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驯养一只怪物

第20章 桃花源(三合一)

第20章 桃花源(三合一)

司辰曾经孤身一人行走在自己注定的命运里, 陆霁野算是意外。
那时候他从废墟里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像瓷人一样精致漂亮的长发孩童,对方缩在原本的实验室角落,充满希冀的双目闪闪发光:“你是来救我的吗?”
司辰听声音才知道这不是个小姑娘, 而是个漂亮小男孩。他看小孩赤着脚,于是像捞小猫一样一把将小孩抱在臂弯上,向血色夕阳走去。
“我可以救你。”
他抱着男孩走向广阔的原野:“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陆。是六号。”
此时夕阳无限好,迷雾消散, 正是春光明媚,人间坦途。
“霁野忽开碧,晚烟徐散青。以后你就叫陆霁野吧。”
原本办理收养手续的是局长, 但可能是雏鸟效应,陆霁野死死拉着司辰的袖子, 不言不语却亦步亦趋,执着地抬头看向男人。
“算了, 这孩子名字都是你取的,你就带几天吧。”局长苦笑, “你总是一个人作战,也缺个搭档, 自己养大的搭档总是最合适的吧?”
司辰本来想拒绝, 但是低头一看到那张绷得紧紧的小脸, 沉默片刻还是莫名其妙地答应了。
凭心而论, 陆霁野绝对是一个好养的小孩,安安静静得像一个精美的瓷器人偶,摆在哪儿都不碍事, 只会字面意义让房间“蓬荜生辉”。
司辰刚开始被这番假象欺骗, 只当陆霁野天性腼腆懂事,于是全副心思又投入进工作中去。
直到有一次司辰突发奇想, 想看看小孩初来乍到会不会睡不好,半夜进入霁野房间却发现床上空荡荡,直到打开衣柜才发现缩在衣柜最里面的男孩。
他这才明白陆霁野从未从实验室的阴影中走出。
他无奈地把被惊醒的男孩抱到床上,绞尽脑汁想出个读睡前图书的哄睡方法,但是这小孩聪明得过分,一般故事书恐怕太幼稚……
于是他从书房拿出了本《刑法》。
读了半小时后,他和眼睛溜圆、越发兴奋的小孩面面相觑,最后面无表情地用自己的手盖住了小孩的眼睛。
“睡觉。明天带你出去玩。”
就此拉开了他无底线宠溺小孩的序幕。
他花了大量精力把小孩重新养一遍。逼着小孩从几百道菜肴中选出喜欢的,又奢侈品如流水般装点小孩的行头,自己工作结束后所有时间也用来陪伴小孩。
要不是局长委婉暗示不能太娇惯孩子,陆霁野的生活条件得往“豌豆公主”的方向狂奔。
这一套组合拳硬生生把充满警惕心的小怪物养成恃宠而骄、从不压抑天性的小少爷。
如果陆霁野只是普通人类,司辰只需要担心他沾染不良习惯,毕竟以司家财力,只要不乱投资,够陆霁野玩乐一辈子。
但陆霁野偏偏不是人类,他能够造成的危害甚至远超普通污染源。
最初的陆霁野还稍显稚嫩,不懂得掩饰自己眼神中那种纯粹的、动物般的审视,也暂且不明白他人对“言灵”能力的忌惮。
但一个极其聪明的孩子总是能够从外界反馈中习得人类社会的游戏规则。
于是陆霁野学会了用漫不经心的笑容掩盖漠然,用玩弄人心的话语代替言灵,用那张精致脆弱的脸蛋和悲惨的身世激发同情。
然而司辰无数次撞见陆霁野在无人角落瞬间收敛所有表情,变回那个空洞精致人偶的模样;也见过他在旁观他人道德困境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属于非人物种的好奇和兴奋。
但是司辰不允许这个孩子走向堕落的绝路,那条路只会通向精神崩溃、躯体异化、世人不容。
所以他一改常态,强硬地逼迫陆霁野回归“正道”。
这就是一切矛盾的开端。
二人第一次激烈冲突发生在他发现纪野竟然发动言灵操控嫌疑人慢性自杀。
当司辰发现陆霁野嬉皮笑脸、插科打诨、完全不打算认错时,他怒极反笑,冷漠又强硬地给纪野戴上止咬器,哪怕小孩泪眼朦胧地疯狂挣扎也不为所动。
他记得自己那天掐着纪野的脸颊,狠下心来,一字一顿:“如果你失控了,我会亲手用这把刀了结你。”
他记得纪野怔忡着,慢慢松开抓住他手腕的手,脸上一片空白。
那之后,纪野仿佛真的开始收敛,他虽然还是一副玩世不恭的乐子人做派,却人性充沛得毫无嫌疑。
他还是那样半撒娇半惹是生非地跟在自己身后,像一只活泼的小鸟,但是司辰却感到不安,他感觉自己似乎永远错过了什么。
很久以后,直到司辰只能一次又一次在回忆中与纪野重逢,直到他反复咀嚼二人的相处时光,被回忆一刀又一刀凌迟,他才读懂了小孩的试探。
这个孩子次次都固执地将最恶劣的那一面暴露给自己,不死心地讨要无底线的偏心——
我就是这么个怪物,你能不能接受我?
你能不能……爱这样的我?
“你和陆霁野以前就是住在这里吗?”纪野好奇发问。
司辰持箸的手一顿:“不,以前我们住在京城,毕竟那里才是安全局的大本营。”
回忆的滤镜碎裂,显露出底层灰白的现实。眼前人虽是心上人,却再也不记得过去种种。
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
当年司辰没有读懂的那一声祈求,现在的纪野已经不再需要了。
已经没有人再讨要偏爱,也没有人记得那些错位的期待与失望。
其实不应该这样的。
其实那天,在被陆霁野的嬉皮笑脸激怒前,司辰想的是——
只要小孩认个错,他还有很多时间慢慢教他。
教不会也没关系。
不像人类也没关系,惹出麻烦也没关系。
只要还在他眼皮子底下,只要他还握得住手中的刀。
他总能兜得住。
他必须兜得住。
这或许是他从带走纪野的那一刻起,就为自己判下的、无声的终身刑责。
心中的海啸仍在汹涌,但那些本该说开的话却已经不合时宜。
他清楚地知道,有些感情再也回不去了。
但是没有关系。
只要纪野活在自己掌控之中,他愿意等待时机。
纪野观察他的神色,猜测司辰正在怀念陆霁野,于是体贴地保持沉默。
人类或许会在意替身文学、“你在透过我看向谁”等等问题,但是怪物只在意好不好吃、好不好玩。
他自己选择搬入这套房子的原因也很简单——饿。
原先活动范围内的污染基本都被吃光,还不如跟着司辰去收容污染源,没准可以偷偷一饱口福。
但是进了这个房子后,他倒是有了其他发现。
家中各项日用品成双成对,其中一份明显是全新的。
书房里许多楚地的考古书籍,还有一本过于厚重的司家族谱,其余书籍意外地合自己胃口。
给他留的房间里,衣柜中满满当当,从休闲服装到西装应有尽有,与司辰身上的很可能来自同一个设计师。
纪野好奇地转来转去,觉得这个阳光明媚的暖色调房子实在是合乎心意。可见陆霁野,哦不,生前的自己确实与司辰关系融洽。
半晌,眼看司辰快吃完,纪野随口问道:“我的手艺怎么样?”
“手艺很好,这些年你受苦了。”司辰微微皱着眉头,有些心疼,“我明天去三苗县……”
纪野立马:“我也要去!”
司辰好笑:“不是打算提前一年高考?周末不学习?”
纪野:“我在长身体呢,每天都吃不饱,我想去三苗县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吃的。”
司辰自然猜到了纪野的食物不是正常食物。暖色灯光下,他灰色的眼睛中逐渐漫上阴霾。
*
“你为什么要戴黑色手套?这是出门工作的仪式感吗?”纪野坐在副驾驶上,好奇地摸了摸司辰覆盖着手套的手。
他那神色活像是小孩把玩新奇玩具,没有一丝丝暧昧,却没有距离感得理所应当。
司辰刚想说什么,又听纪野感叹:“多可惜,你的手真的很好看。”
司辰沉默一瞬,默默把手套摘了下来。
纪野这才心满意足地摸了摸司辰骨节分明的手,专心说起案情:
“三苗县因为漫山遍野的桃花相当有名气,网上都说是桃花源记最佳代餐。”
“失踪案发生在三苗县桃园村普通农村自建房,三口之家的十岁女儿午睡期间突然消失……这真的不是拐卖儿童案件吗?还是说你有其他线索?”
司辰:“三苗县经济、治安都相当不错,但是近十年失踪率显著高于正常水平,污染值又显著低于平均水平。”
纪野若有所思:“你怀疑失踪案与某个污染源有关,而这个污染源处于食物链顶端,本地其他小型污染源被吞食,因此整体污染程度反而不高?”
司辰颔首:“不错。”
纪野:“这些年的失踪人口有什么规律吗?”
司辰:“相当随机,一定要说的话……都是一些聪明敏感的人。”
“我崽特别聪明,作文写得好,老师天天夸她,说她以后一定可以去燕京大学学中文……”
黄安琪的母亲面色憔悴,女儿失踪后几近于一夜白头:
“我在楼上打扫卫生,她爹和奶奶去打牌了,就那么几十分钟,等我下楼找她,她就不见了!”
黄母有些神经质地扣起了自己的手,牙齿“咯哒咯哒”打着颤: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我把门窗锁得好好的,我给我崽盖好被子、枕头边放好玩具……一回头,门窗好好的,被子玩具好好的,我崽没了!”
纪野安抚地握住这位母亲的手,他长得乖巧俊俏,眼神悲悯,黄母看到他就想起自己女儿,倒是逼自己坚强了起来。
司辰的耳麦中传来司去讳的声音:“堂哥,我向警方确认了,黄安琪的父亲和奶奶确实在外打牌,其他亲戚也有不在场证明。可以排除亲属作案。”
司辰:“女士,这段时间黄安琪有异常的表现吗?比如提到她见到了什么奇怪的人或事?”
黄母有点恍惚地望向司辰,见他气质冷峻肃然,一派公家气度,不禁像受审一样紧张地回忆起来。
她有点犹豫:“我不知道算不算……前段时间,也有一个多月了吧?”
“我崽有天跟我说她看到有人想把我家猪赶出猪圈,我吓一跳,去猪圈一看,静悄悄的,什么事也没有。后来我崽就说是她看错了。”
“后来还有一些这种小事,比如我崽说听到有人在楼上走路,但是一家人都在一起吃饭,楼上没人,我们也都没有听到声音,她爸就说应该是老鼠。”
她焦虑地啃着手指:“还有件小事……最近家里的狗也不太对劲,经常突然狂叫,然后又安静下来。不过我崽失踪那天狗倒是安安静静的。”
纪野若有所思,这是怎么回事,有什么只有狗和这个女孩感知得了的人进入了房子吗?
司辰:“我听说桃园村几个月前还有一个人失踪了,你了解吗?”
黄母一愣:“你说田疯子?他跟我崽这个事情有关吗?他就是个癫子,天天说什么我们这里就是桃花源入口?”
“他素质还低得很,好几户人家听到他大半夜还吹笛子。警察同志,总不会是他抓了我女儿吧?”
耳麦中司去讳:“田智是否有精神问题难以确认,但是几十年前从农村考上中专,应该是个聪明人。”
纪野好生安抚了情绪激动的黄母,黄母看着他,倒是慢慢卸下心防:
“小纪啊,我不怕你笑话,我总是感觉,我女儿还在这个屋子里呢……”
“有时候我总感觉她就在我背后,但是一转头什么都没有,要么就是照镜子的时候好像看到她了,一仔细看又只有我自己。我快睡着的时候也感觉她就睡在我边上,做梦的时候也以为她就在家……”
纪野和司辰离开的时候,黄父和黄奶刚好干完农活回家,二人都愁眉苦脸,淳朴又局促地向“警察叔叔们”打了个招呼。
司辰准备发动汽车时,二人远远听到了黄母撕心裂肺的咆哮:
“生生生生个屁!老娘的女儿会回来的!你老黄家怕绝后自己去外面生啊?!”
等到远离黄家,纪野将车窗微微摇下,只见暖风煦煦拂芳尘,桃花簌簌入碧水,确实是难得一见的乡村美景,也配得上“小桃花源”的网红美称。
他转头望向司辰:“这么多失踪者,你好像对田疯子很感兴趣,他为什么要说这里是桃花源入口?他是真疯了还是知道了什么?”
司辰:“田疯子在当地是养殖大户,可是养的猪大多数并没有出栏,反而是凭空消失了。不如猜猜,他这些猪都用去干什么了?”
纪野没搭话,眼含笑意把司辰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了一番:
“司先生,您掌握的情报可真不少呀。只是不知道,这些情报来自安全局还是北枢集团?你这算不算是黑白两道通吃……”
纪野还想继续调侃,没想到被司辰亲昵地掐了掐脸蛋——
司辰纯属无意识习惯性动作,纪野却有记忆以来没被人“冒昧”过,瞬间瞳孔地震,哑火在原地,也就没注意到司辰收回去的手微微蜷起,耳垂泛红。
二人一路沉默到了田疯子家门口,纪野看天看地假装很忙,居然真注意到了线索。
他走上前去,笑嘻嘻地踹开了一群正在霸凌同学的小流氓:“做什么呢?”
为首的胖子压根不害怕,怒火直冲地还想继续教训蜷缩在地上的瘦小男生,被纪野一脚踹在膝盖上,“噗通”来了个拜年。
胖子气成河豚:“我K你干什么?!我凭什么不能教训他?他把我猫杀了!”
纪野把鼻青脸肿的被霸凌男孩拎起来,随手扔给司辰,歪着头盯着地上一根骨笛。
一根插在死猫身上、被挨打男孩死死护在身下的骨笛。
这一氛围实在有些诡异,几个小流氓不知不觉都安静了下来,不安地将眼神在纪野和骨头之间来回打转,一时间仿佛时间都凝结了,只有微风混杂着血腥味和花香在众人间流淌。
然后,众目睽睽之下,那只猫消失了,只留下一地血迹。
群情激奋的小流氓们无法理解这离奇的一幕,瞬间像被掐住脖子一样,目瞪口呆、瞠目结舌地盯着那根笛子。
他们眼睁睁看着纪野弯腰捡起那根血淋淋的骨笛,用手指一寸一寸抚摸着,就好像在丈量自己的皮肤。
纪野感到一股奇妙的悸动在胸膛翻涌,就像他第一次见到青铜油灯一样,总在恍惚中感觉这些东西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司辰面沉如水:“还不滚,等着我报警吗?”
其他小混混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跑开。
被司辰抓住肩膀的瘦小男孩眼见他们跑开,却怎么也挣不开司辰铁钳般的手,只能恶狠狠地瞪着纪野:“把笛子还我。”
纪野瞥他一眼,似笑非笑:“虐杀宠物猫可以告你故意毁坏财物罪,就算不追究刑责,也可以责令你接受心理辅导并限制领养动物。”
男孩像是气坏了,放声尖叫:“不是!不是!不是!那不是宠物猫是野猫,而且已经死了,我只是……只是插上笛子……”
纪野继续把玩着骨笛,漫不经心地激怒他:
“玩弄死猫能够让你有快感吗?还是得活的才带劲吧?我看你就是用这个笛子把猫玩死了。”
男孩气得发抖,恨不得扑上来把纪野咬死:
“你,你是变态!我不是,我说了我不是!我一直想杀鸡杀猪,可是我下不了手,好不容易看到死猫,再不把吃的送给……”
“送给谁?”
男孩意识到言多必失,恨恨地瞪着纪野和司辰,神色确像是要哭出来:
“那你们去报警好了!害死了人也不是我的错!”
司辰无奈:“好了,你别逗小孩了。”
纪野笑嘻嘻:“小朋友,你可以相信——我会是一个很好的倾诉对象。”
他的话有一种奇异的韵律,男孩听到后恍惚了一瞬,心中那面墙好似突然土崩瓦解,抽咽着开始叙述:
“田叔叔没了,我要替他给桃花源的人送饭吃。”
*
为什么会有人觉得桃园村美呢?
或许对于游人来说,这儿算得上芳草鲜美,落英缤纷,黄发垂髫,怡然自乐。
但是对于李浩,一个爷爷奶奶年迈、父母长期不着家的瘦小男孩,这个弱肉强食的农村向来是另一番景象。
回家路上,他会被小混混们一把推进溪流,只能一个人从尚且刺骨的流水中爬上来,默不作声回家,在爷爷奶奶“不要惹事”的叮嘱声中帮忙干活。
作业做到一半,他会听到爷爷奶奶和邻居骂街的声音,他不用探头也知道,这是因为邻居又侵占了他家的地,他父母远在天边,因此没有青壮年的一家子只能忍气吞声。
他听到爷爷奶奶外放的电话,对头是久未回家的父母,在报喜二胎儿子成功落地:
“大儿子没良心,不体谅我们,跟我们都不亲了,这个小的还是我们自己带吧。”
他看着自己满分的卷子,他应该自豪,应该乐颠颠地去找人报喜,但是好像他也不知道找谁。
就是在这个时候,他认识了田智。
最开始李浩对这个远近闻名的疯子敬而远之,但是那天那群小混混拎着他的书包“天女散花”,他不得不一本本去找自己的作业,然后他看到系着杀猪围裙的田疯子正在翻看他的作业
田智替他找到一半作业本后,郑重地对他说:
“小孩,学习这么好,你以后会有出息的,别被他们耽误了。”
那是两个社会边缘人士第一次交流。
后来李浩总是假装路过田智的养殖场,假装自己只是闲逛,假装漫不经心地提起一些生活中的烦心事。
田智从来不向李浩叨叨那些“桃花源”有关的疯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听小孩的烦恼,顶多劝他好好读书,别被耽误了。
按道理来说,或许等到明年,等李浩考上镇里的初中,等他交到合适的朋友,等他见识更广阔的天地,这段无声的友谊就会就此止步。
但是他偏偏发现了田智的秘密。
他早就知道田智有一根骨头做的笛子,还喜欢一个人躲起来吹。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一个神经兮兮的杀猪佬用骨头做个乐器自娱自乐,实在太正常了。
但是那天,当他循着呜呜咽咽的笛声走向屠宰室,当他没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他发现室内空无一人。
那个笛子,在根本没有人吹奏的情况下,在自己呜咽。
为什么一根骨笛会自己奏响?
是谁在吹?为什么我看不见?
这几年来,全村人听到的笛声,真的是田疯子吹奏的吗?
李浩只觉得毛骨悚然,但是一种莫名的好奇心却在心中升腾,他像是被笛声引诱了一般,慢慢向屠宰桌踱步,慢慢拿起了那根笛子。
笛子的颤栗从他的指尖顺着神经一路往上,他的大脑都仿佛在随着笛声颤抖,他福至心灵般,把笛子凑到了耳边——
他听到了笛子另一边的声音。
有人在喃喃自语。
“好饿,好饿,好饿……请帮帮我们……”
“咔擦”一声,门开了,田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眼中的震惊逐渐化作恨铁不成钢:
“你不该被耽误的。”
后来,田智开始将李浩拒之门外。但是李浩天生比牛还倔,翻墙爬窗也一定要来找田智。
终于,他发现了田智第二个秘密。
“我不信你没有听到笛子说的话,所以我去找人问了——你以前都出栏600头猪,为什么这几年只有500多?”
李浩咄咄逼人地拦住田智:“因为它们饿了,你杀猪给它们吃,对不对?”
田智面如死灰,死死盯着李浩,最后一甩手:“你真的想知道?那你来看吧。”
他怒气冲冲地赶往猪圈,暴躁地拖出一只小猪,李浩还没反应过来,只见刀光一闪,小猪撕心裂肺地嘶叫起来,活似人类濒死的惨叫。
李浩呆在了原地,甚至没注意到自己的鞋子被血液染红。
田智愤愤地盯着李浩,半晌,猛地一把将笛子插进了小猪被割开的喉咙——
李浩睁大了眼睛。一种诡异的兴奋从他的脊椎一路往上,直达脑神经。
他看到,那只小猪突然凭空消失了。
田智低吼:“你到底凑什么热闹呢?你知道为什么每年都有人失踪吗?你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吗?你知道他们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吗?”
田智以为可以吓跑李浩,没想到对方反而露出了狂热的神情。
“田叔叔可能是为我好,但是……”
李浩难以掩饰自己的兴奋,这种诡异事件对他有致命吸引力:
“我还是追着他想了解更多,他却再也不见我了。后来他……失踪了,他住在城里的弟弟回来卖了他的家产,他家的猪全被卖了。”
“我拿到了笛子,后来……”
后来,笛子常常传来“那边”的人的呢喃。
“好饿啊好饿啊好饿啊……”
“我进来这么久,我爸爸妈妈还在等我吗……”
“没有食物,请帮帮我们,请给我们食物……”
“…动物,但是…不能吃……”
李浩紧紧握着笛子,好像掌握了别人的命运,一种救世主般的责任感涌上心头。
他看向家里的猪,那是储备的金钱。
他看向家里的鸡,那是改善伙食的肉。
他看向别人家的肉畜,他可以料定但凡自己动手,必然被扭送家长。
他最后看到了一只猫。一只,自己的霸凌者喜爱的猫。
听至此,纪野沉吟片刻,猛地飞速把骨头举起来对着李浩,像看望远镜一样往骨头空心处瞧了一眼,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放了下来。
他速度太快又太突然,活似暴起打人的奶牛猫,李浩被吓得一激灵,反应过来时甚至有些恼羞成怒。
“你还听不听了?!”
纪野诚恳道歉:“听听听,请继续。”
李浩冷笑:“哼,我不说了。”
纪野:“哦。”
李浩:“……”气红了脸。
纪野逗玩他又开始哄:“好啦,亲爱的李浩同学,请帮帮我们吧,没准我们可以帮你找到田智呢?”
李浩:“哼。”
纪野:“田智失踪前有什么特殊反应吗?”
李浩:“哼。也没有。他一直有点神经质,经常一惊一乍,好像会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我一问他又不回答,谁知道呢。”
纪野:“嗯……田智失踪是你报案的吗?笛子又是怎么到你手上的呢?”
李浩有点不自然:“……不是我。我确实发现他有一阵子不在养殖场了,但是我怎么知道他不是故意躲着我呢。笛子是我知道他失踪后去他家里翻的。”
纪野挑眉:“唔,这样啊……”
李浩眼神在笛子和纪野之间打转,绞尽脑汁想把笛子拿回来。
他刚想到借口,冷不丁发现纪野弯下腰,微微侧头对着他的耳朵轻轻提问:
“请‘说真心话’,这只猫其实是你杀的吧?”
李浩一惊,下意识就想说谎,没想到他的舌头仿佛有自己的意识:“是我杀的。”
听到自己的话,李浩神色大变,意识到纪野绝不是普通人,只能恨恨地瞪着对方:
“哼,怎么,你要报警抓我吗?”
纪野仿若未闻:“猫是你杀的,那人呢?”
李浩僵硬在原地。
“田智是怎么失踪的,你真的不知道吗?”
李浩猛地把拳头塞进自己嘴里,他嘴角裂开,被堵住的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疯狂挣扎着,但是被肩膀上司辰的单只手轻松控制在原地。
司辰冷漠地瞥了一眼这个垂死挣扎的男孩,轻而易举地把李浩的手扯了出来。随后,他的目光像阴影一样向纪野笼罩过去。
纪野全然未觉,他对李浩没有喜恶,只是单纯的、好奇的、旁观者般的审视:
“你是个聪明孩子,你应该一早就发现,笛子可以把濒死的生命送到另一个空间……所以,事实绝不是你发现了一只死猫后再投送给另一个空间,很大可能,这只猫就是你杀的。你想报复那些霸凌你的小混混,是吗?”
李浩胸腔大幅起伏。
纪野的语气中有一种非人类的好奇:
“你真的是被笛子蛊惑杀生吗?还是你本来就享受这种生命在你手掌中流逝的感觉?你对你的好朋友田智动手的时候,是不是比你杀猫还愉……”
司辰厉声喝止:“纪野!”
纪野下意识地小心瞥了他一眼,才意识到自己不应该怕对方,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遵从本心乖乖闭嘴了。
李浩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用意念抗争言灵。最后即使他的嘴唇已经血流如注,还是被迫张口吐真言:
“我还没有十四岁,你也没有证据,怎么,你想我送你去那个世界吗?只要我捅你……”
他猛地尖叫起来,瑟瑟发抖地护住自己的肩膀,纪野惊诧地看向司辰,对方面不改色,但是眼神中的杀意像利刃一般,几乎要割破李浩的喉管。
直觉驱使下,纪野乖乖地上前拉住了司辰的手,他看到司辰的双眸像是风暴后逐渐平静的海面。
司辰最后松开了对李浩的桎梏,温和却又不容拒绝地把纪野拉进了车里。
纪野歪头观察司辰的神色,他猜得出司辰可能是由于对陆霁野的保护欲和控制欲,一来不愿意让别人伤害自己的学生,二来也害怕纪自己这个不算人类的学生失去人性、为祸一方。
总体来说纪野不想和司辰闹掰。他虽然不是人类,但是有记忆以来在人群中厮混,对恶意与善意都极其敏感,一个对自己满怀善意又能够帮自己解决物质问题的前任老师兼养父兼上司,他还是很珍惜的。
所以他乖乖认错:“我错了。”
司辰好笑:“错哪了?”
纪野:“……”他哪知道,客气客气罢了,怎么还追问呢?
司辰垂眸凝视纪野,眼神中太多纪野无法理解的情感,最后也只是摸了摸纪野的头:
“你没有错。只要你活着,只要你还在我身边。”
*
李浩恨恨地把上衣脱下,借着溪流,他看到自己肩膀上被司辰压出了泛红的指印。
他看似愤怒地口吐芬芳,心中却又惊又怕,他虽然借助骨笛知道另一个空间的存在,但他一直认为自己才是主宰者,那些失踪人士的性命捏在他手上,他不给吃的就能够饿死那些人……
但是,为什么会有人能够通过语言操控自己的意志?这个世界为什么能够是这样?
他不能理解,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嘭嘭直跳,理智却摇摇欲坠,他不知道自己在呢喃什么,在恐惧什么,不知道自己的手为什么在颤抖,为什么整个世界突然向他展开了狰狞的一角。
突然,通过水面,他看到自己背后出现了一个“人”。
那只是惊鸿一瞥,他只隐约看到对方饿得脱相、双颊凹陷,他只隐约感觉对方的眼神是那样充满忌恨和恶意。
他心头狂跳,猛地转身,却什么也没看见。
是错觉吗?
他仿佛听到有人在尖叫,但他太害怕了,转头就狂奔,直到跑到家门口他才发现——
尖叫的人原来是自己。
李浩敷衍了爷爷奶奶后回房间写作业,但他一直神色恍惚,写几个字就疑神疑鬼地猛然抬头环视四周,最后他暴躁地把桌上的书本全部扫到地上,坐在床上气喘吁吁。
一时间,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喘息声和楼上爷爷奶奶搬家具的声音。
“吵什么吵!我不是说我要写作业吗?!”他扯着喉咙怒吼,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听到回应。
他好像找到了自己失常的原因,怒气冲冲地冲上二楼,却没有看到爷爷奶奶。
“咯噔”。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僵直着站了片刻,慢慢走到窗口往下看。
爷爷奶奶一直在楼下晒太阳。
之前是谁在屋内发出声音?
他再次感觉到了一道如有实质的视线,在他自己的视线死角,仿佛有人站在门口直勾勾地看着他。
他猛地回头——
只看到了一个转瞬即逝的人影。
一样的饿殍身形、一样的充满恶意的神色……
居然不是错觉吗?
我应该希望是错觉吗?
那个人影是失踪的人吗?他为什么能够被我直接看见?
两个小时后,李浩的爷爷奶奶从被窝里刨出了眼窝深陷、魂不守舍的孙儿。
李浩一会儿崩溃地问他们有没有听到脚步声,一会儿问他们有没有看到什么人在屋子里,两个老人家面面相觑,只能当做是学习压力大,劝孩子早点睡觉。
他们不知道,在李浩的视角,那道人影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就像是某道界限在逐渐变薄,而某种东西在逐渐逼近他。
*
天色已至傍晚,司辰提前包下了一个落英缤纷的民宿,纪野兴奋地在院子里逛来逛去,马上看中了后院的温泉。
他舒舒服服地瘫在温泉里,水汽氤氲,花瓣簌簌而下,他恍惚间感觉有人晃晃悠悠走到温泉对面战立,他下意识以为是司辰,却突然感觉不对劲——
余光中的人影,分明瘦骨嶙峋却又躬胸勾背、脊背崎岖!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对面空无一人。
纪野皱眉思索片刻,将眼睛贴上骨笛扫视后院,却什么也没看到。
恰在此时,司辰掀开挡帘,端着一盘桃花酥向他走来:“怎么了?”
纪野在水中向他走去,走了几步后灵光一闪,猛地回头,通过骨笛望向自己原先躺平的位置——
他看到了一个扭曲的“人”。
对方曾经可能是成年男性,但现在更像是传说中的饿死鬼——
穿着破烂脏乱的T恤,腹部微凸,脊背高高耸起、甚至越过了头顶。
四肢枯槁干瘦、前肢向前垂下。
双目充血,眼珠凸出,像恶犬一样大张着嘴,黄色液体从口中垂下。
它原先焦躁地在水中疯狂转圈寻找纪野,直到纪野再度“看到”它,它才猛地停下,垂涎欲滴、直勾勾地望向纪野。
纪野马上明白了,“感知”是双向的,只有在自己感知到它的瞬间,它才能感知到自己。
几分钟前,在另一个重叠的空间中,当双方用余光看到对方时,它瞬息之间从温泉对面冲到了纪野原先的位置,因为与纪野位置重合,纪野第一次通过骨笛找它时才会找不到,直到离开原先的位置,才刚好看到。
“有意思……”纪野津津有味地举着笛子,打算目击“怪人”冲向自己、看看对方到底想干什么,下一刻却被司辰温和又坚定地把笛子按了下去。
“不要着急。”司辰用戴着黑手套的手抬起纪野的下巴,轻轻把他的脸扭向自己,“先告诉我你的发现吧,搭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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