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修仙29
天不沉不知从魔界哪里找到一方小园。
叠翠葳蕤,疏影横斜,在森冷魔域辟出一角春色。
裴渡站在不远处,视线扫过那些新栽的草木。
素日里仆役都不会这样勤快出入这里,这里也荒凉了很久,如今被十一装扮的这么生机勃勃,倒是头一回。
天不沉正蹲着仔仔细细看着那花。裴渡看了一会儿,才慢慢走过来。
“哪来的玩意?”裴渡状似不经意问,视线落在天不沉掌心稚嫩的花朵上。
“啊,这个吗?”天不沉抬起脸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是之前在角落里看到的小花,我看它好顽强,就给它挪了地方养起来了。”
他总是这样,裴渡想,对一草一木倾注眷注,将无用的东西捧在掌心,赋予它们本不该有的意义。
世间万物,各有其位,有用或无用,珍贵或廉价,从来泾渭分明。
裴渡实在见过太多试图以脆弱博取怜惜的玩意儿,最后都不过是镜花水月。
就像当初见到十一,皮相尚可,便带了回来。
裴渡想及此,思绪停了一下。
“顽强的生命往往死得更痛苦。”冷冰冰的句子,裴渡说的也冷冰冰的。
天不沉将一旁石桌上摆放的糕点向裴渡方向推了一下,玉盘上是几块碧莹莹的糕点,整齐地码着。
裴渡给面子的拈起一块送进嘴里,眉眼微弱的舒展了一下。
人间那些小铺子里卖的点心,天不沉似乎总是喜欢得很。
天不沉也坐过去,趴在石桌上吃了一块,甜度恰如其分,还是妥帖的老味道。
他一边嚼着一边含含糊糊地回答:“可是在努力绽放的时候,它自己是开心的吧?”
他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糕点碎:“就像点心,虽然最终要被吃掉,可制作它的过程,还有被人喜欢的感觉,就是它存在的意义呀。”
乐观主义。
裴渡不再言语,变出一副茶具,端起面前的茶盏,敛下眼神,茶水白雾袅袅升起。
天不沉决定开始推进剧情,自顾自地开始说今日从那卷残破典籍里翻出来的趣闻。
说是上古有一种合香之法,燃后能使人梦见心中最渴望的事物。
“最渴望的事物啊……”天不沉托着腮,目光穿过庭院里角落里生长出来的小花,变得空濛:“大人,你最想要的是什么呢?”
裴渡将茶盏重新搁回石桌,目光随意扫过天不沉的脸:“价值高的东西,有用的东西。”
天不沉点了点头,和他想的一样。
他想起很久以前,就是刚来魔宫那阵子,他与裴渡其他男宠有了口角纷争,不慎脸上被划了道口子,那时他分析裴渡大概会生气,因为花瓶上有了裂痕就不再是有价值之物了。
可裴渡当时只是捏着他的下颌转过来看了看,拿了药膏给他。
药膏很管用,涂在伤口上很凉的,还能减轻疼痛,后来疤痕变淡,淡到他自己都快忘了那件事了。
所以裴渡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
完美的东西,有用的东西,当时的他都不是……当时是哪一点让裴渡打破了以往的行事准则呢?
周围安静下来,天不沉托腮打着哈切,恍惚间觉得裴渡似乎有些像一盏琉璃灯,内里燃着火焰,从外面看去,却只瞧得见简约冰冷的灯壁。
裴渡又斟了一杯茶,白雾在两个人之间消散。
天不沉实在是摸不透攻略人物的时候,会让系统帮他调出来目标角色角色小的时候各个阶段有无影响他们的大事。
这样子或许可能更快速的刷好感,这也是他的系统目前为止最大的金手指了。
对付封无祟的办法是在他面前扮演雏鸟,用摇摇欲坠却不放手的倔强去撬开他的壳。就像对封无祟那样,那现在他要怎么对裴渡呢。
天不沉灵石进入储物戒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枚一指宽的竹片来。
那竹片看起来青中带黄,顶端打了个小孔,一条明红色的细绳从中穿过。
“大人猜猜这是什么?”
裴渡执起那支竹片:“这是什么东西?”
他伸手拿了过去,将竹片翻过来,那正面有朱砂写的两个大字,大凶。
笔画潦草,绝对是随手勾上去的,不过细看,却能发现墨迹入木三分。
裴渡重新抬眼疑惑看向天不沉。
“人魔两界交界处镇子口有个老道士在摆摊卖签,说是什么紫微斗数入门的,非常灵。我路过了一眼,觉得有意思,就抽了一支。”
天不沉想到什么眉眼弯弯笑了起来:“不是抽到了凶嘛?老道士当时脸都绿了,拉着我说什么可以花钱改运,什么焚香祈福,重铸命格,只要出得起价钱,大凶能变成上上吉。而且我和你说啊,他那桌子上一排香炉摆得整整齐齐的,标价都不一样的。”
裴渡将签片翻转过去仔细研究,目光快要穿过薄薄的竹片。
“你有花钱吗,让他改命?”
“没有,我想着,花了灵石就能改的凶签,改了就不是凶了吗?再说……”
他歪了歪头,啊早知道咽掉糕点再说话了,糊嗓子了!
他喝了一口裴渡的茶,反正裴渡也不介意。
“再说,焉知非福呢?也许是让我遇见什么该遇见的,避开什么该避开的。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简单就是一个签文能说尽的。”
“而且我家乡有个地方有一个说法,凶兆临头,身边有人陪着解签,就不算白抽。”
裴渡移开目光,垂下看着掌心那枚签片,朱红的字迹映着天光,恢弘如常。
天不沉抬了抬下巴:“送你啦。”
裴渡倒是觉得不可置信,尽管面上完全没有表示出来,不过还是问了出来:“送我一支凶签?”
天不沉认真地点了点头:“我当时抽完就想,这东西带回去,大人大约会喜欢。”
裴渡沉默了一会儿。夜风中沾着新翻的泥土气息,签片上那缕红绳垂了下来。
那竹片表面其实还是有些粗糙的,整体并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
天不沉忽然很想知道此刻裴渡在想什么。
就像方才他问自己,裴渡真的只需要有价值,有用的东西吗?
沉默的空隙,天不沉都要怀疑裴渡要觉得他给他签文是为了让裴渡挡灾了。
这可不行。
天不沉在心里摇了摇头,开口:“在路边听到那只签筒摇起来哗啦啦响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大人……当时心里想的是让大人先看看,想让你大人知道我遇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凶也好吉也好。”
天不沉的目光坦坦荡荡,随后他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空气的温度下降了。
“大人,我一向觉得,大凶大吉都是一样的,但凡写在竹片上的东西都是仙凡两界最大的无用之物。”
天不沉这次笑得很认真,眼里笑意一眼见得到底:“如果一万块灵石就该一万块吉兆,它就能左右你,可这不是我想要的,我不想要活的这么累。”
“我喜欢,真实的东西。”
庭院里安静极了,裴渡手里捏着那枚签片,他的指腹慢慢抚摸过那朱红的字迹。
“点心还剩下两块呢,你都没吃几块呀。”天不沉指了指糕点。
裴渡听话的拈起了一块。
“比如这块糕点,此刻好吃,便是此刻的意义。那支签是大凶,便是大凶。不是所有东西都必须有用才配被留在身边。”他忽然伸出手,从裴渡那杯冷却下来的茶杯里用灵力带出一片茶叶,放到了石桌上。
因为放置过久,那片茶叶蜷缩着,不过也能看出来是泡坏了的一小片残叶。
“它也没什么用,混在一盏好茶里面可能还会影响其他茶叶的味道,但大人没有把它扔出去。”他拨了拨那片湿漉漉的茶叶,“大人看着着它存在着,却说自己只在意有价值的东西。”
天不沉抬起眼看裴渡,那目光清透,夜色映着檐下摇曳的小花。“大人,你说的和做的,不一样呢。”
短短时间内想到的诡辩,希望裴渡没察觉到。
不过裴渡看样子真的毫无察觉。
他还在品糕点,糕点细腻软糯,桂花的甜和茶的清苦缠绕在一起,在舌尖化开。
月光从檐角垂下,缓缓流淌过两人中间。
“怎么样?”天不沉问。
裴渡把那块糕吃完了,又拈起了第二块,另一只手将那枚签收了下去。
虽然没有花铜板改运,但它还是带着一路的风尘和一丁点甜糕的香气,安安静静躺进了裴渡的袖袋里。
天不沉想,他大约知道裴渡要的是什么了。
有价值是次要的,是明知不完美,明知没有用,仍然愿意捧到他面前的那一点真心。
“过来。”
天不沉疑惑了一下,还是走到了裴渡面前。
裴渡拽过天不沉的手,扣住他手腕内侧,那里是脉搏跳动的地方,生命鲜活的证明。
天不沉猝不及防地跌坐在他身上,几乎是坐到他腿上,这个姿势过于亲密和危险,使裴渡身上冷冽的气息铺天盖地罩了下来。
冷得人一激灵。
天不沉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对上了一双眼睛。
裴渡一只手扣在天不沉后脖颈,他指腹带着点薄茧,按着天不沉颈后那一小片温热的皮肤,让他无法抽身。
天不沉的呼吸凝住,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墨瞳里映出自己错愕的脸。
裴渡扣住他亲了上来。
虽然早就知道会这样,甚至比天不沉想象的要晚,作为裴渡的“男宠”,他都想好要打本垒这种事了,只是裴渡一直都没做,到今天才亲了这么一下。
即使是现在,裴渡也只是贴着他的唇停了片刻。
天不沉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清冽气息拂在自己脸上,带着方才那杯茶残留的微苦。
他轻轻含住了天不沉的下唇。
天不沉脑子所有的念头暂时断了线。
裴渡起身移开一线距离,又落回来,这次吻得更深了些,舌尖探进来,带着茶香和一丝方才那块茶糕的味道。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裴渡退开后,天不沉视野里全是裴渡低垂的睫毛投下的阴影,他的嘴唇被吻得有些发麻,裴渡的手指还扣在他后颈上。
裴渡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换上沙哑声线:“你刚才说想看到有趣的东西会想起我,想分享给我,为什么?”
裴渡的拇指沿着天不沉的下颌线缓缓滑过去,他的指尖带着与扣腕之力截然相反的温柔,停在天不沉的唇角摁了摁,擦过那一小片湿润的水光。
裴渡低下头,墨瞳近在咫尺,牢牢锁住天不沉有些慌乱的眼眸,“告诉我,你如此执着地留在我身边,替我挡开那些诋毁的流言,如今甚至试图理解我。
他的声音低到如同耳语,“是为了什么?”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
“在我见过的所有人里,没有一个人是像你这样这样对我的。”裴渡继续道,眼里是深潭,底部蛰伏了千年的热度。
“我只是想看到你,待在能让你觉得稍微舒服一点的地方。”
天不沉的声音也变得沙哑,“想让你偶尔也能尝到好吃的点心,喝到合口味的茶,想让你……”
他停了一下,下面那个字似乎有些烫嘴。
“开心。”
裴渡放在天不沉颈后的手早就下移到了天不沉的手腕上,他的拇指停下抚摸的动作,停在天不沉手腕内侧,脉搏跳得最急促的地方。
十分朴实的回答,以至于平添几分生疏,裴渡用了千年才重新得以发音:“你觉得,我看到你,会开心。”
“不会吗?”天不沉反问。
会的。
“那你把我当成你的什么人了呢?十一。”裴渡开始将问题抛给天不沉。
裴渡的力道松开些许,天不沉后撤几分,得以呼吸新鲜空气,天不沉还缓了几秒才回答:“我前些日子看了一卷书,讲的是人间的土地庙。庙里供的神仙很小,就管一方水土,收的香火也少,供桌上常年只有两个干瘪的果子。可来来往往的乡民还是会去拜一拜。”
天不沉又后撤两步,彻底获得自由,他给自己和裴渡重新斟茶,才抬眼看向裴渡。
“我问那卷书的主人,这神仙也没给他们降什么福泽,怎么就愿意这样记挂他?那人说,不用降下额外的福泽,神仙年年岁岁都在那里呀,守着那一片地方,光是这个,就值得被人记挂了。”
裴渡慢慢伸手,握住了那只茶杯。温热的瓷壁贴着他的掌心,暖意从掌心一点点往里渗。
“所以你把我当成那座庙里的神仙?”他问。
哈!
怎么有人说自己是神仙啊,还是魔尊啊!
“不是呀,我是说,裴渡,你当上魔尊后守了这座魔宫这么些年,有镇压过邪祟有让底下那些散落在各处的,和你一样被遗弃的妖魔有个可以回来的地方吧。”
魔族的坏是相对于人界来说的,但实际上裴渡确实镇守一方好些年。
天不沉认真地看进那双黑色的眼睛:“光是这个,就值得被人好好对待了。”
裴渡盯着杯子里澄澈的茶汤,天不沉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紧握茶杯。
裴渡又沉默了很长时间,天地间剩下一片朦胧的蓝紫色。
天不沉几乎以为自己要淹死在这片沉默里了。
裴渡凝视着他。
一颗赤裸裸的尚未完全理解的真心。
天真的温暖的十一或许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不知道这些话对于裴渡而言,意味着什么。
是千年暗室透进来的一线天光,毒药入喉之后的甘甜回韵。
吉兆,大抵是用恐惧和失控风险换来的。
“呵……”低沉的笑声响起,充满了自嘲和扭曲的兴奋。
十一,你抽到的,或许是你担忧的大凶。
但对我而言,这是我漫长黑暗生命中,唯一的、天降的、致命的,
大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