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桃花源（八）
“我们还有问题没有解决，比如，如果石碑是无名氏进入里世界后立下的, 无名氏后来又去了哪里？”
纪野点头，打算再去石碑处瞧一瞧。
司辰的目光从坑底边缘不动声色地移开。
在暗褐色污物上，有一段森白物体。
那分明是一截人类的腿骨，断口参差, 仿佛被某种东西贪婪啃噬过。
所有人都知道人可以提供吃“猪”勉强存活，但是人们无心思考一个问题：“猪”吃的什么呢？
不管是猪还是“猪”，都是杂食动物。
不管是老死的“猪”还是人类, 都可以作为食物。
里世界的食物链向来是，人吃“猪”, “猪”吃人。
想来，里世界人类的恶行不仅仅是互相精神刺激, 更多罪恶被掩埋在污秽之下。
但是这些事情也没必要都告诉纪野。
如果不是纪野看上去对推理真相兴致勃勃，他更愿意直接解决污染源, 然后送纪野回去读书。
司辰心中漠不关心地想，这些丑恶、恐惧、扭曲、疯狂, 本就不应该占据纪野的心神。
纪野只要乖乖在自己身边、无忧无虑地享受生活就好。
纪野把石碑左看右看, 突然想起司辰读完墓志铭后的神情, 若有所思：
“我总觉得, 你其实早就看透真相了，但是一直不肯告诉我，反而想看看我能够推理到哪一步？”
“真是恶趣味啊, 司先生。我们信息差太大了, 这可不是公平的游戏。”
司辰微笑：“嗯？你还想知道什么信息呢？我都可以告诉你。”
纪野细细地观察他的表情：“比如，司家的异能到底是什么？是怎样收容污染的？”
司辰倒也不避讳：“你可以理解为, 自第一次污染开始，司家祖先发生了基因突变，异能相关的基因遗传下去，不同后代会表现出不同的表征。”
“几乎所有司家人的血肉都可以用于制造收容污染物的器具。这些小型污染物被皮肉包裹后会被深度掩埋，像塑料一样，在地底等待消散的那一天。”
“还有极小一部分司家人只需要通过触摸就能够收容污染物。”
说罢，他慢条斯理地取下右手手套，修长的五指苍白却充满力量感。
“在我消除白禾躯体异化的时候，你不是也猜到了吗？”
纪野像猎人一样紧紧盯着司辰：“我问的可不是这个。”
“我之前以为，你收容污染物的本质和我一样，是把污染化为己用。但是其实二者差异巨大，对吗？”
“如果说吞噬的本质是消化吸收，那么收容则是顾名思义，把污染物封存起来。”
“司先生，仅仅是皮肤接触的话，你们把污染源收容到哪里去了？”
司辰双目含笑：“还是瞒不住你。”
“司家人对族人的管理极其严格，不光要管他们的生，还要管他们的死。每一个族人的尸体，都必须回归祠堂。”
他环视背后的建筑：“千年来，也只有不到十人的遗体流落在外，这位前辈恐怕正是其中之一。想来他也是死前流落此地，才依照记忆，在里世界建起了司家祠堂。”
“你猜猜，为什么连尸体也这么重要？”
纪野脑海中立马根据经验浮现了一大堆不可描述的设想，司辰一看他表情就知道想歪了，只好无奈开口：
“还是没有那么变态的，我们不会拿尸体去收容污染物。”
“集中处理尸体的原因一是害怕尸体被别有所图的人利用，二是必须销毁高等异能者的大脑。”
司辰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可惜，这位前辈在世时，司家人只考虑了第一个理由，第二个理由直到汉末战乱才被所有人意识到重要性。”
纪野瞳孔紧缩，瞬间就明白了一切。
为什么明明已经被收容的污染物重现江湖？
为什么那两头“猪”无法杀死？
因为里世界是这位司家前辈的意识世界！即便他已经死亡，他的意识仍然像幽灵一样游荡在人世间，成为了一个全新的污染源！
纪野注视着司辰，只觉得匪夷所思：“你们，你们是把污染源收容进了自己的意识海？不怕自己发疯吗？”
司辰文质彬彬地点头：“显然，在收容完这两个千人级别的集体精神性污染源后，我的这位先祖已经濒临疯狂，因此他自我流放到南部的蛮荒之地。”
“在秦末，司家人并不清楚这种高等异能到底是把污染源收容到了何处。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上天的恩赐，污染物被收容进了一个看不见的、对现实世界没有任何影响的空间。”
“直到我这位先祖自我流放，族人们才意识到，所有天赋都必然有代价。”
纪野叹了口气，人类大脑能够遗忘、淡化太多记忆与情绪，想必在这位前辈之前，还没有人被逼到极限，但偏偏乱世中恐惧、疯狂、饥饿、怨念都太强烈，污染源也太强大。
纪野抚摸着石碑上未曾被时光消磨的字迹：
“想来，这位前辈在看到那两头‘猪’的时候就明白了一切。他会意识到污染从未被消除，只是被储存在他的脑海之中。他无法杀死‘猪’，因为他无法清除意识中的污染。”
这位前辈当时是什么心情呢？
他在战乱中难以找到族人，只好留下口信，浑浑噩噩地自我流放到南蛮之地，一觉起来后发现面前出现了家族的祠堂。
他感到困惑，但是考虑到自己时日不多，还是积攒着最后的力气和理性在石碑上刻下今生的功绩，感慨自己不愧于人，无愧于心。
然后他走到后院，看到了本该消失的污染物。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人生是一个巨大的玩笑，他一辈子的努力都是笑话，原来他什么也没有改变，谁也没有拯救，反而自己成为一个全新的、更加可怖的污染源。
情绪像崩塌的危楼般轰然坠地，他最后的理性也溃散了，他彻底疯狂，彻底堕落，他的意识海无声地扩散，淹没了这片荒凉的土地。
后来，无数的人因为各种缘故进入了里世界，他们的意识也像溪流一样汇入这片意识海，一同构造了这个强大的幽灵。
纪野喃喃：“难怪里世界是这个模样。这里是精神世界的重叠，被卷入其中的普通人凭借共同记忆构建了所有的现代建筑，但是司家先祖的精神力太强，因而‘猪’、祠堂覆盖在所有人的意识之上。”
纪野思考的时候，司辰只是安静地凝视着他，目光一寸寸在他的脸上流淌，像是看着失而复得的至宝。
这目光像微风一般静谧，纪野过了很久才若有所感，看向司辰时却什么端倪也没发现。
于是他只是问：“这么说来，难道我们要按照司家族训，销毁这位前辈的大脑？这么多年了，不应该早就腐烂了吗？”
司辰：“污染源可没那么容易腐烂，何况，不是一直有源源不断的新生命为它续命吗。”
纪野无言以对：“……这倒是。但是我们现在在里世界，要怎么去找外世界的尸体？”
“不是有王溯光他们吗？也该让他们动动脑子了。”司辰一脸云淡风轻，“这里正是山花烂漫的时候，里世界没有那么多游客，正适合我们度假。”
纪野：“？？？”
他震撼地看着看似正人君子、大公无私的司辰，一溜烟的“没想到你居然是这种人”顿在嘴边，却化作了一个有些怪异、兴奋的笑：
“好啊。刚好这里开阔又平坦。”
“司先生，你愿意和我对战吗？我想试试……”
试试我离杀了你，还有多远。
*
如此同时，接到司去讳“报案”后，杜少薇等人正风驰电掣赶往桃园村。
杜少薇冷淡开口：“司去讳先生，你的意思是，你的堂兄，战功赫赫的司辰指挥官，恰巧在楚南省休假，恰巧找到了一个神似陆霁野的纪野，又恰巧带着纪野旅游时‘误入’了里世界，还恰巧在失联前和你沟通了所有情报？”
司去讳一副贵公子做派，脸上是专业假笑：“杜长官，我怎么感觉您意有所指呢？”
杜少薇：“第一，我理解司指挥官对陆霁野的袒护，但是作为邪教实验产物，陆霁野必须接受总部的监视。”
“第二，即便是司指挥官这样的高级别骨干，脱离组织单独调查污染案件也是绝对的禁忌，我合理怀疑他和陆霁野此行别有图谋。”
司去讳阴阳怪气：“第一，我和堂哥查过纪野的档案，干干净净，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恰巧觉醒了言灵的高中生。”
“第二，我报案时说过了，我堂哥只是旅游时误入污染源，一定要追责，我还得问问楚南分局为什么一直没有察觉三苗县的异常？没想到你们不打算好好反思，反而倒打一耙，打算不讲证据污蔑战友和无辜平民？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幸好我不打算加入安全局，还是法治社会适合我。”
杜少薇气得够呛，陆仁佳安静如鸡地开车，半个屁不敢放，却突然听到司去讳开口：
“小陆，我发你董教授地址，你先开到那里去。”
陆仁佳：“啊？喊我啊？哦，哦，好。”
杜少薇皱眉：“你有什么情报？”
司去讳：“董教授长期生活在本地，而且曾经参与编写县志，对三苗县非常熟悉，或许能够帮助我们。”
杜少薇：“你的意思是，这次污染有历史成因？你不是很早就与司长官断了联络？你为什么会有这方面猜测？你们在掩盖什么？难道里世界与北枢集团有关？”
司去讳继续阴阳怪气：“哎呦喂，杜长官好大的官威，怎么又开始污蔑我这个平民百姓？”
杜少薇青筋直跳，陆仁佳继续装死。
==========作者有话说:==========
正是因为司家异能的特殊性，司辰曾经向小野说过一定要妥善处理自己的尸骨，这也就是故事的开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