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修仙4
那人蹲在角落里，手里一根被折断的茎叶，低着头写着字。
写的是乌谏雪。
字迹歪歪扭扭，并不算太好看，偏偏镜海的荧光落在上面，亮盈盈的，吸引人的注意。
于是所有人都看到了那道鬼画符。
乌谏雪看着那几行字，脑子里空空的。
这个人是在写他的名字吗？
为什么要写他的名字？
他的目光从字迹往上移，落在那个人脸上。
很年轻的一张脸。
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眉骨尚未完全长开，眉眼生得极好，那人眼皮微微垂着，看不清眼里的神色，
他似乎刻意敛着什么。
然后那人察觉到了，抬起头来。
隔着朦胧月华与清浅莲光，乌谏雪对上了那双眼睛。
眼尾很长，长眸舒展开来，弯成好看的弧度，只是眼里慌乱没来得及掩去。
那慌乱只持续了一瞬。
等到那人再抬起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副神色。
温温和和，平平淡淡。
但乌谏雪看见那一垂眼之间，有什么锋利的东西一闪而过。
不过乌谏雪没在意那道锋利的目光，他不会在意，也不会记得这些小事。
他修炼的时候总是会忘记很多东西，那些繁冗的回忆，他都不会记得。
“你在写我的名字？”他眉眼清冷，像结了一层冰霜。
天不沉张了张嘴。
他本想否认，但镜海之上，月光一照，他写的什么都清清楚楚摊开在众人面前。
他现在否认的话会否认显得他很蠢。
“……是。”他说。
乌谏雪看着他，没有追问为什么。
场面彻底安静了下来。
场上太安静了，安静到天不沉头皮发麻。
好尴尬。
救命，他感觉他自己现在好像一个变态。
人师兄在前面台子上马上要随堂测试了，他在下面写人家名字。
“噗。”不知是周围弟子是哪个破功，先笑了一声。
乌谏雪抬手，水面上的字迹缓缓消散，凹下去的地方慢慢弹回，点点流萤微光缓缓上升，最后消散。
天不沉松了一口气。
还没等他说什么，执事赶忙催促进入下一环节。
“仙途漫漫，道路三千。有人以杀证道，有人济世渡人，有人逍遥自由，有人独善其身……这些道不分高下，只看是否与修道者契合。”
“入何道，非天意定，非师长定，由你心定。”
“今日由乌师侄来主持问心试炼，给你们定下，你心里那条道，究竟是什么。”
乌谏雪给足了众弟子消化的时间，随后颔首。月光倾泻而下，冰冷、清澈，渗进皮肉。
镜海将那冰冷的月光反射回去，正低头看着水面的弟子立马被这亮堂堂的月光刺了一下。有人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
月亮让人在场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是赤裸着的，似乎什么心思都被看光了。
乌谏雪终于开口：“镜海内，禁妄言。”
“你答的每一个字，都会被它看见，被它听到。”
所以，不可以撒谎。
那么，问心试炼，开始了。
“第一问。”
“初入仙途，首先你会做什么？”
水面上众人面面相觑。
这么简单的题目吗？感觉怎么回答都是对的呢……
有人想都没想举手回答：“自然是将能学的功法都学一遍！我来这里就是名扬天下的，我要斩杀世间魔物，做万人敬仰的英雄。”
有人在下方善意的笑。
大家都是这么想的，世俗，但是又正派。
“我……我可能会先去山脚城镇打工，或者去敬事堂接一些打杂的任务，我家境不好，总要先积攒本金，才能买基础符纸或者一些药材。”有衣着朴素的弟子举手回答道。
“我会先找一把趁手的剑，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先拜见师长！”“先交友吧，日后也好有个照应”
“先吃饭吧，我还没学会辟谷，别饿死了。”
“是啊是啊失节事小饿死事大”
“对……不是等等？”
各人答案各不相同。
回答过的弟子脸上出现颜色、形状不一样的印记，只是那印记极淡，看不出具体画的什么。
乌谏雪的视线在角落扫了扫。
天不沉原本不想回答。这里的阵法太过奇怪，他真的怕说着说着把自己真实目的说出来。
当着乌谏雪的面和他说“跟你混熟然后把你骗到十万大山诛杀”乌谏雪三息之内不把他打死都算炸单。
但无奈，乌谏雪似乎在看他。
天不沉悄悄坐直了些。
但乌谏雪还是在看他。一秒，两秒……
天不沉面无表情。
完蛋，这是在点他吗？
“我……”天不沉犹豫了一下，最后觉得还是话越少越好。
“先扎高马尾。”
在场其他人：？
“嗯，心系仪表。”眼见乌谏雪不说话，执事擦了擦汗连忙打圆场，“师侄啊，下一问吧。”
“第二问”
“大道已成，你会做什么？”
这个也简单啊，莲花下众人蠢蠢欲动，有人举手抢答：“自然是开宗立派。”
“什么你要叛出我派？”有人惊讶问。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找道侣。”“游历天下，隐居。”“自然是高调回族，打脸当初看不起我退我婚的人了”
这怎么还有个起点主角。
不过，话说回来，他修成大道会干什么呢？
第一件事自然是忘本，然后落井下石蹬鼻子上脸挥金如土为所欲为好吃懒做爱财如命咄咄逼人得寸进尺……
乌谏雪又冷冷看了过来。
不是吧，又来？
天不沉轻咳一声，斟酌回答：“自然是追求全新自我然后顺势终结困境给自己争面子提高生活质量遵从内心意愿享受高品质生活珍惜劳动成果坚持立场积极争取……”
乌谏雪收回目光，似乎是对这次的正经答案没有异议。
“第三问。”
乌谏雪手一台，一道幻影出现在众人面前。
幻影中，有一个规模中小的门派，派内藏宝阁最顶流，安置着镇派至宝，是该门派一位已飞升的长老留下来的悟道手扎。
一看守弟子靠在手扎旁小憩。
藏宝阁外，大火冲天。
“只能择一而救，你选什么？”乌谏雪终于抛出了问题。
“为什么不能一起救？一手一个不行吗？”
“不可以一起救，这一题考的是取舍吧？”
众人犯了难，一时间居然没有人主动回答。
良久，一名身形清瘦的弟子站起身，拱手道：“师兄，弟子愿答。”
乌谏雪颔首。
那弟子道：“救祖师手札。”
“看守弟子……不过一人，手札乃宗门千年的传承，上书可启迪后辈无数。救一人，是渡一人，可救手札，是渡万人。”
乌谏雪听罢，面上无波无澜。
那清瘦弟子额间一道淡金的光浮现，随后隐去。
心系传承，入圣贤道。
这就定下了。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他们这群人里最快定道的人了。
一扎着双髻的弟子起身拱手，她看起来并不赞同先前那位弟子的想法：“我救看守弟子。”
“镇派之宝自然珍贵，但手扎终究是死物。那弟子是一条人命，若为死物放弃人命，今日弃一命，明日弃万命，与邪修何异？”
那弟子话音刚落，额间就出现了一道绿色的光。
心系众生，入苍生道。
又有几人陆续作答。答案不一，理由各异。
天不沉撑着脑袋，他在想，一个大能留下来的手扎居然连基本的防水防火功能都没有吗……
几息之间，幻境中的画面变化了。火海中央，出现了一只幼兽。
那就是一只很普通的小兽，没有灵力，也不是什么上古神兽的幼年形态，此刻无助的蜷缩在勉强没被火烧到的地方，不断发出轻轻的啼哭声。
“那么现在呢？手扎，看守弟子，和动物，救什么？”
这根本不用想，莲下弟子继续作答，有的答案是手扎，有的答案是弟子，没有人选择小兽。
“我救小兽。”一道突兀的回答响起。
周围人静下来听着他的理由。
“你们会认为野兽不如手扎有价值，不如人命重要，但我救小兽不是因为它值得被救，只是因为我想救而已。”
“事实上，我可能谁都不会救，但刚才那幼兽啼哭了一声，既然那一刻幼兽的哀鸣入了我的耳朵，我便会顺手救下。”
他停住了。
周围人咦了好几声：“没了吗？就，这就是理由？”
如此随心所欲的理由，恐怕入不了道……
只是下一刻，那弟子额间泛出淡淡的银光。
心无贵贱，入无情道。
众弟子还在感慨，乌谏雪已经开始下一问了。
幻境变化，这次，幻境内出现了一名老者。这老者似是染上病，痛苦辗转，求死不能。
“老者是你的救命恩人，但如今他遭受病魔折磨。你可以帮忙一剑了结他。你杀还是不杀？”
全场沉默。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又不说话了。
这……
这可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能杀吗？宗门戒律，杀人堕魔，能杀吗？凡间律法，杀人偿命，能杀吗？
“我不杀。”
“弟子不会动手。”
“我会去找能治病的仙丹，实在不行就去求会治病的师长们，跪在师长门前请他们救人，我一个人求不了就带着好友跪在师长洞府前求他救人……”“我也要跪吗？”“嗯”
在一众说“不杀”的声音中，一个坐在前排的高瘦弟子突然起身：“当杀。”
“恩人受难，弟子不会袖手旁观。什么门规什么律法，治的了我恩人身上的病吗？他们都管不了，能管这件事的只有我，和我手里的刀。”
“一刀就能救人，有何不可？”
那人额间的赤红光纹亮起，由淡转浓。
杀伐道。
“当杀。”又一人起身，只是他的理由不同，“一命换一命罢了，他当初救了我，这是我欠他的，那么现在他要求我做什么事，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我都会做。”
这人额间也泛起淡红的光。
因果道。
在场大多数弟子的道都已经定下，天不沉在角落看热闹，突然发现，自己的似乎还没定下来。
乌谏雪又要看他了。
果然如他所料。乌谏雪道：“最后一问。”
幻镜上的画面继续变化。
荒野之上，有一重伤垂危之人，这人罪大恶极，屠戮无辜无数，是正道公敌。但他储物戒内，有很多上品宝物。他求你救他，他会赠与你无上功法，天阶灵丹……
救还是不救？
“救，就算那个魔修被我放跑了，那些资源那么有用，要是用在我身上，日后我可以斩杀更多魔修，说不定就能杀回去呢。”
“不救，虽然我很想要那些功法，但是我没必要因为救了他与正派为敌，不划算。”
这题不能跳了。天不沉隐隐约约感觉乌谏雪看了过来。
没办法，天不沉只能开口：“什么受伤的魔修，我没看到啊。我到的时候只剩一具尸体还有一个储物戒。”
乌谏雪没有说话。
“咳，假如你提前知道你打不开这储物戒”一旁执事插嘴。
“那也不救。”天不沉继续道，“他说他有功法残页，就真的有吗？我救了他，他站起来后一掌把我拍死怎么办？就算我救他之前让他立心魔誓，他承诺会把功法给我，那功法就是真的吗？有没有缺页？有没有被篡改？有没有其他条件被删减了，练到一半经脉逆行爆体而亡？”
“罪大恶极之人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信。”
乌谏雪视线收回，评价：“所以你不救，是因疑，不是因义。”
天不沉额间泛出淡淡的、交织着的金银光：“是。”
不涉险，不冒进。
宜入长生道。
听到结果天不沉才松了一口气。
吓死，还以为是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