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番外/百里奚
01
我叫百里奚，是帝国的第二任皇帝。种族是吸血夜蛾。
在一些美化帝国的影视作品里，我的种族会被称为“夜族”。
羽族对自己的寿命都有一些预感，临死前，一些羽虫会回归巢穴，把自己作为营养物质送给有血缘或者无血缘的后代。用人类的观点看，这很恐怖且离奇。但对于我们来说，是为了生存演化出的最好选择。
我猜，百里泽当年一定是感觉到大限将至，感觉到了自己母巢的召唤，这才选择让我送参商离开。
说送，其实也就是我带着人去一趟虫洞。
人留下，我走。
不送走能干嘛呢？前任皇帝的遗孀，却受到本地贵族的敌视和反对，还是种族不同的人类。本该成为下任皇帝的小孩才三岁，话都说不完整。位高、权不重。1
除了百里泽（也许还包括我），谁会希望这对父子活着？
百里泽觉得，离开自己，参商很难在帝国复杂的政治环境里活下去。那些选帝侯武力值高到可怕。
而参商只是一个身体不那么好的人类。
但我想，百里泽也许存在一种和孟逐星相同的误解。
之前伽蓝行动，孟逐星闯入王宫时，我藏在树叶间，以原型偷听。我希望参商可以走——和爱没有太大关系，我只是觉得这样对他、对帝国都好。只有百里泽会受伤和狂怒。孟逐星也有那个能力和魄力，把人在联盟里藏好。
参商对他说，我没有你想的那么……需要拯救。
他选择留在帝国。和爱无关。只是因为他留在帝国会更有用。
我知道，我一直知道。
你的灵魂从不怯懦。
但在百里泽提出这个计划时，我并没有阻止，也没有劝诫。因为这确实是个还算不错的选择—一起码比殉葬好吧？我看得出来，参商并不喜欢呆在皇宫。
也许更不想成为谁的妻子。
百里泽让我销毁虫洞，不要让任何人找到他。
“包括你。”他盯着我的眼睛，说。
02
百里泽是战死的。在神池星——帝国和联盟这场仗打了五年。参商是在第三年离开的，百里泽又撑了两年。
击杀他的主帅是孟逐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战斗。等待他的是严密而有计划的追杀。我见过参商钓鱼，耐心的猎手会抛下诱饵，一步步等着猎物上钩。每次想撤退，就放出一点血腥味，让对方以为有利可图。
最重要的是，参商的力气算不上很大，但每次都能以小博大。
听说孟逐星最开始在军校是由参商教的。看得出来，参商对他的影响非常大。
穷途末路时，百里泽选择自爆，和敌人同归于尽；但开辟的生路让帝国保留了极大部分有生力量。
以至于在后续的战后清算时，联盟并不敢狮子大开口——常年征战，人类同样无法再承受一次战争。
百里泽真的像自己说的那样，像个君王一样战死。这为他赢得了非常大的声望，连带着生前那些糊 涂账，也被巨大的民意抵消。(事实上，对帝国的人类方，百里泽的风评并没有太差。这男人私下经常发癫，动不动就说要屠杀、种族灭绝；但因为有参商盯着，这些策略都不曾执行)
在他死后，虫族军队就开始失控。并非所有选帝侯都有操控种群的能力。虫子能变成人，已经是意外；百里泽的进化更是意外中的意外……
后来，我结合百里泽的生平，特地暗中研究过。
在刚开始进化时，百里泽应当没有虫巢意识，和帝国的其他大公一样。
唤醒他意识的人是参商。一个有着极高力比多系数的Omega。于是，“百里泽”选择了百里泽。
我甚至在研究后怀疑，虫族其实是已经进化过一次的人类。不过是来自另一个宇宙。那个世界的人类把自己培养成虫子，因为缺乏生存的物质，从死寂的宇宙来到此地……3
这样，人类能用“基因药”和“进化液”，能使用“虫族生物科技”的源头，就找到了。
但这样就太玄学和科幻了。
生物的寿命有限，虫子其实也不例外。我们的寿命，比人类还要短很多。因为新陈代谢过于活跃，端粒体分裂的很快。这让我们更难杀的同时，也更接近死亡。
这么短暂的生命，那还是把注意力放在更值得关注的地方。谜团就留给未来的学者吧。
战后，我继位。并非我的能力强于其他选帝侯，而是多方因素的考量。第一，我是百里泽另一个儿子；第二，我也是羽虫种（羽虫种在帝国的势力是很大的）；第三，战败国的皇帝需要面对联盟，作为战犯，忍受一些屈辱。
大多选帝侯都无法接受，向自己看不起的、视为食物和奴隶的人类低头。
但我可以忍受。因为我从未把人类视为很低级的存在。参商是人类，小桓也是。
他们是我的，我的……和弟弟。
和联盟官方会面，孟逐星只私底下只问了我一件事：“参商在哪。”
我一板一眼地回答：“他为父皇殉情了。”
孟逐星嗤笑：“不可能。”
这套说辞，骗骗不知情的吃瓜群众可以，的确糊弄不了孟逐星。
我问：“你一定要找到他吗？他在一颗原始星上，过着普通人的生活。我觉得他现在的生活很平静，也很幸福。为什么要打扰他。”
我询问：“因为爱吗？爱就是这样带着痛苦的东西吗。你也是，父亲也是。”
孟逐星原本不想回答，在听到这句话时却顿住脚步。
他转头看向我的眼睛：“去原始星，是参商自己的选择吗？不是吧。”
他指了指自己的肩上的元帅衔。多得意，联盟史上最光辉、权柄最大的大元帅。军团里到处都是他的狂热粉，他们叫他英雄。他注定会载入史册。踩着百里泽的尸体——父亲的尸体。
我莫名感觉到愤怒。
他说：“我可以给他更多选择，任何选择。明白了吗？”
03
我确实销毁了虫洞。但也确实留了一手，偷偷记录下一个坐标，只是从没启用过。
但几年后，为了帝国的利益。在和联盟的谈判里，我还是把坐标点交给了孟逐星。
很快，M78建立起空间站，加入宇宙人类大联盟。
我开始频繁的看见参商。
在联盟的新闻里，在一些小道消息的论坛上，在其他人的描述里。作为帝国的前任皇后，这当然算劣迹。但只需要换个叙述，譬如卧薪尝胆，潜伏，那就不同了。
更何况，孟逐星也不会让那些反对的声音进入参商的耳朵里。
按照军功计算，参商当上了中将。只是他对上班实在不够热衷，上课还行，于是很快办理完退休手续，转身去了政府部门；继续操心他关心的领域和学术。7
战后重建、Omega权益保障、贫困星际对口援建。
等我再次见面的时候，参商已经是联盟的外长了，全称是联盟外交与星际发展事务总长。他依然会在闲暇时打游戏（我有他游戏账号的好友），但从这些照片看，他的笑容一次比一次耀眼。5
参商不是那种喜欢大笑的人，往往是抿着唇微笑。
从容，优雅。
孟逐星养他，确实比百里泽养得好。
人类寿命，长点的，有一百八九十年。
而我快死了。
死之前，我跟百里桓说，我病重，来仙羽星见我。
和参商不太一样，百里桓很喜欢呆在M78，那里有他的爱人。后来空间站来了，生活和过去更没什么区别了。一条咸鱼，压根没有上进的动力。
二十多年不见。百里桓已经成年。父系基因觉醒，外加他还是个Alpha。他和小时候看起来很不一样。外表上依然能看出参商的影子。
他理论上是百里泽的独子，但被保护得很好。
无论是孟逐星还是参商，都没让过去的人和事打扰他。和那些深仇大恨、情天恨海的父辈很不一样。他开朗又健全的令我心烦。3
我说：“我想把帝国的皇位交给你。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你是父亲的独子……”
百里桓打断我：“没血缘关系吧，哥！”
看来他知道了，但并没有否认这段关系。要不然也会叫我哥了。
我说：“至少名义上是。”
我继续道：“你成年了。帝国和联盟保持了接近20年的和平，目前看，也没有继续开战的迹象。但是帝国内部的选帝侯和大公蠢蠢欲动。国家休养生息才20年，再次开战，太早了。而且，如果你不上位，我的国策没办法延续。”
表面上，我是说给百里桓听的。
但我知道，他一定会转述给参商。
终于，又过了几天。我见到了风尘仆仆归来的参商。
他的外表依然年轻，只有眼神变了，不再是半眯着，迷离的，像没睡醒会被雾吹散的精灵。他的眼神锐利，闪着光，穿着简单而低调，气场惊人。12
只差在脑门上印上四个大字：位高权重。
我躺在病床上，无声地笑了：“好久不见。”
“嗯。”参商点头，“你的信件我收到了。”
我开始向他交代帝国的政治体系、官僚系统、国策、国库，事无巨细。
中途，他笑着问：“你不担心我是间谍？”
“不需要了。”我回答，“反正我快死了。就算你带着整个帝国投降联盟，我也无所谓。”
反正也不可能成功。在其位，谋其政。一些统治者会犯蠢，以为自己是上位者就能为所欲为；但实际上，政治靠的不是谁嗓子大，谁地位高，靠的是谁能带来更多利益。谁能让国家变得更好。谁能成为民心所向。
更何况，他什么时候蠢过呢。
如果帝国全是虫族，参商肯定不会回来。
但帝国百分之九十五的人口，其实都是当年战争里，被掠夺并且在帝国领土上安家的人类。
是残留的游击军队；是原本家园被毁掉，联盟不收，自己也不知道还能去哪的千千万万的难民。
我们商量完如何让小桓顺理成章的登基，先是恢复他的身份。小桓得改回他之前的名字，叫百里桓。
他父亲是百里泽，兄长是百里奚。他只能是百里桓，这样才能继承父兄的政治遗产。
“对了。这件事，孟逐星同意吗？”
指的是百里桓继承皇位。
参商回答：“跟他说过了。”
“听说你们感情很好。”
参商挑了一下眉：“还可以。”
孟逐星每年都在求婚。
参商每年都没答应。他现在是Beta，很自由。明显不想步入某段婚姻。
他结过三次婚，第一个丈夫死在前线，第二个丈夫被迫离婚；第三个丈夫也死在战场上。他没有感受到婚姻带来的好处，疼痛和伤害反而更多。4
我想问孟逐星。这也是“更多选择”里的其中之一吗。
可惜和他不熟，之前还互相拉黑了联系方式。
交代完这些后事，我发现，自己的确是快要死了。
人要死的时候，往往对世界充满不舍，还有难以言喻的遗憾。
我原本不打算说的，但兴许是为了分到一点关注，我对参商说：“其实父亲给你留了件东西。”
他回答：“如果是戒指啊宝石啊什么的，还是算了。丢国库里吧，没钱的时候说不定能拿出来拍卖。”
参商老是觉得百里泽属乌鸦。要不然很难解释为什么如此钟爱收集亮闪闪的珠宝。
我回答：“不是的。我按照他的遗嘱，用他的遗体，做了一台机甲。”
我特地补充：“Omega也能用。”
说完，我开始观察参商的表情。
或许我一直有个隐秘的期盼。
是的，我期盼参商可以爱百里泽。不需要太多，一点就够了。这样会让我有一种，我也可以被爱的错觉。百里泽都行，没道理我不行吧。2
可惜他的神态没有太多变化，依然那么完美，无懈可击。
我继续道：“当然，用不用随你。”
参商的目光从我脸上挪开，看向我背后那副巨大的画像。皇帝的画像。
议政厅内，暗红的大墙上。帝国皇帝的油画挂在上面，一幅巨大的画像。
画像上的百里泽微笑着，低垂着眼眸，睥睨众生。
参商盯着那副画，说：“为什么不用呢？”
04
联盟和帝国的科技不太一样。亦或者是原材料不太一样。
起码，参商就没听说过，联盟有造出Omega能使用的机甲。
他的信腺受毒素影响，永久地失去了感知能力。这只代表他不会再被体内的Omega信息素影响，
也感知不到外界的信息素。从这一角度上看，他的确等同于闻不到信息素的Beta。
但从生理角度上，参商依然是Omega，只是没有发情期。
好东西，为什么不用？
活的百里泽，他都不怕。难道还要怕死的吗？
百里泽的原型挺漂亮，做出来的机甲也很漂亮。纯白色，启动时伴有金色的流光。
驾驶机甲需要换上安全服，并完全进入机舱内——当然，有时候情况紧急，也可以不穿。只是身体会受到一些损伤。
密闭、狭窄的机舱。
其实呆在里面，并不太舒服。让人想起百里泽。
参商连接好传感线，操作台弹出“启动中”的字样。
[参商……]百里泽低笑着。
[好久不见。]
是错觉吗。
参商已经很久没有过幻听了。
操作其实并不难。
安静站立着的“参商号”——这曾经是百里泽舰队的名字，现在，成为机甲的名字——在下一刻，往前迈出一步。
原来这么简单吗？
可为什么，为了迈出这一步，他独自走过了数十年。
[喜欢吗？]百里泽问。
参商没有回答。只是幻听罢了。
他直视前方，机甲内的视野和人类很不一样，像是通过百里泽的眼睛去看这世界。
他又一次被百里泽阴冷、不休的爱意包裹。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