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狼人杀(二)
“请灵媒师也跳吧。本局游戏没有第三方势力,预言家中必有一神一狼,如果有一位预言家晚上被刀, 那么另一位铁定是狼,第二天可以直接票走。”
“换言之,只要狼人不想一换一,两位预言家都将是安全的, 甚至不需要守卫。”
“也就是说灵媒师跳出来后可以得到守卫的保护,不会在夜晚被刀,也不会在投票环节被投出去。”
纪野却心念一动, 故作谨慎地问:“那如果有两人都坚称自己是灵媒师呢?”
薛清双眼如电般扫射纪野,斟酌道:
“那就确定四人中有两个狼。我建议投票环节先不投这四人。狼人暂时也不会杀他们——杀了一个, 就会暴露一个狼人身份,得不偿失。”
“虽然投票环节先不投, 但是当晚预言家必须验证灵媒师身份,这样一来第二天至少可以看出两两站队情况。”
“那太好了。”纪野好似松了一口气的老实人, 利落举手,“我是言灵师。”
他面上沉稳, 实际上却兴奋地微微颤抖着, 像一个终于等到发牌环节的赌徒。
他期待着立刻将与他对跳的真灵媒, 期待着在对峙中欣赏其他人的神色, 甚至期待着被推上处刑位,与游戏背后的规则类污染源一较高下。
他同样也期待着看到司辰不得不今晚查验他或者另一个灵媒师,期待着这个曾经为了理智抛弃他, 又为了他抛弃理智的指挥官会做出什么抉择。
他太好奇了, 太想要一个答案了,就仿佛回到了陆霁野被安全局审判的那天, 那样偏执地回头凝视着肃穆如圣人雕塑般的司辰,执拗地想要一个答案——
死而复生、失而复得的我,在你眼中与职责、人性相比,分量几何?
我越是爱你、离不开你,就越是怀疑你、戒备你。我越来越不确定自己是否真正了解过你。
你又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是那个一遍一遍告诉我你会永远信任我、爱我的司先生,还是那个毫无理由就把我推远的司指挥官?
但纪野完完全全没想到的是——
没有第二个人跳灵媒师。
纪野:“…………?”
怎么回事?这对吗?真正的灵媒师呢?那还玩什么?
他强行控制表情,让自己看上去像是因为没有见到悍跳狼而略感遗憾的真灵媒师。
他的目光扫过小男孩,是这个小孩不会玩吗?但小男孩眼神清澈,还对他信任地笑了笑。
又扫过喻宁,是这位老好人不愿意因为自己顶替身份而发声吗?但喻宁似乎因为三人同阵营而松了口气。
纪野感受到了某种被逗乐了般的无奈,就这么成为了全场最受人信任的神职。
但薛清却感受到了意外之喜,开心道:“真好,真好,请守卫一定要守住灵媒师,他的验人信息对好人太重要了。”
就在此时,那道声音再次从颅内响起。依旧是分不清男女老少的合声,却有一种压抑的、诡异的胁迫感:
“投票放逐现在开始。请相信,本次被投出之人必将死亡。”
声音落下的瞬间,纪野仿佛看到了一出荒诞的群像默剧。
壮汉吴忠正双手捂着脑袋、蜷缩着发出一声又一声尖锐无助的嚎叫。
霸凌者其一尖叫着喊着“妈妈”,霸凌者其二嘴角挂着一个完全僵住的、被恐惧封冻的笑。
被霸凌的女孩双手紧紧捂着耳朵,眼泪无声地淌过脸上那道已经肿起来的巴掌印。
妻子绝望地捂着小腹。丈夫搂着妻子,嘴唇紧抿,额角青筋暴起。
薛清大口喘息着,脸色惨白。她的好友绝望地闭着眼睛,嘴唇颤抖。
喻宁没有挣扎,没有哀嚎,只是疲惫地喃喃着:“小姨,为什么?”
纪野大概猜出污染源试图用众人最恐惧的事情让他们失去理智,而自己记忆不全,显然没什么恐惧的。于是他兴致勃勃地看向司辰——
司辰仍然笔挺地、一动不动地坐着,膝上的双手指关节因为太用力而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手背上的血管一根根地凸起。
那双深灰色的眼睛空洞地、没有焦点地凝视着前方,仿佛在看到什么东西的那一刹那,他已从内至外地腐烂,那个衣冠整齐、军容严整的外壳底下,只是一具死尸。
纪野一头雾水:“司先生?”
司辰缓缓地、仿佛被牵引着转过头。
就好似被快刀砍下的头颅,仍然保留着生前的本能,执着地看向想见却未曾见面的那个人。
纪野茫然与司辰对视着,对方那空洞、已经死去的双眸有一刹那让他想起骷髅的眼窝。
他看到司辰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瞬:
“小野。”
在我来陪你之前,你终于愿意来见我最后一面了吗?
下一刻,所有人脑海中的画面消散。那些哀嚎、哭声、尖叫戛然而止。所有人瘫在原地,大口喘气,泪流满面。
司辰那死气沉沉的双眸骤然亮起,下一刻死死握住纪野的手背,直至纪野的指骨被捏得轻响。另一只手轻轻擦过纪野脸颊,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小野。”那样克制,却那样颤抖,好似下一刻就要碎裂。
司辰与纪野额间相抵,睫毛扫在纪野的眉心,呼出的气息滚烫地扑在纪野唇上。
在用指尖确认了温度、用耳膜确认了心跳后,司辰终于允许自己短暂地闭上眼,把这张脸藏在心头,不再用理智去反复验证它是不是幻影。
但他握着纪野的那只手仍然没有松开,仍然抑制不住地颤抖。
纪野隔着司辰看到了喻宁惊悚的表情。
在其他受害者同样回神前,纪野无奈地推开了司辰。
司辰却仍然定定地凝视着纪野,深灰色的双眸好似狂风过境的灰败天空。
纪野余光环视四周,见没人注意、连喻宁也尴尬地移开了目光,就坏笑着快速亲了亲司辰的唇。
下一刻司辰陡然回神,起身道:
“各位,这些画面是规则制造的心理攻击,目的是诱发恐慌,但也向我们证明规则确实有致人死地的能力。”
“所以我建议,本轮投票,所有人自投一票。制造平票,无人被放逐。”
纪野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司辰,他不认为司辰不知道这个计划几乎不可行,那么,这段话是在继续试探众人吗?
果然,下一刻,那对夫妻里的丈夫眼眶通红地抬头直视司辰:
“这位警官——或者军人,我想问一个问题。”
“如果我们全员自投,导致没有人被放逐,这是不是违反了规则?那有没有惩罚机制?全员处罚?随机处死?您能够确定吗?”
纪野冷眼旁观,觉得这个反对理由还算合理。
丈夫继续:“而且,就算全员自投不会触发惩罚,那如果有人改票呢?只要有一个人的票和其他人不一样,那个人就必然被票死。您能保证那四匹狼会乖乖自投,而不是趁机干掉村民吗?当然,这么干的人下次投票肯定会被当狼,但是那也是下次了!”
纪野略感兴趣地瞥向他,这个思路倒是偏狼人,如果不是此人本来就聪明、反应快,那么……
似乎觉得这些话过于冷血,这位丈夫快速把目光移向妻子:
“我妻子怀孕了,不到三个月,是最不稳定的时候,任何一点意外——任何一个——都会滑胎。您让她拿命冒这个险?”
仿佛被这些动辄生死的话语刺激,霸凌者之一猛然打断那位丈夫,伸出手指着缩在椅子里的被霸凌女孩,尖声道:“投孙晓丹吧!”
见所有人都震惊地看向她,女孩面色狰狞道:
“她肯定是狼人。她偷钱。她妈是小三。她这种人,肯定最会撒谎。她一直不说话,不就是怕被人认出来吗?肯定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是狼,一说就露馅。”
一直默默忍受霸凌的孙晓丹哭叫道:“骗子!骗子!全是你撒谎你造谣!我没有我妈妈也没有!”
下一刻,另一个霸凌者却骤然跃起,两步跨向孙晓丹,手掌劈开空气抽在她面颊上。
孙晓丹那只已经肿起老高的巴掌印上又叠了一个新的——更红,更肿,指印清晰。
小男孩吓得小声尖叫一声,又死死捂住嘴巴。
那位妻子快速推开丈夫挡在面前的手臂,直接把自己挡在孙晓丹和霸凌者中间,厉声呵斥:
“做什么?!你们再碰她一下,今天我和我老公就投你们!”
薛清深吸一口气,冷静而麻木道:“不可能自投平票了。那就按狼人杀的规则来吧。”
没有人反驳她。
薛清继续分析:“本次投票先出外置位,即不投两个预言家,也不投灵媒师。明天看预言家保谁,判断站边。我说完了。”
下一刻,诡异的合声再度响起:
【请在心中默念投票对象,禁止语言交流投票方案。】
十二张票在各人脑海中投出。票型在所有人意识中同步公布:
薛清自投一票。
孙晓丹五票。投她的人包括两个霸凌者、吴忠、丈夫、薛清的好友。
扇耳光的霸凌者三票。投她的人包括男孩、妻子、喻宁。
另一个霸凌者三票。投她的人包括纪野、司辰、孙晓丹。
纪野心中可惜。在场多人互相熟识,落单之人中,吴忠跳了预言家,小男孩疑似被夫妻俩护住,那么必然至少获得霸凌者两票的孙晓丹就是一个活靶子。
狼人或者想百分百保全自己之人,恐怕会投给这个可怜女孩。
纪野、司辰、喻宁也是想到了这点才试图投两个霸凌者来对冲票数,期待着极低概率下能够实现霸凌者与被霸凌者平票——结果还是失败了。
票型公布之后的几秒内,圆厅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畏惧或者期待着什么。
孙晓丹却猛然抬头,用极端嘲讽、憎恨的目光看向她的同学们:
“你们死定了。”
这怨毒的诅咒让两个霸凌者骤然变色,随即却是更加猖狂、不堪入耳的咒骂。
纪野却在屏气凝神地等待着什么。
下一刻,在霸凌者的谩骂中,毫无预兆的,无数苍白、浮肿的手从地面伸出,一只接一只地攥住孙晓丹的脚踝、小腿、膝盖、腰、手腕,猛地将她往下一拖!
在众人难以抑制的尖叫中,在喻宁焦急又无力的注视下,纪野和司辰似离弦之箭般冲向女孩。
司辰双手如钳扼住那一只只诡异的手,但一只手颤栗地消融后,另一只手又会从其他角度缠上孙晓丹。
他瞬间冷下脸:“如果不解决本源,这样也只是扬汤止沸。”
纪野借助自己和司辰身躯的阻拦,腹内的触手卷住了那只正扣着孙晓丹喉咙的手臂根部,一口一口吮吸着污染源,但感觉却像饱饮海水,无穷无尽。
“我要借着这几只手找到污染的根源,但我做不……”
纪野的话语猛然一顿。
在他腹内,纪易轻轻地贴上触手,碎裂的薄膜穿过那不属于人类的组织间隙、渗进血管壁、刹那间催化了触手的异变——
触手上密密麻麻的眼球整整齐齐地闭上了一瞬,下一刻眼睑表面长出了细密坚硬的鳞片。巨蟒般的触手恍若被刺激了一般,穿透丛林般向上攀升的手群,直插地板深处,向着更深、更黑、更冷的源头刺去。
在纪野吸食污染源的瞬间,纪易的一部分也和他完成了融合,他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被三年前的记忆吞噬——
那一年,得知司辰死讯的陆霁野慢悠悠地、在无数安全局探员戒备的远程监视下回到了司辰家。
那条路他走过无数次,在他还没被司辰刻意疏远的日子里,他曾经在回家的路上偷偷牵住司辰的手,他记得司辰一瞬间空白的表情、不自知的回握与纵容。
在他以为司辰还会回头看他一眼的日子里,他也曾犹豫着要不要再去楼下徘徊,再去仰头看着那扇亮了又灭、亮了又灭的窗户,去期待一个熟悉的剪影。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走在这条路上时,他的心中没有雀跃,没有希冀,也没有怅惘。他只觉得胸腔内空荡荡的,只有内壁还残留着心脏被挖走后的隐隐钝痛。
他蜷缩在司辰的衣柜里,被那浅淡的、熟悉的气息包裹,像是冻僵了的人终于找到了微弱的火苗。
司辰的衣服悬在头顶、身侧,深灰色、黑色、藏青,棉、麻、羊毛,像不同季节的拥抱。
他好像看见司辰站在厨房里,那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子卷到手肘,热腾腾的饭菜香气随着蒸汽一道涌出,模糊了那双深灰色的眸子。
司辰看向刚从实验室被救出的、戒备又好奇的小霁野,露出一个宠溺又无奈的微笑。
他好像看见穿着黑色衬衫的司辰坐在沙发上,骨节分明的手指在他的发间穿梭,指腹的硬茧激起一阵阵微妙的酥麻感,让他整个人像一只被抚摸得太舒服的猫一样,忍不住蜷缩进司辰怀里。
在漫长的记忆中,陆霁野脸上的茫然似消散的薄雾,反而是笑意越来越浓。
那上扬的嘴角越来越放肆、越来越兴奋——
他忽然就明白,他根本不是为了“让司辰入土为安”这么个理由去送死。
他只是……
“长官,我要找到你的尸骨,我要把你一口一口吃下,我要和你长长久久的在一起,一起腐烂或一起长命百岁——无论死亡还是偏见,都不能把我们分开。”
“我…”
“我……”
“我爱你。”
“我一辈子也无法成为人类,无法用人类的方式爱你,但怪物也有怪物的爱,至死不渝。”
陆霁野就这样兴冲冲地奔赴了他的死,像奔赴一场约会。
他唱着司辰曾经试图教过他的歌,虽然五音不全却兴致高昂,就好像在期待着一场团聚。
他脸上那仿佛勾勒在白瓷上的笑容灵动了起来,双眸仿佛燃烧着火焰,就好似他体内燃烧着的希冀与快乐,烧透了那层皮囊。
他就这样快乐地走进了“梦魇”的核心。
一步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