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许愿望(三)
下一刻,梦境散去, 纪野睁开眼,若有所思地凝视着抱着自己的司辰。
司辰困倦地吻了吻纪野:“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见纪野没有像往常一样撒娇,司辰清醒过来,静静地凝视着怀中人, 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纪野同样也在等待。
果然,没过几分钟,来自安全局的电话响起:
“公安接到李超妻子的报案后转交给了安全局。李超试图杀死他的女儿李敏。”
*
纪野翻着案件记录:“是李超妻子报的案, 据说李超试图给妻子下安眠药,然后用菜刀剁下‘女儿’的头颅, 但是妻子迷迷糊糊间听到‘女儿’的呼救,硬生生清醒过来救下了‘女儿’。公安和安全局轮番审讯了李超好几个小时, 但他始终不肯说出作案动机。”
司辰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卢永安。
卢永安撇嘴:“看我干什么?我现在听不到任何心声,他应该处于完全放空状态, 恐怕连别人问了他什么也不知道。”
纪野跃跃欲试:“可以让我问问他吗?我真的好好奇——”
卢永安不满:“你可别添乱了,别看现在在场的都是自己人, 审讯视频是会存档的, 别到时候你被安全局盯上了。”
司辰果断:“好。”
卢永安:“……?”好个什么?你就是在争宠对吧?
司辰微笑:“放心去问吧, 后续我来处理。”
纪野在完全放空的李超面前坐下, 第一句话就是:
“李医生,你女儿害死多少人了?”
李超仿佛被针扎了一般,注意力被迫集中了起来。
卢永安在耳麦中转述李超的心声:“他在心里说——那不是他女儿。”
纪野毫不意外, 继续问:“你女儿和你们楼所有的异常事件都有关, 对不对?”
卢永安:“他继续重复那不是他女儿。还在说他实在没办法,如果不是为了妻子, 他早就纠正错误了。”
纪野:“让我猜猜,你们楼里的人都曾经与你的女儿交流过,随后他们的愿望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实现了——比如想念猫的人见到了自己的猫活蹦乱跳的尸体,比如思念亡妻之人见到了回家的亡妻。”
“你天天把女儿放在眼皮底下,哪怕出诊也要带着女儿,就是这个原因吧?但是你为什么不肯‘解决’掉她呢?这难道不也是一种虚伪吗?”
卢永安:“他一直在心中为自己辩解,说都怪他妻子死死护住这个怪物,不然他肯定早就解决这个大麻烦了。但他又隐隐约约责怪自己——虽然他很快把自责压下去了——说都怪自己许的愿望害死了女儿。”
*
李超的妻子过度瘦削,正死死抱住“女儿”死活不肯松手,神经质地重复着:
“他居然杀我女儿!他居然杀我女儿!他别想再害我女儿了!只要我还活着,谁也不能再次伤害我的女儿!”
“李敏”安安稳稳地被母亲抱在怀中,黑黢黢的一对眼睛无视了安全局所有人,却似乎穿透墙壁,凝视着审讯室内二人。
*
纪野感受到了如有实质的视线,却毫无反应,只是继续询问:
“你对着神龛许了什么愿望,又是怎么害死的李敏?——哦,我指的是真正的李敏。”
李超悚然一惊,接下来又听到眼前的少年问:“听说这个神龛你也给了陈牧一个?这么说来,他在楚南省犯下的三桩命案也该算在你头上。”
仿佛终于找到了良心谴责上的发泄口,李超冷笑道:
“他告诉你们,神龛是我给他的?他真说得出口!我家所有的悲剧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卢永安:“真情实感,应该是实话。”
李超恨恨道:“既然你们查得这么深了,再隐瞒也没什么意义了。”
“陈牧是我大学时期最好的朋友,后来我转了精神科,他继续做学术,我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这么害我!”
据李超所述,两年前陈牧来京城开学术会议时二人相聚,李超喝得醉醺醺,陈牧却滴酒未沾,甚至清醒到近乎亢奋。
二人分别时,陈牧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神龛:
“老同学,这可是个好东西,如果有什么心愿的话可以对它许下……虽然不知道和我的神龛是不是一个功能,但是肯定能够帮你实现愿望。”
李超低头看着这个沉甸甸、刻着衔尾蛇、做工精致到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小型神龛,莫名其妙地觉得自己在捧着一个沉睡的活物。
但他也只是随手把神龛放在茶几上,直到几个月后,事业不顺、熬夜熬到神志不清的他突然想起老友的那句话,开玩笑地对神龛说:
“我要是想当主任医师呢?”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荒唐,摇摇头去睡觉了。
在黑甜的梦里,有祝贺的人潮,有同事劝他请客,甚至一直与他不太对付的副主任都走过来跟他握手:“老李,你是实至名归啊。”
他在梦里感到一阵暖意,笑着被电话吵醒——
他这才知道短短一夜之间,他最大的竞争对手副主任中风了,第二大竞争对手由于婚外情被妻子砍伤了脸、瞎了一只眼。
李超毛骨悚然,恐惧地盯着茶几上的神龛,想扔掉又怕遭到反噬,最后还是战战兢兢地假装一切都只是意外。
然而,除了这两位有血光之灾的竞争对手外,其他竞争对手居然也出了从医闹到学术造假等大大小小的情况,他就这样顺风顺水地成为了主任医生。
但他只敢做一个自欺欺人的缩头乌龟,假装这一切都只是“意外”。
——万一真的只是意外呢?没准这之间的联系只是心理暗示呢?没准是这些同事们自作孽而非受到许愿的影响呢?
但是真正的“意外”发生了。
在他魂不守舍地与妻女一同在家庆祝时,笑着吞下一口蛋糕的女儿动作忽然一顿,嘴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粉色变成淡紫。
李超疯了似的冲上去实施海姆立克急救法,一下,两下,三下……女儿的身体在他的手臂里剧烈挣扎,然后挣扎变弱,最后完全静止。
“是爸爸的错,都是爸爸的错,爸爸不该向神龛许愿,肯定是报应,肯定是报应,报应终于到我头上了啊!”
李超哭叫着对女儿实施心肺复苏,没有注意到妻子震惊、愤怒又绝望的眼神,他只是疯狂地按压着女儿的肋骨,然后听到了妻子颤抖的声音:
“救护车说被违规停车的卡车堵在在小区外。”
李超抢过手机试图沟通,但他知道为时已晚。
他咆哮着哭喊着跑到阳台远眺救护车情况,猛地意识到餐厅似乎过于安静了,妻子的哭声似乎已经停了很久。
他打了一个寒战,冲回餐厅,看到妻子痴狂地微笑着,怀里是沉静得仿佛变了个人的“女儿”。
短短几分钟,妻子仿佛被人吸干了血肉,颧骨像刀背一样突出来,手腕细得皮包骨。
向来活泼灵动的“女儿”却露出了一个完美的、人偶般的微笑:“爸爸。您不来拥抱我和妈妈吗?”
李超看着客厅的那个神龛,看着妻子对自己厌恶、对神龛尊崇的眼神,猛然意识到了真相。
“它叫我爸爸,我知道它不是我女儿,但我愿意用命换这个幻觉!不然我妻子会疯了的!我会疯了的!”
李超捂着脸:“我让那个怪物休学,让它每天呆在我眼皮底下,我以为这样我就可以控制这场灾难的范围——但总有不注意的时候!我见到过它和邻居们说话,然后没几天邻居们就遭遇了灾厄!”
他嚎着嚎着,猛地抬头看向纪野,表情又哭又笑得近乎狰狞:
“我今天看到你,听到你暗示那个怪物跟踪你,一下子就怀疑这个怪物的影响范围又扩大了……我想着我再也不能错下去了!不然我、我……”
卢永安补充了李超心中的下半句:“不然肯定会被警方顺藤摸瓜抓到,那他的事业和名声就毁了。”
“结果你居然是公安?你是故意的?你是特意来刺激我让我怀疑它的?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卢永安继续补充:“早知道妻子这么发疯、不讲理地护住那个怪物,早知道为民除害反而把自己送进安全局,还不如继续这样活着。”
卢永安最后总结道:“李超大多数话是真情实感的,但在说起他最初许愿时非常心虚,恐怕他当时并非无心地许愿,而是郑重其事地许下了晋升主任医生的心愿——却没想到献出代价的不止是外人,还包括他的家人。”
审讯到此截止,纪野出审讯室后却发现司辰正面色凝重地接着电话,甚至只来得及温柔地捏捏纪野的脸,连话也来不及说。
卢永安在一边给纪野做口型:又有新的“梦魇”案件了。
纪野了然:“看来最近是多事之秋呀,司先生你先忙吧,等这个案件结束,我来陪你加班吧。”
*
另一侧,“李敏”若有所思地窝在母亲怀里,问:“妈妈,你觉得我像爸爸说的一样是怪物吗?”
李夫人大怒:“你怎么会是怪物呢?你是我的骨肉!他说的话你都不用听!”
“李敏”笑得甜蜜而诡异:“对,我是您的……骨肉。”
然而,下一刻安全局探员们已经将“李敏”团团围住,外勤队长喻宁文质彬彬地对“李敏”说:
“李小姐,考虑到您刚受完您父亲的袭击,请配合我们进行体检,也方便我们对案件进行定性。”
这当然是为了安抚李夫人的说辞,喻宁本以为眼前这个人形污染源会暴起攻击或者找借口推脱,却没想到“李敏”乖巧一笑:
“好呀。妈妈您在这里等等我吧,很快的。”
喻宁皱起了眉,他莫名觉得“李敏”刻意装乖的神情像极了一个人,但是……是像谁呢?
此时司辰一步三回头地叮嘱着纪野:“让卢永安跟着你,好吗?安全第一,早点回家。”
他没注意到纪野漫不经心地挡住了他望向喻宁等人的视线,而“李敏”的目光,像湿冷的毒蛇一样死死缠绕在他脖子上。
纪野无奈道:“好的好的,我又不是小孩子,你放心去办案吧。”
送走司辰后,纪野看似无意地瞥了“李敏”一眼,“李敏”迅速变脸,露出了几分甜滋滋的微笑。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怎么回事?”喻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皮表污染值0?哪怕是普通人类,也几乎不可能低到0!”
“李敏”柔柔弱弱道:“大哥哥,你在说什么呀?”
喻宁冷着脸道:“抽血,取组织样本”
纪野溜溜达达、好似看热闹般问:“你怀疑它只是皮囊无污染,血肉/具有污染性?”
喻宁:“没错。根据审讯结果,它不是异种就是污染源,但审讯结果不能完全代替直接证据。”
“如果它测不出污染值,按照安全局规定,我们没资格对无污染人类实施强硬手段,最多派人长期监视。”
纪野却若有所思道:“可惜,恐怕它的血肉才是最‘干净’的呢。”
“什么意思?”喻宁困惑道,下一刻他拿到了战战兢兢的下属递来的化验结果。
“这怎么可能?怎么会血肉也无污染性?难道李超在说谎?还是他自己也完全想错了?”
纪野早就抛下了焦头烂额的喻宁,顶着李夫人戒备的目光,在“李敏”耳边轻轻地问:
“这么厉害?怎么做到的?”
“小女孩”甜甜地笑着:
“我当然厉害啦……”
“毕竟从基因来看,我应该算是你和司辰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