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无痕罪（五）
对此，司辰也只能在门口温柔叮嘱“注意安全”，独自查案时气压却越来越低。
好在案件进展比众人想象的更加顺利。
“王队长, 陆仁佳排查出的三位嫌疑人之一梁志远对罪行供认不讳，他是未在局里备案的异能者。”
杜少薇通过耳麦向王溯光汇报情况，控制着嫌疑人走向出勤车。
她可以闻到对方身上的异能气息，却几乎闻不到酒吧案发时的污染物气息, 可见对方至少三个月没有和林文彬接触过了。
梁志远四十出头，眼神却暮气沉沉：“我听说过你们。我愿意接受法律的惩罚。”
被押上车后，他只是冷漠地看向窗外, 但当车子经过别墅区时，他忽然全身僵硬, 惊疑不定地睁大了眼睛。
杜少薇心中一跳，顺着视线看去, 却看见一辆无人的巨型倾卸卡车突然启动，像坦克一样猛地撞破了脆弱的临时围墙！
她暗叫不好, 刚拿出手机就看见卡车上数十吨建筑废料陡然倾泻，不知道埋了哪里、又害了谁。
“这也与你有关？受害者是谁？”杜少薇厉声喝问。
但是看着梁志远难以掩盖的慌乱、不解神色, 她立马明白, 这位新受害者是林文彬一手操办。
为什么这么巧？刚好出现在羁押梁志远回局里的路上？
“事情闹大了, 社交媒体已经流言四起。”王队长眉头紧皱。
“最新受害者是一位级别颇高的官员, 他在情妇别墅地下室藏满了金条，案发时正在清点赃款，没想到卡车无人的情况下失控, 混泥土碎块从通风井排入, 正好把他和金子一起埋了。网上正在讨论他赃款的来源。”
司辰不为所动，只是冷漠地分析：
“林文彬的表达欲太强了——贪官被活埋在赃款里, 他还真是追求‘艺术’。如果他持续这种风格，后续还会有更多充满污点的受害者，我们很快就能找到线索。”
“先把精力放在梁志远上。陆仁佳，汇报调查情况。”
“好的好的。从档案来看，这个人就是一个有些励志的普通人，属于最标准的良民。”
陆仁佳汇报：“贫困农村长大，虽然没考上高中，但是来城里打工后参加了成人高考，找了份还算稳定体面的工作，一直以来热心公益，没有任何犯罪记录。”
“唯一的疑点就是条件不错却一直没结婚，按理来说他们那个时代的男性很少有人是不婚主义。”
司辰的指尖轻轻敲打桌面：“去查他的小学和初中男老师，特别是目前在昌市生活的。这可能是他情感的突破口。”
“有点难度，那个年代贫困地区的学校基本不会留下什么资料。”陆仁佳有点为难。
“不用查了。他根本没打算藏。”杜少薇疾步进入会议室，手上拿着密封的证据袋，“他虽然在审讯室里不说话，但是所有证据都完整保留在家里。”
“他三年前杀了自己的初中老师。”
*
复完仇后，新的人生真的可以开始吗？
梁志远木然盯着自己的双手，他还记得那个人的鲜血从自己指缝间流下的触感。
但是没有用。
他还是会在深夜瞪大眼睛夜不能寐，因为一闭眼就会看见那个人丑恶的嘴脸、肮脏的器/官。
那个人的声音还是会在耳边一遍一遍响起：
“你不喜欢吗？老师在帮你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啊？”
“过了几个月你才知道我们在干什么吗？是不是从来不知道男人和男人也可以？真纯啊。”
“没有人会相信你的。谁会相信大城市来的老师会对男学生做什么呢？”
复仇不能救赎他。
但是放弃复仇也不能救赎他。
那一年班上有两个男生成绩相当不错，一个是他自己，一个是他的好友。村里人都说这两个男孩未来一定会考上大学，光宗耀祖。
吴老师也很青睐这两个孩子，经常“一对一补课”。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这两个男孩后来一蹶不振，双双落榜。一个呆在村里成日酗酒，一个外出打工再也没有回来。
那段时间他每天都想死，但更觉得该死的另有其人。自杀未遂后，他冲进好友家里，问对方要不要和自己合作复仇。
“复仇？怎么复仇？他是城里有钱人！我们是什么东西？！”
“不要再提了好不好？就让一切过去好不好？这么肮脏的事情你为什么一遍一遍提醒我？村里人会怎么看我们？男人怎么可能被…？滚啊！滚啊！让我一个人呆着！求求你求求你……”
于是他选择沉默，选择一个人追踪、一个人谋划，一个人完成复仇。
“吴广，三年前疑似入室抢劫被杀，凶手至今逍遥法外。”王溯光把照片放在梁志远面前，仔细观察对方的情绪波动，“你为什么要杀他？他对你做了什么？”
眼看对方一脸漠然，王队继续刺激：
“吴老师青年时期在贫困地区支教，后来被调进昌市第一中学，到退休时已经桃李满天下。死后吊唁的人挤满了灵堂，学校公众号还发了讣告，阅读量破万。”
听到这里，梁志远麻木的面孔才浮现出讽刺的微笑，就像脸上裂开了一道猩红的口子：
“你不必问我。所有证据和情报都在我的记忆、我的房间里，这还不够吗？”
王溯光严肃：“梁志远，你自己也在法援干过这么久，为什么不能对法律多一些尊重？我们会为吴广讨回公道，自然也会为你讨回公道！你难道不想让吴广的罪行大白于天下吗？”
梁志远麻木地抬头看了王溯光一眼：
“哦？你们在乎吗？你们只是希望我被这番话感动得稀里哗啦，然后帮你们捉拿林文彬吧。不必用我的创伤来撬开我的嘴，我不吃这一套。”
王溯光驳斥道：“你为什么要包庇林文彬？你觉得他在替天行道是吗？但是，你、林文彬、吴广之间到底有什么区别？你们都是一样的伪君子！
“我问你，每天经手那么多案子，你为什么只筛选那些恋/童/癖、同性恋？你对正义其实没有追求，你不过是发泄自己的情绪罢了！你和林文彬用异能实施私刑，这种行为与利用教师特权欺辱学生的吴广有什么区别？！”
梁志远冷漠地垂下头：“激将法对我没用。我也不觉得自己是替天行道。我早就说过了，我很乐意被法律制裁。”
司辰冷眼看了片刻，对杜少薇说：
“梁志远对男性上位者极其厌恶抵触。杜探员，或许你更适合审问他。”
“现在正是唱红脸的时候，请向他强调林文彬已经失控，可能在未来伤害轻罪甚至无罪的女性、孩童。”
杜少薇点头，进门替换了王队长。
王溯光从审讯室走出来，疲惫地揉着太阳穴：
“我看过梁志远过去三年的记忆，虽然可以确定梁志远每个月都会当面给林文彬猎杀清单，但林文彬没有向他透露过住址。”
“我们还是得想办法让他协助我们钓出林文彬，必要的时候，我还是希望纪野……”
司辰打断：“优先寻常审讯手段。言灵师的能力不能滥用。”
王溯光叹气：“我知道了。”
*
“小野，你一个人游荡的这段时间，会经常使用言灵吗？”
纪野困惑地看喻宁一眼：“怎么这么问？当然没有，让普通人类丧失个人意志的事情我是不会做的。”
喻宁翻译：“你的意思是，你只对不普通的人类这么做，比如与污染物有关的人类。”
纪野赞叹：“看来我们确实是发小，你还真了解我。”
喻宁严肃警告：“司长官应该也提醒过你了，精神系异能者极其容易异化。我无法确定你以前有没有透支理性，但是至少从今天开始，只有面对堕落的异能者时你才能使用言灵。”
纪野毫无诚意：“好的好的，听你的。”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在面对堕落的异能者呀。”
二人面面相觑，一个二三十岁、颇为文弱的书店老板瑟瑟发抖地蜷缩在纪野脚下，在言灵控制下嘴巴紧闭，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看着一脸“天真无邪”的纪野，喻宁感觉自己血压噌噌噌往上涨。
在喻宁真的生气前，纪野快速开口解释：“林文彬故意引导我们寻找他，所以一切线索都是精心设计过的。你看他给王蓉留下的名片——”
纪野打开手机相册，这张名片颇有设计感，虽然是极简的白底，却有一道浅淡的鎏金螺旋纹路。
“这是黄金螺旋，或者说，斐波拉契螺旋。如果只是随便给名片画个图案，完全没必要如此标准地画上黄金螺旋。”
“林文彬是顶尖调查员，他猜得到我们会追到昌市来，所以这个线索一定在昌市。我让陆仁佳替我搜出了昌市所有名字、门牌与斐波拉契数列有关的建筑，这家书店就是其中之一。”
喻宁哑然，随即又有些无奈：“难怪你说要给司长官买礼物，原来是为了拉着我到处探店。虽然说这个书店确实叫斐波拉契书店，但是你的推理会不会太牵强了。”
“确实牵强，假如书店老板没有一看到我们就想发动攻击的话，我本来只打算逛逛就走。”
纪野耸耸肩：“亲爱的发小，其实你也察觉店长眼神不对劲了吧？但是在他伤害我们之前，你不愿意先伤害他？”
喻宁辩解：“我的异能足够对付任何突发情况，你要不信，下次我们两个对练一下就知道了。”
随机又扶额：“算了，我忘记你不记得了，简单介绍一下，我可以通过献祭自己的血肉，获取机能强化。”
纪野好奇：“我听说局长也姓喻，你和她不会是一家人吧？那你的强化异能是家族遗传吗？但我听说喻局长的异能是预言？”
喻宁坦言：“喻局长是我姨妈。她的异能与整个家族都不同，对此我们也很费解。”
纪野若有所思：“……是吗。”
随即又看似开玩笑：“我还以为安全局要考公进入呢，但看来背后也有好几个家族——比如司家、喻家。考虑到三角形最稳定，不会还有第三个家族吧？”
喻宁无奈道：“三角形最稳定哪里是用到这儿的。不过你倒是猜对了，还有一个卢家，他们都是比较稳定的精神系异能者，但是人丁稀少。”
纪野还打算继续打探，偶然间一瞥手机，才发现司辰给自己发了几条消息：
一条是食谱链接，正是昨天自己随意提到的当地美食，还圈上了“要趁热！出炉后马上进嘴！”的重点。
纪野虽说当时没怎么上心，现在一看，却也忍不住咽唾沫。
另一条隔了一个小时，看似云淡风轻道：
“散场了吗？这边有进展，想回来听听吗？不过也不紧急，如果喻宁那边更有意思，可以在外面多玩一会儿，我这边没关系的。”
纪野眼睛一亮，瞬间归心似箭。
喻宁：“……”
司长官到底为什么每次出门都要问行程啊，纪野不是早成年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