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驯养一只怪物

第62章 恩怨断(一)

第62章 恩怨断(一)

在即将进入意识海前, 司辰拿出了卢永安交给他的戒指。
他回忆起他对卢永安的分析:
“喻衍面对卢永宁的尸体差点失态,见到与卢永宁外貌相似的霁野时又温柔而悲伤,她对你妹妹的感情恐怕极深。”
“如果要拿出一个吸引她个人意识的物品, 恐怕最佳选择是卢永宁的个人物品。”
卢永安沉默片刻,取出了一枚被小心翼翼包裹的戒指:
“看来你也这么觉得,那就用这个吧。这是……这大概率是她和喻衍眼中很有意义的东西。”
司辰观察着这枚有些粗糙的银戒指,发现戒指内部刻下了“LYN&YY”。
卢永安疲惫地叙述着:“我妹妹十二三岁的时候就一直戴着这个了, 我当然知道这东西不是家族给她的,也不是她通过正常渠道到手的,但是这么一点小秘密, 我怎么可能不帮她守口如瓶呢。”
“哈,要不是你说她和喻衍都是这个邪教的骨干, 我还从没把这个‘YY’和喻衍联系起来过。”
“我妹妹逃亡前……”
十二岁前,卢永宁每次从意识海挣脱后, 都会打电话给自己的哥哥:
“哥哥,幸好有你, 在意识海中流浪的每分每秒,我一直想着我要回来找你……只有这样, 我才能够找到回来的路。”
“我好想你, 我们好久没见面了……你什么时候来看我?我一个人在这里好孤独。”
后来, 或许是因为终于意识到卢永安和家族其他人一样认为她这辈子也不能离开疗养院, 或许是因为自己的哥哥作为继承人永远也没有那么多时间来陪她,卢永宁对他逐渐冷淡,逐渐彬彬有礼, 再也没有请求忙碌的哥哥来探望她。
后来, 卢永宁手指上多了这枚戒指。
后来,在某天请求卢永安陪她去疗养院大门口走走时, 她对着全副武装的保安说:
“是夫人让哥哥接我回家的,对吗?哥哥?”
卢永安惊诧地想要反驳,那一刻却记忆解禁,回忆起两年前的言灵——
十四岁的卢永宁握住他的手:“当我对门卫说‘是夫人让哥哥接我回家的’时,请全力配合我离开疗养院。现在,忘记这一段记忆吧。”
疗养院外,一辆和卢家常用SUV一样车型一样车牌号的车正在等候,在驶入林间后,卢永宁原想抛下卢永安,不料卢永安靠着咬舌的痛觉重新掌控了部分肢体控制权,死死抓住她的手、拼死不愿下车。
卢永宁脸色瞬间阴沉:“放、手。”
卢永安嘴角溢出鲜血,悲凉地凝视着自己的妹妹,甚至违抗言灵再度靠近了几分。
卢永宁冷笑一声,下一刻,卢永安被司机拖拽着一点一点远离妹妹,他不甘又乞求地看向扭开头的永宁,死死握住对方的那只手就这样一点一点脱离——
被抛下车后,SUV疾驰离开。
卢永安手中只剩下那枚戒指。这就是卢永宁无意间落下的、唯一与她真正有关的东西。
*
司辰悬浮在意识海璀璨又混沌的光带之中,无数光点像萤火虫一样从他身侧飘过,每一颗光点都携带着某个人的某一段记忆、某一种情绪、某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梦。
在戒指的吸引下,有一丛光点穿越星河般璀璨又混沌的意识海,温柔地包裹住这枚粗糙的银圈。
那一刻好似钥匙插进锁孔,司辰轻而易举地推开了喻衍的意识之门。
他看到了喻衍十二三岁时的梦境。
喻衍清晰地知道自己在做梦,她好奇地在梦中疗养院内晃荡,见到了一个悄无声息端坐在高椅上的同龄女孩。
女孩精美得好似精心烧制、毫无瑕疵的瓷器,眼神却黑洞般毫无聚焦。
喻衍的心却好似被击中般猛跳,在剧烈的心跳中,她几乎命定般确认——
我好想找到她。
我们会是一辈子的挚友。
……就好像,我们曾经一次又一次成为过挚友。
她就这样一步步朝卢永宁走过去,伸出了手。
卢永宁仿佛被惊动般戒备地抬眼,看清喻衍后先是惊讶,随后又泪流满面地递上自己的手:
“所以一切都是真的……我不是疯子……”
“小衍…可以来找我吗?”
喻衍接住了那只手。
她花了不少时间,不惊动任何人地找到了锁住卢永宁的那间疗养院,哪怕次次因为逃学被喻家体罚,也雷打不动地穿越半个城市、翻墙去见永宁。
后来,她给卢永宁带来了一对一模一样的、刻着“LYN&YY”的戒指。
后来,卢永宁终于下定决心,抱着被绝交的风险,向喻衍诉说十一岁那年在她梦中降下的神谕,详细到某年某月某日某时即将爆发的某种污染源。
“你肯定不会相信我……谁会相信我呢?我是一出生就异化的精神系污染者,我是家族的弃子,我是父母哥哥不愿意探视的幽灵,我说的一切都是疯言疯语。”
“但我仍然要执行神谕,仍然要创造神明——只有一切都按照轨迹走下去,才能真正拯救无知的羔羊们。”
“你会觉得…我异化了吗?你会想离开我吗?”
她微笑着、哭泣着、死死地抓住喻衍,像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她的眼神中恐惧、乞求、绝望交织,好似已经将心脏袒露,任凭对方走进——或者捅上一刀。
下一刻,喻衍紧紧抱住自己的挚友,轻柔却坚定地拍着她的脊背,双眸中湿意散去,在她耳边许下誓言:
“我永远相信你。”
“我永远是你的共犯。”
司辰好似幽灵般旁观着这一切,此时惊诧得难以附加。
他没想到预言并非来自喻局长,而是来自卢永宁。也没想到所谓预言居然如此精准、在未来被一一验证。
但是,这怎么可能呢?
这可能是事先编造、再日后刻意照着预言实现的吗?
然而,一个被卢家关押、监视、刻意抑制异能发展、刻意避免接触污染源知识的少女,怎么可能在这个年龄编造这一切?喻衍再怎样暗中相助,又怎么可能保证每一场灾难都准时准点发生?
正当司辰疑虑重重、打算进一步探查喻衍记忆时——
“喻衍”和“卢永安”猛地“咔嚓”一声扭过头,像提线木偶一般双眼空洞洞地盯着司辰的方向,声音诡异地同调同步:
“你是谁?”
那声音一遍接着一遍,一遍叠着一遍,像被设置循环播放的、永远关不掉的收音机一样,在司辰的耳朵中播放着,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
“你是谁你是谁你是谁你是谁你是谁你是谁你是谁你是谁你是谁是谁是谁是谁是谁是谁是谁是谁是谁是谁是谁是谁是谁谁谁谁谁谁谁谁谁谁谁谁……”
再一眨眼,好似跳帧一般,两个女孩手拉手贴近了司辰的脸!
“被警觉了?”司辰皱眉飞速撤退,好似那不断贴近的少女们、不断质问的“你是谁”不存在般,继续探查着喻衍的记忆。
记忆毫无逻辑地跳动着,周遭的环境从静谧的疗养院不断闪回成尸横遍野的实验室、雕刻衔尾蛇的教堂、喻衍端坐着的安全局。
逐渐地,追杀司辰的“人”群从面目清晰的喻、卢二人变成疗养院的无脸护工、实验室血海中爬起的狰狞试验品、教堂彩窗上爬下的吐出尾部的衔尾蛇……
在这无尽的、混乱的梦境中,司辰忽而听到一声熟悉的、无奈的叹息。
疾行的脚步刹那间一顿。
司辰一点一点转头,看见了——
他的小野。
穿着与此地格格不入的休闲服,挂着几分无奈笑意,神态比三年前的霁野、当前的纪野都更加成熟的小野。
——就好似他捧在掌心的璞玉,被万千世事打磨得触手温凉。
那一刻,那些追杀的、畸形的、血淋淋的意识造物好似全然变成模糊的背景,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的少年。
“小野?”司辰不敢置信地喃喃,“为什么你进来了?”
——你是真实的还是喻衍的陷阱?
你不应该安全地呆在安全局吗?
在我飘荡于意识海的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还安全吗?
千言万语来不及质询,哪怕再怀疑这是喻衍捏造的假象,只要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这是真正的小野,司辰也必须跳入这个陷阱。
他上前一步,试图拉着“霁野”的手一起逃离这崩坏的意识世界,少年却轻巧地拉开了距离,一言不发地做了个鬼脸,示意司辰跟上。
他就像爱丽丝梦游仙境的兔子一般,领着司辰在扭曲的、畸形的无脸人潮中穿梭,尸骨在身后累累交叠,将血腥诡谲的意识世界抛在身后。
不知过了多久,“霁野”眉眼弯弯地回头瞥司辰一眼,一头撞进了一面雕刻着衔尾蛇的教堂大门。
司辰毫不犹豫跟着撞了上去——
下一刻,他竟然进入了一位普通的、陌生人类的意识世界。
普通人幸福又偶有波折的记忆静悄悄地播放着,“霁野”的脚步终于慢下来,面朝着司辰一步一步闲适地后退,一言不发却又言笑晏晏。
司辰每靠近一点,他就似幽灵般后退几分,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含情带笑的眼神却始终轻轻飘落在司辰身上。
在周遭模糊的、激流般的记忆浪潮中,面对着这张入骨相思的脸,司辰的心忽而就静了下来。
他已经不知道有多久没有这样和小野安静地相处,那些温情时光好似已然隔世。
他轻声问:“你怎么跟过来了?你经历了什么?为什么好像一下子就……长大了这么多?”
“霁野”恍若未闻,只是引导性地向周围一瞥。
司辰却仍然深深望入那双眼眸:“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想说人和人的意识空间实际上是互通的,对吗?”
“这些出去后我们再研究,我只想知道你还安全吗?是不是受伤了?为什么一言不发?”
听到“受伤”二字,“霁野”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怪异,笑意也淡了些许,他转过身去,继续引导司辰闯入另一个普通人类的意识世界——
在这个陌生人类关于地铁的梦中,司辰却看到了一只高度畸变的、只被安全局极少数人目击过的异种!
他的步伐猛然一顿,看向眼神颇有深意的“霁野”,不敢置信般开口:
“人类对污染源的恐惧和记忆……会通过连通的意识海,进入没见过这些污染源的人的意识世界?”
“霁野”笑吟吟上前一步抱住司辰,说出了“重逢”以来第一句话:
“回去吧,还有人在等你。”
——这是一句言灵。
下一刻,周遭的一切都开始碎裂,那张刻骨相思的脸化作飞散的星辰,从司辰指缝间逸散。
好似从高楼不断坠落,又好似在站台上远眺飞逝车厢内的人群,司辰看到异种咆哮的地铁、宁静平和的普通人生活、两个少女相依的疗养院在他眼前飞速逝去,转瞬间他回到无边无际的意识海,再一眨眼——
他回到了人世间。
“梦魇”消散、陆霁野已然死去的人世间。
==========作者有话说:==========
这个小野不是陆霁野也不是当前的纪野
他到底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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