆都看不过去和他离婚了。这样的人别说小湛,我都觉得不适合留在公司。”
严婧没想到之前无意中和唐玉芬聊起的家事,这会儿竟都成了对方拿住自己的话柄,心里别提多憋屈了。
但她偏要装作一副笑脸,委屈巴巴道:“是我没拦住他,让他哭到家里来了。但我这个堂兄虽然私生活混乱了些,对公司还是忠心耿耿的,勤勤恳恳这么多年,经理说没就没了,也难怪他接受不了。”
唐湛似笑非笑看着她:“勤勤恳恳就是一问三不知,连自己负责区域内每家酒店的基本情况都不知道,还没一个助理熟悉?”
严婧说到底也是个不懂公司运作,没有商业头脑的家庭主妇,这些问题严强回答不了,她就更回答不了了。她被唐湛噎得说不出话,轻咳了声,低头不说话了。
就在这时,坐在唐湛对面,原本一言不发的唐佳聪突然发作,将手里筷子掷向了唐湛。
“不许你欺负我妈!你这个丧门星!”小胖子力气挺大,筷子打在唐湛胸前,立时印上了两道深色的酱油印。
唐湛缓缓低头,拿起桌上餐巾擦拭起来。耳边是几乎同时响起的,几名大人的喝骂声。
唐玉芬的最为尖利,训斥对象也主要在严婧:“你怎么教的孩子?这是什么话,有这么说自己亲哥的吗?”
唐山海说话有些吃力,桌子拍得倒响:“不像话,太不像话了!一个个都不省心!”
“你要死啊你!跟哥哥道歉,快点!”
“我不!呜呜呜呜我就不!”
严婧的打骂声伴随着唐佳聪的嚎哭声,两人互相追逐着,一路到了楼上,以一声巨大的关门声为休止符,将母子俩与楼下众人隔绝开来。
唐湛闭了闭眼,将那块沾污的餐巾狠狠丢到地上。
真是一场闹剧。
47
唐湛在大年初二一早飞抵温镇,再由诺亚派车将他接到了酒店。
他先在酒店各处视察了一圈,与王总吃了一餐饭,接着便以舟车劳顿为借口回了房间。从箱子里整理出几件衣服塞进背包,又问酒店前台借了台自行车,悄悄摸摸,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的,一个人骑去了温泉村。
他一路顺着小道骑进村子里,停在了郁泞川他们家门口。
来之前他说要晚上才能到,就是为了准备给郁泞川一个惊喜。他将自行车靠墙锁好,怀着有些期待又有些紧张的心情,轻轻推开了院门。
令他没想到的是,从屋外窗户望进去,他发现郁家大堂坐着不少人,有男有女,与郁泞川坐在一张桌子上,六个人似乎在玩着什么桌游,讨论的十分激烈。
唐湛眼尖地认出,三名女生中的一个,正是上次在校门口与郁泞川一同走出来的那位。
本想给对方一个惊喜,这下不知道会不会变成惊吓。
他在门口站了半晌,江涛无意间瞥见窗外直愣愣站了个人,吓得差点叫出声。
“我去!”
所有人顺着他视线看过去,奇怪地望着屋外的来客,只有郁泞川一下子从凳子上站起,快步往门口走去。
他打开门,含着点惊诧,又有些喜出望外:“你怎么这么早就到了?”
唐湛刚要开口回答,郁吉吉就跟一阵风似的从屋里冲出来,一下扑进了唐湛怀里,两腿更是盘在他身上。
“唐哥!!”
唐湛“哎呦”了声,被他扑得一个趔趄,有些吃力地道:“咱们吉吉又长大了啊,想你哥了吗?”
“想了!”
郁泞川皱了皱眉,拎着郁吉吉后领将人从唐湛身上撕了下来:“站着好好说话。”
郁吉吉稳稳落到地面上,吐了吐舌头:“哥你真啰嗦。”接着又去抱唐湛的胳膊,领着他往屋里走,“咱们去看大伯吧,他在屋里睡午觉呢。我昨天还跟他提起你,他说他记得你呢。”
唐湛一听郁大磊还睡着,脚步一刹道:“要不等大伯醒了我再去见他,现在让他休息吧,别打扰他。”
郁吉吉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就说:“好!等吃饭的时候再叫他吧。”
他们走进稍稍暖和点的屋子里,郁泞川跟在他们后面关上了门。江涛、李响等人这时纷纷站起身,朝唐湛打招呼,介绍自己是郁泞川的室友,而另三名女生也做了自我介绍,说自己是郁泞川的同班同学。
唐湛与他们一一握手:“我是他们兄弟俩的朋友,这次过年正好路过温镇,就来看看他们。”
分明就是特地过来的,分明就是情侣关系,却要用各种借口掩饰这份亲密。
长发女生与唐湛握了握手,声音温柔道:“我叫安澜,叫我小澜就行。我们这次是趁着假期组队来找小川玩的,昨天到的,预备初五才走。”
唐湛听她叫出“小川”两个字,额角都要控制不住抽搐。
“那你们好好玩,”他笑得有些敷衍,“这里还是有不少好玩的地方的,风景很不错。”
一群年轻人原来在玩狼人杀,郁吉吉当法官。唐湛跟着玩了两盘,一直有些心不在焉,做狼人的时候狼人输,做村民的时候好人输,做个神职,也成了第一个被刀出去的。
他觉得没意思,说了句让他们先玩,起身去屋外抽了支烟。
他站在冷风里吞云吐雾,说不出是失落还是憋屈的情绪在胸膛里愈演愈烈。
原本以为有一个地方终是只属于他的,他瞥了眼屋里玩得热闹的几个年轻人,可现在看来也不尽然。
郁泞川有他自己的交友圈,有他自己的同学,有他自己的理想,他并非全然依附于他,他不是除了他就一无所有。
他必将拥有精彩的,甚至璀璨的未来。
这让唐湛既骄傲,又充满忐忑与不甘……
他也觉得自己不可理喻,明明之前资助对方上学时,就说是看中对方的潜力才会投资,现在却因为两个人在一起了,就想更多的占有对方的时间,甚至整个生命。
这太自私了,让他都有些鄙视自己。
抽完一支烟,身子都快冻僵了。他看了眼屋里的郁泞川,浑身散发着年轻人的朝气,笑得也很好看。
他和别人待在一起,原来也可以这样快乐。
唐湛那一瞬间心里突然不是滋味起来,酸涩得他完全不想再跨进那道门半步。
他转身走向院外,连包都没拿,逃也似的骑上自行车,又原路返回了酒店。
寒风吹着他的身体,吹得他裸露在外的肌肤一片冰冷,冻到麻木,吹得他鼻子红了,嘴也僵了。
当进到酒店,回到房间,接触到温暖的空气时,他发自心底地呼出一口舒适地喟叹,倒在大床里闭上了眼。
郁泞川久等唐湛不回来,在一局桌游结束后出门找了圈对方,结果只找到了地上的一根烟蒂,人却是怎么也找不到。他若有所思地掏出手机给唐湛打去电话,发现手机是关机状态。走到门口查看,也没找见对方的自行车。
他最终确定,唐湛自己一个人是走了。
抿了抿唇,郁泞川脸色有些沉郁地转身回了屋子。
江涛他们见他一个人进来,惊讶道:“咦?唐哥呢?”
郁泞川坐回座位上,淡淡道:“他有事先走了。”
桌上的人面面相觑,都敏感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但谁也没开口追问。
唐湛一觉睡到晚上,再醒来时,是被急促的门铃声吵醒的。
“谁啊?”他捂着睡得昏沉的头,拖着步子缓缓走到门边,也没看猫眼就拉开了门。
郁泞川面无表情站在门外,手里拎着只眼熟的背包,见他开门,一把将包塞进他怀里,转身就要走。
还好睡蒙的唐湛一见他就彻底醒了,并且在他转身时施展出了自己灵活的身手,猛地抓住了对方的手腕。
“怎么来了就走啊?你好歹跟我说句话啊。”
郁泞川回过身,倒是说了句话:“你走的时候跟我说了吗?”他拧着眉,寒着脸,“一声不吭就走了,还关机玩失踪。要不是我在这里工作过,前台知道我和你熟,我连你房间号都要不到。”
唐湛紧了紧握住他手腕的五指,盯着他宛若混血的精致五官看了片刻,一使力将人拉进房里迅速关上了门。
背包掉在地上,唐湛将人压在门上。
“小川……”他很累,累到遇到任何不开心的事,都已经不想去花时间思考,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好让“不开心”找不到他。
他将额头抵在郁泞川肩膀上,一遍遍叫着对方的名字。
起先郁泞川还绷着脸,僵硬着全身的肌肉,可慢慢的,在唐湛一声声包含深情,逐渐沙哑,甚至带上一丝哽咽的呼唤中,他再也硬不起心肠。
他搂住唐湛,感到对方身体微微地颤抖,一惊道:“你怎么了?唐湛,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小川……”唐湛紧紧地抱住他,仿佛想要与他融为一体般,“这世上没有一个人是真心实意爱我的。我只是想要得到父母的一点爱而已,只是一点而已,这个要求很过分吗?”
每个孩子都是期待被爱,渴望被爱的,当父母无法给他们足够的爱,他们就会变得极度缺乏安全感,甚至焦虑。在这样缺爱环境下长大的孩子,往往会为了一点温暖就奋不顾身,恋爱中也会十分粘人。
唐湛抬起头,手掌贴在郁泞川温暖的脸侧:“我知道你已经在很努力地试着接受我了,你也不习惯总是将爱挂在嘴边。但能不能……能不能请你……”他眼眶有些发红,几近卑微道,“求你,再多爱我一些?”
郁泞川没有办法拒绝这样的请求,他的心间被一股酸胀充斥着,它们分成无数细小的气流,冲击着他的心脏,带起微弱又不容忽视的刺痛。
他其实并不知道爱情该是什么样的,有时候也会怕唐湛觉得他幼稚,嫌弃他年纪小,甚至……会不自觉的感到妒忌。
只是他会把这些情绪尽可能地隐藏起来,不让唐湛知道。
“好。”他握住对方覆在他脸上的手,递到唇边亲了亲,“我答应你。”
唐湛顷刻间笑起来,是真的高兴。他又靠过去,抱住郁泞川,与他交颈相拥着。
“谢谢你,小川……”
他其实并不想为难对方,可他真的太需要太需要这份爱了……
他就像一盆干瘪缺水的植物,再没有郁泞川的“滋养”,他怕自己就要干死了。
“我也不知道他们今天会来。”郁泞川静静抱住他,开口解释今天下午的情况,“他们五个人昨天到的江市,江涛和李响是我室友,知道我是温镇人,早上打我电话就说要来找我玩。他们已经走了,明天会去别的地方。”
这下唐湛闹了个大脸红,他莫名其妙吃醋,还一声不吭就走了,郁泞川这气生的实在太该了。纵观自己下午那小心眼的表现,唐湛这会儿都觉得窒息。
他轻咳一声:“下午是我不对,你别生气了,我真诚地认错。但你也不能完全怪我啊,我看到那个安澜也在,头一下子就炸了。她一看就对你有意思啊,我能不吃醋吗?”
郁泞川叹气:“你怎么对自己这么没自信,不是平常挺臭美的吗?”
“你都是被我硬掰弯的,连床都不肯跟我上,我还有什么自信啊……”说着说着,唐湛话锋猛转,又开始夹带私货。
郁泞川不知是无语还是懒得理他,沉默下来。
唐湛又生出些忐忑,刚想找话补救:“欸其实……”郁泞川突然手探到他腰间,开始解他皮带。
唐湛猛然间被这一事态打得措手不及,整个愣在那里,只能任对方将他皮带抽掉,裤子解开,然后灼热的掌心贴了上去。
郁泞川贴在他耳边,嗓音带着些温柔的笑意:“床不能上,枪还是能打的。”
唐湛被他握住要害,敏感的耳道又遭性感低音炮洗礼,膝盖瞬间就软了。
48
身体很热,脑袋也很晕。
唐湛坐在床上,岔开两腿,身体都在发抖。他将半张脸都埋进了郁泞川的肩颈处,从郁泞川的角度,他只能看到对方露出的小半截后颈,以及不住颤动的两片肩胛骨。
也许是憋得太久,也许是太兴奋,还不到十分钟,唐湛身体一阵剧烈震颤,腰胯挺动两下,就在郁泞川手中发泄了出来。他急喘着,像只餍足的猫一般在郁泞川肩头不断磨蹭,那一小截后颈也因为动情而显出粉红的色泽。
郁泞川呼吸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拍,他注视着那块粉色,无比奇异。眼里闪过挣扎和犹豫,最终却仍无法敌过心中诱惑,伸出手掌按在那处,轻柔又爱不释手地抚摸起来。同时,他似乎也忘了唐湛已经不再需要“重点部位”的照顾,在小唐湛软倒下去后,依旧搓揉着,或者说玩弄着它。
“唔小川,别……”唐湛受不了地按住他的手,阻止他继续动作。
郁泞川一激灵,成功被唤醒,从有些魔怔的状态恢复过来。
他一下松开手:“抱歉。”
唐湛紧绷的身体陡然软下来,一时房里只听得到他低促的喘息声。
郁泞川推着他的肩膀,将他扶正:“你还好吧?”
唐湛抬头看了他一眼,本就飞着薄霞的脸一下子更红了起来,连耳垂都染上了绯色。
他用手臂挡着脸,向后倒进床里,蜷曲着身体将被子都裹到自己身上:“操啊,我平时不是这么短平快的,你别以为这就是我的真实水准啊!”
郁泞川一愣,随即勾唇笑道:“其实也还好吧,我看了看,有八分钟呢,不算快枪手了。”
他也是真的坏,将那最叫人在意的三个字有意无意加重了读音。
唐湛闻言果真惨叫连连,简直燥得没脸见人,蚕宝宝似的将自己完全包裹起来,不愿面对现实。
郁泞川视线移向自己掌心,捻了捻粘腻的指尖,起身往洗手间走去。
唐湛感到床铺微动,想到什么,忽地扯下被子:“小川你……”
郁泞川停下步伐,微微偏转身体。唐湛没有接着说下去,而是用眼神补完了下面的话。郁泞川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两人的视线共同聚焦在了一点上。
郁泞川今天穿着一条深色的牛仔裤,由于面料的特殊性,并不容易看出是否有异。但大家都是男人,都知道怎么回事,这要是还没反应,就真的可以去看医生了。
“没事,我……过会儿就好。”郁泞川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喉咙,说完又继续往洗手间走去。
唐湛看他关了门,眼神黯了黯,刚刚升起的满足感一下回落了些。
他到底是害羞,还是排斥?一下子接触同性的身体,会不会吓到他了?他本来就不是天然弯,还有被男人性骚扰的前例,这会不会是他不愿进一步的根本原因?
唐湛坐起身,烦躁地挠了挠头。商场上的精明干练到情场上就无法共享,一旦陷入恋爱中,他的智商仿佛就归零了。变得瞻前顾后,变得举步难行,变得磨磨唧唧,甚至连之前总能畅快说出的心事,也会因为不想让对方担心而选择掩藏。
洗完手后,郁泞川重新从洗手间走出来,房间门窗紧闭,空气中的独特气味难以发散,闻着令他有些喉咙发紧。
他可能太高估自己了,有些东西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压制住。
“你早些休息,我先走了。”说着他脚步一转,就要往门口走去。
唐湛此时已经整理好自己的衣衫,一听立马跳下床追了上去:“休息什么,我跟你一起!”
开玩笑,他来这里不就是为了跟郁泞川好好温存,增进感情的吗?本来就只有两天相处时间,还要浪费大半在酒店休息,这怎么行?!
郁泞川愣了愣:“你要跟我回家吗?”
唐湛从后面勾住他的肩,往他脸上亲了一口:“不是早说好了住你家的吗?怎么,不让我住啊?”他摸摸自己肚子,颇为委屈地道,“我晚饭都没吃呢,小川弟弟,行行好赏我点吃的吧。”
来之前两人的确是说好了晚上睡在郁家的,毕竟唐湛此次前来有正经事要做,是打着视察名号的,白天还要工作,也唯有晚上能拿来谈恋爱了。
郁泞川反手拍了拍他的面颊,笑道:“叫哥。”
唐湛睨了他一眼,拎起方才丢在门口的背包,打开门道:“别烦了,我叫你祖宗行吧?”他往门外伸出手,一躬身,“请吧,小祖宗。”
郁泞川大摇大摆走出去,勾了勾他的下巴:“乖。”
郁泞川载着唐湛,在夜风里行了一刻钟,回到了温泉村。郁吉吉还没睡,听到动静出来,又往唐湛身上扑了一次。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他回头望屋里嚷了一嗓子,“大伯,唐哥来了!”
他拉着唐湛进屋,正好郁大磊从里间出来,见了唐湛果然还认识,裂开嘴笑得见眉不见眼的。
“吃,吃了吗?”他热情地握住唐湛的手。
“还没呢。”唐湛与他在桌边坐下,询问了几句他的身体情况,对方都能很清晰的回答,看起来恢复情况不错。
又过了会儿,郁泞川端着一碗汤和一碗菜饭进来了,都是他刚刚在灶上热好的。
唐湛快步上前接过了,深吸了口气:“好香!”
郁吉吉双肘撑在桌面上,道:“我哥知道你要来特地杀了只老母鸡呢,炖了一下午,香得隔壁旺财路过门口都走不动道。还有这菜饭,咸肉是郁丽姐送来的,菜是自家种的,都是纯天然无污染的食材,青菜上还有虫眼呢。”
唐湛香喷喷地吃着,听到最后一话,差点被饭粒呛到。
“一边去,”郁泞川手指勾住小孩儿后领,将他往后一拎,“大冬天哪儿来虫。”
“哎呀哥你别老拎我行不!”
“谁让你长得矮。”
“我怎么矮了,我这学期长了五公分呢!”
唐湛嘴里扒拉着饭,喝着鲜美的鸡汤,身体迅速暖了起来,被美妙的饱腹感充斥。
真好啊,他愉悦地欣赏着兄弟俩斗嘴。虽然这里不及唐家那样富丽堂皇,吃的也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却胜过他在除夕那顿千万倍。
他真的好喜欢郁泞川,喜欢这个家,喜欢这个地方。
这里不会给他压力,不会对他有不切实际的期许,更不会想要试图掌控他,将他当做牲畜一样差遣。
要是能一辈子与心爱的人待在这个地方,那该多好啊。
吃完饭,时间已经不早了,郁泞川让唐湛先去洗澡,自己则坐在院里拨弄起三弦。
唐湛有一阵没听他弹琴了,可能是过年的关系,他弹得曲子没那么缓慢克制,节奏很快,透着股异域风,还挺喜庆。
他边洗澡边跟着院里的乐曲声哼了起来,闭眼冲水的时候,唇角都是带着弧度的。
大半个月以来,这可以算得上是他最开心的时刻了。
哦,不对,唐湛认真想了想,还得算上之前在酒店的八分钟,那才是最开心的。
现在嘛,勉强算第二开心吧。
他美滋滋地想着,冲完澡换上睡衣,裹上外套走出了洗澡间。
郁泞川他们家的洗澡间和温泉村里大多数人家一样,挨着灶间建造,除了一根接到头顶的水管,连花洒都没有。因为离地下泉眼近,得了地理优势,温泉村村如其名,每家每户都接进了温泉,日常洗澡就等于泡温泉。
唐湛也是视察诺亚的时候才从王总嘴里了解到,泉眼附近的方圆五公里都是引入了温泉水的,所以房价也特别贵,但是五公里外就没了,供不到。而且这温泉非常特殊,与别个地方的温泉不同,可以饮用,对人体无害。因此就算地处偏远,诺亚这些年的生意还是很好,就连冬天淡季也不受影响。
甫一接触到室外冷风,唐湛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瞬间觉得自己头顶冷飕飕的,每根湿润的头发都要被冰成冰渣了。
郁泞川看他还洗了头发,忙抱着三弦站起身,去拉他的手:“快进屋吧,外面冷。”
唐湛被郁泞川拉着进了屋,这还是他第一次能仔细认真地打量郁泞川的“香闺”。
郁泞川的房间家具很少,一张床,一张书桌,加一个双门的衣柜就是全部。书桌上压着玻璃,玻璃下有不少字条和照片,一旁还垒着不少书。墙上贴满了奖状,乍一眼看过去还以为是墙纸的花纹。
床是一米八的床,对唐湛来说有点太大了。不似酒店的床铺着柔软的席梦思,郁泞川的床显得有些硬,不太能说倒就倒下,不然得摔疼了。
“我家不能用大功率的电器,不然要跳闸。”郁泞川将三弦放好,取掉甲片,又拿了条干毛巾给唐湛擦头发。
唐湛享受地半眯起眼:“村子前面就有个新小区,当初我陪周晖他们去看过,环境和设施都挺好的,我给你买一套你让吉吉和大伯搬过去吧。”
那里离村子也近,到时候想回村里串个门也方便。
郁泞川闻言擦拭着的手一顿,就在刚刚那瞬间,他忽然从来没有过的意识到了他和唐湛之间巨大差距。
“那要好几十万呢。”他委婉道,“没意思。”
唐湛没听出来他言外之意,在这时显出了自己富二代的本色:“房价在这算是贵的,但比起海城可要便宜多了,三房的也就五十多万吧。我在华海边上那套都够在这买好几套了。”
郁泞川道:“我还不起。”
唐湛摆摆手:“不用你还,这是我送给你的。”颇有点“多大点事儿啊”的语气。
这种语气让郁泞川越发皱紧了眉,他坐下来,双眸一眨不眨看着对方道:“唐湛,你还记得当初为什么是以助学贷款的形式资助我上大学,而不是直接送钱给我的吗?你也应该有考量过吧。”
唐湛心头一震,是因为不想显得太殷勤,让对方有太大的心理负担,也不想太敷衍,看起来像施舍……
他张了张嘴:“我……”没有施舍的意思。
一紧张,他差点咬了舌头。
郁泞川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冬|日)你是不(征|狸)是觉得,之前那些助学贷款也不用我还了?因为我们关系已经不一样了,所以不该算的那样清楚,你是这么想的吧?”
他的确是这样想的,可难道这样想不对吗?
“我只是想让你过得更好。”唐湛讷讷道。
“那就像以前那样对我。”郁泞川眉眼间透着无比的坚定,“我可以接受你的助学贷款,你的旧手机,你的生日礼物,但我不可以接受你的房子。你明白它们之间的差别吗?”
唐湛怔怔摇了摇头。这些都是他的心意,只不过前者搭配上了各种他东拉西扯来的冠冕堂皇的理由,难道没有那些,他连东西都不能送了吗?
郁泞川眸色更复杂了几分,唐湛与他在一些事物上的看法有着根本的区别。对方眼里的世界和他本就不同,价值观和人生观自然也不会相同。
“算了。”郁泞川叹了口气,“等你想明白我们再谈吧。”
49
郁泞川关了灯,两人安静地入睡。唐湛望着黑暗中身前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小川到底想自己如何呢?为什么自从在一起了以后,他做的每件事对方似乎都不满意?
他不想同郁泞川闹矛盾,不想因为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就自己在那琢磨半天。
于是他缓缓挨近郁泞川,从身后用一只手环抱着对方,双唇抵在他的肩颈处,喷吐着热气。
“我想明白了,是我不好,没有顾及你的感受……”
其实这不过他的套词,他根本没想明白,也不觉得自己有错,他只是不想让郁泞川再生气。好不容易找他过个年,他不希望是在彼此心里藏着事儿的氛围下度过的。
郁泞川自黑暗中睁开眼,转身正对着唐湛道:“你真的想通了?”
“嗯!”唐湛用力点头。
郁泞川的表情一下子松动了,连眸色也柔和起来。他抱住唐湛,在他脖颈处蹭了蹭:“感谢你的理解。”
唐湛其实都没搞清楚自己做了什么,就跟着傻乐。他搂紧了对方的腰,为自己机智地化解了这次危机而暗喜不已。
看来无论是和同性恋爱还是异性恋爱,直男认错必备的几句口诀还是要熟记于心的。甭管到底是不是自己的错,直接认下就好,毕竟家庭和睦最重要。
唐湛抚着他的头发,非常享受这种氛围。
第二天一早,郁泞川先醒,他有些艰难地掰开唐湛缠在他身上的手脚,掀开被子小心翼翼下床,去为全家准备早餐。
唐湛是在食物的香气里自然醒来的,他先是伸了个懒腰,接着听到自己肚子发出了一声饥饿的呻吟。他揉揉肚子,从床上坐起,叫被窝外的空气冷得一哆嗦。
在床上磨磨唧唧穿戴整齐下了地,翘着头发开门出屋,结果一眼和坐在桌边吃早饭的郁吉吉视线对个正着。
对方嘴里正扒拉着粥呢,一见唐湛这飞扬的发型就笑喷了。
“哈哈哈哈哈哈,唐哥你这什么新潮发型啊?”小孩儿坐板凳上两腿乱蹬,笑得手舞足蹈,“火箭头吗?”
唐湛连忙用两只手掌按住自己的头发,特顾及形象的让郁吉吉别看别看。
“还不是你家没电吹风吗!我这头发本来就软,平时一定要用发蜡抓起来才能见人,不然就软趴趴没个型儿。昨天洗好了没吹就睡了,能不炸毛吗?”说着他快步走向灶间,将郁吉吉的嘲笑甩到脑后。
郁泞川煎饺子,见唐湛进来了,冲一旁水槽努了努嘴,道:“给你挤好牙膏了,牙刷是新的没用过的,一旁热水瓶里有热水,你兑点冷水再刷牙。”
唐湛照着他的吩咐调好一杯温度适宜的刷牙水,弯腰冲着水槽刷起牙。等他刷完了牙,搞好了他那一头乱毛,郁泞川的煎饺也做好了。
他在前边端着饺子,郁泞川在后边端着醋碟,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堂屋。
郁吉吉也没光顾着自己吃,已经十分机灵地给两人盛好了粥,还放好了筷子。
唐湛坐下来,同两人一起吃了顿虽简单却舒心的早餐。这样平淡又温馨的早晨是他从未经历过的,原来吃早饭也可以是一件这样愉悦的事,他以前从来不知道。
“对了,大伯呢?”喝了口粥,唐湛突然想起一早上还没见郁大磊呢。
“大伯六点就起了,刚吃了碗粥这会儿出去散步了。”郁吉吉说。
“大伯起挺早呀。”唐湛有些惊讶。
“那是你起太晚了!”郁吉吉一脸嫌弃,“这都九点了,你才刚起。不过我也要批评你一下,哥。”
郁泞川好好吃着饭被点名,挑了挑眉,看向自家弟弟,听他怎么说。
“以前你在家的时候都是七点就起的,怎么出去读了个大学,反而懈怠了,今天八点了都没起,这粥还是我忍不下去了自己煮的呢。”
唐湛看了眼碗里:“怪不得有点稀……”
郁吉吉白了他一眼,敲敲桌子:“哥,粥我自己煮没事儿,但你可不能犯懒啊,不要把大好光阴浪费在睡觉这种无聊的事上!”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说得唐湛肃然起敬。可以啊,几个月没见,小孩儿觉悟都这么高了?
郁泞川慢条斯理吃着粥,一针见血道:“我又不跟你似的,还有成吨的寒假作业。我就算起晚一些,也不用怕作业做不完。况且整个寒假,我就今天一天起晚了一个小时,你对我是不是有些太严苛了?”
这一个小时,还是因为在思考该怎样在不惊醒唐湛的情况下起床才晚的。
郁吉吉摆摆手,严肃道:“由小见大,平时也不能马虎啊。”
唐湛好笑地问郁泞川:“他这是怎么了?突然这么热爱学习。”
郁泞川唇角啜着抹笑,说:“他说他以后想学医,所以要加倍努力学习。”
唐湛是真的没想到,对郁吉吉很有些刮目相看。他端起碗与郁吉吉的相碰,敬酒似的:“不错哦,祝你心想事成!”
郁吉吉双手捧着碗:“谢谢谢谢!”
吃完早饭,唐湛帮着洗碗。他发现他还挺享受这种生活,或者说很享受跟郁泞川一起过日子。
“以前我看电视的时候,特别羡慕人家爸妈一起洗碗。”唐湛接过郁泞川手里沾着洗洁精的碗,冲过水放到一边,“就觉得在水槽前一边说着话一边洗碗,两个人看起来特别和谐。”
倒不是说他真的觉得洗碗这件事很有趣,只是对于家庭的缺失,让他向往一切看起来美好的夫妻行为。
郁泞川明白他的心理,深知这种向往,所以越发心疼他。
“那你以后每天都陪我一起洗碗呗。”
“行啊。”唐湛冲他笑道,“这个活儿我乐意干。”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对了。”唐湛突然想到什么事,手上动作一顿,问对方:“你上次说你有个创意,是什么来着?你这人,我不问你也不说。你都和秦逍说了,就是不和我提。”说到最后,他声音渐小。
碗都洗好了,郁泞川擦了擦手,靠在水槽边,忽然凑近了在唐湛脖子而耳后嗅闻起来。
“什么味儿啊?”
唐湛被他闻的莫名其妙,不是很放心地抬起自己胳膊闻了闻:“没味儿啊。”
“不可能。”郁泞川斩钉截铁,“我明明闻到好大的醋味。”
“操!”唐湛一张老脸差点挂不住,他气也不是,笑也不是,憋得万分难受。
郁泞川看了眼灶间门口,只有几只小母鸡悠闲地啄食着地方的谷物。他快速而轻柔地在唐湛脸颊上亲了一口,道:“别吃醋了,只是个初步设想而已,影都没呢,秦逍那人就是借着这个跟我搭话而已。等我想好了,想仔细了,做一份商业计划书给你过目行不?唐总。”
唐湛心里甜滋滋的,被对方亲到的地方仿佛冰淇淋一样慢慢融化了,只留下芬芳甜美的气息。
他还想和郁泞川多温存片刻,尝尝这朵栀子花的花蜜。刚凑过去,院子里响起郁吉吉的怒斥声:“你干什么?谁让你来的?”
唐湛脚下一趔趄,差点吓得腿软。
郁泞川扶住他的肩,看向门外:“出去看看。”
苏米亚有着一头浓黑发亮的长发,这是她身上唯一还称得上“青春”的地方。因为常年的劳作,她的肌肤显得黝黑粗糙,才四十多岁的年纪,脸上已经布满风霜,身形也十分干瘪。
作为少数民族,她的五官有别于汉人,显得深邃立体。山根很高,嘴唇很薄。
郁家两兄弟继承了她的所有优点,并将之发扬光大。特别是郁泞川,美貌呈几何递增。
她早年嫁到温泉村,本也是想好好过日子的,苦就苦一些,再穷也没有她老家穷。可在生完第二孩子没两年,她丈夫因为修房子,从屋顶摔下,竟然就这样丢下他们母子走了。
她没有勇气接过这个家的重担,也自觉养不活一家老小,于是她逃了。抛下幼子和残疾的大伯,在温镇附近的宁远镇,找了户三十多了还没讨着老婆的单身汉,匆匆二嫁。
那之后的十年,她再也没回来过,只是不时会托人送个几百块钱给郁泞川,还是偷偷瞒着丈夫的。
近两年,孩子大了,她也老了,她和现在的丈夫没有孩子,就又想起了被自己抛弃的这两个孩子。
“吉吉,妈妈就是想来看看你们,给你们送点年货。”苏米亚举了举手里的腊肉和腌鱼。
郁吉吉拦住了门,不让她进:“你少假惺惺了,这里不欢迎你,赶紧麻溜的滚!”
苏米亚满是难堪,垮着脸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吉吉!”这时,郁泞川出来了,两步走到他身边,一见门外的苏米亚,什么都明白了。
他揉了揉弟弟的脑袋,低头道:“你先进去,我和她说。”
郁吉吉一脸义愤填膺:“你可别心软。”
郁泞川心里一声叹息,推了他一把:“去吧。”
郁吉吉气鼓鼓走了,半道被没摸清状况的唐湛一把拉住。
“怎么啦?门外谁来了?”
郁吉吉挠了挠脖子,不是很想在唐湛面前说这些糟心事。
“我妈。”
“你妈?”
那不就是他丈母娘吗?
50
唐湛和郁吉吉坐在堂屋中,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电视里播放的新春特辑。谢天谢地那台老旧的电视机终于下岗了,接替它的是郁韦家淘汰下来的32寸电视机,虽然也不新,但比之前雪花状态可要好多了。
“你妈经常来看你们吗?”唐湛不时偷瞄着院门口郁泞川的情形。
他看不见郁泞川的表情,只能看到门外的中年女人一脸尴尬,口唇嚅动着不住说着什么。
“不经常。”郁吉吉满脸不屑,“谁要她来看,我早当她死了。”
唐湛弹了记他额头:“小孩子别乱说话。”
郁吉吉吃痛捂头,嘟囔道:“我是不会认她的,我的家人只有我哥和大伯,她对我来说就是个陌生人。当初走的时候可干脆了,什么都没留,现在想让我们认她?做梦呢!”
唐湛经他这样一说,发现自己的遭遇其实和这兄弟俩还挺像的。只是他要幸运些,投在了唐家,就算没有父母疼爱也照样吃穿不愁。换位思考下,要是唐家一贫如洗,他妈将他丢回给唐山海,任他自生自灭,他或许也不会有如今这样大的执念,还想与她恢复母子关系。
他俩嗑着瓜子,突然门口响起女人的尖叫声。唐湛一下站起来就往门口冲,跑出去一看,郁大磊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见到苏米亚抄起地上一根枯树枝就往对方身上抽。
郁泞川拦他都来不及,苏米亚被他狠准快地在胳膊上抽了两下,拎着的年货也掉到了地上。
“不、不要脸!抢孩子!不要脸!”郁大磊不会骂人,“不要脸”可能是他会说的最恶毒的话了。
苏米亚不知是委屈还是气愤,哭了起来,抹着脸道:“他们是我的孩子,我凭啥不能来看!当年要不是你拦着不让我带走吉吉,他现在会不认我吗?”
说着她也要冲上去,被唐湛一把拦住了。
“阿姨,阿姨!你别冲动,有话好好说!”
郁吉吉张开双臂挡在郁泞川和郁大磊身前,一副谁也别想伤害他们的架势,防备地盯视着苏米亚。
“我凭什么跟你走?我一辈子都姓郁,你少做梦了我不会跟你走的!”
苏米亚哭得更大声了:“你好歹是我十月怀胎掉下来的一块肉,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啊!”
唐湛最看不得女人哭,简直头都大了:“阿姨,你先别哭,哭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苏米亚根本不听他的,眼泪不要钱般的掉。
“不要脸!”身后郁大磊大喝一声,唐湛忽地后脊一痛,什么东西砸了他之后又掉到地上,他低头看了眼,发现是截树枝。
“唐湛!”郁泞川也被郁大磊这手吓得不轻。
“没事没事。”唐湛呲着牙道。
苏米亚的哭闹引来了不少村人围观,不少老人对着她指指点点的,都在说她脸皮厚,怎么还能回来。
唐湛见她哭声渐小,劝她:“您回去吧,今天就算了,再待下去只会让小川和吉吉更排斥您。”
苏米亚抹了抹眼角,透过唐湛的肩,留恋地再看一眼自己的两个儿子,最终还是不甘地离去。
看她走了,周围人也渐渐散了。
有几个老妇人走前还对郁大磊说:“大磊啊,你消消气,别激动,刚病好嘛当心点。”
郁大磊点点头:“她,她走了,我就不生气了。”
郁泞川叹口气按住他的肩膀,推着他进了屋。郁吉吉跟在他们后面也进去了,唐湛落在最后。他看到门口地上躺着一条腊肉和腌鱼,秉持着解约粮食的传统美德,弯腰捡起了,抖了抖上面的灰,打算让郁泞川晚上加个菜。
人可以不接受,菜是无辜的嘛。
郁大磊见到苏米亚后气得不行,郁吉吉也气得不行,两个生气的人可劲儿数落着共同的敌人,嘴上不停。郁泞川与唐湛对视一眼,两人非常有默契地退出堂屋,跑院子角落抽烟解闷起来。
唐湛要递自己的烟,郁泞川推开了,把红梅塞给他:“天这么冷你还抽爆珠,不嫌透心凉吗?”
也是。
唐湛点燃了红梅,深深吸了口,再徐徐吐出,身周顷刻间都染上了郁泞川的气息。
他盯着手里的烟看了两秒,以后郁泞川不在身边,又实在想他的紧,倒是可以买包红梅抽抽。这样,就像他就在身边一样。
郁泞川不知道他想什么,吐出口烟道:“今天让你看笑话了。”
唐湛抬眼看他,纠正道:“外人才叫笑话,内人这叫家事。”
郁泞川笑起来:“行,你是我内人。”
唐湛见他终于笑了,心里松了口气。
“你跟我不用这么客气,我最失意最沮丧的样子你都见过了,还什么笑话不笑话的。”
郁泞川脸上笑意渐敛:“我八岁,吉吉两岁的时候,我爸死了,之后我妈很快改嫁。我们俩是靠着大伯,靠着村里的百家饭长大的,之后的四年,我再也没见过她。到了吉吉六岁那年,她突然回来说要带吉吉去她夫家,还说她老公一定会把吉吉当亲身儿子看待。”
时隔四年,突然回来就说要带走小儿子,换谁谁都不干。凭什么你当初说走就走,什么都是你说了算?
“大伯不肯,把她打出去了。其实如果她真的能好好待吉吉,我是不会阻止她带吉吉走的。可后来我让村里人打听了下,发现她和她老公这些年都没孩子,他老公脾气不好,一直怪她生不出,结果去医院一看,才知道自己死精。”郁泞川薄唇勾出讽刺的弧度,“不知道是她的主意还是她老公的主意,觉得吉吉年纪小,又是有血缘关系的,就想把他带过去养,让他改名换姓,彻底成为‘他们俩’的儿子。”
苏米亚想要接走小儿子并非出于母爱,相反,是出于一种完全的自私。
“你说,她怎么能想得这么美?抛弃的时候觉得是垃圾,等有利用价值了,就又回头来扮慈母,一口一个宝贝。”
“要是让她带走吉吉,我们恐怕都别想再看到他了。想当然的,我和大伯都不同意她带吉吉走,吉吉也不愿意跟她走,一见她就哭。她急了,串通了我们村的一个地痞无赖,趁我不在的时候闯进我们家,打算将吉吉抢走。还好才到门口就被大伯及时发现了,没走成。两人撕打起来,动静引来了其他人,大家合力绑了无赖,逼他说出真相,这出抢孩子的闹剧才算收场。”
唐湛听着这魔幻的故事发展,惊得烟都忘了抽。
他脑内灵光一闪,记忆深处有个灰扑扑非常模糊的人影:“那地痞无赖是不是之前你晚上送我出村口时遇见那人?”
有一次郁泞川送他到村口,手电打着路上一人,对方穿了件不合身的旧西装,流里流气的,见到郁泞川像见了鬼一样,当时他还好奇两人有什么样的恩怨。
郁泞川偏头想了半天:“有点驼背,胡子拉碴那个?”
“对对对。”经对方这样一说,唐湛脑海中的人影又清晰几分。
“就是他。”郁泞川又抽了口眼,表情淡淡道,“我放学回来知道这事,直接拿着铁锹冲到他家把他打了顿,打掉他一颗牙。我跟他说,我都不满十四岁,杀人是不用负责的,他最好想清楚是钱重要还是命重要。”
说这话时他眼眸很黯,毫无波澜。
唐湛没想到他从小就这样凶悍,冲他比了比大拇指道:“厉害了大佬!”怪不得那人见到郁泞川会这样害怕,“你十二岁连成年人都打得过了吗?”
郁泞川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他:“偷袭啊,我还得打他前先通知他怎么的?”
唐湛被他这句反问问得一噎,摸摸鼻子道:“那我没你经验丰富嘛。”
上午经苏米亚这样一闹,郁大磊再没出去过,还一定要郁吉吉也在家呆着,仿佛他一不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就会被人贩子拐跑。
郁吉吉下午还想和郁韦他们一起用枯树叶烤玉米和地瓜呢,屁股根本坐不住,实在不成了,就和大伯打着商量,让他跟着一道去,好在旁边监督他。
最后他的一番深情演说打动了郁大磊,郁大磊撑着桌子站起身,颇为宠溺道:“行吧,我,我和你一起去。”
郁吉吉差点没跳起来。
他俩走后,屋子里就剩唐湛和郁泞川。
唐湛其实还挺想午后小睡一下的,但又舍不得放弃同郁泞川相处的机会。要知道他只能在温镇待两天,明天再一天,他就要飞往别的地方视察了。
“小川……”他手肘撑在桌上,捧着脸含情脉脉看向对方。
郁泞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警惕道:“说。”
“我想睡午觉。”
郁泞川回头看了眼自己房门。
“那你进屋去睡吧,门没锁。”
“人家想要你陪嘛!”唐湛摇晃着身躯,故意伪装出一副娇嗲的腔调。
郁泞川当下眼角抽搐了一瞬,差点没把手里瓜子朝对方甩过去:“你好好说话,我承受不住你这样。”
唐湛立马恢复原声,直白道:“咱俩一起睡呗。”
晚上一起睡就算了,但午觉也一起睡,难免让人觉得奇怪了些。但对上唐湛期待的目光,郁泞川又实在开不了口拒绝。
“行吧,你睡,我在你边上看会儿书。”
暑假里郁泞川觉得《千只鹤》不错,开学后便又从华海图书馆借了一本川端康成的《雪国》,他断断续续的看着,已经快看完了。
从抽屉里取出书本,他靠在床头一页页翻看着。唐湛睡在他身边,不一会儿就发出了沉缓绵长的鼻息。
他翻了几页书,低头看了眼睡得香甜的唐湛,唇角不自觉扬起笑意。
读着同一作者的书,难免要想到上一本书,而上一本书,又很容易让郁泞川联想到唐湛屁股上的红色胎记。
以前觉得难堪惶恐,如今却只剩下满满心动。
屋里没拉窗帘,冬日暖阳自屋外照进来,十分舒适宜人。
郁泞川一手举着书,缓缓弯下腰,在唐湛发际落下轻柔的一吻。展开的书本正好挡在他面前,仿佛是躲着阳光,不想叫它偷瞧了两人的亲密。
51
晚上,唐湛后背被树枝砸到的地方现出青紫,郁泞川给他用药油搓开了。不仅搓得唐湛浑身泛热,自己也燥热难安。
唐湛的肌肤平滑细腻,是健康的小麦色,趴着时肩胛骨微微凸显,很性感。
郁泞川搓好就给他盖上了被子,表面是怕对方冷,其实是怕气氛再旖旎下去自己要学狗叫。
唐湛身子暖融融地窝进被子里,鼻端都是药油味,但奇异的并不难闻。在郁家的两晚,或者说在郁泞川身边的两晚,是他这段时间以来少有的好眠。
年初四,唐湛要走了,王总派了车送他到机场。郁泞川本想跟去,结果临出门前李响他们打电话给他,说他们在镇上吃饭,想叫他过去喝一杯。
郁泞川看了眼唐湛,说:“我这边还有事。”
“什么事啊?”李响也是个直肠子,硬要追根问底。
唐湛也听到对方那大嗓门说的话了,见郁泞川为难,压下心中不爽,强装大度道:“你去吧,司机送我到机场就好。”
郁泞川问了李响他们具体位置,说了声知道了,随后挂了电话。
“我送你去完机场再过去。”他对唐湛道,“反正也不远。”
唐湛拎着行李往门外走,闻言不是滋味地“哦”了声。
郁泞川也在恋爱中不断学习进步着,此时已经能够听出唐湛语气里的一些小情绪。他跟在唐湛身后,趁对方开门时伸手过去,指尖划过手背,最后拎走了他拿着的行李。
“少爷,小的给您拎包。”
唐湛似笑非笑盯着他,那点小情绪很快荡然无存。郁泞川全程跟在他后面,替他按电梯,给他引路,为他开车门,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们是什么霸道总裁和他的男秘书。
郁泞川一路将唐湛送到了机场里面,直到不能进了,才与他挥手道别。唐湛不敢在公共场合做太出格的举动,临走前深深抱了下对方,与他相约海城再见。
唐湛下一站目的地在宁市,也是严婧的老家。贵禾天怡在宁市设有一家分公司,而分公司里的高层,几乎都是和严家沾亲带故的关系,总经理直接就是严婧的大哥严峰。按照伦理关系,唐湛还得叫对方一声“舅”。
这个严峰,除了日常管理涉及酒店业务的分公司,还管理了一家由贵禾天怡为主要持股公司,他为第二股东的餐饮子公司。唐湛之前都没有参与过自家公司的运营,对于这家搞餐饮的子公司是怎么开起来的,又为什么会以宁市为核心发展城市一无所知。只知道靠着贵禾天怡这棵大树,这家叫“宁北堂”的主题餐厅几年来发展迅速,今年已经开到第十四家,打出了不错的口碑和品牌效应,让严峰赚了不少钱。
唐湛一下地,就受到了严峰热情的款待。住着自家最好的酒店套房,一日起码有两餐都是宁北堂主厨亲自料理,吃好喝好,整日里说些风花雪月,正事半点不提。
严峰倒会带他去看自家酒店的运营情况,十几家宁北堂也是一家家带他走过去的,但都流于表面,趋近于形式主义。唐湛不是要看他们作秀,这样走了两日,同严峰说明了要进公司,并且没有商量余地。
严峰当下脸色就有些难看:“公司这几天都在放假,也没个人,小湛你要看什么恐怕都不方便。”
唐湛不为所动:“我记得今年总公司刚拨款给每个分公司建了凭证库,东西应该不难找。财务系统我也会用,调取资料,查看数据这些都没有问题,您只要负责将凭证库的钥匙给我,再打开一台授权的电脑就行。”
严峰一听,踌躇片刻,道:“要不这样,我找个人来帮你吧,你一个人这些东西也不太好弄。”
唐湛一个人,只能随机抽取一些账目查看,老实说也未必能发现问题。但严峰这样推三阻四、躲躲闪闪的态度十分可疑,让他对两个公司,尤其是宁北堂的财务报表真实性产生了严重的怀疑。
山高皇帝远,唐湛对严家人的好感比较低,总觉得他们会在账目里做手脚。
严峰带着唐湛进到办公室时,他口中那位“帮手”也已经来了。对方二十来岁,穿着一件黑色的吊带连衣裙,卷发红唇,胸器逼人。初见唐湛,一记撩人媚眼飞过来,让人恍惚间都觉得是不是进错了地方。
严峰介绍说:“这位是秦素,你叫她素素就好,她是我内人的妹妹,平时在公司担任我的助理。”
唐湛并非以貌取人之人,见对方这幅样子,也没立刻发作,就当她是来诚心帮忙的。严峰与几个严姓经理一开始还像模像样帮着唐湛查数据,找凭证,半个小时后,唐湛在一抬头,一间办公室里只剩下了他和那位秦小姐。
“唐公子,你要不要喝杯咖啡啊?”秦素站在咖啡机前,手里搅动着银勺,空气中弥漫一股醇厚的咖啡香气。
唐湛为她的称呼眼角抽搐了一下,婉拒道:“不用了,我喝了晚上睡不着。”
秦素尤不死心,端着那杯咖啡走到他跟前,撒娇着往他怀里推。
“人家好不容易泡好的,你就赏脸喝一口嘛!”
唐湛用手挡在身前,秉持着绅士风度才没将脏话骂出口。
“真的不用了。”
“就一口嘛……”
一来一回间,茶杯里的咖啡毫无意外地泼洒出来,淋了唐湛满手,甚至弄脏了他的裤子。秦素眼明手快,抽了一旁纸巾就去擦唐湛裤裆,同时上身还拼命往对方怀里靠,还好唐湛发现及时,跳起来就往后面躲,这才保住了自身清白。
秦素没靠到人,一个趔趄,扶住一旁桌子才没狼狈地摔到地上。
“哎呦,你怎么不扶着人家?”
唐湛抽过纸巾擦手,同时冷冷道:“秦小姐,麻烦你现在就出去。”
秦素一愣,委委屈屈看向唐湛,娇滴滴道:“人家怎么了嘛……”
唐湛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纸巾团成团丢到桌上,随后指着门口,用更严厉的语气道:“GET OUT!”
秦素吓了一跳,见唐湛板着张脸,是完全不为她所惑的样子,不甘又难堪,气恼地一跺脚,转身往屋外走去。
片刻后,之前不知道死哪里去的严峰等人再次出现,不好意思地向他赔罪,说小姑娘不懂事,让他不要放在心上。
唐湛是不会放在心上,但仍旧被他这出“美人计”恶心得不行。好在之后严峰都没再搞什么小动作,他查账查得也顺利,随机抽了宁北堂其中一家店两个月的帐,还真给他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这家店每个月都要进大量的食材和酒水饮料,进货量明显已经高于它的需求,货款往来也不是很清晰,他又翻开了其它几家宁北堂的账,发现都有同样的问题。
然而唐湛到底不是专业审计出身,虽然看出了问题,却看不出问题的节点在哪里。最后他没办法,只得暂且按下,打算回到海城,另找一家信得过的审计公司来进行内审工作。
疲惫不堪地回到酒店,洗好澡,唐湛穿着浴衣趴到床上,与郁泞川煲起电话粥。“她竟然叫我‘唐公子’!我差点以为走错片场,想问她是不是在拍《聊斋》。”他将秦素对他施展泼咖啡大法的事当做笑话说给了对方听,“这里肯定百分百有问题,简直此地无银三百两。晚上严峰还邀我去夜总会,说我辛苦了,要给我放松放松。这是在用温柔乡消磨我的意志啊!”
只是对方万万想不到,他的温柔乡不在巾帼,而在须眉。
郁泞川听他说了今天的遭遇,觉得好笑的同时,心里也生出些自己所有物被侵犯的不悦来。这样的情绪十分轻微,但却真实存在,不容忽视。
“这样的事情,以后会有很多吗?”
唐湛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声音有些黏糊,像是随时都能睡着。
“本来就有很多啊,你以为秦逍的女朋友是怎么来的?周晖每次开泳池趴,那些网红永远不会缺席。孙嘉然虽然不好女色,但只要他勾勾手指,多得是投怀送抱的。”唐湛闭上双眼,唇角上扬道,“也只有我,坚守本心,忠贞不渝。”
那头瞬间静了一静,似乎被他震得说不出话来了。
唐湛继续夸自己:“我这样的男朋友你哪里去找?”
郁泞川无奈笑道:“除了你,我也没想找别的男朋友。”
他倒是实话实说,不存油滑之心,可就是这份不在撩人胜似撩人的态度,彻底击中了唐湛的少男心。
他捂着胸口,睁开眼无声地傻笑起来,忽然有了个绝妙的主意:“小川,给你个勤工俭学的机会,下学期来给我做实习秘书呗?”
“实习秘书?”
“你专业反正也对口嘛。”他之后工作只会越来越忙,这样也有助于他们培养感情,“不用天天来,你没课有空的时候来就行……我就是想,和你待一起。”
其实郁泞川学业并不轻松,大一要忙的事情也有很多,但他想了很短的时间就答应下来。
“好。”
这是一个很好的实习机会,也是一个很好的与唐湛加深感情的机会。
52
唐湛离开宁市后,辗转去了西平。
到的第一天,唐玉芬打电话给他,说方泽宁病倒了,好像还挺严重,让他去看看。
就是这样巧,方泽宁带队在这里做项目,他一病倒,唐湛就来了。
唐湛本不想去看,他都打定主意要各自安好,还看什么看。可唐玉芬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弯弯绕绕,当初唐湛在唐千柔的葬礼上与方泽宁打架,大家也只以为他是气不过方泽宁深夜让唐千柔一人外出。
“我们好歹也是一家人过,千柔才走没半年,你到了地方都不去医院看他,这个传回海城是要被人戳脊梁骨骂的,方家那边也不好交代。你就算自己不想去,也要为了唐家去一趟。”唐玉芬总是习惯以唐家的利益为重,从唐家的角度出发。她的确很疼爱唐湛,可有太多的事在唐湛之上。比起唐湛,她更关注家族荣誉感。
唐湛虽然总忍不住顶撞唐山海,隔三差五就要怼一怼他,但骨子里其实是个非常孝顺的人。表面上放荡不羁爱自由,内心却尤为看重感情,珍惜别人对他的好。
唐玉芬都这样说了,他也不好忤逆,答应下来后,第二天按照对方不知道从哪里打听来的病床号,让人送他去了医院。
方泽宁也不知是水土不服还是忧思成疾,两个月的功夫,一米八几的大个子竟然就瘦的不成样子了。
他住在单人病房里,唐湛拎着果篮进门时,他正靠在床头看书。听到动静他一抬头,看到来人是唐湛,整个人都惊呆了。
他忙放下书,直起腰:“小,小湛?”
唐湛也惊了一惊,但主要是为了他憔悴的形貌。他没想到唐玉芬口中的“还挺严重”竟然不是夸大,方泽宁的样子说难听点就跟个干瘪的僵尸差不多了,只比死人多口气。
“姑姑让我来看看你。”唐湛将果篮往旁边床头柜上一放,也不用对方招呼,坐到椅子上,拧眉问道,“你怎么回事?”
方泽宁掀起一抹难看的笑,企图蒙混过关:“做项目太累了,医生说我过劳,没多大事,休息几天就好。”
唐湛视线游走过他凹陷的脸颊,落到他骨瘦嶙峋的双手上:“我看(冬|日)你是不(征|狸)想活了吧。”
或许他并没有想过自杀这件事,但他的情绪,他的身体,无不在往着这条道上走。他要用一辈子恕罪。
他要用他的命恕罪。
方泽宁指尖划拉着手底下的书封:“没有,我真的只是太累了。”
这时,窗外吹进来一股冷风,冻得唐湛一哆嗦,他这才发现病房里的窗户开着。方泽宁只穿了件单薄的病号服,他都觉得冷,对方竟然就跟没事人一样。
唐湛看了他一眼,将手机放到床头柜上,起身去关窗。
方泽宁这才反应过来:“啊,是不是太冷了?我嫌房里太闷,就给开了一扇窗。”他颇有些不好意思,“你要是觉得冷,我这里有衣服你披上吧。”
唐湛坐回床边,将那件外套推了回去:“不用了。”
方泽宁讪讪收回手。
两人不咸不淡聊了半小时,方泽宁知道唐湛是视察来了,笑容里透出几分欣慰:“唐家还好有你。”
唐湛勾了勾唇:“严婧可不这么想。”他那位小妈,现在估计都恨不得他也立刻暴毙。
方泽宁笑容微敛:“千柔在的时候其实也知道严家有许多问题,但碍于爸爸的面子,一直没动他们。现在唐家既然是你主事,很多事情也可以提上日程了。”
唐湛对他有些刮目相看,他一直觉得方泽宁温和斯文,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搞学术的读书人,没想到也挺懂争权夺势那套。
时间也差不多了,唐湛起身告别,方泽宁坚持下地送他到了电梯口。
再回到病房时,床头柜上的手机在震动,方泽宁一愣,快走几步过去接了起来。
“喂?”
那头静了几秒,传来一抹疑惑的男声:“……你是谁?”
“我是方泽宁,唐湛的姐夫。小湛刚才把手机落我这儿了,你……”方泽宁想说你晚些时候再打吧,那头电话就被挂断了。他愣了愣,看着重新暗下来的屏幕心里有些忐忑,总觉得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又过了五分钟,唐湛大概是回过神来了,从外边推门进来,一眼看到自己的手机,指着对方泽宁道:“瞧我这脑子,我来拿手机的。”
方泽宁递给他:“刚才有个电话进来,我给你接了,然后不知道是不是信号不好,很快又断了,你赶快回给人家吧。”
唐湛冲他谢了声,再次转身离去。
他翻着手机,发现是郁泞川打来的电话,立即就拨回去了,结果怎么也拨不通。他怕郁泞川找他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发信息过去询问,让对方有空了给他回个电话。然而一直到晚上,郁泞川都没有来电。
这就让人非常焦虑了。
唐湛回到酒店,从晚上九点一直打到十点,差点要打到诺亚叫陈经理去郁泞川他们家看看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毫无预兆地电话又接通了。
当郁泞川的声音出现在对面时,唐湛心底松一口气的同时,也升上来一股无处发泄的怒意。
“你怎么这么久不接我电话?”
郁泞川平静道:“我下午去了丽姐家吃饭,没拿手机。”
唐湛看不到郁泞川那边的情况,也就不知道他现在满身酒气,脸颊醺红,俨然一副喝多的模样。
“不是,你下午打过来没五分钟我就打回去了,显示正在通话中,你跟我说你没拿手机?你骗谁呢?”要说唐湛方才只是有点不爽,那现在他就是炸了。对方莫名其妙不接他电话就算了,现在竟然还说谎骗他?
“郁泞川,你怎么回事?(冬|日)你是不(征|狸)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唐湛声音都冒火。
那头郁泞川仍旧很平静,完全无视了他的情绪变化:“瞒着我的是你吧,你今天去找方泽宁了?”
唐湛整个人一愣,突然有些心虚,虽然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心虚。
“这怎么是瞒你,他,他生病了,我就去看看他……”
“哦。”郁泞川拖长了音,“这样。”
唐湛被他这“哦”的心里别提多难受了:“不是,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唐湛,(冬|日)你是不(征|狸)是喜欢他?”
唐湛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
“(冬|日)你是不(征|狸)是喜欢你姐夫。”
唐湛瞬间瞪大眼,从床上坐起来:“你胡说什么呢!”
那是他的秘密,此生最大的秘密,被郁泞川揭穿的一刹那,他浑身都被一股巨大的羞耻侵袭了。
他爱上了不该爱的人,方泽宁是他的年少轻狂,也可以说是年少时情感的一种寄托,他打算把这件事深埋心底,一直带进坟墓。可没想到被人发现了,这个人还是他的现任男朋友。再没有比这更尴尬的事了,尴尬到唐湛从头凉到了脚底心,止不住地冒冷汗。
郁泞川完全没有顾忌唐湛感受的意思,他忽地大笑了两声,说:“你以为当初借酒强吻我的人是谁?就是你啊唐湛!你拉着我的手让我别走,还叫我‘阿宁’,除了方泽宁还有谁?”
郁泞川的话炸得唐湛措手不及,简直五雷轰顶,三魂七魄都要被炸飞。
他张了张口,想解释,又不知道从何解释,最后他只能干巴巴地说道。
“那都是,都是过去的事了……我和他本来就是没可能的。”
“那是因为他成了你的姐夫,可现在他不是了。”
唐湛心里本来就窝着火,说恼羞成怒也好,一直积累的情绪集中爆发也好,他从未有过的,对郁泞川提高了嗓音。
“你什么意思?我就去看了看他你至于吗?你能和安澜同桌吃饭我不能去看我姐夫?”他烦躁地抓着头发,手机因为用得久了,已经开始发烫,“郁泞川你讲点道理好吗?在一起以来,我哪一回没顺着你?我处处小心忍让,就怕你跟我生气。我他妈连你的二十岁之约都忍了,你还想要我怎么样?”
那头静了片刻,对方似乎是冷嗤了声:“你觉得你是在忍耐我?”
“你别扣我字眼,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唐湛才一会儿就开始后悔,觉得自己刚才说话说过了,但他又拉不下脸道歉。
他并不是真的觉得自己是在一味付出忍耐郁泞川,他只是被郁泞川一连串的否定和拒绝弄得有些……心浮气躁。加上今天这一出,让他口不择言了。
“你就是那个意思。你觉得你在迁就我,忍耐我。”郁泞川呼出一口气,“电话里说不清楚,等开学了……我们见面再聊。唐湛,这段时间我们两个就先冷静冷静吧。”
有时候他像少年一样炽烈,有时候他又像成人一样果决。不给唐湛反对的机会,说完最后一句话,对方就将电话给挂了,任唐湛之后再怎么打过去都是关机状态。
“操!”唐湛用力将手机掷向地面,一声脆响,就算有地毯的缓冲,手机仍旧被摔得四分五裂。
53
那之后,两人足足有半个月没联系。唐湛转了一圈回到海城,正好过了正月十五,助理吴洋开车到机场接他,进公司之前唐湛让他先送自己回唐家。
唐玉芬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唐山海的指示,前一天晚上打电话给唐湛,硬是要他下飞机第一时间回家一趟。唐湛不知道他们搞什么,但想着时间还早,去一趟也不费什么事,就应下了。
一进唐家大门,唐湛就感到了一股不同以往的气氛,有些凝滞,又有些严肃。
唐佳聪那小兔崽子应该是回学校了,大宅只有严婧和唐玉芬在。唐湛一进屋,原本还在喝茶聊天的两个女人神情一变,都站了起来。
“小湛回来了啊。”严婧表情不是很自然,脸上的笑假到不能再假。
“小湛,你可总算回来了。”唐玉芬亲亲热热地上前拉住唐湛的手,将他拉到自己身旁坐下。
唐湛以为今天回家会像之前很多次那样,主要就是劝和,让他同唐山海低头认个错之类的。可没想到唐玉芬拉着他的手,说了与他想象完全不同的一番话。
唐山海在前几天刚刚确诊得了帕金森,这种老年病虽然不凶险,但十分磨人且无法治愈,以后公司的日常运营他恐怕都无力参与了。唐玉芬让唐湛回家,也是唐山海的意思,他服老了,也认命了,终于打算放权,将公司彻底交给唐湛打理。
唐湛愣愣张着嘴,有些回不过神。
他总以为唐山海身体好了就会回到公司,重新掌权,从未想过对方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谢幕。
唐玉芬告知了前情提要,也不管唐湛消化不消化得了,就让他进唐山海的卧室与父亲细谈。
虽说是新春,但海城的温度仍旧停留在冬季,室外不过4度左右。唐山海的卧室暖气开得很足,可能是怕他冻着,唐湛一进屋就觉得有些气闷,待得久了背上都起汗。
唐山海戴着一副老花眼镜,正在看iPad上的财经新闻,见唐湛进来了,他抬起眼,避开镜片看向对方。
“回来啦。”他关掉手里的电子设备,取下眼镜,放到了一边。
他的床边有一张单人沙发,唐湛走过去坐了下来,说:“嗯,刚下飞机就来了。”
“你姑姑应该都跟你说了吧,我得了帕金森,以后身体恐怕会越来越差,负担不了长时间的高强度工作了。”
可能是生了病的关系,唐湛一下子觉得对方没了以往的咄咄逼人,整个人都平和不少。看着他的时候,也更像是一位寻常的老人,而不是一位强势的父亲。
到这会儿唐湛才注意到,唐山海鬓边的白发已经显眼到无法忽视,比起除夕那夜来,短短几日就像是老了好几岁。
“你的工作能力我也看到了,马马虎虎,还算过的过去。”这样的评价,从唐山海嘴里说出,已经很高,“之后我会召开一次董事会议,让你成为贵禾天怡的代理董事长。并且签一份股权转让协议,在禁售期满后将手中的股权以1元价格转让10%给你。再过几年,等我身体彻底不行了,你在公司的威望也高了,我就卸任董事长的职务,由你接任。”
唐千云之前曾是贵禾天怡的六名董事之一,她去世后,唐湛接替了她CEO的职务,也接替了她在董事会中的董事身份。哪怕她在世时,唐山海也从未分出自己的股份给他。
经过上市后的股权稀释,唐山海的股权占比仍旧在50%以上,是公司绝对控制人,哪怕再分10%给唐湛,他也是第一大股东。但他肯分权这一动作,还是叫唐湛受宠若惊。
“谢谢爸爸。” 10%的股份,让他瞬间拥有了亿万身价,于情于理,他都该表示下对于唐山海此番决定的感谢。
唐湛离开唐家后,唐山海躺在床上,对着室内寂静的空气叹了口气。他刚要戴上眼镜重新打开iPad,房门被轻轻推开,严婧耷拉着一张脸,委屈巴巴从外面走了进来。
“老唐……”她在床边坐下,踌躇着就是不继续说下去。
唐山海受不了了,啧了声:“有事说事!”
严婧眼眶立马红了:“小湛是你儿子,聪聪也是你儿子啊,你可不能厚此薄彼,顾了大的不顾小的,万一将来你……你不在了,我就只有聪聪了。”
都是姓唐的,唐湛能得股份,她儿子凭什么一样都捞不到?可恨唐佳聪现在还小,给唐湛占了先机,入主公司成了话事人。这个继子还处处排挤他的娘家人,俨然一副要把严家赶出公司的架势。听她大哥说,前阵子还去宁城查了子公司的帐,摆明了信不过他们家。
严婧低垂着眼,暗暗咬牙:“小湛那个性子你是知道的,以后恐怕是容不下我们母子的。老唐,你可要早为我们母子做打算啊!”说着,她眼里的泪成串落下。
唐山海拧着眉,被她哭得头都痛了。对方的意思他不是不知道,自从他确诊帕金森以来,严婧就一直明着暗着让他立遗嘱,甚至还想让他直接分出一部分手上的股权。
唐山海虽然老了,病了,但他仍是位精明的商人。分唐湛股权是为了将他留在贵禾天怡,笼络人心。至于其他人,就等着吧。
“不会少你们母子的。”他敷衍道。
唐湛进贵禾天怡处理了一些堆积下来的文件,一直到五点,又自己驾车离开了公司。
华海已经开学两天了,这意味着郁泞川回到海城也已经两天了。这两天,对方始终没有联系过他,连只言片语也无。交往几个月,冷战零零总总加在一起估计也有一个月了,和唐湛最初甜甜蜜蜜的畅想可以说完全不同。
他知道自己是喜欢郁泞川的,两人也是合拍的,然而磨合之路充满了艰难险阻,才走了小半程就让他身心俱疲。
将车停到华海校门口,唐湛下车点了支烟,叼嘴里抽起来。快抽完了,他给郁泞川发了条短信,说自己在门口等他,要和他面谈。
他发出去没多久,那头短信没来,人倒是先来了。只是不是一个人来的,身旁还跟着个眼熟的长发女孩子。
唐湛一见郁泞川跟安澜一块出来的,心里暗暗“操”了声,脸瞬间黑了下来。他觉得郁泞川一定是故意的,因为他去找了方泽宁,惹对方心里不快,他就要用同样的方式报复他。
但其实郁泞川和安澜,真的只是顺路。郁泞川受室友所托到校门口买饭,正好安澜也要去同一家店,两人就一道走了。路也不是郁泞川家的,人家想和他一起走,他总不能不让。
他走的时候也没留意口袋里的手机,等走到门口见着唐湛了,才知道对方来找他了。
唐湛沉着脸看他一眼,转身一言不发上了车。
郁泞川蹙了蹙眉,对身旁安澜道:“不好意思,我突然临时有点事,你能不能替李响他们带个饭?”
安澜一愣:“啊……好啊。”
郁泞川向她说了声“再见”,转身快步走向唐湛那辆卡宴。
唐湛烦躁地将烟掐灭在车载烟灰缸里,在想要不要就这样走了,他现在的情绪并不适合好好谈话。眼一抬,好嘛,郁泞川已经拉开车门跳上了副驾驶。他走不了,只能坐直了身子,面朝前方,装得一脸平静的样子,不去看身边的人。
“我没有看到你给我发的信息。”郁泞川一坐上车就开口跟唐湛解释。
“嗯。”唐湛不怎么走心的回了声,其实根本听了没往心里去,还在努力压制自己的怒火。
郁泞川等了片刻,见他不再开口,抿了抿唇道:“你没什么话和我说吗?”
唐湛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实在心烦意乱,忍不住掏出烟盒又抽了支烟。
“是你没话跟我说吧,每次都得我主动找你,你开学两天了就不能发个信息给我吗?”他按下车窗,将烟吐到了窗外,“我去见方泽宁就不行,你和安澜走一路就行是吗?(冬|日)你是不(征|狸)是有点太不讲道理了?”
听到他提方泽宁的名字,郁泞川甭管之前怎么想的,那一刻脑海里都是一片空白的。
“你喜欢方泽宁,我喜欢安澜吗?”他逼问唐湛,“他一个电话你就能丢下我去见他,他生病你也要陪在他身边,你床头的抽屉里甚至还有他的照片,到底谁不讲道理?”
每多说一句,郁泞川声音就更咬牙切齿一分,说到最后,简直和唐湛下车打一架的冲动都有了。
然而唐湛并不觉得自己有错,他只觉得郁泞川无理取闹:“抽屉里那张是合照,我难道能把他单独剪下来吗?他打电话是找我说唐千云的事,探病也是我姑姑让我去的,怎么从你嘴里说出来就跟别有用心似的?我要是对他还有心思我犯得着跟你在一起吗?”
“那我要是对安澜有心思我犯得着跟你在一起吗?”郁泞川用同样的理论把唐湛怼回去了。
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吃醋吃得连基本逻辑都不讲了。
唐湛嗤笑一声:“谁知道(冬|日)你是不(征|狸)是怕我收回助学贷款不敢得罪我才勉为其难和我在一起的?你要是觉得我跟你在一起心不诚,不想试了,那咱们就别试了!”
说完他自己都一愣,痛快是痛快了,但这并非他的本意。
吵架有时候就是这样,不顾一切说出伤人的话语,吵得时候有多爽,事后就有多懊悔。你或许只是一时口快,对方却会当成你这样想已经很久了。
郁泞川闻言的一瞬间瞳孔收缩了下,他不敢置信地瞪着唐湛,大概静止了两秒,猛地一手揪住唐湛的衣襟,另一手将对方手上的那支还剩半根的烟捏进了掌心。
手心灼痛的同时,他的心也一片刺痛。
“你当我什么?你无聊时的玩具吗?”他逼近唐湛,俊美的面容阴沉一片。
唐湛咽了口唾沫,有些慌了神:“我不是……”
他想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但郁泞川已经不想再听他说下去,松开掌心,无论是唐湛的衣襟还是那支已经熄灭的烟,都被他丢了回去。
“小川!你听我解释……”
“小川!!”
郁泞川转身头也不回地下了车,任身后唐湛怎么叫都不应。
“操!”眼看着对方消失在眼前,唐湛懊恼地砸了下方向盘,不小心发出一声刺耳的喇叭声,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54
自从唐山海确诊帕金森后,严婧就一直嘱咐小儿子要多表现表现,只有唐山海高兴了,他将来分到的财产才会多。唐佳聪年纪虽然小,但深受母亲影响,对钱财之物格外上心。这不,唐山海定期复诊,他正好也在家,便主动要求陪着一起到了医院。
唐山海还当小儿子懂事了,终于不再整日沉迷游戏,老怀安慰了一番,难得的一路上和对方话起家常。
经过医院花园,喷水池在三人走过时忽地停止了出水,与他们隔着水池,原本被水帘遮挡的人影也因此显露出来。
林雪莹抱着臂,穿着一条紫色的包臀连衣裙,衬出她婀娜的身姿,手上戴着皮手套,头上是一顶格外英式的宽边帽,就那样直勾勾看着它们。
除了唐佳聪并不知道对方是谁,剩下两人都齐齐变了脸色。
分明已经年过五十,但林雪莹依旧气质优雅,容颜美丽,乍眼看去,竟连小她十多岁的严婧都有些比不上。要说一个好比天鹅,那另一个至多也就是野鸭的程度。
林雪莹踩着高跟缓缓走向他们,最终停到了唐山海面前。
“我有话要与你说。”近了才看清,她脸上其实也并非没有岁月痕迹,只是用精致的妆容遮掩住了一二,才显得她肤色雪白,唇如激丹。
严婧脸色有些难看,条件反射地看向唐山海,对方却连眼角余光都没给她,抬手挥了挥,道:“你们走远一些,让我和领事夫人说两句话。”
说到“领事夫人”这四个字时,他语带讽意,似乎并不认可对方的身份。
唐山海在家就是土皇帝,严婧不敢对他的话有异议,就算心中再不忿,也只能咬牙带着唐佳聪悻悻而去。
林雪莹见人走了,放下胳膊,手里拎着自己的小包,说了今天的第二句话:“听说你快不行了。”
唐山海的面色瞬间漆黑如碳,额角青筋都浮现出来。
走得远了,唐佳聪才敢开口问严婧:“妈,那是谁啊?”
严婧沉着面色,下唇都要咬出血来。
“丧门星他妈。”
唐佳聪一愣:“就是把丧门星丢我们家的那个女人啊?”
严婧胡乱“嗯”了声,一直有意无意瞥向唐山海和林雪莹的方向,恨不得现长出顺风耳来,好知道他们都说了什么。
“妈,她这时候来找爸爸做什么啊?”比起严婧看得偷偷摸摸,唐佳聪就要直白得多,双眼直勾勾盯住林雪莹,透着不加掩饰的不屑与敌意。
“这你还看不出吗?听说你爸不行了,特地来给她儿子谋家产的呗!”严婧双手紧紧绞着包带,“他们母子就是要榨干老唐的钱!”
不远处是正在打篮球的男生们,郁泞川立在树荫下,因为下场比较仓促,他身上随意套着件外套,额上有些微汗。初春的天气,海城尚且没有转暖的迹象,有太阳照射的时候还好,一到阴凉处,小风都透着刺骨的凉意。
“抱歉,我不能接受你。”而郁泞川的声音,比三月的气温还要更冷。
安澜的脸一下子由红转白,连唇色都淡了几分。
郁泞川不再看她,转了个方向就要脱外套再次加入操场上的战局,不想被安澜的声音又拉了回来。
“(冬|日)你是不(征|狸)是……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郁泞川收回跨出去的那只脚,静静看着对方,没有回答,基本可以算是默认了。
安澜见他不像生气的样子,大着胆子再次求证:“是……唐先生吗?”
女孩子的心思本就细腻,更不要说还是暗恋中的女孩儿。夸张点说,心上人就是打个喷嚏,她脑海里可能都会发散出千百种可能。
自从见了唐湛的第一眼,安澜就格外注意对方。并非被对方英俊的外表吸引,而是她在他身上,感受到了极为相似的东西——对郁泞川极致的关注和投入。
再加上上学期院里流传的关于郁泞川的一些传闻,女生有必要的时候就可以化身成福尔摩斯,就算她再怎么告诉自己两人只是朋友关系,也终究抵不过第六感告诉她的感觉。一冲动,就在告白失败后问出了口。
“是。”
就在安澜以为郁泞川仍旧会保持沉默时,对方竟然开口回答了她。
她一怔,有些错愕:“你……”
“我和他是情侣关系。”郁泞川垂下眼睫,遮住温柔的目光,但安澜仍能从他明显柔和下来的声线里感受到那份如盛夏的柠檬汽水般美好又酸甜的情意。
安澜有些想哭,毕竟她告白既失恋了,但她同时也很感谢郁泞川能将他和唐湛的事告诉她,要知道,他本没有这个必要。
“我也算‘死’得明白了,祝福你们。”她红着眼眶微笑道,“我其实知道自己没什么希望,就是不想留下遗憾而已。以后你可别觉得见了我尴尬啊,我们……我们做普通同学就好。”
接下来三年,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一个班难免有交集,安澜不想因为今天这场告白让郁泞川觉得不自在。
一阵风出过,吹散了郁泞川尚且汗湿的额发,他抬眼与安澜对视片刻,唇角勾起一丝弧度道:“好。”
无论安澜有没有提出,她都只会是郁泞川的“普通同学”,他对她与他对所有别的女生从来都是一视同仁,并不会有任何不同。
这也是他无法理解唐湛的。他们院里,甚至整所学校对他示好的女生都不在少数,他和唐湛没在一起前,对方也不是没有目睹过或者说也不是不知道这些。他并不能精准定位每位追求者的所在,避开与她们的所有接触,唐湛既然不追究别人,为何偏偏要这样在意安澜?
唐湛手执银勺,缓慢搅动着眼前的一杯咖啡。
他身处一家市中心的高档法餐馆,周边环境幽静,人烟稀少,背景音是小野丽莎沙哑低缓的歌声,而对面,正坐着他的亲生母亲——林雪莹。
林雪莹今天没有带帽子,长发盘成完美的发髻,身上仍然穿着香奈儿的套裙,举手抬足都尽显贵妇人的本色。
唐湛这些年一直试图这样和对方坐下来,好好说说话,就算不能做到像母子那样亲密,也可像朋友那般自然。可真的到了这天,他发现自己内心平静到不可思议,平静到不要说欣喜,连忐忑都生不出半分。
“怎么会想要找我出来喝咖啡?”过往就是餐厅遇到都要装不认识的人,竟然会亲自打电话给他,约他出来喝下午茶。唐湛接到林雪莹电话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这些天睡眠差导致都出现幻觉了。
“你现在有女朋友吗?”林雪莹问。
唐湛一噎,有些无语,又有些好笑:“怎么?你这是要跟我介绍对象吗?”
林雪莹表情很淡,和唐湛一样,既没有什么喜悦,也没有什么紧张的成分。甚至,她要比对方还淡定,仿佛只是见了一个房产经纪人,一个久未谋面的前同事那样的淡定。
“关心一下而已。”她端起红茶杯轻轻抿了口,“有吗?”
唐湛眉宇间升起一丝烦躁,他一下松开手里的勺子,金属与陶瓷瞬间碰撞出不协调的噪音,听得林雪莹眉尾稍稍挑了挑。
“没有女朋友。”他语气里带了点恶意,“但我有男朋友。”
那天大吵过后,郁泞川摔门而去,唐湛也没有再找他。两人就像是达成了某种共识,不再干涉彼此的生活。分开一阵,或者彻底分开。
两条平行线,因为意外有了交集,现在又似乎要逐渐回归平行。
身为恋爱新手的郁泞川并不能很高明的处理好每个细节,而唐湛虽然更为年长,有时候却比郁泞川还要笨拙,一场恋爱谈得跟菜鸟互啄一样。
也是自那天后,唐湛失眠愈加严重,眼下青黛是越来越重。每回照镜子,他都有种自己的精气在日益消散,即将变为一副人皮骷髅的错觉。
林雪莹终于有了点反应,手一抖,差点将茶水泼了一桌。她赶忙拿起餐巾擦拭唇角,同时惊诧地望向唐湛:“男朋友?”
唐湛无论多少次都乐意重复:“对,男的,我的恋人。”
这么多年来的郁闷与委屈,似乎都在这一刻发泄了出来,虽然带着浓浓的报复意味,但唐湛不得不说,的确很爽。
林雪莹眉头蹙得更紧:“你爸爸知道吗?”
唐湛一哂:“不知道。”
唐山海要是知道了,别说分股份给他,不把他踢出公司就不错了。或者就像某些电视剧里演的,找出郁泞川,甩一张大额支票给对方,让他离开他。
“你自己选的路,自己觉得没问题就好。”林雪莹沉默了大约两分钟,突然开口,“我们以后应该很难见到了,我以前没管过你,现在就更没资格管你了。你随意,开心就好。”
以后很难见到?
这回换唐湛愣住了,今天这场会面本就突然,加上林雪莹话里有话,让他觉得这其中必不简单。
“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他甚至想着林雪莹该不会得了什么不治之症,才会突然想要见他,又没头没脑说这些话。
“我先生任期满了,下个月即将结束海城的领事工作回自己的祖国去,我当然也跟着一起回去。”林雪莹道,“走之前,我总想当面和这边的亲友说声再见的。你爸爸那里我也去告过别了,他老了很多,我差点都认不出来了。”
与唐湛的想象截然相反,对方并非是为了复原母子关系而来,单纯只是为了告别。
顿时他脑海里一片空白,有些茫然:“你以后都不再回来了?”
林雪莹看了眼手上腕表,视线转到唐湛脸上时,似乎很是为难:“你不要怪我心狠,有些东西终究还是要讲究缘分。能舍,才有得。人生只有一次,有人选择为了别人而活,我不行,我选择为了自己而活。”
她的意思很明白了,这是她与唐湛间的最后一次会面,之后两人母子情断,再不会相见。
唐湛说不出自己心里什么滋味,反正五味杂陈,挺复杂的。
他一下笑起来,问对方:“那你当初为什么生我?”
林雪莹拿起桌上的墨镜展开戴上:“为了让唐山海娶我。”她对自己做过的事完全不加掩饰,也不会为此感到羞愧,“那不是失败了嘛。”说完这句话,她冲唐湛笑了笑,拎着自己的小包起身离开,仪态端庄从容,与她冷酷的话语形成鲜明对比。
失败了,所以也就不需要了。
唐湛直愣愣注视着自己眼前的那杯咖啡,宛如被人点了穴道一般。过了许久,他才缓缓解冻,端起杯子,无声地自嘲一笑,干掉了那杯苦涩无比的黑咖啡。
他到底如何才能学乖,不要总是那么自以为是?
55
一个月前,李响无意中路过郁泞川床铺时,发现他手里正拿着一张“华海新时代创业大赛”的宣传海报发呆。
“你要参加啊?”李响一直觉得郁泞川这种男神校草级的人物,凭颜值做什么都能事半功倍,就是拍个穿大裤衩弹奏三弦的视频上传网络,估计都有一堆人点赞留言,轻松走红。
郁泞川弹了弹那张宣传单,说:“我想试试看。”
李响一掌拍他背上:“那就试试呗,反正失败了也不会真的亏本。”
于是这一个月里,寝室每当夜深人静时,总还能看见郁泞川那头亮着的灯光。
他几乎全情投入到了这场创业大赛中,将课余时间,甚至自己的休息时间都耗费进去。学习和比赛,这两样事物填满了他的日常生活,让他再抽不出空去想唐湛,而这也是他迫切需要的。
他太想追赶上唐湛了。只能远远望着对方背影,看他越飞越高,自己却只能停在原地,那种感觉并不好。
打个比方,就是前方山峦起伏,云海缥缈,唐湛脚尖那么轻轻一蹬就飞出去十来米,展翅翱翔于九天,潇洒肆意。而郁泞川,他羽翼不丰,只有纤弱的两条臂膀,身前是万丈悬崖,他既恐惧于摔得尸骨无存,又害怕于失去唐湛的踪影,只能逼迫自己成长,使出浑身解数催逼出羽翼,颤颤巍巍,跌跌撞撞坠在唐湛身后拼命缩减距离,希望有一日能与对方并驾齐驱。
爱情能靠一时激情,但相守不能。鸟爱上鱼,鸟可以为了鱼放弃天空,鱼也可以为了对方舍弃大海。可你要让鸟住到海里,鱼离水上岸,可能吗?
除了两败俱伤,郁泞川想不到第二种结局。
他和唐湛差距太大,如果他不作出努力,最后也只会是两败俱伤收场。
这段时间每次拿起电话想要打给唐湛,郁泞川脑海里总是会回忆起吵架那天对方说的话。他害怕打过去后,唐湛会告诉他那就是分手宣言,两人已经不再是情侣关系。接着他便会将手机放回去,让自己忙碌起来,好逃避去想这件事。
经过院里推荐,他直接免海选进入到初赛,又因出色的创业计划书,顺利进入到了复赛。到第二轮比赛时,还剩三十位选手,比的是室外营销,简单来说就是提供选手相同的商品,看谁在一样的时间里卖掉最多。
江涛和李响知道这个比赛项目时,简直想替郁泞川仰天大笑三声。这是什么为了选拔出天选之子量身打造的比赛吗?这个复赛项目完全就是郁泞川的强项啊。
果然,到比赛那天,郁泞川分到与别人一样的三十个小电风扇,还没走出校区十米,就被蜂拥而上的女孩子们一枪而空。买一只电风扇,就要送一张合影。
郁泞川僵着脸拍了整整三十张合影,还不算那些在被吃瓜群众偷偷拍下来的数量。
就这样,凭着过人的实力,郁泞川以复赛第一的成绩强势挺进决赛,成了十名选手中的一位。
唐湛难得空了一天去找夏瀚用午餐。这阵子他总是公司家里两点一线,不是处理公务就是应付各种饭局,身心都要麻木,实在很需要一些新鲜事物刺激刺激。
比如投资圈的新项目,或者八卦。
“你到底好了没有?”在第三个“马上就好”过去十分钟后,唐湛终于忍不住亲自上来找人。
他推开玻璃门,夏瀚正与一位GP激烈讨论着什么,似乎是就某个项目该不该投产生了分歧。
“他太年轻了。”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性GP对着手上一张照片摇了摇头。
“什么?”夏瀚简直不敢置信自己听到的,“扎克伯格创办Facebook的时候你知道才多大吗?而且你看他这张脸,完美符合东西方审美,这简直是公司发展期的宣传利器啊!”
“可世界上只有一个扎克伯格,你不能用极少数个列来反驳我。并且长得好看的人创业也不是一定都能成功老板,这点你要明白,明星做产品失败的还在少数吗?”
“可他还很有个人魅力,你可以看一下他比赛时的演讲视频……”
“我看了,像个人演唱会。”
“你太古板了!风投要的就是风险里把握机会!他在五分钟演讲里将自己的创业方案解释的很清晰,并且引人入胜,就这点也值得我冒险。”
唐湛见两人忘我到都没发现他进来了,不得不上前更直白地突显自己的存在。
他一掌重重拍在桌子上:“我有时候会很受不了你们这种公司文化,一件小事也能磨磨唧唧讨论半天。”
夏瀚和那位GP都吓了一跳,夏瀚很快回过神,接着就像找到救星一般冲唐湛展开了双臂。
“唐湛,你来得正好!”他拿起遥控器,打开了头顶的投影仪,“我前几天受邀担任了华海大学创业比赛的评委,有位参赛者最后得了第一,我认为他的创意很不错,本人也非常有魅力,想投一百万天使轮,可是……”他垮下脸看向身旁的GP,“我的下属认为对方只是靠着在学校里的人气投机取巧拿到的金奖,不肯在他身上花一分钱。”
他说话的功夫,投影仪开始运作,将一段视频投射到了唐湛身后的墙面上。
“人类一生都在做的事是什么?”
听到熟悉的声音,唐湛整个人瞬间就僵硬了。
他瞪大双眼,见鬼似的回身,没有意外地在墙面上看到了郁泞川的影响。对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牛仔裤,一举一动,甚至每一个挑眉都像是闪着光。
“学习。”
他们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互动了。每当深夜唐湛回到公寓,有时候睡不着,就会开着窗遥望郁泞川寝室的方向边抽烟边想对方。
他太想郁泞川了,想到一想起他,心就止不住刺痛,每个细胞都像在叫嚣着对他的思念,想要挣脱肉体去到他的身边。可他又很害怕,害怕见面的第一句话,就是对方心平气和要和他分手。
他们僵持着,对峙着,维持着诡异的平衡,谁都不愿打开薛定谔的盒子,去查看那只名为“爱情”的猫到底是死是活。
唐湛是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见到郁泞川的,虽然只是一抹影像。
他缓缓走进那面墙,微微仰头看着台上进行着演讲的年轻人。沉稳、冷静、还有一点酷。
这是一个唐湛从未见到过的郁泞川。
“我的同学经常会给初中生甚至高中生补课,有时候也会有人问我学业上的问题,或者音乐上的问题,他们促成了我的这个想法。为什么不能创建一个面向年轻人的在线知识分享网站?”
台下忽然响起夏瀚的声音:“我要提出一点,目前市面上这样的网站不在少数,大企业控股甚至独资的也有。”
郁泞川闻言看向台下,表现的十分从容:“的确,这样的网站很多,但它们大多数都是视频整合网站。”他说了一个比例,“很少有网站自己做视频,做有趣的年轻人喜欢的视频就更少了,全面覆盖各行各业乃至各类爱好的,那就是零。”
从市场、从运作、从营销,短短五分钟,他用尽可能精简的语句完整将自己的创业方案复述了遍。
等他说完,夏瀚的声音再次响起:“理论是没问题了,接下来你有十分钟的演示时间。”
唐湛身后,现实中,夏瀚的声音也跟着响起:“你看,唐湛都看呆了,说明这孩子的确很有天赋。”
另一个声音悄悄回道:“你确定他不是想泡他吗?”
“What??”
唐湛听到他们的对话,清了清喉咙,回过身看向他们。
“还不错,最后他得冠军了?”
“嗯哼,我颁的奖。”夏瀚道,“他那个演示非常有意思,你要看吗?”
他似乎要操作电脑调出另一个视频片段,刚要动作就被唐湛叫住了。
“不用了。”
一般这样的回答代表对方其实对这件事并没有很浓厚的兴趣,夏瀚有些失落,如果唐湛也不看好这孩子,那他就只能放弃了。
可唐湛很快接着道:“我投三千万。”
夏瀚和GP都有些被他震住了,两个人不约而同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夏瀚甚至掏了掏耳朵,问他:“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三千万。”唐湛道,“天使轮。”
他们这行有个不成文的说法:当一家企业拿到三千万以上的天使轮,那它必定会成为赛道冠军,后面的人要不就跟投,要不就放弃这根赛道。投了别的竞争企业,又不能超过别人天使轮的投资额,那就只有扑街的份儿。
每行每业,从来都在重复资本的游戏,无一例外。
夏瀚倒吸一口凉气,为他的疯狂找了个合适的理由:“你真的想泡他?”
唐湛莞尔:“他就是我男朋友。”
夏瀚和GP瞬间恍然大悟,两人对视一眼,GP耸了耸肩道:“如果他背后有一家上市公司为他保驾护航,又有一个出色的Leader做男友,我为什么不同意呢?”
夏瀚双手握拳,做了个“欧耶”的姿势。
唐湛指了指夏瀚的笔记本电脑,说:“把我男朋友的视频发我邮箱。”
夏瀚一边操作一边还在吐槽:“去年我就问(冬|日)你是不(征|狸)是恋爱了,你还说不是,就是他吧?恋爱的样子是瞒不了人的。”
发完他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西装就朝唐湛走去。
“久等了,我们走吧,我有很多新消息要跟你说。”
两人也没走远,就在夏瀚他们公司附近的西班牙餐厅用的午餐。
“你用三千万去支持你男朋友的梦想,他知道了一定会感动哭的。”
夏瀚用起泡酒配伊比利亚火腿,唐湛用苏打水。
“这是我们间的秘密,你不要告诉他。”唐湛苦笑道,“他不太喜欢我为他花钱。”
夏瀚夸张的挑了挑眉:“为什么?”
唐湛正好这件事也在心里憋得够久了,夏瀚一问,他就忍不住将前因后果说了出来,希望对方能帮他分析分析问题出在哪儿。
“我说我要帮他买房,这有错吗?谁能受得了自己男朋友住在那样简陋的环境里?”
“等等!等等!”夏瀚紧急叫停,“你就直接说‘我给你买套房子吧’?陈述句?”
唐湛一愣,回忆了片刻,说:“是吧……这重要吗?”
夏瀚扶额:“你怎么能和一个男人用陈述句说这样一句话?就算不是男人,这么重要的事,你难道不该先和你的恋人商量吗?商量懂吗?你们中国人不是最喜欢有商有量吗?坐下,然后用问句问他‘亲爱的,我有个想法,你听听怎么样’……你是第一次谈恋爱的高中生吗?”
所谓旁观者清,夏瀚的话语一下子戳中了症结所在。
唐湛无言以对,他想了想,然后捂住了眼睛:“你说得对,我的确处理的很糟糕,我大概是被爱情冲昏头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