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狼人杀(九)
司辰漠然指示着副官调用全国医疗、警用数据库, 过了很久才搭理他:
“你今天问了十几次,我也回答了十几次。当初喻衍抱走的尸体面部被毁,确实有可能李代桃僵。这也是为什么我们现在在追查精神污染类数据。”
卢永安自说自话道:“孪生兄妹间是有心灵感应的, 我觉得她好像活着,又好像死了。”
司辰不再理会,让严副官进行汇报。
严副官:“从目前的数据结果来看,可以合理怀疑卢永宁多年来在进行某种精神性污染源的大规模实验。”
“在神启进化会被剿灭前一年起, 全国各地突发多起小规模、一定区域内集中爆发的、群体性急性精神障碍。”
“而在卢永宁‘死亡’后,多地反而开始爆发小规模精神类污染,性征统一为受害者陷入极端恐惧后精神异变。由于案件规模小且快速平息, 甚至没有引起安全局总部重视。”
严副官略微一顿:“还有一件事。近期多名安全局探员失踪,内部说法是去执行机密任务。”
司辰皱眉:“我没有收到相关情报, 很有可能是喻衍跳过我直接下达的指令。继续关注失踪人士的消息,随时准备好对他们的救援。”
严副官:“是。”
司辰又打电话给司去讳:“调用北枢集团的天眼数据库, 交叉对比污染案件爆发地点是否有重复出现的‘路人’,或者各地‘路人’间是否有关联。”
卢永安终于回神:“你怀疑这些案件是有人投毒?”
司辰颔首:“不错。我受到第一次暗杀时, 对方拿的武器就是激发恐惧的污染源。”
这一夜的商讨结束后,司辰披着夜色回家。
在家门前, 他却失去了开门的欲望。
他知道门后不会有那个深夜仍然蜷缩在沙发上等待自己、迷迷糊糊上前拥抱自己的少年。
不会再有人亲昵地、撒娇地抱着自己的腰, 问自己为什么回来得这么晚, 问自己什么时候实现一起去楚南省旅游的诺言。
……所谓的“家”, 没有小野后,也不过是一个冰冷的坟冢。
他在门口驻足良久,再一次, 又一次, 不知多少次,想要给霁野打个电话, 想要问问少年最近还好不好。
但是……
他最终只是疲惫地推开门,连灯也没开,直接去了阳台。
他想吹吹夜风,却看到了楼底驻足的霁野,那样孤独,那样怅然,像一道单薄似秋叶的影子,在司辰心头割下伤疤。
司辰心头一痛,所有的思绪计谋理性碎裂,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想转身下楼,去拥抱自己的心爱之人。
他没看到此刻的霁野却猛地打了个寒颤,好像觉得这种等待很可笑一般,自嘲地低下头,转身离去。
于是,追下楼的司辰只看到了一个消弥于夜色中的背影,像触手不及的幽梦。
手机响起,司去讳的声音再度把他拉回现实:
“天眼大数据找到了几个嫌疑人,卢永安愿意利用读心异能配合我们调查。”
*
“这几个人是死硬分子,幸好有我,不然你们司家那些上不了台面的酷刑怎么也审不出情报的。”卢永安自夸道。
“这几个邪教徒受‘教主’之托,在全国各地投放名为‘梦魇’的污染源,以此为筛选根据,实现‘物竞天择’的进化目的——”
“他们认为只有意志最为坚定、不受恐惧摆布之人才能活下来,也只有这些人才可能渡过最后的‘审判日’,在‘即将降世的神明’引领下成为‘新人类’。”
“此外,‘梦魇’的培育场所疑似在某间疗养院,他们称之为‘圣所’——即神降之地。”
司辰淡漠地问司去讳:“京城和楚南省有没有远离居民区、足够空旷、适合改造为疗养院的建筑?”
“这些建筑即便远离人群,一定范围内的居民仍然可能表现出持续的、原因不明的失眠和焦虑症高发。”
司去讳敏锐意识到司辰情绪不佳,但时间紧急倒也不敢多问,只是快速搜查资料:
“京城和津市的交界处有一个烂尾楼,后来被私人盘下。”
卢永安当机立断:“我和你一起去。你这辈子见到的精神类污染恐怕还没我在族谱上见到的多。记得让你的人确保我们没有被跟踪或监视。”
然而,第二天夜探疗养院时,最早精神崩溃的却正是卢永安:
“这是什么意思?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这栋楼一比一复刻了卢家关押永宁的疗养院,为什么就连大楼标志都是写的‘永宁疗养所’?”
司辰皱眉道:“这里精神污染性太强,反倒对身为精神系异能者的你产生了更大的影响,让你情绪波动超过常态。我建议你先回去待命。”
卢永安竭尽全力冷静下来:“不,不用。我只是、我只是突然意识到这个地方铁定和我妹妹有关,我妹妹看来确实犯下了罪过。让我进去,我看得懂和她有关的一切。”
然而,在进入疗养院的一刹那——
“长官?”
“霁野”茫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司辰僵立原地。
他太知道背后几乎不可能是真正的霁野,但是,他要怎么去赌那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去坚定地相信霁野没有偷偷跟上来?
“长官,你终于来找我了吗?”
那个声音犹豫地靠近,带着疲惫的、试探的、力不从心的希冀。
“我……我好想你。”
霁野那孤寂而怅然的身影在恍若犹在眼前,在心头划下鲜血淋漓的伤疤。
“……你不回头吗?”
“……你又没有回头……原来你是假的……又是假的……还是假的……多少次了……”
“我已经在这里徘徊了这么久……”
“而你从未回头。”
每个字都像扎进心窝的钉子。
哪怕知道这极可能是“梦魇”的陷阱,司辰仍然一点一点转身。
他怎么可能去赌那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去欺骗自己霁野绝无可能跟来此地?
——他看到了彻底异化的“霁野”。
他的小野,在如此绝望而恐惧的时候,仍然选择“笑”。
哪怕脸颊已经密密麻麻长满了眼珠,哪怕脊柱高高弓起似驼背,仍然挂着标准的笑容,好像只要这样就可以将所有痛苦迷茫掩藏在面具之下。
那一刻好似心中最绝望最恐惧的画面化作利刃刺入肺腑,司辰只觉得自己哪怕是呼吸也痛到难以附加,他难以控制地想要拥抱他的小野,却看到对方警惕地后退一步。
司辰假装毫无察觉地上前一步,将少年死死抱入怀中,双手颤抖着抚摸那畸变的脸颊和后背:
“痛吗?”
霁野轻声问:“我异变了,你要杀我吗?”
司辰咬牙切齿:“你在想什么?我怎么可能杀你?”
“会有办法的,会有办法的……”
他紧紧抱住那个扭曲的躯壳,内心的执念疯狂翻涌。
到底有什么关系?有什么好怕的?
大不了,他关霁野一辈子——
这念头在心头冒出的一刹那,司辰却猛然一惊。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念头甚至在他心中激起难言之欲,就好像他强压在心底的欲/念正是……
他想要把他的小野关在身边,只能看到他,只能依赖他,只能信任他。
他想要在只有二人的狭小空间……与霁野纠缠到死。
这轰鸣的念头在他的意识中回荡着,像钟声在空旷教堂的穹顶、墙面间来回反射、叠加、放大,震得他心脏发疼。
这一刹那的清醒已然足够。
司辰的手掌抚过那高度畸变但仍然可以看出霁野原貌的脸,神色温柔:
“你不是他。你是我最恐惧的幻想,源自于我近日查阅的卢家异化资料。”
下一瞬,骨刀却毫不犹豫地刺穿了“霁野”腹部。
那张脸在无声的尖叫中消融,五官好似被瞬间磨平。
——是无脸人。
司辰面色森冷地站起,又一刀刺穿了被卢永安视为“妹妹”的无脸人。
仿佛苍老了十岁的卢永安脸上仍留有彻骨的痛与惧,时不时被往日的恩怨纠缠,但在司辰一次又一次对无脸人下手后,他终于面如死灰地从恐惧中脱身。
终于,他们二人的视线落在每间房必有的、黑沉似水的镜子上。
卢永安不敢置信地凝视着那面镜子,喃喃道:“是意识海、人类意识海!不,不可能!到底怎么回事?我妹妹难道真的死了?”
下一刻,司辰面色陡然凌厉,刀光如虹向门口横劈,将即将涌入的十余个无脸人拦腰斩断,厉声道:
“没时间了,这里究竟是不是污染源核心?如果不是就快速撤离!”
卢永安语速极快:“不是,但这里极为重要,你如果进去就可以知道你想要的所有答案——但你现在毫无准备所以决不能进去!总之先撤离!”
在重重叠叠似蚂蟥般扑来的无脸人围攻下,即便司辰绝不受幻觉影响,即便他的骨刀挥砍似残影,那些来不及被彻底收容的、丧尸般的无脸人仍然给他留下了腐蚀性伤口。
他与卢永安分别后狼狈地回家,却见到了黯然的、怅惘的霁野。
司辰忽然就无法挪动步伐。
他知道他最好顺着“梦魇”中的幻境、顺着记忆一路前行到他最恐惧的那一瞬,再给“梦魇”致命一击。
但是、但是——
他太明白此刻是怎样一个节点。
他太明白只要他现在停下步伐,给他的小野一个拥抱,听小野说出这段时间的异常,一切都可以挽回,一切都将得到救赎。
霁野将不再狼狈地从他身边逃离、因失控而被关押、进入“梦魇”受尽痛苦地死去。他们之间将不会有这生离死别的三年。
那一刻万籁俱寂,梦中世界仿佛陷入静止,“霁野”的眼神仍然充满希冀地凝视着司辰,好似一切幸福都触手可及。
司辰却再度挪动脚步,忍受着锥心之痛,逼着自己再度问出那句:
“你怎么来了?”
然后是:“作为你的长官,我命令你,别再来了。”
在一字又一字的凌迟下,他麻木地走完了这一幕戏,隔着墙听到霁野关门离去的声音,在心如死灰中等来了处理完伤口的卢永安。
他听到卢永安叙述人类意识海的机密:
“人类的所有情感、记忆、意识汇聚此处,如果你进入了意识海,别说是预言异能的来源,喻衍的所有记忆你都可以翻阅——前提是,你不能在意识海中迷失。”
司辰面无表情地继续着记忆中的“台词”:
“你是怎么知道的?和卢永宁有关?”
卢永安沉默片刻,坦言:
“卢家一直保管着人类意识海的资料,但近百年来真正进去过的人也只有我妹妹。”
“她真真切切是家族百年难遇的天才,年幼时就能够在睡梦间进入人类意识海,但这也让她极其痛苦,而且好几次差点迷失。”
“直到看到那象征着意识海的黑镜,我才终于相信,我的妹妹恐怕已经死去。她与意识海的联结化作了污染源中的镜框,只要你跨过那道镜框,你就能进入意识海——预言的来源以及神启进化会的秘密将无处遁形。”
司辰淡漠道:“离开疗养院前你说的做好准备又是什么?”
卢永安目光看向窗外,仿佛短暂地回到了自己的少年时光。
他仿佛看到永宁轻轻拉住自己的手,笑着告诉自己:“哥哥,我只是想回到你身边。”
卢永安轻声:“在这人世间,你有锚点吗?一个足够让你穿越纷乱嘈杂的记忆也绝不忘记你是谁,忍受着灵魂撕裂般痛苦也要回到他身边的人。”
“如果没有,你将永远在意识海中飘荡,在无数人的记忆、情感、执念中混淆自己与他人的边界,忘记到底哪些才是自己的记忆、自己的情感。”
“最终你的意识将被撕裂被同化,你将再也不是‘人’,而是所有人梦境中一个无脸的过客。”
司辰却忽而笑了,那笑容却染上了几分悲凉与痛意:“我当然有。”
“不管是异化还是死亡,我的意识将永远纠缠他——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够将我和他分离。”
卢永安一愣,随即嗤笑道:“年轻人可真自信啊,你自己能够确认就行,要是真死在海里我也没办法。”
“至于第二项准备……在人类意识海里找到喻衍的记忆极为困难,即便找到了你也未必能够顺利潜入。”
“我有两个建议,一是你找到一个对喻衍极有吸引力的物品或人——最好是刻在她骨子里的执念,如此一来,她的意识自然会被吸引过来。”
“二是……我建议你必要之时可以假死。”
“你们的明争暗斗已经到了最白热化的时候,她必然倾尽全力发动对你的刺杀——”
“让她以为她成功了,让她放松戒备,只有这样,你才能更顺利地进入她的记忆,窥探所有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