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阳光似乎永远晒不透这裏,就算是夏天,屋子裏也透着股闷沉的味道,好像被封缄在水泥下的泥土正慢慢腐败。
江念渝表情平静,看向窗户的眼睛慢吞吞的动着,好像动作大了她就会接受什么惩罚似的。
惩罚倒是没有。
窄窄的床容纳着少女们瘦削的身形,幸好她们纤细,不幸她们纤细。
江念渝则睡在床边,多动一下都要掉下去。
她身旁是昨天把自己捡回家的女孩,虞清。
昨晚临睡前她们交换了名字。
她告诉她自己叫虞清。
江念渝就也开口,告诉虞清自己叫江念渝。
再多了就没有了。
她们没有交换自己之前的人生经历,也没有什么相见恨晚彻夜聊天的桥段。
有的只是虞清告诉无家可归的江念渝,她可以暂时住在这裏,也可以没钱,但在她有能力跟她平摊房租前,她要负责打扫卫生和洗衣煮饭。
夜晚好安静,摇头风扇吱呀吱呀的转着。
江念渝的谨慎应和着虞清的沉默,这么一个决定就这样草率的做下了。
只是江念渝不明白,她来自异世界,不方便透露身份情有可原。
可虞清为什么相信自己呢?
大抵能相信对方的,自己也有相同的难以启齿。
亦或者这个房子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有,虞清也不怕自己会被江念渝骗走偷走什么。
她现在除了一颗心是自己的,还有什么东西属于她吗?
哦对了,还真有——
那本养父母精心记录算计了十几年的记账本。
把江念渝带回家后,房间更安静了,交换名字都是虞清主动提的。
这个人沉默安静,放在这样在一个屋子裏,像个不合衬的瓷摆件。
是啊,瓷做的。
江念渝生得太好看,糟糕的光线落在她脸上,也没削弱她的漂亮。
而这样的漂亮,不应该出现在这样的地方。
这地方是城中村,是座被人遗弃的腐败世界。
所以闭上眼睛的虞清忍不住去想,这样的人怎么会出现在城中村。
她晕倒的突兀,身上却一点伤都没有,看言行举止也不像生活在这裏的人。
最重要的是,现在都普及移动支付了,怎么还会有人真的身无分文。
虞清觉得江念渝另有隐情。
所以她也没有非要江念渝说给她听,毕竟生活在这个地方的人,谁还没有点故事呢。
虞清以为她已经麻木了,可只是察觉到了江念渝身上那么一点跟她可能相似的沉默,她那一点点善良就控制不住的亮了。
所以她留下了江念渝。
所以她也没有像自己像养父母那样斤斤计较。
虽然说是让江念渝洗衣做饭打扫卫生,但她也没有真的偷摸注意,把一切都换算做钱,记在本子上。
早上醒来,虞清稍微准备了一下就出门工作了,没喊江念渝起来做饭。
毕竟她也不吃早餐。
这样可以省点钱。
而且虞清打工的地方是市中心高檔商场的一家私人餐馆,中午用餐高峰后会有员工餐。
她会在那时候多吃一点,填饱上午的饥饿,也让自己能直到晚上下班回家也能饱饱的。
不过虽然餐馆的员工福利还可以,但餐馆工作也不是想象中那样轻松。
用餐高峰的时候服务员要满餐馆跑,添水都是最轻松的活,还要制止抽烟的人,乱跑的小孩,面对不讲理的客人不是不想发火,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可就是这样还是有例外。
这已经是第二下。
虞清感觉自己屁股传来不对劲的感觉。
“我再要一个……”
“啪!”
当巴掌声响起,点单的客人被吓了一下大跳。
可跳起来的人却是紧挨着的邻桌客人。
男人捂着自己的脸,整个人都懵了。
他看向虞清,茫然的眼睛还没个反应,就看到虞清满脸愤怒,正死死的盯着他。
“你干什么!你想干什么!”
虞清的声音很高,几乎盖过她细碎的颤抖。
她攥着手裏的点单器,紧得指腹都在发白。
面对这样的质问,男人明显慌了。
但他同伴比他反应快,立刻开口:“小姑娘,你不分青红皂白的打人,我们才该问你想干什么吧!”
这男人无辜的样子做的好足,虞清不受这个气,举起刚刚甩巴掌的手,指向捂着脸的那个男人:“你问他,他刚才手放在哪裏了!”
“我,我是不小心……我喝多了。”男人捂着脸,支支吾吾的回答。
“就是啊,这裏这么挤,保不齐是你主动凑过来的!”朋友帮腔,说着还给男人递了个眼神,“是不是。”
男人立刻心领神会,猛点头:“对!就是她主动凑过来的!”
“你再说!”虞清死盯着男人的眼睛,愤怒盖过了她的恐惧,青涩的一张脸写满了涉世未深。
而这样的脸明显不会让她的愤怒持续多久的威吓性,男人的朋友张口就是:“我说你想卖又不敢卖,在这裏立什么贞节牌坊。”
男人也在一旁附和,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就是,要不是你主动往我手上挨,我还不想摸呢。”
这两人在这裏一唱一和,说话间就把事情颠倒了过来。
虞清只觉得出离愤怒,想开口跟他们继续辩驳,却又感觉到一种无处落脚的无力感。
也正是这个时候,一个嬢嬢过来。
她烫着卷头,好似一阵旋风,推着那两个男人,一人啐了一口:“呸,你长得和头猪一样,心也跟猪一样!我们小姑娘长得这么白净,靠自己双手挣钱。你是不是就是靠这个赚钱,才想得出这样的话来啊。”
男人听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骂道:“喂,老太婆这裏有你什么事!你没证据不要乱说啊!我们告你诽谤你信不信!”
“我这算不算证据?”一个姐姐站了出来,把她手裏的视频用平板播放出来。
有证据谁还不看,周围吃瓜的人都围了过来。
所有人都看到了,虞清在仔细的记录客人点餐的时候,那个男人的手鬼鬼祟祟的伸了过来。
“看到了!看到了!”
“呸!不要脸。”
“还想诬陷人家小姑娘呢,嬢嬢说的没错,就是个卖屁股的!”
“长成这样,谁要啊哈哈哈。”
“妹妹,不要怕哈,我们都是证人,你这是正当防卫!”
……
真相被还原,店裏的围观群众群情激奋,一人一口唾沫快要淹死那两个男人。
也是这个时候,店长出来了:“各位各位,不好意思打扰大家用餐了,这件事我来处理我是店长。”
“你可要好好替你们家小姑娘出头,这男的不老实!”
“就是就是。”
众人义愤填膺,店长也顺从名义,皮笑肉不笑的看向想跑跑不掉的那两位男的:“这两位客人,请给我服务员道歉。”
“我不道歉,我凭什么道歉!我又没——”
“行了,你别说了,我道歉。”
男人的朋友还理直气壮的,一副不嫌事大的样子。
男人却先认怂了,早道歉早跑,这个地方他是待不下去了。
“小姑娘对不起啊,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呸。”虞清呸了一声,觉得痛快。
看着这两个男人灰溜溜的结账走了,大家都鼓掌。
虞清那只紧攥着点单器的手终于松了下来,甚至还有点为民除害的骄傲。
“好样的店长。”
“你家店我以后会常来的。”
“就要有这样的处理态度才对。”
……
听着大家的夸奖,店长真心的笑着跟大家挥手,而后示意虞清跟他到后面休息。
这一路,虞清都走的格外轻盈。
她跟那个嬢嬢和姐姐道了谢,现在也该跟店长了:“谢谢你啊,店长。”
可就在虞清跟在店长后面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店长一步剎住了步伐。
他转身看向瘦瘦小小的虞清,笑容一下掉下来:“你今天就交接一下,明天不用来了。”
虞清还正沉浸在惩罚恶人的骄傲中,却忽然感觉世界一下黑了:“店长,我,我做错什么了吗?”
她很需要这份工作,声音紧张的不行。
可店长却始终冷着脸,告诉她:“没什么,我们这裏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你才来了一周,就给我惹了多少事了,前天你才刚把客人的孩子骂了,今天直接动手打客人,后天你还想干什么?我都想不出来了,你赶紧走吧。”
“可,是他们有错在先啊!”虞清不服,更想不明白这怎么是错误。
但店长也不管这是不是错误,告诉虞清:“他们的错我管不着。你的工资给你转过去了,收一下,我们好聚好散。”
店长说着,就给虞清转了钱。
感觉到口袋裏的手机一震动,虞清如坠冰窟。
她难以置信,可还是在店长的注视下的点开了它。
只是当虞清看到店长转给她的工资,眉头不由得了起来:“可是我干了一周,应该给我七百不是吗?怎么是这个钱数呢?这不是临时工的时薪吗?我不是第二天就转正了吗?”
听到这裏,店长神色更冷了:“虞清,你什么时候跟你说转正了,你有记录吗?你就是临时工啊。”
虞清登时脑袋一片空白,没想到还有这样克扣员工工资的招数。
而不等虞清再开口,店长就又揭穿她:“你也别这样看着我,你骗了我不是吗?你其实是大学生兼职吧,说会一直干下去,其实开了学就不来了吧?”
“你这样的暑假工我见多了,不守信用,还想要我给你转正,我看着像冤大头吗?”
店长将他的自私自利说的堂而皇之的,让刚出社会的虞清感觉这好像是自己的错误,赶忙辩解:“店长你听我解释啊,我是想继续干的啊,这裏离我的学校很近,我还是会来干的。”
“你能每天都干吗?”店长冷冷的看着虞清,反问的声音格外无情。
虞清好像被刺穿了喉咙,顿时哑口。
这时的她还什么都不会,口才也没有那样好,脑筋也不灵活。
她眨巴眨巴眼,站在窄窄的过道裏,好像随时都会被这黑暗的地方吞噬掉。
“行了,收了吧,过了时间我可不会补给你。你每天吃这么多,我还没给你算餐钱呢。”店长说着,在狭窄的通道裏如同障碍物的虞清一把推开。
虞清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在震。
她有办法回击那个男人的咸猪手,却对店长堂而皇之的剥削束手无措。
她没有证据,没有留痕。
这年夏天,热的人好难受。
七百块,跟养父母算的几万块钱,杯水车薪。
要攒到什么时候啊。
生锈的钥匙撞在一起,似乎不用伸进锁眼,就能把老旧的房门撞开。
虞清推门,不算有气力的对屋子说了一句:“我回来了。”
其实这句话并不是因为家裏现在有人了。
过去虞清也常常这样说,她想做的也只是让这个窄窄的家有点人气儿。
可今天,在虞清推开这扇并没有被锁上的门时。
她抬头,就看到了人气儿。
门后的破旧厨房炒出了香喷喷的饭菜,江念渝围着那条油腥腥的围裙,神色很是平静的看了她一眼,接着把粥端到桌子上。
“一个菜,一个粥,可以吗?”江念渝询问。
多久没有在回家的时候有做好的饭菜等待自己了。
虞清看着家裏那张破旧的桌子,看着覆着一层油光的青菜,眼眶滚出一阵热流水。
她强忍着想哭的情绪,对江念渝点点头:“很好了。”
“洗手吃饭吧。”江念渝坐下,像是没注意到虞清情绪一样,冷淡的提醒她。
或许习惯了冷待,虞清对江念渝的冷漠也没什么特别反应。
她点点头,听话的洗好手,才坐到餐桌前。
一天没吃饭了,白粥都显得格外可口。
可谁知道,当虞清捧起她的粥,她看到江念渝在她做的粥裏放了细细的菠菜碎还有虾米。
热气在粥裏滚了一圈,海鲜的咸香裹着菜叶的鲜香,热气腾腾的抱住虞清单薄寡淡的胃。
虞清家东西不多,江念渝凑了凑,熬了这么一碗粥。
这对江念渝来说并不难,过去家裏佣人故意无视她,她就自己给自己做饭吃,久而久之厨艺也练出来了。
可就是这样,江念渝却听到了空气中浮动着小小的啜泣声。
她循着声音抬头看去,就看到坐在自己对面的人居然吃着吃着流泪了。
这个人哭起来的时候,脸鼓鼓的,好像刻意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气都憋在了裏面。
泪珠子一颗接一颗的,好像断了线的珍珠,掉进粥的时候,又统统看不见了。
江念渝首先是觉得这样很不讲卫生,但不知怎么的这样的话说不出口,好像她这个人多薄情一样。
可她不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吗?
怎么现在担心起这个形象来了?
想了半晌,江念渝不解的问虞清:“这么好吃吗?”
虞清也不知道她是觉得这粥太好吃了,还是终于有地方能承托她今天的委屈,她的眼泪就是止不住了。
当然这样的心事她也不能给江念渝说。
或者不知道该不该给江念渝说。
她们之间那条淡淡的边界感是她画下的。
“好吃。”想了想,虞清还是点点头,认下了江念渝那句不解,“我好久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所谓好吃,不过一点菠菜叶碎,一点小虾米。
米是算不上檔次的东西,煮出来还有一股陈旧的味道。
屋子裏好安静,除了虞清的啜泣,江念渝没再多说话。
就是这样的情况,谁会信只是吃到了好吃的粥啊。
暖粥不断滚进虞清的肚子,有了它的对比,虞清更觉得心沉沉的。
她无声的流着眼泪,跟粥比起来,眼泪是更没有味,更凉的东西。
可能不只是被店长不分青红皂白开除。
还有养父母的无情抛弃。
如果没有江念渝的粥,虞清想她可能再也不会想起她曾拥有过的家的温暖。
她捧着这碗快要见底的粥,舍不得喝完,好像喝完了,属于她的温暖就不见了。
说来这顿饭也是够割裂的。
虞清捧着粥哭的狼狈不堪,坐在对面的江念渝一言不发,连句关心安慰都没有。
但想想江念渝这个反应也是应该,今天发生的这些事情都只是虞清自己的事情。
她们昨晚格外有边界感的自我介绍就给彼此划清了界限。
可能就是合租伙伴吧。
算不上朋友。
江念渝现在对她的冷淡,不就像她昨天对江念渝的冷淡。
算了。
虞清心裏说不上哪裏来的失落,憋在肚子裏的话正等着被她掩埋。
可也是这个时候,江念渝吃好了她的晚饭,不紧不慢的放下碗筷。
也不紧不慢的朝虞清抬起了眼睛:“可以跟我说说,我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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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快乐!周二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