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虞清望着越来越近的海,目光沉沉。
这地方不是她当初逃走的那个港口,她对这裏完全不熟悉,根本无法实现藏匿逃跑。
至于用手机联系江念渝……
在接到寥寥电话后,陈橙就屏蔽了车内信号。
这裏就是一座牢笼,等待着将虞清交接到另一个笼子裏。
这么想着,虞清坐着的车子就停了下来。
隔着玻璃,一个十分熟悉的人影走近了她的视线。
虞青云主动给虞清打开车门:“下车吧,小清。”
海风涌来,猝不及防的掀开了虞清额前的碎发,也在她的耳中响起了某人的声音:【嘻嘻,没想到吧。】
祂得意,骄傲,笑起来令人憎恶。
虞清听到了脑袋裏的声音,愣住。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些天的安静是怎么来的。
原身之所以没有骚扰她和江念渝,是因为她到了虞青云那裏。
港口的空气裏透着潮湿,黏在虞清身上,让她感到一阵摆脱不掉的恶寒。
她看着虞青云伸过来的手,坚持坐在车内不下来:“你都知道我不是你妹妹了,你还带我走干什么。”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与东城相邻的G国奢华下是腐朽的邪性,在这个国家藏着很多灵媒。”虞青云笑笑,也不管虞清愿不愿意,俯身进去,缓慢的握住了虞清的手。
【你还觉得你能赶走我吗?我才是虞清,你什么也不是。】
如果灵魂有实体,那么虞清觉得原身现在一定昂着脑袋,狐假虎威,不可一世极了。
虞青云都不怀疑自己产生了幻听,她只是高兴她的妹妹没有消失,只是被人顶包了。
所以她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几率,也要把原来的妹妹虞清换回来。
虞清盯着虞青云眼底粉底都遮不住的乌青,好像一道万劫不复的深渊:“你们疯了。”
“疯不疯的也不是你说了算,我只是要我妹妹回来。”虞青云手兀的用力,一把就将虞清从裏面拉了下来。
虞清被拉了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虞青云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女孩,一点点将她现在的样子跟记忆裏的样子重合,一点点在脸上浮现出欣慰的笑意。
只是她眼窝凹陷,有种病态的恐怖感。
“小清,听话。”
“放开我!”
她为什么要听话。
她有什么好听话的。
虞清挣扎,试图甩开跟虞青云的任何接触。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到自己与虞青云之间传来“咔哒”一声响动。
虞青云动作利落,不知道从哪裏搞来了手铐,拷住了她们的手腕。
那是没有血缘的脐带,硬生生将虞清捆绑在她虞青云身边。
“再不听姐姐的话,姐姐就要把你打晕上船了。”虞青云笑着,语气温柔的提醒虞清。
日光刺眼的将虞青云笼罩住,她陷入阴影的五官写着偏执。
虞清感觉这人真能做得出来,冷静了几分,没有再像刚才那样用力的挣扎。
“这才乖,像我妹妹。”虞青云看着虞清的沉默,满意的笑了。
她拿起虞清那只跟她连着的手腕,心疼的注视着那圈被手铐摩擦得发红的肌肤:“你看,你把她的手腕都弄红了。果不然不是你的身体,你一点都不心疼。”
“这就是我的身体。”虞清厌恶这种说法,厌恶这样的触碰。
手铐间垂下的铁链发出咔啦咔啦的声音,虞清说着就收回了自己的手。
虞青云已经数不清了,自己的手在这个虞清面前空了多少次。
她眼底闪过一丝阴鸷,却又为着这具需要保持鲜活的身体忍耐。
缭乱的海风中,那只空落的手慢慢收回。
虞青云指腹轻捻着,回味着原本应该属于她妹妹的温度,恢复了理智:“那我们走吧。”
地上,一前一后的影子被一条线连在一起,不伦不类的。
虞清沉默的跟虞青云走着,顺从着她不应该存在的顺从。
虞清知道寥寥已经获得了她被掳走的消息,江念渝肯定会来救她的。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不跟虞青云起冲突,尽量保护好自己,让脑袋裏的数字保持在【1】上。
海浪冲刷着岸边,摇得船只晃荡。
这是只看起来偷渡用的渔船,船舱裏一摞一摞的放着各种海鲜。
虞清生理性的不想跟虞青云挨着,这样的味道扑面而来,让她更想吐:“难闻,我要坐在甲板上。”
虞青云很是大度,跟着抬手示意虞清去:“姐姐听你的。”
其实坐到甲板上,虞清还有一个想法。
如果出海关能有人检查,说不定会发现她这个没有携带任何证件的人。
而幸运的是,她碰到了检查的人。
可偏偏检查的人看都不看她和虞青云,就放他们这艘船走了。
荡在半空中的手铐银亮亮的,将太阳抛进人的眼球。
虞清看着船离着岸边越来越远,眉头皱起:“我们不是偷渡过去的吗?”
虞青云跟虞清没那么大的默契,不知道她说的是这件事。
她吸了口手指间夹着的细烟,似乎缓解了些眉间的紧张,接着才拍拍虞清的手,让她安心:“我已经给我们办好假身份证了,放心,就算妹妹一直没回来,姐姐也会好好照顾你的。”
这话说得好温情,新鲜的像是刚刚从海水裏捞上来乌贼。
虞清闻不得这样的味道,回避虞青云伸过来的手,带着刺的问虞青云:“你舍得你在南城的事业?你舍得你爸妈?”
“早看清了,再说了哪还有什么事业?”虞青云的唇间缓缓吐出一口白雾,描摹过这艘逐渐远离港口的船,“树倒猢狲散,我用我全部的价值跟司家换了这么一艘船。”
司家败局已定,虞清听着虞青云的话,怎么都觉得不对劲。
这艘船居然是司家给虞青云准备的,怪不得刚刚可以这么顺利的出关。
可那可是司家。
那可是司老太太。
这人跟江念渝之间是横着一份杀母之仇的……
“你也不要再想你的江念渝了,她回不来救你。看到远处那个海岸了吗?那是东城,她现在怕是在追司家那个老太太。”
就在这时,虞青云的话打断了虞清的思绪。
她冷冷的哼笑了一声,眼睛裏充满了不屑。
原身也跟着兴高采烈的附和:【姐姐是最厉害的,什么老谋深算,不还是让姐姐利用了。】
【你识趣点!快把我的身体还给我!】
还给你……
做梦。
虞清深深的望着海岸,太阳略过高崎的断崖,一束一束,照的她视线斑驳。
“轰轰——!!”
车子飞略过东城的海岸公路,风驰电掣,却也狼狈。
后车咬得很紧,前面的车子已经被逼的错过了好几个路口。
司机脸上满是汗,他错过了最后一个路口,现在只能一路向上走。
他怎么也想不通,明明刚才甩了一路,把队友都甩不见了,可后面那辆车还在追着。
而只要有它在,它身后的车多久也会跟上。
司老太太坐在车后排,面色沉寂。
她目光沉沉的盯着前排挡风玻璃,前面已经没有了路,断崖衔接的海面清晰可见。
“老夫人。”司机急剎停下,声音都是颤抖的。
人总是不甘心失败,非要看到结果出现在眼前才肯面对。
司老太太闭了闭眼,半晌才缓缓嘆出一口气:“这一路辛苦你了。”
“您——”
司机还没说完,司老太太就主动打开了车门,从车裏走了下去。
她已经有些老了,花白的头发没来得及染,海风掀过来,黑白间错的,不算好看。
下车也下的缓慢,江念渝比她动作快,此刻已经从驾驶室出来,站在车外等着她。
这人似乎是随手过了件风衣外套来,浅米色的色调和她黑色的裙摆不搭。
可偏偏风扬过来,吹起她的裙摆,吹动她的风衣,叫她靠在车旁的身形看起来好潇洒。
黑色的长发跟裙摆呼应,司老太太看着江念渝。
她有一张年轻精致的脸,那冷情冷性的模样,就跟她年轻时气派一模一样。
可偏偏这个人不是她的孩子。
“老夫人这是要去哪裏?”江念渝平静的看着面前的老妇人,像是跟邻居阿姨打招呼一样问她。
“来海边逛逛,太久没来了,也很想念。”司老太太看向海岸边。
这地方鲜有人至,早已年久失修。
围栏都都灌木挤得松垮半挂在悬崖,听着海水从断崖下方凄厉的砸过来。
“还是回去吧,这裏比较危险。”江念渝温和的劝她。
她不杀人。
“呵。”
司老太太却笑了:“哪裏不比这裏危险。”
“我斗了一辈子,没想到最后竟然栽到了你这么个小丫头片子手裏。”
“我是真后悔,当初不应该看着你妈妈从楼上跳下去。”
越说着,司老太太的牙咬得越紧。
她给自己辩解,好一幅令人佩服的口才。
这样的高高挂起,让受害者感到一阵怒意。
江念渝眉头紧皱,尖锐的望向她:“老夫人现在还在为自己偏袒吗?”
这样的眼神,是司老太太第二次看到。
第一次是在江念渝从医院出来的时候,那个时候她就知道,她女儿跟她的抱怨,被这个孩子听到了。
这些年过去,童稚的脆弱早就从这双婴儿的蓝色眼睛褪去。
明明这个颜色是最不具有攻击性的,可偏偏它充满了冷意,在江念渝手裏如同锥子一样锋利。
“怎么……我的确没有推你的母亲。”司老太太滚了下喉咙,强壮淡定的摊手。
小狼崽子长大了,迫人的气势比几年前还要吓人。
可就是畏惧,司老太太还是她平日那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求饶不是求饶,反而像是说教:“孩子,别把人都想的那么坏。”
“可是是谁让我这么觉得的呢?”江念渝冷声把问题抛还给司老太太,也一并抬步,朝司老太太走去。
而就是这样简单没有威胁性的动作,却逼得司老太太往后退。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司老太太开始回避跟江念渝对上,她永远需要跟这个人保持安全距离:“你别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我……不会害怕你的。”
“是吗?”江念渝继续。
她的鞋跟碾进泥土裏,没有几十年前踩过楼顶天臺的清脆无情。
她身形单薄站在海边的风中,比几十年前那道身影更具压迫感。
或许命运总是这样,首尾呼应。
司老太太往后退,粗粝的石子划过她的脚心,软底小羊皮的鞋子跟赤脚什么差距。
她眼神有些慌乱,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几十年前她冷眼瞧着的那双眼睛。
“念渝……上次我放过你一次,这一次,你是不是也该放我一次……”
当高傲的头颅不再高傲,江衔云提醒了很多次的司老太太对江念渝的称呼,终于被她说出口。
可已经晚了。
“如果上次我没有割断工厂的信息素运输管道,你觉得你能‘放过’我吗?”江念渝平静的看着面前的女人,反问她。
怎么可能。
司老太太脑袋裏闪过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这样,她悬空了。
脚后跟也是。
江念渝没有她当初那样咄咄逼人,她站到一定的地方就不动了。
她知道,这个人还是心软,没想要自己的命。
可越是这样,她越是惶恐。
惶恐自己是不是太无能,斗不过一个小丫头片子;惶恐自己是不是过去做了个错误的决定,不该逼迫余月;惶恐一切不能回头,却错误的决定……
只是,做都做了,惶恐也没有用了。
司老太太还保持着她最后一点冷静,掐着手心让自己镇定下来:“江念渝,仇恨是报不完的,你信不信,总有人你无处寻仇。”
江念渝不以为然:“比如?”
“我。”
司老太太回答。
这答案含糊不清,江念渝眉头紧皱。
而不等她反应的时间,她就看到司老太太的脸上就露出了释然的笑。
这人对身后的断崖与海毫无畏惧,转身就跳了下去。
带着她的痴心妄想。
如果能到海裏,被随便冲到什么地方,就是她命不该绝。
她本就命不该——
“咚!”
风阻止了那掉进水裏的路径,碎石砾是她的坟墓。
闷沉的响声是骨头同时断裂的痛苦。
江念渝慢步走到悬崖边,耳边传来的是林穗惊恐克制的惊嘆:“天啊!”
沈汀也在她们旁边,第一时间拉住了林穗的手,把她抱到怀裏,不让她再看。
她原本也在注意着江念渝的反应,可江念渝没有任何反应。
她只是低着头,看鲜血在石头上晕染开,海水缓慢冲刷出一层腐朽的气息,叫人皱眉。
江念渝没有感到快意,只是觉得太简单。
就是这样,只是这样?
她努力了二十多年,等得就是这样的一刻吗?
这个人的死法好像和妈妈一样。
可她怎么配呢?
——“你信不信,总有人你无处寻仇。”
——“我。”
一切发生的太快,江念渝这才伴随着鲜血,后知后觉翻开司老太太留下的最后那句话。
这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会让她的心突然不安。
“嗡嗡嗡。”
“江司晴的电话。”
沈汀将电话递给了江念渝。
江念渝想了想,还是决定把江司晴外婆去世的消息带给她。
可谁知道还来不及她开口,江司晴急切的声音就传来了:“怎么办姐姐,姐姐的那个姐姐把姐姐带出港口了!我带人去晚了一步,没拦到!”
“!”
登时,江念渝脑袋炸开了一秒。
她还来不及问清楚,远处就突然传来爆炸的声音。
一朵小小的蘑菇云在海面升起,无情的吞噬了船只。
船爆炸了。
当热浪冲出,扑在虞清脸上,她的眼前一片炽热那猩红。
海水倒灌进她的喉咙,手腕处的扯痛清晰可见。
而更清晰的是,她的看到了脑海裏的字——
4、死亡,进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