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平均值(三)
纪野说完就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脸往司辰的颈窝里埋了埋,准备入睡。
头顶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司辰环在纪野腰间的手臂也松了几分, 规规矩矩地搭在腰侧,好似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该占用心上人太多时间。
“嗯,案件为重。你今天辛苦了,早点睡。”声音温和体贴, 却又有几分掩藏的失落。
纪野忽而睁开眼,好奇地仰头看向司辰的脸。
只见那双深灰色的眼睛温柔又疲惫地凝视着自己,好似星光暗淡的夜空。
纪野忍不住伸手触摸那双眸子:“长官。司先生。辰哥哥。”
“嗯?”
纪野狡黠一笑:“你这个表情是不是在演戏。”
司辰倒也不辩解, 只是忍不住露出笑意,又让笑意融化在一个温情的吻中。
可惜纪野偏偏吃这一套。明明十几分钟前还被磋磨得浑身发抖、眼泪晕染开眼位薄红, 现在司辰稍一示弱,他立刻就忘了刚才被欺负成什么样。
他从司辰颈窝里抬起头, 轻巧翻身把毫不抵抗的司辰压在身下,伸出双手捧住对方的脸, 眉眼弯弯道:
“好不容易寒假,等这个案件结束, 我们两个去旅游好不好?不如就找个靠海的南方城市?——算了, 随便去哪里, 重点是只有我们两个人。”
纪野又突然想起什么, 一点点凑近司辰耳畔,用一种说悄悄话般、带着笑意的气声,促狭道:
“司先生, 你这么讲究, 肯定是不愿意在酒店和我…到最后一步的,我们要是旅游好几周, 你真的忍得住?”
纪野好似只是单纯好奇,却偏偏尾音上扬,露出几分明知故犯、等着看好戏的坏笑。
司辰神色不变,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替纪野拉回领口、遮住那捧新雪似的肌肤。动作温和体贴,声音也不疾不徐:
“其实大多数旅游地点,司家在附件都买了房子或者酒店。”
“如果你喜欢海岛市,我们住独栋别墅隔音好不好?那里隔音效果比较好。”
那样温柔的声音,深灰色的眼眸却微微眯起,像一头趴在暗处的野兽盯住了猎物。
纪野的笑容凝固在嘴角。
他慢慢把手从司辰脸上收回来,放回自己膝盖上,坐姿端正得像刚被班主任点名的学生,耳垂却蔓上薄红。
“……哦。”声音比刚才小了不止一号。
司辰忍俊不禁地翻身把心上人抱在怀中,盖好被子:
“睡吧。不是要查案吗。”
随后在纪野额头轻轻落下一吻:
“假期很长。我们慢慢来。”
纪野在他怀里把脸埋得更深了。过了好一阵子,才从司辰衣襟缝隙里闷闷地透出一句:“……你就是早有预谋。”
司辰轻笑一声,没有反驳。
*
宋铭的梦境像黑白电影,所有的演员都面目模糊。
纪野好奇地在梦境中的校园闲逛,无数面部好似马赛克的、行色匆匆的学生与他擦肩而过,好似梦境主人恨不得遗忘所有细节、将整段人生打上了马赛克。
十六岁的宋铭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他比现在瘦很多,颧骨突出,手臂细得校服袖口空空荡荡。他肢体语言似乎极为瑟缩,好似无意识地想让周围所有人忽略他的存在。
——他也确实做到了。
好学生们下课也在争分夺秒地学习,偶尔几个活跃点的男生路过他,也会好似消音般无声绕开,连眼神都刻意投向其他方向。简直像是有一圈无声的隔离带死死缠绕着宋铭。
忽而,望向窗外发呆的宋铭好似被针扎了一般缩回目光。
纪野跟着他原先的视线方向望去,看到了唯一一个面目清晰的男生,那张算得上清秀的脸却在下一秒被刻意抹去,好似梦主拼命想忘记这个人。
下一瞬,没有转场,没有剪辑,上一秒还在教室,下一秒已经站在了另一条走廊里。
这条走廊极为逼仄,灯光阴冷,纪野远远看到宋铭和那个男生拐入一间无人的杂物间,飞速跟上后——
他看到宋铭被那个男生按在墙上接吻。两个少年校服领口都松了,宋铭闭着眼,后脑勺抵着墙面,双手抓在对方腰侧。
忽明忽暗的光把两个少年的轮廓切成了一帧一帧的定格画面。可下一刻——
门被推开了。两位老师走了进来。
梦境再次跳跃,上一秒还是杂物间,下一秒已经切换到了某间办公室。
宋铭父母推脱的声音从班主任手机中传出:“我和他爸爸/妈妈离婚了,这事儿我管不着。”
一男一女两个面目模糊的中年人愤怒地推搡着宋铭,污言秽语在梦境中被刻意消音。
那个和宋铭接吻的男生低着头站着这对男女身后,不敢直视无助的、昨天才和自己接过吻的小男友。
突然间,宋铭颤抖着喊出了那句:“我就是同性恋,怎么了?!”
老师、校长、男友的父母……各种声音刹那间沸腾,却模糊得好似被一层厚厚的隔音玻璃挡住。
不知过了多久,宋铭男友开口时,声音却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我不是。”
纪野皱着眉望去,和面色惨白的宋铭一同听到了那句:
“是他自己贴上来的。我不是同性恋。我和他不熟。”
宋铭好似被最亲密的人扇了个耳光般,痛意降临前先是茫然。
他的目光从自己男友不敢抬起的头慢慢移向表情怪异的老师们,再移向男友得意洋洋的父母,然后猛地往后退一步,肩膀骨和木门框碰出一声闷响,却不敢停顿、转头狂奔离去。
梦境从这里开始加速——
走廊、楼梯、操场、食堂窗口,所有场景都以极快的频率切换着,宋铭一直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也不敢让任何人注意到他。
他的身形在这些场景切换中越来越瘦,校服越来越空,脸颊越来越凹陷。
纪野皱眉跟在宋铭身后,回想起对方说过全靠“喜欢的人”才熬过抑郁症时期,这个心上人显然不会是背叛他的那个前男友,但是此人要何时出现呢?
下一刻,场景再度切换,宋铭已经多了一位同桌。
先前混乱的、转瞬即逝的场景忽而慢了下来,阴冷的光线逐渐柔和,甚至于越来越接近早晨温暖的阳光。
同学、老师们刻意或无意的视线好似被阳光消融的碎冰,被记忆彻底抹去。
纪野直接搬了张椅子在宋铭背后坐下,好奇又兴致勃勃地近距离观看这段校园救赎剧情。
宋铭原本压根不打算搭理这个同桌,但这个新同学似乎和自己一样,是一个被有意无意忽视的、也不乐意和老师同学交流的边缘人物。
宋铭莫名觉得自己找到了同类。更何况……对方安静体贴得让人安心。
宋铭在课间小睡时,是同桌小心地替他挡住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阳光。
在找不到某个文具时,是同桌默不作声地给他递上。
体育课独自坐在操场角落时,是同桌犹犹豫豫走近,和他并肩坐下,一起无声地注视着远处玩闹的模糊面孔的同学们。
晚自习结束后,同桌会和他并肩走过一条漫长的、没有路灯的小巷,在阴影中静默地注视他上楼回家。
——就好像这位同桌一直在默默关注、陪伴着宋铭,即便宋铭是学校师生口中“那个同性恋”。
在这日复一日的陪伴中,宋铭眼中的阴霾逐渐消散,甚至大大方方地主动找了几个眼神躲闪的同学聊天。
慢慢的,慢慢的,学习压力巨大的同学们也不再关注宋铭身上那个“变态”又“劲爆”的新闻。
好似一切都在好转——
然而,班主任的目光却一直忧心忡忡地萦绕着宋铭和他的同桌。
高三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的那个课间,宋铭看着自己进步明显的成绩,心情格外明媚,忍不住和同桌多说了几句话:
“我要是物理再多几分,京城的大学除了清北,其他的应该可以随便去了。”
同桌也很高兴:“那可真好。我看了你的卷子,其实你每次都是电磁感应综合应用丢分,接下来的时间专攻这一块就好了。”
看这出校园剧看得哈欠连天的纪野却是一愣,他不记得宋铭给同桌看过卷子,是对方记忆闪回的时候漏掉了吗?
下一刻,讲台上班主任有些失真的声音响起:
“宋铭,来我办公室一趟。”
那张脸虽然模糊,但怪异的眼神却落在宋铭和同桌之间,好似对二人的互动极为戒备。
宋铭忍不住厌恶地皱起了眉。这种突如其来的“来我办公室一趟”总让他想起他人生中最无助、千夫所指的一天,想起有关同性恋、强吻、早恋的指责。
纪野颇感奇怪地盯着讲台上面目模糊的班主任,都快高考了,真的会有老师因为性取向或者早恋的问题刺激学生情绪吗?
何况宋铭对同桌最大的反应也不过是今天笑着说了几句话,除非……
一个怪异的猜测袭上心头,纪野走到宋铭座位侧前方,凝视着“同桌”的一举一动——
明明是课间,这位面目模糊的同桌却没有和任何同学说话,也没有翻书,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位置上,像是被暂停播放了一般。和宋铭独处时那些生动的细节也好似被一键抹除。
然而,纪野再一回头,发现其它被马赛克糊脸的同学们也被定格在了原地,“同桌”的反应实在证明不了什么。
纪野只好无奈地回到后座,打算再好好观察观察。
可刹那间,梦境所有阳光般的色彩褪去,回到了比先前更加阴冷死寂的色调。
——“同桌”不再出现在学校。
记忆中没有任何事前因后果,像书中一页被人粗暴撕下。
宋铭的父母不在意这个多余的儿子,宋铭对所有老师同学又充满戒备,最终他只是蜷缩在被子里,绝望地哭喊:
“你怎么可以留下我一个人?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纪野坐在他床头,皱着眉看着宋铭哭到沉睡,皱着眉看着宋铭醒来后目光呆滞地盯着天花板、放弃了出门上学,看着两天后班主任破门而入把宋铭送入医院。
看着在住院楼沉默不语的宋铭终于等到了他的同桌。
那个面目模糊的人说:“小铭,坚强一点,等你上了大学,我一定会回来找你,好不好?”
纪野看着病床上泪流满面的宋铭,叹息道:
“即便在这个时刻,你梦中还是没有出现他的脸吗?”
“究竟是因为你真真切切想忘掉所有人的脸,还是因为……”
“他根本就不存在?”
为什么宋铭忘不了最恨的前男友,却偏偏在梦里看不见心上人的脸?
为什么“同桌”存在感低到似乎和宋铭一起被所有人忽视、极少和其他人产生交集、甚至没怎么说过话,就好像他只存在于宋铭的感官范围内?
为什么班主任会对宋铭偶尔和“同桌”的交谈那样担忧,为什么在班主任和宋铭谈话后“同桌”就消失了?
那天班主任对宋铭的劝诫,到底是“不要搞同性恋”,还是“你根本就没有同桌”?
可下一刻,纪野猝不及防地被梦境弹出,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后,扒拉着司辰的腕表看了一眼时间:
“才凌晨两点?宋铭睡眠质量这么差吗?”
司辰起身抱着困倦的怀中人喂了几口水,柔声问:
“是继续睡,还是向我分享梦中情报?”
纪野的脸在司辰怀里蹭了蹭,分享完梦境后总结道:
“那位‘同桌’很可能是宋铭的幻觉,正因如此他只存在于宋铭视线范围内,所有的行为都精准地围绕着宋铭的需求展开,就连离别也那样猝不及防——”
“在班主任点破这一幻觉后,宋铭的理智占据了上风,‘同桌’被迫消失。可是,宋铭在情感上根本不能接受这种离别——他宁愿永远生活于幻觉中。”
纪野叹了口气:“不管是在流言蜚语中与‘同桌’相依为命,还是‘同桌’用一句告别帮他抵抗失去幻觉的巨大打击……宋铭确实是靠对‘同桌’的爱熬过了抑郁时期。”
司辰沉吟片刻:“你觉得如今的宋铭对‘同桌’会是什么态度?”
纪野摇摇头:“这可不好说。按理来说我应该推断宋铭期盼着与‘同桌’重逢,但目前来看,他对这段经历应该是讳莫如深甚至于恐惧的。”
“他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抑郁症,却把产生幻觉的经历隐瞒——这很好理解,毕竟后者在大多数人眼里更加‘异常’。”
“他一直按时吃药,按理来说病情应该控制得很好,在昨日发现自己可能又出现幻觉时也非常恐惧……”
眼看纪野说着说着就眼睫低垂,声音渐渐模糊,还孩子气地缩进自己怀里,司辰忍不住微笑着吻了吻心上人的额头。
他静静地凝视着纪野的睡颜,心上人如画般的眉眼在昏黄的壁灯下显出白瓷般温润而脆弱的光泽,整个人乖巧地缩在自己怀里,像一只对饲主全然信任的、太小太软的猫。
温软的呼吸顺着衣领漫进来,烫得他的心软得一塌糊涂,胸腔里涨着沉甸甸的温情。
司辰看着逐渐睡熟的纪野,连呼吸都逐渐放轻,只敢在心底一遍遍确认……
这是他的。是独属于他的小野。
==========作者有话说:==========
司辰眼中的小野:好小好软好脆弱
实际的小野:可以吃掉全世界的邪恶触手猫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