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无痕罪(二)
但是陆霁野不能理解, 他委屈又执着地跟在身后,只是失落地一低头就逼得司辰丢盔弃甲。最后司辰两眼一闭,只能无奈纵容。
他记得庆功宴上, 微醺的陆霁野端着酒杯走近,故意用酒杯轻轻碰一下他的嘴唇,声音带笑:“长官,我敬你一杯。”
这未免有点太亲近了, 局长和副官尴尬地试图圆场,司辰却定定地看着陆霁野,几秒后, 就着少年的手,真的喝了一口那杯酒, 低声说:“……下不为例。”
后面又忍无可忍:“不许继续喝了。让严副官带你去喝果汁。”
他的底线在陆霁野面前一降再降,却又只能自我催眠这是关爱自家小孩心理健康。
——直到他为了达成目的制定了假死计划。
直到他为了不让霁野猜到自己的假死计划逼迫少年搬出共同的公寓。
这就是一切生离死别的开端。
眼中温情的笑意被回忆冻结。美好的回忆太短, 而死别又太长,纪野的复活像轻飘飘的美梦, 让他只能一遍又一遍确认对方还在自己身边。
“司先生,你在想什么呀?”纪野的声音幽幽响起。
司辰略一侧头, 几乎与鬼魅般贴上来的纪野脸贴脸。
纪野撒娇般从背后环着司辰的腰, 呼吸喷洒在司辰的耳畔, 万般亲昵下, 杀意却似绞绳般,一圈又一圈缠紧了司辰的咽喉:
“我猜猜,你在对月伤怀、思念陆霁野?”
司辰垂眸凝视着纪野眼中的幽幽鬼火, 忍不住向那阴冷缠绵的杀意逼近, 刹那间二人呼吸交错:
“我在想你。”
纪野笑吟吟道:“但是我不是陆霁野呀。”
“人类是基因和记忆的造物,我的基因已经改变甚至异化, 记忆也不复存在,你如果刻舟求剑,恐怕要失望呢。”
司辰深深望入纪野的眼睛:“小野,你在因为什么而生气?”
纪野似乎对“生气”两个字有些困惑,思索了一会儿,反而慢慢松开了桎梏司辰的手,却又被司辰坚定地牵住。
司辰将纪野的手引向自己的咽喉,让少年掌控着自己的性命、感受着掌心下平静沉稳的脉搏,沉沉望向对方的眼睛,再度询问:
“小野,告诉我,你在因为什么生气?”
纪野表情闪过一瞬间的空白,手掌猛地收紧却又不自知地放松了分毫,微笑着与面不改色的司辰对视:
“司先生,你好像很自信我不会真的动手?真奇怪,我是什么时候给你的这种错觉?”
正在此时,司辰手机震动,司辰刚想挂断,却被回过神来的纪野轻巧地抢过。
电话中,司去讳的声音难得严肃:
“堂哥,云海市突发污染事件,可能与你之前调查的林文彬有关。”
*
“受害者名叫马川,工地工人兼地痞流氓。与他发生争执的是他的工友刘磊。”
王溯光简述案件情况:“我们查看了监控,也审问了酒吧老板和刘磊,如果只看这些普通的刑侦证据,这就是一起极其巧合的案件。”
“但是我查看了马川妻子王蓉的记忆,发现了疑点。”
“王蓉开了一家极其寻常的小超市,不寻常的是,哪怕是大夏天,她也穿着长袖,小心翼翼不让自己露出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
纪野了然:“她被丈夫家暴了?但她恐怕没有这个能力制造‘意外’。”
王溯光:“不错。我们怀疑的是,有人在替她行使正义。”
“你们在怀疑谁?亲朋好友?律师?接受报案的警察?”
“实际上,她的亲友不觉得男人偶尔打女人有什么问题,警局也没留下她报警家暴的记录。”
“但是我看了记忆后确定她丈夫几乎是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最无理的一次是她丈夫半夜做噩梦醒来把她暴打一顿,还嚷嚷什么要怪就怪小舅子。”
纪野觉得匪夷所思:“怎么?他做梦梦到小舅子揍了自己一顿,醒来后就揍老婆?”
王溯光冷笑:“他甚至没有小舅子。可能只是单纯做贼心虚害怕强壮男性会替妻子报仇。”
纪野:“……”他无言地举起了大拇指。
司辰的指尖轻轻敲击座椅扶手:“你说的疑点是?”
王溯光深吸一口气,最后把一张名片放在桌子上:
“三天前,一个男子声称自己的手表遗落在王蓉家超市,于是留下名片,请王蓉有消息联系他。”
司辰神色阴沉地盯着名片,倏忽间冷笑了一声。
王溯光小心地观察他的表情:“看长相,应该就是林文彬。”
纪野一愣,林文彬?王溯光好像用这个名字试探过自己是否有过去的记忆。难道这个人和自己有关?
司辰漠然地举起名片,凝视着这张设计得颇有艺术感的名片,只见除了“林文彬”三个大字外,还挑衅般写上了“北枢集团安监部经理”这一职务。
他低声笑了笑,眼神中却迸发了一闪而过的怒意:“很好。”
下一刻,他却仿佛收起了所有情绪,只是淡淡开口:
“我会申请参与这个案件。只不过,林文彬能够这么准确地把污染案件递到你们眼皮底下,至少对楚南分局团建的消息一清二楚。去查查内部吧。”
*
“名片上的身份和电话号码果然是假的,公安和我们都没找到林文彬的下落,这几天都够他逃出国了。团建的消息也只有分局和总部少数人知道,难不成他逃亡多年在局里还有眼线?”
陆仁佳挠挠头:“你说他躲了这么多年怎么突然来挑衅我们啊?”
杜少薇只问:“总部把林文彬的档案发过来了吗?”
“发来了,我马上拷到会议室去。”
说罢,一进会议室,陆仁佳立马亲亲热热和纪野坐到一块。
王溯光清清嗓子:“林文彬的案子系统里的人基本都有所耳闻,我就简单讲讲。”
“四年前,京城出现连环‘意外’事件,死者都极其诡异地意外身亡。据调查,死者有且仅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律师是同一个人,而且律师在他们死后多次回到死亡现场,这种行为接近于连环杀手。”
“总部派陆霁野和林文彬出外勤,但是在收容完污染物后,林文彬偷袭陆霁野,抢夺污染物后叛逃。这是案发后的档案。”
说罢,王溯光打开录像,只见四年前的陆霁野赫然出现在大屏上。
几乎是同时,司辰握住了纪野的手。
纪野一头雾水地看他一眼,只感觉司辰呼吸急促了一瞬,好像因为过去的回忆而应激了,只好发扬人道主义精神,假装没注意到自己被紧紧抓住的手,专心看视频。
视频中的陆霁野大病未愈,苍白瘦削,神色恹恹,靠在病床上述说案发经过,脸上写满了“我怎么还要加班”的不耐烦。纪野看得津津有味,只觉得好像在看平行世界颇有人味的自己。
“代号‘意外’的污染物收容过程如下。”
“林文彬在行动前以法律咨询的理由单独接触过嫌疑人吴浩楠,完成了因果嫁接的前置条件。”
“后续行动顺利得不可思议,吴浩楠被我们逼到野外开阔地带,对利用意外谋杀四名受害者的行为供认不讳,详细描述了四位受害者曾经犯下的罪行,却没有交代污染物的来源和使用方法。”
“随后,他神色疯狂地质问我和林文彬,难道我们觉得那些死者无罪吗?难道他们不该死吗?”
“我告诉他轮不到他来做法官,我问他,按照你的逻辑,你岂不是也有罪?”
“但是他突然诡异地笑了笑,他说——”
“那我认罪。”
“然后他突然对自己太阳穴猛击一拳。太快了,这一切太快了,而且行为上毫无逻辑,我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他会自杀。”
陆霁野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总之,探测器显示污染源是他的右耳耳蜗,无二次移植痕迹。据此判断他大概率是异能者,异能使用过度后堕落,耳蜗形成污染源。”
“我收容完污染源后起身,林文彬走在我身后,我还问他接下来的假期是不是打算陪家人,我没想到……”
陆霁野眉头紧皱,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被背刺的痛苦或愤怒,不如说是单纯的困惑。
“他对我开枪了。”
“他好像说他必须去干一件什么事情,但是我失血过多已经开始耳鸣,没有听清楚。”
“他好像给我做了紧急止血,然后拿走了污染源。”
录像至此截止。
陆仁佳先是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下纪野的表情,看他好像一点也不难过,才问:
“最开始说林文彬完成了因果嫁接的前置条件,这是什么意思?”
王队长代为回答:“林文彬当年也是前途无量,毕竟他的异能算得上最适合暗杀的异能。”
“只要对方面对面收下写有他名字的物品,他就可以实现因果嫁接,在‘攻击自己’和‘他人受伤’之间建立因果。”
“简而言之,只要对方面对面收下林文彬的名片甚至一张写了‘林文彬’三个字的纸,他就可以通过自杀来杀人。”
陆仁佳大为震撼:“那他可以寄快递杀人?”
王队翻白眼:“都说了是面对面!面对面的意思是互相看到脸、一手给货一手收货!这么流氓的异能怎么可能没有限制条件!”
陆仁佳:“那要是第一次没死呢?可以继续杀吗?”
王队:“这是一次性的,因果律发动一次后写有名字的物品会自燃。都说了肯定有限制条件!”
杜少薇点评:“难怪一开始让他先去接触吴浩楠,只要说自己想进行法律咨询并且递上名片,吴浩楠很难怀疑。一旦行动出了差错,也可以快速把吴浩楠就地格杀。他为什么要叛变?他的心理评估怎么样?”
王队调出林文彬的档案,只见一张相当平凡但是可靠可亲的脸投在大屏幕上,正是林文彬。
“心理评估结果一直很不错,除了案发前有一些抑郁情绪,但是抑郁情绪评分也低于警戒线。”
纪野若有所思:“看来,要么是林文彬被吴浩楠最后的发言打动,要么就是他独自见吴浩楠时受到了影响。他说自己必须要去做的事情又是什么?”
是惩罚有罪者吗?
司辰显然连看林文彬的照片一眼都厌烦,直接下令:
“搜索过去三年的意外死亡事件和疑似自杀的案件,根据时间和地点在地图上标注。如果林文彬没有远程操控的异能,这样至少能够判断他过去的活动范围。”
陆仁佳一个激灵:“哦哦哦,yes sir。”
司辰突然目光一厉,看向会议室门口,下一秒,三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