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平均值(一)
纪野宿舍另外三人,外加305宿舍三人,一齐全副武装地等在山地车旁, 闲谈内容从终于结束的期末季慢慢的拐到了还没到场的纪野,以及无法参加骑行的同学吴鸣。
隔壁宿舍的李翰鬼鬼祟祟地打探:“唉,纪野他现在有对象了吗?我之前在树洞上看过有人问他是不是单身呢。”
纪野的室友张琨和宋铭都表示暂且不知道“义父”的感情状况,但考虑到此人天天回家, 恐怕是个喜欢在家开黑的单身死宅。
隔壁宿舍的钱淮、陈淳都表示不相信:“不可能吧?他这个长相…啧啧啧…能够单身?而且他家庭条件特别好吧?”
张琨:“真的吗?家庭条件怎么看出来的?但是他给的零食确实好吃!”
钱淮恨铁不成钢地锤他一下:“吃吃吃天天吃,你知道他那衣服的价钱吗?”
于是一帮子人围着钱淮的手机,从衣服的价格截图里震撼地感受到纪野的家底。
孙哲从听到这群人聊纪野感情状态开始就神情有些诡异。
他曾经恰巧撞见过纪野从一辆黑色SUV下车, 刚想上前打招呼,就看见纪野笑吟吟地弯腰对着车内的人说了什么, 然后——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探出,压住纪野的脖颈, 逼他接了一个绵长的吻。
纪野挣扎着脱身,又被牵住手说了些什么, 看似被桎梏,却始终笑语盈盈。
孙哲揉了揉眼, 终于确认车内确实是一位男子。高挺眉骨下一双深灰色眼眸, 本是冷厉慑人的长相, 眉眼却因温柔的笑意而软化。
孙哲震撼得同手同脚走开了——原来纪野不住寝室是因为有对象吗?而且还是男对象?那自己一定要守口如瓶, 毕竟这世道对同性恋其实没那么宽容。
这几个大学生有心眼但也不多,很快就不再纠结纪野的家世,开始遗憾吴鸣不能一起骑行。
张琨感叹:“你们说吴鸣这小子选了多少课?我每门课都能看到他。老哲, 你是不是也每次选修都碰到他了?”
孙哲回过神来, 点头:“是啊,咱们宿舍好像也就纪野没怎么碰到过他, 纪野昨晚还问我吴鸣是谁,给我乐的,咱专业就四十来人,结果大一都过了一半了这小子还没认全呢。”
隔壁宿舍的钱淮、陈淳、李翰却表情有些困惑,面面相觑半晌,刚想开口问什么,宋铭挥手大喊:“纪野!这儿……呢?”
所有人转身看向纪野,却一致地瞠目结舌,不约而同地怀疑自己考试考傻了——
纪野背着地登山包巨大到包顶高出他头顶将近二十厘米,左右宽度超过他的肩膀各一个手掌的距离。
整个包被塞得鼓鼓囊囊,侧面网兜里插着一卷防潮垫,底部用两根弹性绳绑着一顶帐篷的外帐。
但他满眼都是轻松的笑意,踩单车踩得好似轻巧的燕子,滋溜一声停在众人面前,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小巧的下巴尖:
“不好意思久等了。我带足了桌游、零食和应急物资。咱们上路吧。”
——即便准备得这么充足,司辰在他出门时还是恨不得给他装十几个定位器,目送他离家的表情更像是恨不得开车陪同。
孙哲震撼绕着纪野转了大半圈,然后伸手试着掂了掂包底——没提动。又加了一只手,仍旧纹丝不动。
他最终抬起头,用一种接近敬畏的眼神仰视纪野那张被包衬托得分外小巧精致的脸:
“公若不弃,孙某愿……”
纪野笑嘻嘻:“知道知道,我都当了你半年义父了。”
张琨喃喃:“你背这个骑到津市?野啊,我的爷啊,你这都能背,不如直接背我吧。”
隔壁宿舍的钱淮、陈淳、李翰第一次见识纪野的恐怖之处,一齐哇哇大叫着想试一试这个包的重量,反倒把先前想问的、关于吴鸣的问题忘光了。
——结果骑到五十公里的公园附近,最先累瘫的反而是背包最轻的宋铭。
纪野早有准备地把零食分给大家,又支起帐篷挡风,众人就这样热火朝天地开始玩真心话大冒险。
围成一圈的众人转动着矿泉水瓶,瓶口指向谁,谁就得从真心话和大冒险中选一个。
等纪野被指,隔壁宿舍的李翰立刻继续先前的话题:
“纪野!幸好你选了真心话,我正想问你呢,你有女朋友吗?”
孙哲担忧地瞥了一眼纪野,却没想到纪野笑吟吟地瞥他一眼,直言:
“有呀,我现在和他住一起呢。”
其他人瞬间蛙声一片,酸道:“难怪天天回家,原来是有家室的!可恶啊!”
“太过分了!骑了一天车本来就饿,结果还得吃你狗粮!”
“长得好看吗?”“你傻啊谁会觉得自己女朋友不好看啊!”
纪野笑得狡黠:“特别、特别好看。”
“过分了啊!这狗粮怎么没完没了的!”
宋铭追问:“你们同居的话,你做饭还是她做饭?你给我们的小零食不会是你女朋友做的吧?”
张琨快速捂嘴:“你怎么还问!怎么还给他炫耀机会啊!到底是谁想继续吃狗粮啊!”
纪野忍不住笑得眉眼弯弯:“你们吃的零食一部分是他做的,一部分是他买的。”
李翰受不了这酸臭味:“pass!pass!别问他了,快来问我!我也有女朋友!”
结果这个话题变成了真心话必答题。李翰炫耀自己和女友的六年感情,孙哲酸溜溜地说大丈夫何患无妻,钱淮、陈淳羞答答请大家给他们介绍,张琨表示自己即将表白请大家帮忙出主意。
宋铭笑着说:“我有喜欢的人,不然我都熬不过高中三年。我高中的时候精神状态非常糟糕,全靠这段感情才坚持下来,我本科专业选心理学也是因为想知道怎么应对自己的……抑郁症。”
众人忽而一静。
孙哲干巴巴地拍了拍宋铭的肩:“好兄弟,有什么需要随时喊我,也记得要好好利用咱学校的心理咨询师……真难受就去看精神科。”
宋铭无奈道:“咱们都是心理学院的学生,你还怕我讳疾忌医吗?放心,我一直按时吃药,早就控制好了。”
大家纷纷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慰。
李翰试图转移话题:“对了,也不知道吴鸣这小子有没有谈恋爱?我看他也不怎么爱说话,恐怕没有吧。”
张琨跟着转移话题:“这还不容易!你们宿舍晚上睡觉的时候也来一轮真心话大冒险,好好逼问他!”
钱淮、陈淳、李翰却再度面色一变。
在那仿佛被拉长的几秒钟里,他们困惑、古怪、又略微悚然的表情好似一帧一帧定格的照片。
他们谨慎地互相对视片刻,终于犹疑地发问:
“纪野来之前我们就有点想问了,吴鸣……不是你们宿舍的吗?”
孙哲哈哈大笑:“开玩笑呢你们!”
但他很快就在钱淮、陈淳、李翰眉头紧皱的神色中意识到了什么:“你们……没开玩笑?”
张琨对着孙哲嗤笑道:“他们逗你玩呢,这也信!你想一想,每个宿舍四个人,我们这边是齐的,他们怎么可能真觉得吴鸣是我们宿舍的。”
宋铭也笑道:“他要不是你们宿舍的,难道你们宿舍没住满?学校宿管会这么浪费资源?”
李翰面色有些不好看了:“我们宿舍确实是四个人,但第四个人是大四因休学而延毕的学长。”
张琨、孙哲、宋铭好似被人蒙头一棍,一时半晌竟然说不出话来。宋铭更是定格在原地,手中的矿泉水瓶无意识地倾斜、水从瓶口流出浸湿了裤腿也没有察觉。
纪野若有所思:“嗯…那你们为什么会觉得吴鸣是我们宿舍的呢?我们宿舍是满员的呀。”
李翰有点尴尬:“哈、哈,我对你不太熟……昨晚才知道你和他们一个宿舍。”
纪野微笑:“……也算合理。”
陈淳却突然面色惨白地插嘴:“不,我一直知道你们四个是一个宿舍,但是、但是……”
钱淮也皱眉道:“我也一直知道你们已经四个人了,但我就是莫名其妙觉得吴鸣是你们宿舍的,有时候就算我数出来你们宿舍有五个人,我也觉得……好像没什么问题。”
“我怎么会觉得…五个人的宿舍也很正常呢?怎么会呢…好奇怪…怎么会呢……”
李翰好似突然想起什么般:“我知道为什么我以为他是你们舍友了。我以前来过你们宿舍,我明明好像看到过吴鸣坐在窗前那个桌位做心理统计作业,还穿着他经常穿的灰色帽衫……他要不是你们宿舍的,跑你们宿舍写作业干啥?”
张琨敲着自己脑门:“不对啊,靠窗那个桌位是纪野的,我记得吴鸣来找宋铭的时候最多就坐坐宋铭的床,还说你们几个在宿舍等他回去开黑……”
宋铭却突兀插嘴:“不,他没有找过我。我从来只在教室见过他。”
张琨脸色也有些发白:“…什么意思?他怎么可能没找过你?我遇到过好几次!我记错了还是闹鬼了?孙哲!孙哲!你在我们宿舍见过他吗?”
孙哲似乎开始头疼:“我…我怎么也记不清了?我见过吗?他好像是来找过宋铭…不对啊,他不是找的宋铭。张琨,他不是来宿舍找过你聊天吗?还坐过你的床又被你赶开了,你还说没换睡裤不准坐你的床。”
纪野眼看这几个大学生面色越来越不对劲,打断道:
“你们有他微信吗?”
宋铭如梦初醒般颤着手翻着聊天记录:
“哦,对,对。发微信问问就知道了。我昨天还在和他聊天呢,他说我们今天人够多了,他就不来了……”
他却声量越来越低,面色越来越惨白:“我……没有他的微信?我,我是不是又复发了?”
“难道我又、我又……不不不他肯定是存在的,张琨、张琨!我们上普通心理学的时候他是不是还和我们坐一排?是不是是不是?”
张琨反倒被他的状态吓了一跳,安抚道:“你别急,他确实和我们一起上课,他还给咱占了座呢——虽然每次都是最后一排。”
其他人也皱眉搜着聊天记录,没多久却都沉着脸放下手机。
李翰一锤定音:“我们都没有他的微信。我应该…可能…或许和他微信聊过天?但是我已经不太确定了,没准我只是课上遇到过他。毕竟记忆是可能说谎的,经常会被我们自己补充虚假细节。”
纪野打开专业大群。心理学院每届也不过四十余人,他很快就把所有人的微信头像过了一遍:
“我们专业人少,我入学第一天就加了所有人微信,对大家的情况也有些了解,因此我听说吴鸣是隔壁宿舍时还挺困惑的……不过我还以为他是上一届休学的学长呢。”
“你们来看看,这些头像里面有没有……”
宋铭突然激动地打断道:“没有。我看了,没有。他的头像是一个我没有见过的动漫形象,专业群里有六七个和他头像相似的,但都不是他!”
纪野有些惊讶地观察着宋铭的神色,安抚道:
“没准只是误会呢?没准他是其他专业读心理学双学位的同学?又或者是上一届休学后和我们一起上课的学长?查一查就知道了。”
他口上这样说,微信却已经发给司辰:“司先生,我的学院疑似发生精神类污染案件,替我调查一下是否存在吴鸣这个人类。”
司辰迅速回复:“我来接你。二十分钟后到。”
纪野刚回复完“不用”二字,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你什么时候装的定位器?”
手机另一侧的司辰迟疑了一会儿,回复道:“是我的错。我好想你,也想向你道歉,我可以来见你吗?”
——结果纪野还真吃这一套。
虽然也同时开始排查身上的定位器。
此时,李翰已经翻完了专业课学生名单:
“你们不是说吴鸣和你们一起上的普通心理学吗?我下载了学生名单,他根本不在名单上。他如果是学长或者其他学院的,干啥花这么多时间上课但是不修学分?”
“我觉得他恐怕压根不是咱学校的学生,没准是来蹭课的社会人士。我真服了这种人,也不知道他目的是什么!”
张琨沉着脸:“我问了上一届和上上届学长,他们都不知道这个人。”
孙哲也有些生气:“这人可能就是想混进学生里,好搞搞诈骗什么的吧,没准名字都是假的!你们有他照片吗?我去找保卫科,看能不能把这人抓出来。”
众人义愤填膺,恨不得立刻骑车回学校上报保卫科和派出所。
纪野却始终观察着宋铭,只见对方神色恍惚,似乎完全不敢相信这一切。
纪野低咳一声:“宋铭,你有吴鸣照片吗?”
宋铭恍惚了半晌才回答:“有。我偷拍过。”
其余人又是尴尬地一静。
李翰勉强笑笑:“你这人用词不当,啥叫偷拍啊。你有什么必要偷拍他呢。”
宋铭恍若未闻,飞速在手机相册里开始翻找:“就是这张!我经常看……”
下一刻,他仿佛被掐住喉咙一样半个字也吐不出来,面色惨白如纸。
——他那张照片里并没有所谓的“吴鸣”,只在图像边缘有几个误入镜头的路人。
纪野好奇地打量着那张照片,即便拍得仓促、角度像偷拍,构图上却仍看得出中心一大块是留给某个人像的——
简直像是图片中心的“人”被一键消除了。
孙哲急得直挠头:“这可咋整?这想报案也报不了啊?主要是吴鸣——假如他真的叫吴鸣——长相实在是太人山人海了!”
“黑色短发、戴眼镜、长相普通、身高普通、体重普通,咱学校男生至少五成长这样吧!我一砖头从楼上扔下去,可以砸到七八个这种长相的!再考虑到他可能是社会人士,这就更难找了!”
李翰安抚道:“没事,我到时候说我丢了贵重物品,请保卫科帮我们查查监控,不就可以找到他的录像了吗?”
纪野若有所思地旁观着众人,直到远远看见司辰的车,才双眼一亮,轻巧跃起迎上前去。
车窗下摇,司辰瞳孔的深灰色仿佛好似融化,笑意从眼尾漾出,冷硬的眉眼就这样染上了人间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