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桃花源(七)
“还有吗?”
纪野忍不住像即将扑杀的野兽般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向来不喜欢别人入侵自己的领地,但是司辰不同。
司辰太神秘、太强悍、太值得探究了。
他难得地在备受冒犯的同时, 又感到致命吸引力。
“第二个问题,这次的污染源到底是什么?我原本以为是商朝遗留的人牲,但目前看来,恐怕污染成因相当复杂。”
纪野蹙眉沉思:“商朝核心领地与楚南地区直线距离约800公里以上, 人牲真的会在此地出现吗?”
“再者,秦末楚南属于南方边郡,交通不便, 人口密度低,又有天险阻挡, 本身就已经是世外桃源,难民真的会在此处许愿吗?”
“最重要的是, 如果真如碑文所述,这两个案件已经被解决, 又怎么会在此地同时交融出现?”
司辰突然上前一步,与纪野的距离拉到最近。他微微低头, 含笑俯视纪野, 目光中一闪而过的贪欲被硬生生压下。
纪野莫名感到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他自有记忆以来, 遑论人类,连污染源也鲜有能够威胁他的,即便听说司辰实力强大算得上自己的引路人, 他也没什么实感, 但是现在……
他的直觉警报骤响。
司辰深深地望进纪野的眼睛,好像在品尝他的所有情绪, 最后却只是温柔地帮纪野把衣领整理了一下。
他的手在纪野绷紧的喉结处停顿了一瞬,然后轻轻放下。
“你应该有猜想了,不是吗?不如说给我听听。”
纪野假装委屈地瘪瘪嘴:“司先生,太狡猾了吧,看来你没把我当搭档呢。”
司辰忍不住笑了起来,颇为宠溺地捏了捏纪野的脸蛋:
“我知道的并不比你多,说给你听也无妨。你猜得不错,污染自古有之。”
“本轮污染源自十一年前红月当空,但是这轮‘红月’,可不是第一次途经地球。”
“最早有记载的是商朝。某个深夜,血色流星遥遥坠下,有的人自此拥有稳定的异能,也有人变得更加容易精神崩溃,成为一个又一个污染源。不知道这个情报能不能解答你的部分疑问?”
纪野却微微一笑:“真有意思,即便这条甲骨文记载被流传了下来,也很难有人会认为那颗血流星和污染有因果关系。”
“看来,即便远在商朝,也有人记录并且调查了污染事件,并且将某些信息通过私人渠道代代传承了下来?”
他故作天真地盯着司辰:“这种私人渠道不会是家族传承吧?有某个家族自商朝起具备了稳定的异能,从此代代相传、以消除污染为己任?”
“这个家族,不会姓司吧?这位石碑记载的无名氏,不会也姓司吧?”
司辰微微低头,那张俊美的脸庞在纪野眼前放大,笔挺的鼻梁几乎要贴上纪野的脸。
他轻声在纪野耳边问:“你觉得呢?”
纪野微微侧脸,轻轻对司辰耳朵吹了口气:“……”
下一刻,反而是司辰猛地拉开了距离,低咳一声,耳垂泛红,转身走向建筑内部:
“先进去看看吧。”
纪野看他这副反应过度的样子,一脸莫名其妙地跟了上去。
司辰推开沉重的巨木殿门,一股陈腐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殿内远比外面看到的深邃幽暗。
纪野的双瞳像野兽一样散出莹莹绿光,司辰却视若无睹。
只见殿内夯土厚壁上,布满了深浅不一、层层叠叠、癫狂绝望的刻痕。
从与石碑上相仿的篆文,再到密密麻麻的唐宋楷书和行书……而最新的笔迹,已经是繁体和简体中文。
“宋绍兴三年赵某谨记…”、“大唐开元某僧至此…”司辰轻声替纪野翻译,“民国二十二年春…”
以及最新的“我是李鑫,凭什么我遇到这种事情?”
那熟悉的撇捺转折,题文留名,本该是文人墨客的风雅印迹,在此处却只是一群崩溃、绝望、疯狂的人留下的墓志铭。
这里是时间的坟墓,也是代代遇难者的祠堂。
纪野无言以对,跟在司辰背后穿过内殿,走向后院。
刺鼻的腐臭毫无预兆地劈头盖脸涌来,纪野额头青筋直跳。
他凝神细看,眼前竟然是个式样古老的半地穴式猪圈,难不成秦朝猪圈就是这种样式?
这是一个巨大的、半陷在地里的方形浅坑,坑壁由粗糙切割的巨大石板和夯土混合垒砌,边缘早已被板结的深褐色物质覆盖——
那是厚到令人窒息的、积存两千年的粪便和污秽。
“猪”至少百来头,像蛆虫一样层层叠叠挤在一起,每次轻微蠕动,都给人巨大的视觉冲击。
纪野目光锁定了两头体型最大的“猪”,定睛一看,第一次明白了恐怖谷效应——
这两头“猪”,面部特征和人类太过相似。
如果说黄家猪圈的“猪”只能说勉勉强强看出人类的五官,这两“头”却只需看一眼面部,哪怕不认识脸上烙印的甲骨文,也绝对认得出是人类!想来这也是李鑫发现真相的原因。
千百年时光能够把狼驯化成狗,把野猪驯化成家猪,也能把面部烙下“人牲”的人驯化得似人非人。
纪野第一次体会到“恶心”的情绪,他蹙眉偏过头,看到了司辰担忧的目光。
司辰摸摸纪野的脸颊:“你还好吗?”
纪野按住司辰的手,脸颊忍不住蹭了蹭:
“说实话,挺恶心的。人类总是能够想到新奇的方法虐待自己的同类。”
他冷静片刻又开口:“不过,只有这‘二人’脸上有烙印,而且他们很可能是从秦末活到现在。哪怕是在里世界也太不合理了。难不成他们是污染源之一?”
但是这实在也说不通,司家祖先怎么可能漏下污染源,还偏偏把他们养在自己的宅子后面?
司辰语气平淡:“想试试吗?只要是污染源,我都可以收容。”
纪野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会不会太脏了。”
司辰一愣,陷入了更加窒息的沉默:“……你以前是怎么收容的。”
纪野刚好想试探司辰。只见他腹部张开血盆大口,巨蟒般的触手倏忽间冲出,直取“污染源”脑仁——
“不对劲。”纪野困惑,同时,触手上密密麻麻的眼球也滴溜溜地转圈,“污染浓度非常低,但是又源源不断……”
司辰面对纪野异变的躯体明显有一瞬间惊讶,随之便是无法掩饰的担忧和慌乱:
“你先收回来。”
纪野通过他的表情基本断定自己死亡前没有触手,达到目的后就乖乖听话把触手收了回来。
没想到司辰一手握住他的肩膀,一手掀开他的上衣:“什么时候开始的?你……还有其他异常吗?”
纪野没想到司辰反应这么大:“嗯?我一直是这样。其他地方和普通人也没什么区别。”
司辰目光严厉:“你不是还不愿意吃人类食物吗?这也叫没区别?”
纪野:“……”糟糕,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呢。
“咳咳。”纪野假装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毕竟是死过一次的人,发生什么变化都很正常吧?不对劲,你看那边……”
纪野倒不只是转移司辰的注意力。
他的触手在“猪”额头留下一个巨大血孔后,“猪”几乎瞬间死亡,颓然倒地。
但是不到一分钟的时间,血孔愈合,“猪”又若无其事地站起来,与最初的状态别无二致。
司辰却不再关心这些异象,只是追问:“小野,你之前收容污染物后,有什么感觉?”
纪野回忆道:“类似于人类进食,有饱腹感,甚至能力变强。”
司辰目光沉沉:“你刚刚的行为不是收容,而是吞噬,甚至不是普通的吞噬。”
“吞噬原指吸收与自己同类型的污染或者异能,从而提高自身异能实力。但是,你过去不仅吞噬过精神类污染物,对吗?”
纪野无法挣脱司辰,只好眨眨眼,假装乖巧地笑笑。
司辰却步步紧逼:“答应我,不要将这种能力透露出去。”
“每次吞噬同类别污染物,异能者虽然能力会增强,但也会离异化更近一步,因此被安全局视为禁忌。一旦他们发现你不仅经常吞噬同类污染物,还有能力跨类别吞噬,必然把你当做异类。”
说到这里,司辰眼中是掩饰不住的痛苦:“小野,求求你不要以身涉险——我不能再次失去你。”
纪野愣了愣,他吃软不吃硬,看到司辰这个样子也只好给出承诺:
“我答应你,这个秘密只有我们两个知道。”
纪野没料到自己话语刚落,就被司辰死死抱在怀里,那一刻仿佛被幽深又冰冷的气息包裹,耳边是对方嘭嘭直跳的心跳,一种难以描述的悲伤与疯狂透过肌肤的温度传达给他。
他看不到司辰眼神中几乎沸腾的控制欲,只是感慨地想:司辰对陆霁野的死亡,是真的很伤心啊。
纪野任由司辰静静地抱着自己,脑海中翻腾着这个案件的细节。
目前来看,很可能只有两头能够复活的“猪”源自秦末,其他“猪”大概率是二者繁衍而来的,经过几千年的演化,退化更加明显。
这几千年来,不断有人进入里世界,他们养殖、屠杀“猪”,把“猪肉”作为唯一食物来源。
有人理智崩溃直接成为“饿死鬼”,有人充满恶意,引诱外界人类进入里世界,有人因为日复一日食用“猪肉”身体逐渐变异……
纪野仍然想不通,为什么司家前辈收容的污染源会再现江湖?还是出现在与原始发生地隔了半个华国的地方?
为什么只有最原始的两头“猪”可以复活?如果它们不是污染源,它们又是什么东西?
根据石碑,里世界最初出现是因为流民向流星祈愿,那么里世界的核心污染源会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