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前尘误(二)
司辰像一具被开膛破肚的行尸走肉, 面色冷峻、毫无生机。
“三年前我百般质询,你为了稳住我的情绪,怎么也不肯开口。如今你为了刺激我失控, 总该告诉我一切了。”
他那冷静的表情,却像是从内部破损、裂纹不断增加的瓷器。
“告诉我,小野到底经历了什么。”
让我有机会百倍加诸于己身。
“告诉我,他的死状。”
让我在你的叙述中见那时的他最后一面。
司辰的父亲失望道:“司辰还是不够稳重。死一个实验室产出的异种而已, 为何如此失态?这么多年的历练还是不够到位。”
卢永安厌恶地瞥了一眼这群自诩理性稳定的司家人,怒斥道:
“放你的狗屁!你们既然这么理智,那就理智地把审讯椅上这个残害安全局战士、勾结神启进化会的罪犯判刑啊?”
喻家人试图重夺话语权:
“陆霁野的死亡早该翻篇了!且不说他不过是一介实验室产物, 喻衍的预言异能更是立功无数。难道要因为区区陆霁野、因为莫须有的勾结神启进化会的嫌疑,对人类的大功臣施以刑罚吗?!”
“再者, 陆霁野是你们卢家罪人卢永宁的‘杰作’,卢永安, 你现在发言是否也不合适?”
司、喻二人只当群鸦嘈杂。
喻衍欣赏着司辰的表情:“真的想知道吗?你要小心……当众失态呀。”
“当初霁野发动言灵命令嫌疑人自杀后,你其实有机会利用自己的职权减轻对他的处罚, 让霁野在你的家中接受监控,但是你‘大公无私’地让他被安全局关押。”
“你以为在多方势力盘桓的安全局, 各方互相制肘下, 他这样一个罕见的、珍贵的言灵师反而安全, 对不对?”
“你以为只要他不主动申请出任务送死, 短短几日光景,我无法绕过这么多对他虎视眈眈的人,对他下手, 对不对?”
“说一千道一万, 不过是你太傲慢了!你为你的理性而自满,又看低了他对你的感情。你以为你才是有人性的人类, 而他不过是实验室产出的、没有情感不知爱恨的怪物!”
卢永安“砰砰”击打着桌面,试图重夺话语权:
“不要胡搅蛮缠了!你才是直接凶手,却怪罪努力保护受害者的指挥官,你安何居心!”
司辰心头的剧痛早已蔓延至全身,必须竭尽全力克制难以自抑的轻微抽搐:
“告诉我他最后经历了什么。”
喻衍遗憾地一摊手:“很遗憾,虽然很想告诉你,但我不知道。我只见到了他的尸骨。”
“他受了多大的苦楚啊,体内的血液都流干了,皮肤上都是密密麻麻的刀痕——那是他用你的骨刀一刀一刀刻下的,只是为了保证清醒、好在这必定会要了他的命的‘梦魇’中找到你的尸骨。”
“他已经被‘梦魇’完全污染了,他全身的骨节都是扭曲变形的,他的左脸密密麻麻长满了眼睛,就那样死不瞑目!这一切,居然只是为了替你找到尸骨?!替一个完全不相信他的人性的人完成诺言!”
喻衍凝视着司辰那仿佛已经死去的眼睛,恶意一笑:
“他应该很高兴你没有见他最后一面吧?毕竟这样,你就没法因为他是异种而看低他了。”
简直是一个耳光扇在司辰脸上,司辰瞬间面无血色。
卢永安仍在咆哮:“不要转移话题!现在是你在受审,我劝你解释清楚,为什么最初由你负责保管的、被封存在陆霁野体内的……”
卢永安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在喻衍不屑又怜悯的目光、司辰冷漠的神情中意识到了什么。
喻衍讥讽道:“啊,其实这个问题,司指挥官是猜到了的。只是他终于在逝者已矣之时短暂地放下了原则。”
“他当时发了疯一样要见霁野的尸骨,差点把我大卸八块呢。我告诉他——”
“不用这么着急。霁野必然会复活,至于从哪一块儿复活,却不好说。”
“这也就是他忍了我三年的原因——他可是一丁点的希望也要抓住,一丁点的风险也不敢冒呢。”
卢永安目瞪口呆,他回忆起那天远远看到像绝望的野兽般怒吼、厮杀、几乎失去理智的司辰,以及狂笑不止、血流如注、却仿佛得偿所愿的喻衍。
卢永安当时根本不敢上前,只看见喻衍似乎对司辰说了句什么,随后司辰的刀刹那间顿在喻衍颈侧却又下压,双眼骤然爆发杀意却又被死死压下。
卢永安喃喃道:“你利用神启进化会,在司辰赶到前,把陆霁野的尸体……分散去了全国各地。”
“你让司辰相信陆霁野会从其中一块复活……不,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又为什么确定他会复活?司辰为什么又会相信你?”
没有人回答他。
司辰声音极冷,双眸中却猛地燃起烈焰,就好似他已忍耐至极限,碎裂的灵魂在此刻燃烧:
“我还想知道,你在他的尸骨里面加了什么?”
喻衍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嗯?很敏锐呀,按道理现在你还不知……”
“哦,”她恍然大悟,“你在诈我?不过没关系,都到这个时候了,我愿意说。”
“小野的本体是污染源‘繁衍’,天生具备和其他污染源完美融合的潜力。如果不是你这些年一直拒绝安全局在他身上做实验,他的天赋早就被激发了。真是罪过啊,这样的天赋,怎么能够浪费?”
“除了梦魇、你的骨刀,我还把手头所有污染源都加了进去……”
喻衍又叹息道:“其实很可惜的,每加一些新的东西,他就更加异变一些,那张脸,也就更加不像永宁了。”
这句话瞬间激怒了卢永安:“畜生!宁宁怎么就认识了你?!”
他没注意到司辰猛然摁压住左大腿内侧,刹那间一道刚刚愈合的创口从内部被重新撕裂,皮开肉绽的声音被布料闷住,鲜血瞬间浸透了作战裤。
司辰握住被血肉泡得湿滑的刀柄,往外一抽,从大腿血肉中抽出了纪野送给他的匕首——
早在从纪野公寓出门前,他将这把骨质匕首插入了大腿内侧。
他感受着刀刃绕过股动脉、一寸一寸地推开肌肉纤维,在剧烈而绵长的痛感中感受着“活着”的滋味。
他的表情甚至没有一丝变化,还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入刀的角度,确保自己坐下、站立、行走时都不会露出破绽。
只有这样,才能顺利通过三监厅的搜身与安检。
众人只见司辰军靴踩上桌面,下一瞬似冲刺的鹰隼般凌空跃向喻衍。一把滴血的骨质匕首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血色弧线,朝着喻衍的颈窝直直扎下。
喻衍没有丝毫惊讶,大笑道:“我还在猜你把武器藏在哪儿了呢!居然是插入了自己的血肉吗?”
她双臂猛地向外一撑,镣铐在她手腕上炸成碎片,抛射出去的金属碎屑在空气中擦出短促的火花。
喻衍侧身、拧腰、飞踢,前侧一米多长、手腕粗细的实心铁栏杆被踹飞后又被她握在手里。
铁栏在她手中翻转了半圈,伴着凛冽呼啸声,从下往上狠狠迎向司辰的骨质匕首。
刀刃和铁栏撞在一起,发出巨兽的牙齿咬合般的闷响。冲击波以撞击点为中心向四周爆开,纸张似惊跃的白鸟般飞起。
“真坚硬啊。”喻衍盯着那把完好无损的匕首,皮笑肉不笑,“是霁野的骨头吧?哪怕失去记忆,他仍然这么信任你吗?你、还、真、是、该、死!”
他们两人在半空中有刹那间的对视。司辰深灰色的双眸中只剩下冰冷的无尽深渊。喻衍眼神中则燃烧着疯狂的、好战的亢奋。
然后他们同时落地,同时暴起。喻衍推着铁栏向司辰压过去。她的肌肉疯狂膨胀,肌肉纤维一根一根断裂又快速新生。依靠着喻家的异能,每一次发力她都在消耗自己的身体,但她的力量也在成倍地增长,铁栏甚至被捏出了指印。
司辰右脚踏碎了地砖,骨刃在铁栏上磨出尖锐的嘶叫声,铁屑从刃口两侧飞溅。他的左腿伤口迅速撕裂,浓烈的血腥味在空气中爆开。
目瞪口呆的卢永安这才明白司辰执意参加这场审判的原因——
司辰根本没打算通过合规的方式处决喻衍,他一开始就是打算在得到所有关于纪野的情报后杀死喻衍以除后患!
卢永安简直被气得仰倒,怎么也没想到这小子理智了一辈子,居然憋了个大的!
但都到这时候了,他也只好摆出卢家代言人的架子,对着即将阻拦的喻家人咆哮:
“你们现在还拦,是打算承认你们也与神启进化会勾结吗?!”
司家人默不作声,只是失望地凝视着司辰。而喻家人两人已冲到交战核心:
“放你的狗屁!喻衍的预言异能才是最重要……”
然而,恰在此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
“听我说——都停下来。”
与喻衍声线截然不同的、温婉悦耳的女声响起,时空仿佛定格了一般,冲刺的喻家人、面色惊诧的司家人刹那间如木偶般定格。
“……宁宁?” 卢永安声音恍惚,剧烈挣扎着试图挣脱孪生妹妹的言灵。
司辰的挥刺也凝滞了一瞬,下一刻,他却吐出一口鲜血,硬生生摆脱了言灵,险之又险地光凭提膝避过横扫的铁栏,匕首刹那间换手,刃尖对准喻衍的锁骨窝扎下。
喻衍却直接抬起左臂迎向刀刃,匕首穿透肌肉、卡在手臂内两根骨头的缝隙里,下一刻她右手中的铁栏朝司辰的头侧猛砸下去,哈哈大笑道:
“宁宁,你哥哥很想念你呀。为什么不见一面呢?”
卢永安震惊、绝望地凝视着喻衍,他清清楚楚地看到有一张人脸似巨大的、肉色的水蛭般从喻衍腹部游走到颈部,然后对他露出一个久别重逢的微笑。
他不敢置信地喃喃着:“宁宁?宁宁?为什么?”
司辰略一转身,任由铁栏擦着他的额角飞过,右手顺势一拳轰在喻衍的下颌,盯着卢家小姐那张虽死犹生的脸冷笑道:
“这就是你们心心念念的异能‘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