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驯养一只怪物

第43章 前尘误(一)

第43章 前尘误(一)

“神明将自坟墓中复活, 受赐圣餐之人得以升上天堂。”
司辰一字一顿地念着这句祷辞,目光森冷地注视着受审椅上的喻衍局长。
穹顶刺眼的白光砸下,把每一个人的脸都照成惨淡的灰白色。
在喻衍身后, 司、喻、卢三家的前辈们身着黑色正装,像墓地里静默的群鸦、食腐的秃鹫般地凝视着二人。
喻衍今日却有一种与当下氛围格格不入的、异样的兴奋,她没有穿板正的安全局制服,微卷的长发也轻松随性地披散在肩头, 就仿佛在盛情期待着什么。
她笑吟吟道:“小阿辰,你念这个,是想说明什么?”
司辰审视着眼前这位强悍的女战士、预言家:
“我只是想陈述几个事实。第一, 早在‘梦魇’爆发前五个月,刘斌在内的多名安全局调查员在接到你的秘密任务后失踪, 最终尸体却在‘梦魇’核心处——永宁疗养院——发现。而安全局在永宁疗养院内发现了大量神启进化会神龛以及献祭仪器。”
喻家前辈打断道:“对于喻衍在‘梦魇’案件中的嫌疑,三监厅在三年前就已经同意了你的提议, 由三家共同监视喻衍的行为,并且将安全局的权限大部分交由你负责。如无更多直接证据, 此案不宜再审。”
司辰恍若未闻:“第二,林文彬四年前抢夺污染源‘意外’后, 如有神助般消失, 举全国之力尚且寻不到他, 近日却不知通过何种渠道获得了楚南省分局的行踪, 多次前来挑衅。”
喻衍笑意敛去,怜悯地看着司辰:“小阿辰,你太想保护小野了, 那些与他相关的证据, 你全都像这样掐头去尾,又要怎么攻讦我、说服那些老东西呢?”
“让我教教你该怎么质询——”
“第一, 十一年前自尽的、神启进化会教主、被卢家除名的言灵师卢永宁,与我是什么关系?我为什么把安全局的战友们一个个派到以她命名的永宁疗养院送死?”
黑漆漆人群中,有人惊疑不定地盯着喻衍,有人将嘲讽、打量的目光刺向面色阴郁的卢永安。
卢永安歪嘴向地上啐了一口,不屑地环视周遭,最后眯着眼盯向审讯席。
“第二,为什么林文彬能够操控污染源‘梦魇’?此物不是被封存在陆霁野遗体内、在我被夺权前交由我看管吗?”
她背后的群鸦仿佛被巨石惊扰般哗然四起,警惕怀疑戒备的目光似飘落的黑羽般盖住对峙的二人。
“第三……还要我说吗?小阿辰?”喻衍言笑晏晏。
见司辰面沉如水,喻衍也收起了笑容:“你我都知道这场质询只是幌子,那就步入正题吧——”
喻衍向前靠着审讯椅前方的围栏,“凭栏”而笑:
“三年前你那样决绝、疯狂地来找我,试图与我同归于尽、好下地狱去陪你的小野,以至于我只来得及和你做交易,而不是问你以下问题——”
卢永安皱眉看着二人,知道喻衍要开始刺激司辰了。
她露出一个怪异的微笑:“你猜猜,陆霁野当年为什么突然失控,操控嫌疑人自杀?”
司辰面色冷硬,十指却瞬间插入掌心,鲜血沿着指缝滴滴答答落下。
喻衍嘲弄道:“你那么专心想找到我和神启进化会的联系,你那么相信我的目标是杀死你而非小野,以至于你特意把他从你身边推开——”
“以至于推向了死亡。”
她指着司辰嘲笑道:“你啊你,在他死前,你有多久没有见他了?你有多久没有询问他的状况了?你居然完全没有察觉到他身上越来越重的污染气息!”
“你不知道他每次出完任务回来都是我给他做笔录,你不知道我每次都在给他用上好的精神类污染源‘熏香’——”
“他就那么被一点一点腌入味,一点一点精神异常,一点一点怀疑自己正在异化,一点一点害怕靠近你——害怕被你亲手杀死!”
“因为你无数次告诫过他精神系异能者是多么容易异化,因为你说过你必定在他异化后亲手处置他!”
“其实,凭你对污染源的敏感度,只要你心平气和地陪他十几分钟,怎么可能闻不到呢?”
喻衍突然露出一个讥讽的微笑:“哦,我忘了,他其实曾经绝望地找过你一次吧?可怜的孩子,他应该是想向你和盘托出他的异状、乞求你不要杀他吧?他可能还对你抱有最后的幻想,以为你会毫无底线地保护他?”
“但是……我们伟大、理智、公私分明的司指挥官,是不是见了他不到一分钟就把他赶走了?”
所有喧哗都在离去,所有人声都化作耳边的轰鸣。
空气在那一刻被抽干,肺叶仿佛燃烧起来,剧痛的火苗烧透了五脏六腑。司辰的五指死死扣进心脏上方的作战服里,恨不得扣穿肋骨,扣进那仿佛被碎玻璃扎穿的心脏。
他想起了那天深夜,他刚刚初步探查完永宁疗养院,带着一身血腥味和污染气息回家,看到了眼睛闪闪发光、充满希冀的霁野。
那样满怀欣喜,那样满脸明媚,仿佛有什么话即将脱口而出——
但司辰只能冷淡地问:“你怎么来了?”
他只能逼迫自己不去看少年瞬间黯淡的神色,逼自己把少年赶走,以便防止少年察觉到自己正在加深腐蚀的伤口,以便联系司去讳送来药物、联系副官和卢永安前来协商下一步的计划。
所以他在擦肩而过时只说了一句:“没有事的话,就回去吧。”
他以为霁野会撒娇会断然拒绝,但他听到霁野犹豫的、轻轻的一声:“我……”
司辰脚步一顿,忍不住侧头看去,看到了霁野眷恋又哀伤的神色,像一尊外表完好、内里碎裂的瓷人。
他想起每夜在阳台上看到的那个在楼下一闪而过的人影,难以言说的怅惘与痛苦席卷而来。
他有一瞬间想拥抱被自己刻意推开的心上人,想把所有计划和盘托出,想告诉霁野只要再等几个月,所有的威胁将不复存在,他们可以长长久久地在一起,他愿意花一辈子的时间陪伴霁野——不管是亲情还是爱情。
但是他不能。
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已探查到喻衍控制下的疗养院的深层秘密,喻衍也即将对他发动刺杀。这个节骨眼,无论如何也不能让霁野察觉到任何异常。
他必须把霁野推开,理性地、决绝地走完最后几步棋。
于是他说:
“这是命令。”
“作为你的长官,我命令你,别再来了。”
司辰快步进入浴室,逼自己不去看霁野的表情。但他处理伤口的动作越来越慢,神色越来越沉郁,在他即将推门而出喊住霁野时——
他听到门关上的声音。
霁野走了。
司辰闭了闭眼,将眼中的血色掩下。
那张脸依然冷硬如铁,眉骨的阴影遮住眼窝,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没有任何破绽。
卢永安暴呵一声:“喻衍!你这是承认你利用污染源伤害安全局调查员了?”
喻家前辈们交头接耳,质问道:“喻衍,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司家人盯着司辰,试图判断指挥官是否还足够理性、足够继续当司家下一代的代言人。
喻衍只当耳边是群鸦聒噪,笑吟吟道:
“唉,真是个可怜的孩子。你知不知道小霁野为什么乖乖地接受了审判?”
卢永安怒吼:“喻衍,你到底想干什么?!今天是对你的嫌疑进行会审,你百般刺激指挥官,是想干什么?!”
司家人也皱眉起身,试图让审判回归主题。
司辰却冷冷道:“让她说。”
气势之盛,一锤定音。
喻衍欣赏地看了他一眼,继续道:“你知道吗?在污染源长期的‘熏陶’下,那一天小野看到了嫌疑人的意识世界——是的,那个嫌疑人确实想对人质发起攻击,只是他脑海里刚完整地构思好计划,小野就出手了。”
“可怜的小野,明明是刚刚增加的异能,明明是拯救了一条人命,却误以为是自己异化了、是自己伤人性命了。”
“他就这么束手就擒,甚至没打算向你解释,就那样心甘情愿地被你关进了监狱。”
她古怪一笑:“哦,你猜他为什么不解释?明明只要他向你描述他的幻觉,你一定会发现端倪、极力抗辩、将他从安全局保下,对不对?”
“因为他不敢向你描述他异变的精神状态!他已经完全不相信你对他的感情了!他害怕从你眼里看到厌弃看到杀意!他宁愿扮演一个毫不顾惜人命的怪物!”
“他被你驯化得多好啊,他明明是神明般的存在,反而受你桎梏、被你诱导得以为自己是个失控的、必须被监控的怪物!”
卢永安暴怒:“你们还在等什么?!她这种发言,难道还不能证明她与神启进化会有关吗?!”
喻衍厌烦地看他一眼:“论嫌疑,你作为永宁的孪生哥哥,才是嫌疑最大的。”
喧嚣的鸦群再度寂静,互相打量、试图食腐的神情再度荡漾在每个人脸上。
卢永安讽刺、厌恶地看着这群到了这个时候还打算从卢家牟利的老东西们,脑海中回荡着被迫听到的各种算计的心声。
喻衍继续看向司辰,满意地发现对方目光森冷、死死扣在胸前的手背正在一滴一滴渗出血——简直像是把心脏抠了出来,捏碎在手心。
她继续笑着问:“小阿辰,你知道吗?哪怕小野相信你已经抛弃了他,在我问他要不要接下‘梦魇’时,他毫不犹豫就答应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司辰的世界那一刹那万籁俱寂。
他听不到自己的呼吸、自己的心跳,听不到喧哗的群鸦、怒吼的卢永安。
他在迎接一个答案,一个可能击碎他的答案。
他想知道他的小野到底经历了什么,他恨不得将那些痛苦加倍地加诸己身。
喻衍笑道:“你是不是对他说过一定要收容好你的尸骨?”
司辰的世界破碎了。
回忆碎成暗淡的镜子碎片,将心脏扎得千疮百孔。
他想起霁野还小时,在自己身边窝成小小一团,目不转睛地听完司家机密后,那样严肃地许下诺言:“我会让你入土为安。”
他当时忍俊不禁,以为是一时戏言。
他怎么可以以为是戏言?
他居然以为是戏言?!
喻衍哈哈大笑:“他居然因为这么一个可笑的原因,只身前往百倍强于他的精神系污染源‘梦魇’,试图用自己的命,换来你入土为安!”
“为了这样一个承诺!只是为了这样一个你自己都忘记的承诺!他献出了自己的生命!而你,在策划假死计划时,不光忘记了他对你的诺言,还那样坚信他会没有人性、没有情感地乖乖呆在隔离室里!”
“你觉得是我害死了他,真的是我吗?如果不是你一手培植了他的人性却又不相信他的人性,如果不是你让他许下诺言又忘记他的诺言,我又怎么能够引导他走入‘梦魇’?!”
“司辰,告诉我,到底是谁害死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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