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狼人杀(三)
他的记忆开始逆行,他在狂奔中听到卢永宁笑吟吟的“预言”:
“你以为你离开了这里, 就自由了?”
“我的孩子,你和我一样,出生即是原罪。你不需要做什么、说什么、想什么,你的基因、你潜在的威胁就决定了你在这个世界无立足之地。”
“你就算离开了这个实验室, 外面的世界也是一个更大的实验室。那些看似关怀你的人,你以为他们是真的关心你吗?你以为他们是真的把你当成一个人来看待吗?”
“他们只是在观察你、监视你、引导你。他们给你吃的穿的,给你讲故事, 给你盖被子,你以为那是爱?那叫‘驯化’。他们要用他们的标准、规则、道德、伦理、法律、秩序, 把你改造成一个他们可以接受的、不会伤害他们的、可以被他们控制、利用、丢弃的东西。”
“你永远得不到自由,因为你不是人类, 你的存在永远是威胁,你永远是需要被监控、控制、限制……甚至清除的异种。”
“就算那些人让你以为你是被爱、被需要、被接纳、被当作‘人’的, 在你失控的那一天、异化的那一刻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放弃你。”
“到了那个时候,他们会说——你毕竟是实验室的异种。他们会说——诺言是给人类的, 而你不是。他会说——非人之人, 人尽可诛。”
骗子。
谎言。
陆霁野不屑地在心中驳斥着, 他在飞速闪回的记忆中见到了那个将他从废墟中抱起的人, 那个将他从衣柜里拉入人类世界的人,那个用朝朝暮暮一点一点软化他、让他放下戒备、别别扭扭靠近的人。
他想起最初还对人类世界充满戒备的自己每天都紧紧跟在司辰背后,又在对方回头时假装若无其事地移开眼神。
司辰则会在他面前蹲下, 平视着他的眼睛, 那双深灰色的眼眸温暖而无奈:
“我今天有时间,陪你去玩过山车, 好不好?昨天你不是在偷偷看宣传单吗?”
陆霁野假装不在乎地移开眼睛,下一刻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在即将撤开前又被他按住。
陆霁野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司辰,主动压住那只手,用自己的脸颊试探性地蹭了蹭,随后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微笑。
司辰忍俊不禁地看着这个漂亮的小东西,双眸中的笑意就这样淌入似水流年。
在这飞逝的流年中,陆霁野曾经在月色下突如其来地拥抱住司辰,他满足地把头埋在司辰胸前,听着那骤然加速的心跳,强硬地与司辰十指相扣。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这样做,也不知道司辰为什么心如鼓擂、全身僵直。他只知道犹豫很久后,司辰小心翼翼地将他的手圈进掌心,好似许下一个诺言。
但这似水流年被一刀两断。
就好像有什么从天而降的、不可阻挡、不容置疑的东西,硬生生地斩断了这温情的、让人眷恋的时光。
岁月骤然变色。司辰刻意将他越推越远,神色越来越冷淡,终于只留下决绝的、远去的背影,以及那句轻飘飘的“你该一个人住了。”
陆霁野茫然无措,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切都变了,是因为自己日积月累暴露的非人特性终于让司辰将他视作异类了吗?
还是像“母亲”说的那样,其实不是他做错了什么想错了什么,只是单纯的因为……他的出生就是原罪,在他成长到足够威胁人类时就必然走向末路?
陆霁野无法判断,不敢判断。他在深夜徘徊于司辰楼下,祈祷着见一面那个灯光下的剪影,却又怕被发现后连这个小小的心愿也被拒绝。
然而,在他陡然意识到自己开始精神异化、生命走向倒计时后,他内心呼啸的思念还是冲破了一切,逼着他去找司辰寻求一个答案,他也确实得到了那个答案——
司辰漠然说:“作为长官,我命令你,别再来了。”
简直像是一把刀直插心窝,在察觉到痛感之前,过往的眷恋、温情已然死去,那聊作慰藉的回忆也成为了冰冷的棺材。
陆霁野浑浑噩噩地回到他的衣柜,在瞪大眼睛熬过一个又一个深夜时,止不住地向记忆中的司辰叩问:
我真的认识你吗?我真的了解你吗?过去的一切都是假的吗?
为什么你曾经那样温情脉脉,现在又可以将我推到这口冰冷的棺材里,为什么你曾经许下永不放弃的诺言,现在又可以漠然说“别再回来”?
再后来流年走到了尽头。
陆霁野手腕被约束带束缚、脸上扣着止咬器,凝视着司辰那张冷峻的、面无表情的脸,听着司辰的笔尖在判决书上签字,那细微的落笔声却好似在他的骨头上来回拉锯的锯子,细微的钝痛从骨缝蔓延到全身。
那样熟悉的人,那样熟悉的手,那样决绝的审判。
你曾经那样温柔地看向我,告诉我:“我不会让你失控,我不会杀了你”。
你的手曾经在我发间穿梭,与我十指紧扣,在那个相拥的月夜克制地扶在我的腰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渗进我的皮肤。
而你现在,用这只手送我去死。
再后来,被关押的陆霁野死死盯着审讯室的门,不知日夜地等待着一个结局。
每次听到门被打开的微响他的眼神都会骤然亮起,在看到局长、喻宁、曾经的战友们后又转变为画皮般的乖巧。
但他仍然在等待。
他绝不相信。
终于……
门被推开,“司辰”穿着安全局的黑色作战服,面容冷肃地拿着那把骨刀。
哪怕再多的怀疑、不解、怨怼,在看到司辰的那一刻,那一点点微末的希冀像是冬夜中点燃的火柴,制造出近乎温暖的错觉。
陆霁野心中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你来看我了呀。
但那把刀干净利落地刺穿了他的腹部。
但“司辰”的眼神是他从未真正相信过的漠然,好似盯着待宰的畜生。
那一刹那血肉/洞穿、爱恨撕裂,剧痛点燃陆霁野心头的不可置信,又化作啃噬心窝的熊熊怒火、切齿拊心的刻骨憎恨。
“骗子……谎言……你明明说过、明明承诺过……”
但卢永宁满含笑意的话语犹在耳边,像是一个讽刺的诅咒:
“在你异化的那一刻他会毫不犹豫地放弃你。”
“他会说——你毕竟是实验室的异种。他会说——诺言是给人类的,而你不是。他会说——非人之人,人尽可诛。”
但我怎么会允许你不爱我蔑视我甚至亲手诛杀我呢?
我怎么会允许你抛下我独活呢?
哪怕化作恶鬼,我也要回到这人世间,把你一口一口吞下,让你完完全全属于我。
陆霁野疯狂挣扎着,目眦欲裂,好似理智尽失的野兽。他任由束缚带死死勒紧他的血肉,任由骨刀一点一点钉进更深的地方,只是疯狂地向着司辰扑去,仿佛要生啖其肉——
但“梦魇”中“司辰”就那样似笑非笑地俯视着他,看着骨刀从他背后洞穿,露出血色的一截。那目光从骨刀移至陆霁野被恨意灼烧的双眼,好像看着不知死活、轻若尘埃的蝼蚁。
陆霁野痛极恨极,脸上却露出癫狂的笑意——
我要杀了你,我要一口一口吃下你,我再也不要受到这种煎熬,再也不要猜测你下一刻是爱我还是恨我还是蔑视我。
我要完完全全占有你,永永远远和你在一起。
他就这样顶着那把越来越深入的骨刀,狂笑着一点一点向“司辰”逼近,但那痛意越来越剧烈,他的神经在刀刃的每一次触碰下都仿佛剧烈燃烧着,那些灼热的、滚烫的痛觉一点一点切割着他,让他在某一瞬陡然惊醒——
不对劲。
我为什么在这里?
我应该、应该、应该是……
在寻找司辰的尸骨。
这一道执念终于照亮了混沌的梦境,陆霁野的笑声戛然而止,他面色一点一点冷下去,垂手看向被自己握刀刺穿的腹部,见到了新生的、瑟缩又犹豫的触手。
触手试探地观察了他一会儿,最后还是探出头来,摸了摸陆霁野的脸。
陆霁野蹭了蹭自己的新伙伴,轻声:“我们两个怪物一起去找长官好不好?”
*
狼人殿。
被回忆侵蚀的纪野猛地抽搐起来,触手却仍然执行着他的意志,向地底越插越深。
那些死死缠住孙晓丹的死尸般的手慢慢地减少、逐渐减速,孙晓丹终于有机会喘息,在司辰的帮助下几乎要脱险。
司辰挡住他人可能看到触手的视线,焦急地呼唤着纪野的名字。在多次呼唤后,他看到纪野双目无神地将头扭向自己的方向,嘴唇微颤:
“长官?”
……是“长官”,而不是“司先生”。
那一刹那,司辰的噩梦、美梦与现实重叠,他仿佛回到了得知陆霁野死讯后的那段时光,在疯狂祈求中终于能够在梦中见到那个因自己而死之人。
“小野。”司辰痛苦地回应着。
他看着纪野虽然停止抽搐,但仍然目光空茫,仿佛仍然陷在回忆中。腹部的触手在与污染源的搏斗中逐渐占据上风,一圈一圈地粗壮虬健起来,鳞片森然似刀锋。
然而,就在司辰和孙晓丹以为一切都将结束时,纪野痛苦而剧烈地喘息着,脸上却莫名裂开狰狞又疯狂的笑容。
诡异的手丛仿佛瞬间换了目标般向纪野汹涌而来,司辰厉声命令孙晓丹快点脱身,随后全力收容纪野身边群蟒般的手群。
几个一直恐惧地旁观的玩家们也终于找回了勇气,虽然屁股仍然不敢离开座位,还是试探着把孙晓丹拉向安全区域。但就在下一刻——
缠住纪野的手陡然化作污水滑落,在司辰反应过来、扑向孙晓丹前——
数以百计的手猛然井喷,裹挟着孙晓丹向地底塌陷!
一切都在转瞬间,孙晓丹却好似在最后一刻放下了所有恐惧,憎恨而讥讽的眼神再度凝结于那两个霸凌者,所有人都仿佛听到了那无声的诅咒——
“你们死定了。”
她的身体被那些死死缠住她的手彻底拖入地下,随后一切恢复平静,地面没有裂痕,没有血迹。只有高背椅坐垫上还留有她坐过的轻微凹陷。
一切都已然成为定局。司辰转过头凝视着神志不清的纪野,看着那双空茫的眸子缓缓聚焦,听着那低声的呢喃:
“我要…找到…你的尸体……”
无异于万箭穿心。
司辰面色惨白,与纪野额间相抵,静静等待着。
直到地底的污染源彻底逃离触手的追捕、纪易停止自杀式交融,纪野才恍惚地从记忆中脱身,惊讶而慰藉地在司辰耳边呢喃:
“长官,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们……”
要永远永远在一起。
*
眼睁睁看着活人被这群诡异的手拖入地面无疑让玩家们极其恐惧。
他们久久僵坐在高椅上,无法聚焦的眼神混沌地投向紧紧拥抱纪野的司辰。
喻宁身体恢复了些许,见纪野、司辰二人状态糟糕,便站起来极力安抚众人,但他面色苍白、声音虚弱,乍一看恐怕是在场众人中最摇摇欲坠的一个。
在他的安抚下,众人三三两两按颅中命令的要求,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等待夜晚杀戮的降临。
司辰和喻宁把纪野送回房间,纪野强打精神,客客气气地询问了喻宁的恢复情况。
喻宁坦言:“虽然看上去状态糟糕,但实际上我被刺穿的内脏已经基本康复,到了明后天可以恢复九成战力。”
随后主动先行离开,给纪野、司辰留下谈话空间。
等门一关,坐在床上的纪野抱住司辰的腰,用脸颊蹭了蹭司辰的腹部,撒娇般喃喃:
“长官,你觉得我们能够一起活下来吗?”
司辰轻声许下诺言:“我会让你活下来。”
纪野沉默片刻,笑道:“是吗?那可…真好。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
——我将一直挑衅狼人杀的规则、伺机彻底吸收这个强大的污染源,让自己成为凌驾于人类、无人可操纵的存在。
我会彻彻底底掌控你的生死,哪怕你我反目成仇,我也会“留下”你,让你成为我血肉的一部分。
不管你活着还是死去,我们都会……
永远在一起。
纪野在痛苦的回忆中挣扎了太久,没说几句话就困倦得不行,最后迷迷糊糊感觉到司辰轻柔地把他安顿好,与门口的喻宁又严肃交流了些什么。
但黑甜的梦境也只有一瞬。
纪野被脑海中的提示吵醒,杀气腾腾地出门与狼队友们见面。
——然后见到了假预言家吴忠,小夫妻中的丈夫郑笛,薛清的好友李金柏。
纪野简直无语凝噎。如果没记错的话,他们似乎全部投票给了被霸凌的孙晓丹,按司辰的智商,吴忠铁定是狼人不用验,那么今晚必然从郑笛、李金柏中选一个验证。
也就是说,狼人明天必然减员。
郑笛惊喜又困惑地看着纪野:“灵媒师居然是狼人!我天,居然有这种好事!但是为什么呢?”
李金柏独自站在一角,似乎不愿意接受即将手染鲜血的命运。
吴忠也乐得合不拢嘴:“这可真是大好事,兄弟你可真行。明天你就报那个被票死的小丫头是狼人呗。”
纪野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当然。那么,今晚杀谁?”
他语气过于理直气壮,另外三人瞬间陷入死一般的沉默,李金柏甚至恐惧地站远了一些。
纪野笑吟吟地看着三人:“郑先生,李女士,你们二人很大概率今晚被查验哦。”
“毕竟预言家先生看上去聪明得很,肯定会怀疑你们为何要跟投无辜的被霸凌小女孩——如果不是过分害怕盲投被处决,那就是作为狼人,完全不害怕己方减员了。”
“依我之见,不如在郑先生的妻子或李女士的好友之间二选一,这样的话,你们就可以表演一出‘我怎么可能是狼人我绝对不会杀了她’的戏码,来博取人类阵营的信任了。”
李金柏愤恨地瞪着他:“你想杀薛清,就先杀了我吧。”
郑笛即将脱口而出的拒绝之辞却堵在了嘴边,最后神色闪烁地垂下了头。
这下,吴忠和李金柏也意识到了什么,震惊地看向他,又硬生生把嘴边的质问咽了下去。
纪野见此,意味深长道:“我开玩笑的。怎么可能逼你们干这种灭绝人性的事情呢?我杀谁都可以,你们自行决定吧。”
说罢竟然乐滋滋地靠在墙上,看戏般观察着三人。
李金柏厌恶地远离他:“你不是和那个司辰一样是公安还是国安的人吗?你怎么能够、能够……”
纪野笑嘻嘻道:“李小姐,很明显,我是害群之马呀。”
郑笛仍然垂着头,没有主动提起杀妻之事,但也没有推出其他目标。
至此,两个唯恐手染鲜血的人陷入了沉默,纪野审视的目光落在了吴忠身上。
吴忠的脸隐没在阴影中:“司辰不能杀,杀了他我明天肯定会被投出去。除此之外杀谁都行,守卫肯定会护住你这个假灵媒师,也就是说没有人会被护住。”
“既然你们有人看乐子,有人虚情假意,有人装好人,那就让我来替你们选吧。”
“我要杀那个病秧子。”
——喻宁。
纪野笑眯眯地鼓掌:“行呀,我都可以。但是理由呢?只是因为他看上去最好解决吗?”
吴忠冷笑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个看热闹的?”
纪野不以为忤,伸了个懒腰:“既然决定了,那就快动手吧,早点杀完还可以回去睡觉呢。郑先生,李女士,你们真的没有意见了吗?”
郑笛似乎有些不情愿,但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李金柏憎恶地站得离他们更远了。
纪野慢悠悠地远远缀在三人身后,向喻宁房间走去,思考着吴忠这样选择的理由。
喻宁全场沉默,唯一给所有人留下的印象就是大病未愈,似乎就连那个小男孩也能杀死他。
吴忠选他是因为觉得弱者更容易杀死吗?
但是为什么体格如此强健、还有两个成年男性相助的吴忠一定要选择如此“弱小”的喻宁?
换而言之,习惯了自己强悍体魄的男子,真的会在动手前优先考虑力量差吗?
又或者他想营造一个假象,让人怀疑狼人都是女性,所以只敢拿体弱之人下手?
无论如何,纪野不打算改变他的选择。喻宁既然已经康复了许多,那么光凭吴、郑二人必然是制服不了他的。
也就是说,“规则”将再度出现破绽——
纪野也将再度有机会吸收污染源、夺取“狼人杀”规则的控制权。
纪野拍了拍自己的腹部,小声警告道:
“纪易,我一个人也解决得了。你别再玩个人英雄主义,听到了吗?再和我融合几次,你就什么都不剩了。”
纪易撒娇般在他腹内滚来滚去,却偏偏坚决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