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桃花源（九）
董教授边抱着保温杯边冥思苦想片刻，然后快速在县志里面翻找, “喏，就是这个。”
“暴秦末造，有异人南徙，止于本邑。其人绝口不言族氏, 唯自谓粱。通岐黄术，悬壶市井，邑人德之。”
“居三载, 先生容色日颓。忽闭门绝迹，旬月不现。乡人惊忧, 遍索郊野，终见其形销崖穴, 奄然物化。值炎夏，尸曝荒谷, 历暑不腐，面如生人。”
“父老垂涕, 粱公岂非真圣？遂伐柏为棺, 建祠奉祀。”
陆仁佳：“……”高考完太久了, 文言文只能算半懂不懂, 叽里呱啦说啥呢。
董教授见状，乐呵呵翻译：“就是说秦朝末年有个外地人来了，不说自己姓什么, 只说名字叫‘粱’, 是个好医生，死后尸体不腐, 县里的人就给他建了个祠堂。”
司去讳肃然问道：“董教授，请问这个祠堂在哪里？”
董教授摸摸头：“哦，现在没人信这些，祠堂换了很多名头，现在是山神庙。”
*
“那两个大哥哥去山神庙做什么？”黄安琪好奇地问白禾。
“可能是给我们找出口吧。”白禾摸摸小女孩的头。她一直紧惕地护在黄安琪身边，哪怕对于李浩这个小男孩也存了三分戒备。
她的经历让她怀疑所有人，毕竟在缺乏食物、缺乏社会秩序的情况下，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
李浩冷淡地瞥了她们一眼，觉得这幅温情的样子真是恶心。
半天时间足够他从没心眼的齐医生那里套话，他逐渐明白了里世界的险恶，对未来的恐惧几乎让他发疯，他不能接受自己的大好前程被这种事情毁灭。
不，不，即使自己回到正常世界，前程也被毁了……如果只有田智也就算了，警察不会相信一个疯子。但是那两个怪人可能会操控自己“自首”……
这怎么可以？虽然自己还没有十四岁，但是如果去了少管所，远大前程也别想了！
他毕竟是个小孩，又不像其他幸存者一样懂得互相鼓励，他只是一个人沉默地蜷缩着，心中扭曲的恨意快速繁殖，逐渐蚕食他的理智。
没多久，齐医生上楼来：“白妹子，你下来一下，我们几个大人有事情要商量……哎呀有小浩陪安琪呢，别怕哈。”
白禾犹豫片刻，把安琪送到与李浩不同的房间，还是下楼了。
齐医生搓搓手：“白妹子，是这样的，那两个一看就很能打的大兄弟不是去山神庙了吗，这也大半天了，说实话我们担心得很，想出几个人去接接他们，再加上今晚如果把这盘肉吃了，咱就又没食物了，得出人去几公里外杀头‘猪’，哦还得留人照顾一下两个小孩，所以咱要分配一下人手……”
齐医生啰哩巴嗦，白禾听得魂飞天外，恰在此时，黄安琪惊恐的尖叫像一道雷一般劈中了她！
其他人还在愣神，白禾和田智却面色大变，猛地冲上二楼。
白禾一马当先，“哐啷”一脚踢开被李浩暴力破开的门，只见精神崩溃的李浩面色青白，双颊深陷，一看就失去了神志，正抓着黄安琪的头发，试图一口咬上女孩的脖子。
白禾一瞬间只觉得脑海一片空白，下一刻清醒过来时，她已经主动把自己的胳膊塞进了李浩的嘴里，用另外半边身子死死护住了黄安琪。
“白姐姐！白姐姐！你流血了！”黄安琪死死挣扎，试图反过来救白禾。
田智则快步上前，强行把李浩嘴巴掰开，一个大逼兜把男孩扇飞，又马上把男孩四肢固定住。
“醒醒！醒醒！你个畜牲！”
楼下反应慢半拍的齐医生等人也赶了上来，慌忙用床单把李浩束缚住：“哎呀哎呀，这小男孩怎么突然就……”
一屋子的人慌不择路，救人的救人，添乱的添乱。
突然之间，李浩好像恢复了神志，不可置信地僵硬在原地，站在窗边的齐医生也惊讶地说了一句：
“车子？怎么有车子？”
所有人瞬间被定格在原地。
过了好几秒，大家像做梦一般一个个往窗外望去，只见仿佛有什么透明的墙被打破，过往只有美梦中才会出现的人流、车流在屋外发出嘈杂的声音。
齐医生怔怔地盯了半晌，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这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白姐姐！我们回来啦！”黄安琪激动地抱住白禾。
白禾泣不成声，半晌突然郑重地看向女孩：“安琪，其实，我对不起你，我曾经想过……”
她曾经想过，凭什么这个女孩能够无忧无虑？能不能把李鑫那一套用在这个女孩身上？这个女孩精神崩溃的那一刻一定很精彩吧？
我的人生已经烂掉了，你为什么不能为我陪葬？
她对此辗转反侧，有时候后悔自己没有这样做，有时候又痛恨自己竟然被加害者同化。
她害怕自己越来越像李鑫，如果那样，岂不是这个畜生在自己身上重生了？
直到她为了救黄安琪下意识放弃自己手臂的那一刻，她心头的重负才轰然倒地——
原来，我还是保留了人性啊，真好。
黄安琪却用手捂住了她的嘴巴：“不，白姐姐，你是好人。”
白禾愣了片刻，泣不成声。
其他人早就群魔乱舞地冲下楼去，田智冷冷地看着李浩。
李浩泫然欲泣：“田叔叔，你不会明白的，我爸爸妈妈只爱弟弟，我爷爷奶奶没精力管我，我本来以为我可以把你当做自己的父亲一样，结果你总是拒绝我，我当时真的、真的一下子没有控制住情绪……”
田智冷漠地听了一会儿，开口：“别演了。”
李浩的声音戛然而止。
田智：“在你用骨笛攻击我后，我其实还想着，你只是一个小孩，一个像我一样爹不疼娘不爱的小孩，就算一时冲动，也回得了头。”
李浩冷冷地盯着他。
田智：“但是你说我没有证据，说你还没有十四岁……你，其实是故意行凶对吧。”
李浩冷笑。
田智：“我在你身上投射了太多我对自己的自怜自恋，但是我现在明白了，你就是天生坏种，你现在尚且稚嫩，但是如果我让你成长起来，你一定会害更多的人。”
“李浩，我会和你耗到底。”
李浩轻蔑一笑：“好啊，那就试试。”
*
另一头，司去讳捧着司粱被破坏的头颅，忍受着杜少薇的连环追问，终于等来了凭空出现的司辰和纪野。
但这二人的状况实在诡异。
司辰手臂负伤、血腥味蔓延却气定神闲，神态上最多算有些无奈疲惫，纪野毫发无伤却面无表情。
司去讳本来还在纠结要不要问问发生了什么，听司辰轻描淡写说了句“干得不错”，马上就挺起胸膛，红光满面，嘴角忍不住上扬。
随后他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郑重咳了一声，对着纪野毕恭毕敬：
“小野先生，我是我堂哥的助理，你叫我去讳就好。”
纪野困惑：“嗯？小司先生，你这次怎么不跟着我们一起出任务？”
司辰冷淡的目光扫来，司去讳一个激灵：
“哈哈，不用叫我小司先生，叫我去讳就行。我是文职人员，不出外勤呢。”
陆仁佳左看看右看看，觉得氛围有点诡异，于是无视了司辰，拉着自己最熟悉的纪野走得远远地去角落聊天，没注意到司去讳看向他欲言又止的表情。
“小野，看来你真的是司指挥官的养子？你死而复活、最近才和司长官汇合？”
陆仁佳八卦地问，指了指纪野和司辰风格接近、质地昂贵的衣服。
要不是知道他们两个的传说，自己肯定会觉得这是情侣装呢，哈哈！
纪野只是笑眯眯：“你猜猜看？”
“嗨呀，你不肯说就算了。”陆仁佳吐槽，“不管你是不是陆霁野，你还是要长点心啊，司家人怪怪的。”
司辰目光凉凉地扫了过来。
司去讳：“？？？”你是不是以为我们听不到？
杜少薇：“……”怎么回事？这孩子缺心眼？
陆仁佳语重心长：“特别是那个司辰，司去讳都知道直奔县志编写人员，他居然还把你带到里世界去了？我就不信他堂堂指挥官会比不上司去讳！他肯定有所图谋！”
司去讳：“？？？”你再骂？你到底在骂哪几个人？
纪野“噗嗤”一笑，他虽然也察觉到司辰早就知道案件真相，但是相比真相，探索的过程显然更有趣。
陆仁佳又找补了两句：“不过至少他还算有担当。你们在里面是不是遭遇了异种袭击？我看他受伤了你没受伤，看来他还是保护了你？”
纪野皮笑肉不笑：“是呢。他被怪物袭击了，却特意没让我受伤。”
司辰面不改色地走过来，非常自然地牵着纪野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仿佛才想起什么，回头望向陆仁佳，似笑非笑：
“对了，本次案件至少十四个幸存者刚刚脱离里世界。其中一个叫李浩的小孩还涉嫌谋杀。请妥善安排。”
陆仁佳倒吸一口冷气，杜少薇面色发青：
天杀的司辰，报案只是为了借楚南省的清道夫善后！
回程路上，司去讳安安静静开车，司辰在后座低头处理伤口，纪野原本刻意冷淡地坐在后座离司辰最远的地方，但在好奇心驱使下，还是一点一点凑了上去，学习如何处理外伤。
司辰也刻意放慢动作，借着自己那伤口深可见骨的右臂，慢条斯理地教了些基本外科知识，好似那骨肉分离的胳膊长在别人身上，自己一点儿痛觉也没有。
纪野忍了一会，终于问：“司先生，你应该看得出我对你下的都是死手吧？”
司辰瞥他一眼，无奈地捏了捏他的脸：“所以呢？”
纪野百思不得其解：“那你只防御不反击？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这么做？”
司辰默然片刻：“小野，你对我产生了占有欲，对吗？你不知道怎么处理这种感情，你觉得……死亡才是占有。”
最后一句话难掩艰涩，简直像是刀子在喉咙里来回划动。
纪野完全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只是继续问：
“你为什么不还手？我们的实力差距不算大，你只防卫的话，战线拉长了必然被我杀死。”
司辰却忽然笑了：“那就杀吧。虽然我更愿意和你长长久久呆在一起，但如果你真的有这个机会杀我，我也很乐意接受这个结局。”
“只要我们住在一起，你将有无数千奇百怪的角度动手，你一定能如愿的。我真的……非常期待。”
“我一直都期待着死在你的手上。”
纪野以手扶额，试图理解：“哦，你因为陆霁野的死心怀愧疚。”
他边说边看似心不在焉地后退，却悄然顺手取出医疗箱内的小型手术刀、电光石火间直刺司辰咽喉——
司辰似乎对他的动作早有预料，借力打力扣住纪野手腕夺下手术刀，但那锋利的刀刃还是在颈部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刹那间血珠飞溅。
下一刻纪野的头颅从中间裂成四瓣，像一朵巨大的食人花一般直扑司辰面门，却被司辰另一只手的掌心拦下。
司辰淡淡道：“不长记性。在桃花源里的时候不是试过很多次了吗？你的异形形态会被我克制。”
在司辰异能克制下，纪野转瞬间变回原状，却哈哈大笑着亲了一口司辰的掌心：
“司先生，你怎么这么有趣呀。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我们会长长久久地在一起……直到你死在我手上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