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续前缘（三）
在小野死后，他曾经来过这里无数次——
他需要靠那越来越稀薄的气息，来欺骗自己、麻醉自己、催眠自己, 让自己不至于在重逢前就陷入癫狂。
第一次回来时，他原以为自己已经控制好了情绪。
但客厅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把所有阳光与烟火气挡在窗外。
空气带着一股久不通风的滞涩感，所有家具、日用品都摆在司辰原先安排的位置, 周正得像样板房陈列。
仿佛陆霁野在这里的每一天都不曾真正生活过。
司辰的呼吸变得凝滞，他走向卧室，看见了一张简直是样板的床。
没有一丝褶皱, 却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司辰只觉得自己的呼吸越来越重，空气像刀子般在肺叶里搅动。
他转身拉开了衣柜的门。哪怕早有预料, 那一瞬间他也万箭穿心。
司辰为霁野准备的衣物被随意挤到一侧，只留下刚好容一人蜷缩的空间。
柜底端端正正地叠着他的一件深灰色旧外套。
司辰记得霁野曾经踮起脚尖帮他脱掉这件外套, 笑道：“长官，这件衣服的颜色好像你的眼睛。”
一转眼霁野就穿着这件外衣大摇大摆地在自己眼前晃荡。
司辰一边换上霁野喜欢的柔软居家服, 一边调侃：
“再长长个子吧，这衣服你都可以当裙子穿了。今天不准拒绝喝鲜奶。”
后来这件外套消失了, 司辰也没在意。
后来, 霁野也从他的世界中消失了。
没有告别、没有坟墓、未曾在噩梦或美梦中现身。
它在这里, 你又在哪里呢？
在你死前, 你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呢？
司辰踉跄跪下，他仿佛看见霁野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缩在这间逼仄的衣柜里, 裹在这件深灰色的外衣里。
外套太大了, 可以把他的小野整个人从头到脚裹住，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把少年拢在掌心。
他的小野在那个狭小的、黑暗的、棺材般的空间里, 闻着外衣上残留的、正在一天天淡去的气息，在回忆中刻舟求剑。
每一天。
每一天都是这样。
这就是你死前的生活。
后来，你走进“梦魇”为我复仇。
后来，你为了抵抗幻境，在衣柜里反反复复写下“醒来”。
后来，你只挣扎着留下满墙血字，像是垂死呼唤我的名字。
司辰胸腔剧烈地起伏，喉咙里像被塞进了一块滚烫的烙铁，把所有哀嚎堵在气管里。
是他把霁野赶走了。
是他为了让霁野察觉不到自己的计划，把从未离开过自己的少年驱逐到这样一个棺材般的衣柜里。
司辰把头埋进那件外衣里，他只能闻到浅淡的属于霁野的气息，像溺水之人绝望扑腾间抢到的一口氧气。
这个昏暗的房间像一座没有墓碑的坟。他跪在这座坟的正中央，怀里抱着一件旧外套，想象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蜷缩在他怀里。
他就这样在无数个崩溃的夜晚回到这间公寓，死死抱着这间衣服睁眼至天明，又在接到精神系污染任务时默然奔赴战场，把门在身后轻轻带上，像怕吵醒房内某个在他幻想中沉睡的人。
好在、好在……
三年了，他终于找到了小野。
司辰回想起在假死计划开始前，他曾经问过小野：
“等安全局结束对你的监视，我们去楚南省旅游，好不好？”
等今日对喻衍的审讯结束，等我把你从楚南省接回京城，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
让我们回到从前，回到一切错误还未发生的时候，假装我们只是走了弯路，我们只是中途去楚南省旅游了一趟。
假装我们没有死别，只是短暂生离。
假装一切只是一场梦魇。
*
楼下静候的司去讳见到了卢永安。
偷偷抽烟减压的司去讳手一抖，差点把高定西装烫出个窟窿。
“呦，司家的。”卢永安胡子拉碴，阴阳怪气，“还是这么没出息呢。”
司去讳：“……”忍气吞声。
卢永安阴阳怪气：“怎么，觉得我是一个会读心的神经病，于是疯狂尝试哈利波特式‘大脑封闭术’，试图不被我看穿？算了吧，你没那个本事。”
“什么？司辰没答应让我见陆霁野？他凭什么？要论监护权，陆霁野的监护权还轮不到他。”
司去讳：“……”继续忍气吞声。
无他，卢家虽然人丁稀少、还个顶个的神经病，但人人都是异能强悍且相对稳定的精神系异能者。
尤其是现在的话事人卢永安，简直是一个移动读心机，不管你脑海中瞬息间闪过什么念头，都能被他“听到”，只有司辰、喻局长等极少数异能者才能抗拒这种流氓异能。
“你到底有什么事。”司辰冷冷道。
司去讳与卢永安猛一回头，这才发现司辰早已下楼，正在远处默然注视着二人。
卢永安古怪一笑：“哦，没什么，我只是来提醒你一下。”
“你知道的，三监厅虽然是安全局内设监管机构，但主要由喻、司、卢三家势力掌控。”
“可惜，我们卢家神经病们人丁稀少、势力单薄，你们司家对你日渐失去理智的行为也不怎么满意，喻家那群战斗狂人又喜欢抱团……”
“这次三家居然能够同意你审问喻衍，你觉得是为什么？”
司辰淡淡道：“因为喻衍自己想见我。大概率她还想在庭审上刺激我，最好让我失态甚至失控，从而失去司家的信任，以及安全局指挥权。”
卢永安神色愈发古怪：“哦？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那我就更不明白了。”
“你很清楚，只要喻衍有预言的异能，不管是安全局的政府势力还是三大家族的势力，都不会真正处决她。你就算能够揭露她的罪行，又有什么意义呢？”
司辰没有回答，脸上却闪过了一丝森冷的笑意。
*
与此同时，纪野拿到了高考成绩。
他的成绩足够他去京城好几所极不错的学校，因此也就自然而然地开始思考，要如何扮演一个青春洋溢的大学生。
青铜油灯案件涉及的楚南省燕清大学自然就成了他的观察样本。
几个小时后，傍晚微风中，纪野穿着一袭宽松白T恤在燕清大学闲逛，借着余光打量来来往往的大学生们。
大学生们也在打量他。
纪野的皮肤在夏季骄阳下几乎显得有些不合时宜——像一捧轻盈的新雪。眉眼之间静水深流，干净的书卷气似清风般漾开。
他就这样特意路过一簇正在研讨学术问题的师生，试图“扫描”人类行为以备日后模仿。
——结果没听懂。
纪野只大概猜出那几人在说脑神经科学专业名词，深感不是他这种刚高中毕业生的文盲可以模仿的，于是打算假装纯属路过，结果反而被叫住了。
“唉！这位同学！你是不是我们学院的？”
纪野：“……？”大学教授这么关注路人的吗？
他颇为费解地驻足看去，只见这位中年男教授约莫四五十岁，保养极好，年轻时恐怕相当英俊。
三位围着他求教问题的学生却神色各异得颇有妙趣。
一位男学生刻意与教授保留了些距离，表情尊重肢体却疯狂排斥。两个女生虽然看似正常，却用一种莫名担忧的眼神注视着纪野。
纪野原本打算敷衍敷衍就溜走，看他们这副情态，反而兴致昂扬了。
“这位同学，我是不是见过你？”
男教授已经忍不住逼近纪野，随着逐渐看清纪野的长相，教授眼神中竟燃起几乎要克制不住的、宗教般的狂热。
男学生似乎有些尴尬地移开了目光，两位女学生则更加担忧，恨不得用眼神向纪野递话。
“我叫陈牧，是燕清大学生脑科学研究院教授。”男教授已经走到了纪野面前，尽量笑得温文尔雅，“您…同学你是哪个学院的？”
纪野立马摆出一脸清澈愚蠢男大学生的表情：
“啊？啊……啊，我是陆野，隔壁的，理工大学的，心理学院的，开学大三，今天来逛一逛。”
陈牧颇为热情：“哦，要大三了，也该准备保研了。你考虑来我们学校吗？”
三个学生的表情已经接近于惊悚。陈牧也终于意识到自己实在是过度热情，匆匆道：
“这是我的名片。如果想要保研，随时可以联系我。”
他递上名片的动作算得上毕恭毕敬，甚至微微鞠躬，眼神还忍不住窥探着纪野的表情。
纪野假意受宠若惊地接过名片，却忽而心念一动，目光越过陈牧的肩头，扫了一眼前侧理教楼的三楼。
他看到了一双年轻却阴沉的眼睛。
那目光又沉又稠，凝滞着被反复熬煮的怨恨，不知道在投向谁。
纪野微一勾唇——这下更有意思了。
他随意找了个理由离去，却在四人散开后独自找到其中一位女学生沈捷，假意要咨询保研相关事宜。
沈捷先是心事重重地顾左右而言他，最后还是一咬牙：
“陆野学弟，我今天跟你说的，你可别说出去。”
“你要是跟了陈教授，绝对会前途无量，但是、但是……他这个人，师德有问题。”
纪野明了：“哦，他和男学生有不正当关系。”
沈捷惊讶道：“咦？你听说过？”
纪野委婉道：“刚刚和你一起问问题的男学生，差点把‘恐同’挂脸上了。”
沈捷尴尬一笑：“哈哈，这事儿也是公开的秘密了。陈教授虽说一直‘思念’亡妻、独自养育有智力缺陷的儿子，但是吧……”
她露出几分讽刺之意：“他说他直到四十多岁才发现自己爱的是男性。并且与自己的男博士苏洋走到了一起。”
纪野想起了那一双阴沉怨恨的眼睛，若有所思——这恐怕不是爱侣的眼神啊。
“苏洋这人吧……唉，真是的。他其实原本很有学术天赋，走了捷径后反而一直靠陈教授喂资源，自己的产出倒是少了。要我说，他还不如一直靠自己。”
与沈捷谈完后，纪野脑海中回放着陈牧对自己那诡异的宗教般的狂热眼神。
他并不认为一个中年教授会因为见色起意而在大庭广众下对自己那样外露地热情，那么也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纪野思索片刻，回家后给司辰发消息：“司先生，你觉得，当年培育我的那个邪教，会不会一直在找我？”
*
五分钟前。
司辰在被三监厅搜身前问司去讳：“小野怎么样？”
司去讳：“小野先生的信号一直在住所内没有移动，非常安全。”
看司辰仍然眉头紧锁地盯着手机，司去讳又说：“我刚刚问过我们的人了，没有看到小野先生从房门离去。”
——可惜，没人知道纪野一声不吭把夹带窃听器、定位器的通讯设备和衣物都扔在家里，又靠着触手和四肢不走寻常路地从十几楼高度的外墙像蜘蛛一样爬了下去，甚至还欣赏了一会儿假扮路人监控他的司家人。
司去讳想宽慰自己似乎有分离焦虑的堂哥，却忽而隐约间闻到了几丝血腥味，于是困惑地环视四周。
司辰皱眉盯着手机，似乎犹豫着想要给纪野打个电话，但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推开了审讯厅那张沉重的大门——
门后，等待他的是肃穆庄严的司、喻、卢三家异能者前辈们。
以及笑语盈盈的喻衍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