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臣服
庆王朱栴、宁王朱权, 和被起复的,一起负责皇子教育的李昌祺,现在也很头大。
天幕彩蛋中, 老承明说出了废太子, 以及选择朱祁钤的真正原因, 大明不需要传统的君主,传统的君主, 无法真正操控日新月异下的大明。
大明的发展, 仅仅从天幕透露出来的承明朝片段,就已经算是极速了。
这样的大明, 对于君主的要求, 只会更高。
大本堂里,有“皇子”, 也有宗藩之子,但学的内容,其实差不了太多,毕竟……哪怕是皇子, 也不是太子。
帝王之道,是只有帝王才能传授的。
所以现在横亘在他们面前的, 便是大本堂的教学, 还能怎么改。
怎么改, 才能教出,能跟上未来皇帝节奏的,朱家的好儿孙?
朱权的目光,落在了李昌祺身上。
“李詹事如何看?”你们文臣, 对此有什么想法啊?
李昌祺这个“皇家教育学院副院长”, 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人家都是皇家自己人, 自己呢?一个臣子,一个外人,还是江西的。
他能起复,是因为天幕中他被“起复”了,如今陛下和太孙,清理南方士绅,也需要用南方官员,表一表仁慈而已。
李昌祺当然知道他该做什么,一心负责教育,其他的事不多管,就不会出意外。
但这个问题,的确比较棘手了,只是,这棘手的问题,也是真正让他进步的阶梯。
或者说,朱家人也想借此,看看他能作何表态,是否值得更加信任。
“二位殿下,臣以为,承明陛下的担忧,自然是客观存在的问题,不过,这并不代表皇子们都要教育成章帝陛下……那般。”
庆王宁王同时颔首,能压制朝臣,让朝臣无法反制,这很好,但是同时又要无差别攻击自己人,这就不太妙了。
如果能培养出一个朱祁钧和朱祁钤相结合的皇子,这就很妙了。
“大本堂的课本,臣也以为,现在还无需大改。”
现在大改返工,那不是要了所有人的命吗?
“不过,倒是可以增加一些内容。”
反正他们是管理人员,主要负责教学的老师,和接受更多课业的学生,都不是他们。
“既然承明陛下要皇家子弟从州县历练,民生治政双手抓,那不如从小抓起,每五日和每月的测验,都要有从奏折中选取的真题……”
考试要考真题,那平时自然是要练更多的,小时候理论打好,年纪到了也好放出去实践。
“分科上,不如也按照擅长的治政方向上进行重新分科……”
“还有便是经济的运行需要了解本质,今后的大明,商业必然是快速发展的,治政者,不能对经济一无所知……”
说白了,政治与经济,根本就分不开。
自然了,李詹事所言,庆王宁王未必想不到,但由李詹事开口,便代表着,李詹事能教导更多的内容,比如——大明极速发展之下,要学习的,要提前把控的,仅仅是商业吗?
李詹事,可是江西的士大夫啊。
有李詹事传授真本事,那朱家子孙,段位可不得再高一节?
一时间,三位大本堂的负责就教学改良方式,进行了愉快的交谈。
只是,大体都敲定下来后,李詹事忽然就有些欲言又止了起来。
“还有便是……官厕处……是否该加强巡逻?”
现在麟趾宫可是已经住进来了藩王之子了,大本堂也是运行起来了的,万一一些学生,真的学了天幕中章帝的“恶行”,其他的便罢了,但真不能在人最脆弱的时候受到攻击!
两位本就要脸的藩王,脸上顿时就臊得慌,这一点,说破天都说他朱家子孙有点不做人,人家是来当老师的,可不是来渡劫的。
“李詹事言之有理,小王一定给陛下反应上去,陛下素来重视礼教,这一点,詹事尽可放心。”
他们不找太孙,直接找陛下,陛下比太孙要脸,也比太孙更懂洪武时期的大本堂,只有陛下,才能让大本堂真的严肃起来!
太孙定下的读书时间,读书规矩,还是太宽松了!
这一点上,三位负责人,默契的站在了同一战线。
于是,本应该结束的会议,又就课程时间等安排,再度讨论了起来。
这还只是皇宫,民间的学堂,才是真的迎来了一波被动性的改革。
“宋员外,您见谅,贵公子乃惊世之才,非我这等考不上举人的老秀才所能教授,实不敢耽误了贵公子!”
您那公子就是个惊世学渣,我怕他用天幕中的套路来对付我,您行行好,饶了我这个老头子一条命吧!
私立如此,公立也没好到哪儿去。
“山长,我旧疾复发,您给批一旬的假吧?我去治治病?”
先躲一段时间,观察观察情况再说。
而这样的场景,不止一处。
连带着,也惊动了各地的地方官,和负责学政的提督。
“这得赶紧上报,陛下和太孙尤其重视教育,可不能让老师们担惊受怕,尊师重道不能变。”
说起来,都是朱祁钤的锅!
“谁能想到,还能有一天,给未来的儿孙善后,但这个要怎么处理?老师本就有管教之权,学生本就是弱势,一个学堂里敢翻天的学生有几个?”
“要是因为这几个,再加强老师的权力,老师若出现人渣,普通学子又该如何?”
这不是现代,老师的权力,是真的很大的。
朱祁钤之所以那么无法无天,是因为他姓朱,是皇帝的子侄,而老师的另一重身份,是臣子。
朱瞻圻没忍住骂了一句承明,你说你,熊孩子都不知道管管,看看!惹祸了吧?
想了想,“让金祭酒月底前拿出一套完整的方案来。”
此时已经是冬月中旬,但朱瞻圻自认,时间他还是给得挺足的。
而且,国子监祭酒负责教育方面的政策,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更别说,现在国子监里还有那么多打白工的名士,谁还不能充当一个军师了?闲着也是闲着嘛!
金大学士这个祭酒,难道还能拒绝这样的任务不成?顶多算是甜蜜的负担嘛,别人还没有这个机会呢。
但要说这一期天幕出现后,皇宫相对较大的变化,还不止是大本堂的教育方式的改进,而是东宫。
朱瞻圻的几个弟弟,经过这一次夺嫡的天幕,那心态,可是发生了大大的改变。
天幕刚出来的时候,他们的想法,是早点生孩子,把孩子教育成材,没准就得了二哥的眼,就算自己当不了皇帝,那自己那一脉也肯定稳了。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二哥和他们自己都挺能活的。
连五十多就去世的老四老五,都属于“早逝”,这样一看,那孩子生早了,貌似也占不到什么优势。
看看废太子,老二哥驾崩的时候,都四十九,一大把年纪了,这个中酸楚,他们看着都难受。
所以一时间,他们不仅不着急了,还往太医院跑得更为频繁了,他们要学习养生!
“一个个的身体比牛都壮!坚持做自己就够了!太医院只有药,是药三分毒!”被这种身份特殊的“患者”给骚扰烦了,太医们也不伺候了。
别看周王任职了太医院院监,又重整了一番太医院,看着就跟他们头上多了一尊祖宗一样。
可换个角度,这祖宗也是他们太医院的祖宗啊!
他们太医院,也是有藩王坐镇的!岂是你们这种还没有封王的皇孙们能越过去的?
周王看着一个个跟他诉苦的太医,作为朱家的一份子,他也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那群侄孙的身体,他也是知道的,可比这些太医身体好得多。
“行了,我会和太孙说说,让他们都消停点,他们再来也不用管,真有事儿就是你们自己过去了。
当务之急是年底的考核,今年年底的考核若是顺利,再筛选出一批人才,陛下那里,我也好给大家提一提品阶。”
看看人家六部五寺的最高主官品阶,再看看太医院的五品院使,这不是欺负人吗?
什么?你说翰林院的翰林学士也才五品?那能一样吗?你能比得上人家翰林院的清贵?
若非太医院的弊端不少,整改需要时间,去年接手的时候,他就想提这个问题了。
周王如此一说,来告状的太医顿时也腰也不酸了,头也不痛了,人也不委屈了,升职加薪,指日可待啊!
太医笑嘻嘻地离开,周王却愁啊。
“治标不治本。”
太医院的选拔,有从医户中考核,也有太医院中的太医父传子,还有就是推荐征辟,看起来挺多,但那是治病救人的大夫,世袭算怎么回事?
家传与世袭,完全就是两个概念。
太医院真要治本,最终要动的,还是户籍。
但周王哪怕看出来了病因,却也不能贸然去“治本”,因为这个问题太大,牵扯太多,不是他一个藩王能去碰的。
这事儿,只能由官员,或者说太孙,陛下他们自己来提。
不过,以承明的什么都看不惯想改的行事作风,天幕应该迟早会讲户籍相关的内容吧?
等天幕一讲,那要推行改制,就更方便了。
朱瞻圻得知这些弟弟的操作后,怎么说呢,放他们身上,很正常,告诫了几句就没多管了,他还不了解他们?真让他们养生了,到头来没一个能坚持。
永乐二十一年,来得很快。
只是永乐二十年年末,来了一封特别的国书。
特别在哪儿呢?
是日岛的请示能否前来朝贡的。
在以高丽为首的外邦国家,极速与日岛进行经济交流等分割之后,其余周边外夷国家,自然是有样学样。
这不,不到一年,日岛就忍不住前来请求朝贡了。
且这一次,请求的文书上,附上的献礼,比大明开国以来,任何一次都丰厚。
“看看,有什么想法?”
想法?想法就是,若非如今的日岛也算是成了气候,人口众多,又隔海,怎么可能现在还没抽出手来收拾他?
朱瞻圻郑重其事的思索片刻,从桌上拿起笔,“我来回复。”
要来?可以,但不许携带任何刀剑武器至大明土壤,且我大明,需要一个解释,日岛策反我大明士绅,是要造反吗?
来朝贡?来认罪!
至于日岛会不会因此真的造反,朱瞻圻敢肯定,他们只会松口气,找到了周边国家一起孤立他的原因,只会觉得低一次头,说点好话,就又过去了。
毕竟大明王朝,总是很好说话的,汉人总是讲究宰相肚里好撑船的。
就像明初倭寇入侵山东海滨郡县,老朱派人出使,结果碰到日岛内乱,使臣见到的只是一个亲王,五名使者被杀,老朱居然因为各种原因给忍了下来,或许是因为明初太穷,又或许是因为不宜兴战事,日岛又远,只是颁布禁海令,增强海防。
就像永乐年间,仍有倭寇犯边,朱棣让日岛必须有个交代,结果呢,日岛那边派兵剿灭了一伙儿倭寇,擒获二十名首领押解到南京,朱棣就接受了,还给了赏赐,还因此放开了贸易,允许日岛十年一贡,限船两艘,每船人数二百,于宁波交易。
可谓是让日岛赚了不少钱。
也让日岛更加觉得,汉人王朝,是真的好说话啊。
只要犯了错,认个错,没什么过不去的,认错态度好,没准还能得到更多呢!
所以这次,回复日岛请求的,不是大明皇帝,而是大明储君。
态度,也是毫不留情的驳斥。
“足利义迟不是不学他爹吗?正好,我大明,如今是储君执政。”
大明的储君,可不是好脾气的朱棣。
对于朱瞻圻这等足以称得上犯上的言论,朱棣只当没听见,“足利义迟没有他老子足利义漫的心性,高丽能这么快抛下他们,足利义迟的高傲也算是功不可没。”
如今的日岛,是室町幕府时代,之前的掌权人,是足利义漫,虽然仍旧是纯粹的功利为主,但好歹知道给大明面子,不真正彻底得罪,但是永乐六年去世后,其子足利义迟就不赞同足利义漫的方针政策了,还公开表示不接受明朝的外交形式。
朱棣曾给过台阶,只让他停止对沿海百姓的劫掠,归还大明子民,结果呢?置之不理,依旧劫掠。
故而,天幕透露承明灭了日岛,民间除了高兴,还真不觉得有什么,而官员,走流程劝劝就得了。
甚至更有一种,大家都知道大明灭族日岛了,如今再不灭,他大明不是白白背锅了吗?
何况那么多金山银山,也不能蒙尘不是?这要是落到建文手中,那不是糟了吗?
“管他足利什么,迟早一锅端了。”
朱棣则是再次沉思,“马上就二十一年了,你要西巡,顺便震慑北部瓦剌,东部自然不宜轻易出兵,东北的都司也得稳固,瞻圻,你说,二十二年,我去东征灭日,如何?明年,先将澎湖巡检司重新设立,小琉球开荒,琉球群岛,增设驻军。”
至于战船,这其实完全不用担心,大明的海船能下西洋那么多次,其实就是战船,一个日岛的距离,根本就是小问题。
朱瞻圻却沉默了下来,“爷爷,二十二年,没人敢赌。”万一您驾崩在了海外,还是日岛,那岂不是太晦气了?
朱棣却神色冷静,隐隐还有一丝决绝的疯狂,“日岛狼子野心,从每一任的首领足见一斑,还有那么多的金山银山,全歼是对我大明最好的方式。”
“天幕中,我是二十二年七月驾崩,出征日岛,以其风向,宜五月出行,两个月的时间,够了,若是我驾崩在日岛,那我大明,诛族日岛,更加名正言顺。
若是这次我活得更久了,回来了,那恶名也落不到你身上。”
没有什么,是不能为大明让步的。
如今的太孙,还没有任何实际上名声有损的情况,既如此,那他自然要给子孙留一个干净的底子。
朱瞻圻却不赞同,眸中,是同样的对日岛结局的神性,“我不同意。爷爷,一个日岛,不足以让您一个大帝给他们增色。灭了就灭了,一个落后的岛国,能有多少人,能有多少偷来的文化,还不是我们大明说了算?”
朱瞻圻看着朱棣,“您若真担心我名声有损,真要为我扛着,后年出兵也不是不行,但不需要您亲征,他们不配。”
爷孙二人对上目光,到底还是朱棣率先败下阵来,“没大没小,这家你还没当家呢,倒管起我来了。”
朱瞻圻唇角噙着笑意,哪儿还有日岛结局时的非人之感,“我又不是第一天倒反天罡了,以前文武百官可都夸我孝顺识礼来着。”
朱棣失笑,是啊,可不都是文武百官瞎了眼。
*
在大明的意料之中,哪怕太孙在批复上言辞尖锐,甚至对于日岛使节的来访,有严格的路线和专人看送,不像迎接使节,倒像是押解犯人,但日岛,仍旧派了使节前来。
原因?
不是说了吗?当大明和周边不再给日岛进行任何贸易往来,封闭日岛的对外交流,日岛,就是孤岛。
再“高傲”的将军,也承担不起这样的后果。
大明要求日岛使节,从威海口上岸,由威海卫进行管制搜查,确认无有刀具等危险器物,方可上岸。
而抵达京师的路线,中途停留时间,驿站期间不可离开多远……均有所规定。
使节纵然有所不满,可在大明的强硬态度之下,欺软怕硬的日岛使节,也只能照办。
他们就这样,相当于被押解着,来到了京师。
当然,相较于罪犯,他们的待遇还是很好的,还能在中途打探一些消息呢。
只是这些消息,让他们对此行能达到什么结果,就更担心了。
“我打听到,如今大明是太孙监国摄政,这个太孙不是原本东宫的太孙,东宫已经换主了。”
“现在东宫住的是原本的汉王一家,朱家的储君之位,汉王和其背后的武勋是最终的赢家。”
“汉王上过战场,身后是武勋,赢也正常,但偏偏,掌权的是汉王次子,如今的太孙,太孙直接监国摄政,皇帝还在呢,这种情况,莫非永乐皇帝,竟是李渊第二不成?”
“也不是不可能,永乐皇帝的确没什么脾气,可如今东宫一家,脾气就有些暴了。”
“怎么说?”
“汉王南下巡视江南,杀了二十万人!永乐这才不得不改立东宫!如此暴行,如今的太孙对我等又如此态度,这次怕是不能像以前一样好过了。”
“可我听说永乐皇帝还北征了鞑靼,应当不是李渊。”
“你懂什么,是永乐和太子以及东宫的三公子一起北征,这其中的区别可太大了!”
“这太孙一上台,马上就命一众外邦孤立我们,这哪里像是永乐的手笔?这次我们怕是不得不出点血了。”
只是他们不曾料到的是,太孙要他们出的血,有点太大了!
明明是新年的朝贡,皇帝与太子都在,可全程都是太孙拍板,如今太孙还说什么?
什么叫,解封贸易,可以,每个季度都要缴纳一定的税银?
说是税银,现在还没有贸易呢,就已经定下缴纳的额度了,这叫税银吗?
当他们没有学过汉人的历史呢,这不就是岁币的变种吗?还是一年缴纳四次的岁币!
缴纳税银之前,还要就这些年对沿海的劫掠,进行赔偿,又是一笔上千万两的赔偿!分明是趁火打劫
这太孙是钻到钱眼里去了吗?!
这么多钱,他们就是再有银山,那开采煅烧不也还要人力吗?
这要是传回去,这么多钱要支付,也足以让将军头疼一段时间了。
可要是不答应……
这殿上竟然有人带刀,还是出鞘的刀!
太孙惬意地品了品茶,欣赏了一番使节精彩的脸色,“若是不认,也无妨,既然尔等无意认罪改错,那孤,也不介意派遣大军,与贵国,交流交流感情。”
咔——
杯盖盖上,随手放在一边,大明太孙能如此云淡风轻,他们日岛使节,却是心惊胆战。
此时的大明,是强盛时期的大明,是上演了大明版“朱二”的大明,还就在不久前,收复了鞑靼,这是一个热衷于战争的东宫掌权的大明……
他们不能给大明师出有名的名。
他们咬牙应了。
只是一点点麻烦而已,银子没了可以开采炼银,可贸易,才能带来物资。
他们看见了更为沉默,似乎隐隐有些失落的太孙和太子。
他们松了口气,他们还以为是曾经的大明。
仍旧以为,大明也没算全赢,至少没有给他们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