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无痕罪(十一)
因为他感受得到司辰的绝望与后怕, 但他内心却毫无触动。
他与司辰之间,到底还是隔了一道生死。
他不禁思考……如果是陆霁野,会难过吗?会安慰吗?会坦诚相待吗?
或许会吧?毕竟陆霁野甚至愿意为司辰献出生命。
可惜他不是陆霁野, 他对司辰也不过寥寥数月的感情,而司辰也未必对他全然信任。
果然,等司辰冷静下来,第一句话就是:
“林文彬在梦中找你了?他想干什么?”
纪野无奈道:“司先生, 别那么紧张。他只是在梦境中窥探我的记忆,应该是想知道我们的调查进展吧。”
“他没有约你见面?”
纪野反问:“他为什么要约我见面?”
司辰静静地凝视着纪野,咀嚼着他眼中玩世不恭的笑意、彬彬有礼的疏离。
他太熟悉这个神情了, 是纪野撒谎的表情。
在一切还未不可挽回前,在纪野还将自己作为唯一信任的人时, 他看到过无数次这样的表情——对着局长、对着队友们、对着受害者和嫌疑人们。
但从未对过自己。
他第一次意识到,他和他的小野或许永远也回不到过去。
那个会在深夜从衣柜里被他抱出来、蜷缩在他怀里、永远信任他依赖他的霁野, 已经不在了。
他的霁野死了,死在了他以为还有机会、以为还能弥补、以为还能说一句“对不起”、以为还能把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感情说出来的时候。
眼前人和霁野有着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性格, 但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真心,早已随着尸骨一起埋葬在过去。
而这一切, 都是他自己造就的恶果。
是他坚决要求不能将自己的假死计划透露给纪野, 是他坚信纪野不会对自己的牺牲做出反应。
甚至, 他提前太久刻意推开原先形影不离的少年, 他那样冰冷又决绝地从那个全心全意信任他的人生命中抽离,像点燃灯后又迅速吹灭,竟然还在奢望对方记得那短暂存在过的光芒。
他除了憎恨自己, 还能做什么呢?
万般情感和苦果一同被咽下, 简直把心割得鲜血淋漓,司辰看上去仍然温柔又平和:
“不要相信他, 好吗?”
“相信我,”司辰的声音更轻了几分,像请求最后一次机会般,“多相信我一点。”
纪野几乎毫不犹豫:“好啊,我相信你。”
他的表情真诚得无懈可击,在司辰眼里却像一把扎向心窝、狠狠搅动的尖刀。
司辰闭了闭眼,做出最后的试探:
“今天的外勤,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纪野神色瞬间变得微妙。
昨日下午安全局拿到了林文彬留给裴律师的名片,名片封面照旧用鎏金线画了图案——是一个即将拆除的小洋房的轮廓,正处于梁志远圈定的容华区。
这半日的时光足够安全局疏散洋房附近人群、查看周遭所有监控记录,也足够众人意识到林文彬早已撤离小洋房,那里恐怕只有他留给众人的线索……或者污染源本身。
甚至可能是S级污染源“梦魇”。
司辰昨日特意找了些借口让自己退出本次行动,今天这番出尔反尔,恐怕是料定自己要去见林文彬了。
“看来你不信任我呀,司先生。”纪野笑吟吟地拉长语调,一翻身便将毫不抗拒的司辰压在身下。
他慢悠悠地将脸凑近,细细观赏着晨光下司辰清俊的脸庞,只觉得每一道线条都锋利得千锤百炼,唯有那双深灰色的眼睛温柔得似缱绻一梦。
“如果刚刚回答你的是陆霁野,你会相信吗?”
司辰神色微变。
纪野咬住司辰的耳垂,力道轻得像幼猫啃咬玩具,呢喃道:“陆霁野和你是什么关系?”
他的嘴唇移至司辰唇角,若即若离:“接过吻吗?”
“……这样过吗?”他的手滑过司辰腹部,腰侧,兴味盎然地感受着身下人骤然紧绷的肌肉、不自觉避开的视线,最后灵光一现,开始生涩地抚弄,直到被强忍怒气的司辰翻身压下。
“从哪里学来的?”司辰咬牙切齿道,恨不得撬开纪野的脑袋看看是谁给他灌了这些废料。
纪野哪怕被死死按住手腕也没停下动作,软软地凑近司辰耳边,带着天真的诱/惑:
“这个年龄的人类,总有办法‘学’到的。”
他虽然没有躯壳上的欲/望,却实在喜欢观赏司辰失控的模样,几乎是目眩神迷地欣赏着司辰隐忍的神情,等手腕实在酸疼得难受,又打算甩手不干了。
却不料,向来宠溺他的司辰却慢条斯理地捂住他的嘴,将自家小孩可怜巴巴的求饶压下:“我教你,好不好?”
接下来的一切是失控的、迷离的绮梦。
纪野被禁锢着,整个世界只剩下啜泣般的喘息、灼烧的欲念。他从来不知道这具皮囊也会有痛觉和饥饿外的感觉,几乎是惊慌失措地感受着这过分人类的“煎熬”,可惜再怎么装乖装可怜,司辰也不为所动。
等被司辰搂着擦干净手,天光已是大亮。
纪野臭着脸像洋娃娃一样被摆弄着穿好衣服,毫不犹豫拒绝了出外勤的邀请,在司辰离去后,独自前往咖啡店赴约。
没想到,林文彬倒是给了他“惊喜”。
纪野看着对方三下两除二找到了自己身上六个窃听器和定位器,又通过手语简单易懂地教了自己一堂“如何悄无声息屏蔽窃听器的同时不让监控者察觉异样”的课程,只好一边对司辰头痛一边对林文彬赞叹:
“不愧是你,还有别的吗?”
林文彬好脾气地笑笑:“你身上就这些了,以后想偷偷出门玩的话记得处理一下。正对着这间咖啡馆的街道摄像头和店内监控我都已经黑进去了,没人能够监控我们。”
纪野感叹道:“你这样强的业务能力,想多逃几年也容易,这样一直递线索给安全局,只是为了向我讲述你的故事吗?”
林文彬沉默片刻:“你可能不记得了,但是在我对你开/枪前的那一天,曾经向你讲述过我和雨燕的故事。我希望……至少能够多一个人,还记得她。”
眼见纪野专注倾听,林文彬终于开始诉说:
“我第一次见她,是高中的时候。我那时刚失去至亲,在学校里也不过是一个邋里邋遢的偏科生,整个世界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那天我站在湖边,没有犹豫太久就跳下去了。冬天的湖水过于刺骨,我这个懦夫立刻就后悔了,拼命往上扑腾,结果腿抽筋了。真狼狈啊,真愚蠢啊,我灌了好几口水,开始沉没。”
“她把我拖上来的时候,我已经没力气了,趴在岸边的碎石上吐水,浑身发抖,我丑陋狼狈得像落水狗,你可能无法想象。”
没有人知道看似柔弱的苏雨燕为什么有勇气在严寒的冬天跳湖救人。
她没有问“你怎么这么想不开”。
没有说“你父母会伤心的”。
她只是下水前脱在岸边的大衣递给林文彬:“水里很冷吧。”
她转过身去,说要去路边看看有没有人能帮忙,不让这个素昧平生的少年因为满身狼藉而尴尬。
“她给你留了联系方式?”纪野问。
“她给了我一个小号。她说,如果想说话,随时可以给她留言,她一定会回复。”
“她确实次次都回复了。她从来不问我为什么想自杀。她只是跟我讲今天读的书,讲她养的猫又打翻了花盆,讲她路过一家咖啡店听到的歌。她把她世界里的温暖一点一点地递过来,像递那天的大衣一样。”
“我想,等我们两个都高考完,我要告诉她,我是因为她才活下来的。我想告诉她,她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但我甚至没有参加高考。我被安全局带走了。”
“我当时是一个精神状态不稳定的青少年,我的异能又太过危险,我被严格管控着信息渠道,被要求完成各种心理测评。”
“等我终于可以自行查阅网络信息,她已经很久没有在小号上给我发信息,我也不知道该用什么名义联系她……毕竟已经太久太久了。”
“我只能时不时搜索她的名字。我知道她考上了很好的大学,然后她毕业了,工作了……结婚了。”
“她成了知名商人的妻子,她晒过一双儿女的照片——用于她丈夫公司的公关宣传。”
“她过得真好。而我只是一个随时可能异化的基因变异者。我一如既往是个懦夫,我不敢联系她。”
“几年后,我搜到了她的讣告。以及她丈夫‘为亡妻痴狂’的故事。”
“我不相信她会自杀。于是我黑进了她的账号,看到了她的私密朋友圈。”
林文彬面色灰败:“我看着她是如何一点点被那个男人绞杀——我看着她是如何因为那个男人的身份地位财富自惭形秽,是如何慢慢对自己的长相、家世自卑,是如何对那个男人言听计从,慢慢断了和所有往日好友的联系。”
“我看着她好不容易考上好的工作,结果因为‘不能抛头露面’被要求回归家庭,我看着她回归家庭后又因为‘小家子气’‘没见过世面’愈发畏手畏脚。”
“真正让我确认她丈夫有恶意的是……”
某次苏雨燕不慎打碎了一个玻璃杯,她的丈夫却一边刻意安抚一头雾水的孩子,一边说:
“没事没事,你们的妈妈不是故意的。她没有发疯,没有神经病,没有不爱你们,她只是最近情绪不太稳定,需要看看医生、吃吃药。”
很快,她的父母公婆乃至丈夫的好友都火急火燎地打电话询问。
她的好丈夫回答:“燕子最近情绪不太稳定,刚才在家里砸了一地东西,把孩子吓哭了。我没事,我能处理好。唉,她也不容易,可能是精神上生病了吧,我会监督她吃药的。”
但是,她明明只是不小心打碎了一个杯子!
后来,她被带去看了心理咨询师——自己丈夫的一位好友。
她茫然地有了焦虑症、抑郁症的记录。
而他,成为了更加高大伟岸、对妻子不离不弃的好男人形象。
几年后,懵懂的儿女们问她,为什么别人家都是妈妈去开家长会?
丈夫耐心地说,你们的妈妈不太懂这些,她很久没接触社会了,还得天天吃/精神病药,爸爸去更好,对不对?
对。当然对。
结婚十周年纪念日那天,朋友圈照旧精致。
但丈夫对她说:你看你现在的样子,和十年前判若两人。但我没有嫌弃过你,你知道的吧。
对。当然对。
他没有嫌弃,他只是让苏雨燕知道,她不值得被不嫌弃。
就这样,一点一点,亲友、子女、以至于苏雨燕自己,都相信她是一个情绪不稳定、抑郁焦虑、需要被别人“容忍”的女人。
亲友们记得她的丈夫的诉苦,说她是如何不可理喻。
子女们记得父亲是如何包容母亲一个又一个连续不断的愚蠢错误。
仆人们记得女主人瑟缩又阴郁的模样。
心理咨询师手上有她抑郁症的记录。
至此,没有人会怀疑一位不离不弃、在妻子自杀后失声痛哭的丈夫。
林文彬恨得全身发抖:“这才是完美的犯罪。他不仅夺走了她的生命,还早早夺走了她的人格、自尊、她向别人留下的回忆!”
纪野叹气道:“原来如此。你当时抢夺污染物‘意外’,想必也是意识到通过法律手段无法惩罚他。”
“可惜,这个人哪怕是通过‘意外’也无法处死,因为他根本不会认罪。他是真心实意地认为,苏雨燕是活该。”
纪野又好奇道:“你现在已经报了仇,还获得了随时处决他人的权柄,为什么要送上门来呢?这种生活不好吗?”
林文彬看着眼前兴致勃勃、毫无善恶观的纪野,无奈道:
“你可真是……看来司长官在你身上奋斗这么多年,还是一朝回到解/放前啊。”
他颇为头疼地组织了一会语言:
“小野,你曾经是理解的,我不知道你现在能不能理解。”
“我们可以利用污染源,但是这也会付出代价。”
“我获得污染源‘意外’后,只觉得自己内心时刻躁动着,仿佛有人一直在我的耳边呢喃……”
“去处罚他们去处罚他们去处罚他们……”
“我越是惩戒有罪之人,我越是飘飘欲仙,那个呢喃声也越来越响,简直像是要一点一点占据我的脑海、夺走我的躯壳。”
“一旦停下,我又空虚焦虑痛苦得全身抽搐……简直像是在戒断。”
林文彬绝望地苦笑着:“直到有一天,我发现雨燕留给我的回忆已经模糊得面目全非,那些支持我活下去的温暖回忆已经细节全无……我终于明白代价是什么。”
“——代价是我忘记我最温暖、最珍贵的记忆。”
“我怎么能够忘记她?我怎么能够?”
“我不能忘记她。如果我忘记了她,除了裴律师,还有谁能够记得她?”
“但是一切都不可逆了!一切都在加速遗忘!”
林文彬绝望地锤着头,纪野渐渐皱起了眉头:
“这样说的话……你在小洋房藏起的污染源并不是‘梦魇’,而是‘意外’。毕竟你这么憎恨它,绝不会把它随身携带,更有可能把它锁在离自己远远的地方,直到迫不得已才去使用。”
恰在此时,林文彬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时间差不多了。”
隔着整个城区,小洋房骤然崩塌,司辰面如寒铁地望着暴露在空气中的污染源——
那是一个耳蜗。
是污染源“意外”。
“小野,你知道吗?哪怕杀了这么多人,我也从来不觉得我做的事情是错误的。”
“我唯一的罪过是差点杀了你,我唯二的好友。”
他虔诚地说:“我有罪。”
在他认罪的那一刻,恰好污染源“意外”重见天日,哪怕司辰迅速收容了这个污染源,一切也已经不可挽回——
一辆骤然失控的轿车冲破咖啡馆的玻璃橱窗,压碎了林文彬。
纪野怜悯地看着肚子破裂的林文彬,听到他断断续续地说着:
“我把……你的东西……还给你,我的,最后的朋友……”
“在……司长官……找到你前……”
纪野擦去被迸溅了满脸的血迹,腹内触手避开慌乱人群的视野,掏走了林文彬肚子里第二颗心脏。
——原属于陆霁野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