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他下意识想要起身, 然而指令下达了许久之后, 肢体才开始缓慢的动作。
从外界来看,其实并不慢,从江寒鸦这么想到他这么做,期间间隔的时间和普通人一样,属于正常水平。
但就他自己的思维而言, 时间仿佛过去了好几分钟之久。
这幅沉重的身躯仿佛并不属于他,他是被强行嵌入其中的。
江寒鸦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臂,感觉自己像是在指挥一个笨重的机器。
从大帝变回一个普通人, 落差犹如从云端坠入深渊。
和外界无关, 单纯是自身行动的感受。
外界的流言蜚语只要避开就能减少对自身的影响, 但自己是永远避不开的。
身躯和灵魂相互嵌合,除非彻底放弃这具躯体,否则只能忍受。
“醒了?”
殷栖迟并没有睡, 江寒鸦现在没有自我保护能力,他本能的警戒一切, 江家并不属于安全的地区, 自然要格外警惕。
“嗯。”
江寒鸦过了一会, 才有些迟钝地回答道。
指令发出后, 身体没有立刻同步,于是思维判断身体没有接收到指令,继续下发指令。
身体跟不上思维,他在脑子里重复了几十遍指令, 身体反应有些紊乱,所以显得慢了一拍。
他不知道该怎么放慢指令。
原本轻盈的身体更是像灌满了水的气球,又沉重又脆弱,光是撑起身体感受到的重量,就让他十分难捱。
与之相对应的,他产生了一种厌恶的心理。
江寒鸦生长在江家,江家整体的氛围便是弱肉强食,强者为尊。
他认同这一点,他也一直都是一个强者。
江寒鸦厌恶弱小,哪怕现在这个弱小的是他自己。
因为弱小就意味着毫无价值。
他能走到现在,全凭他的强大实力,这是他最坚实的基础。
失去了强大的实力之后,毫无价值的他会失去一切。
尽管江寒鸦知道这不过是暂时的,但长久被潜移默化的观念正发出刺耳的警报,让他立刻起身修炼,哪怕无法吸收玄气,至少也要去练剑,增强对身体的控制。
不能躺在这里,贪图安逸享乐。
在此之前,他做过许多心理准备。
但那时他身为大帝,玄气澎湃地在经脉流动,充盈着他的全部身体。
他听,他看,犹如在电影院隔着屏幕观察剧中人的喜怒哀乐。
明白概念,但感受不深。
直到现在,他亲身经历,才发觉这有多难熬。
难怪那些高阶武者被废,成为普通人之后撑不了多久就会选择解脱。
两年。
看似不久,有时候一个闭关就好几年过去了。
然而现在每一分每一秒在他看来都是折磨。
江寒鸦不怕从头开始修炼,但中间这段无法修炼,停滞的空窗期让他难以忍受。
身体被什么东西紧紧环绕,冰凉的鳞片,略烫的体温,蜿蜒扭曲的长长龙尾此刻却像恐怖片中的巨蟒,将狭窄的床榻空间笼罩。
床帐是红色的纱帘,透光不透影,但光线照进来时,会受到影响变得暗一些。
江寒鸦不再是武者了,自然也失去了在黑暗中清晰视物的能力。
庞大而扭曲的暗影如同虬结的触手,看不清具体画面,只剩轮廓,像是某个邪恶异种的巢xue 。
覆满鳞片的龙尾缓缓扭动,窸窸窣窣地擦过床榻上的枕被。
明明是龙形,却被殷栖迟硬生生弄出了一种怪异的,未知可怖的生物的感觉。
也是很特殊了。
江寒鸦的侧脸被粗粝的掌心轻轻贴上,他睫毛微微颤动。
“别担心。”殷栖迟低声道:“我在这里。”
对于其他人来说危险无比的异种巢xue,对江寒鸦来说反而比他从小生长的江家更为安全。
“我……知道。”
他现在说话总是会迟缓一些。
江寒鸦压下了此前的不适感,深吸口气,准备起身去练剑。
他原本应该用手臂支撑着坐起来,然后翻身下床。
这是非常简单的动作,哪怕是一个年纪尚小的孩子也能轻而易举的做到。
然而江寒鸦的身体跟不上这一连串指令,还未完成第一个动作,第二个指令第三个指令就接踵而来。
不同的指令让迟缓的身体无所适从,陷入混乱。
江寒鸦不仅没能起身,反倒跌了下去。
他没有摔进柔软的床榻,反而落入了一个灼热的怀抱。
“大少爷。”殷栖迟的声音显得格外温柔。
他的音色原本就磁性低沉,只是平时说话做事都带着几分戏谑和随便,说话时轻时重,总给人一种危险和不稳定的印象。
这样正经地说话很少有。
或者说只有面对江寒鸦的时候,殷栖迟才会这样说话。
他柔声说:“不要急,慢慢来。”
欲速则不达,江寒鸦明白这个道理。
他逼自己平心静气,一个一个动作慢慢来。
思维过快无法控制,他竭力遏制,才勉强完成了这一动作。
但依旧很困难麻烦。
和参悟武学或是练习困难的招式不同,那种困难会让江寒鸦感到振奋,越挫越勇。
现在这种根本不值得一提的小事突然变得这么困难,只会让江寒鸦感到烦躁。
殷栖迟没说什么,他轻轻环住了江寒鸦,和常人相比称得上是庞大的身形若有似无地触碰江寒鸦的脊背。
不干涉,却带着一种保护和依靠的感觉。
其实他恨不得帮江寒鸦做完所有的动作。
江寒鸦不需要做任何事,一切都由他来代劳。
但殷栖迟知道江寒鸦不喜欢这样。
他耐心的等待着江寒鸦慢慢摸索。
虽然平时表现过于跳脱和离谱,导致他实际上和江寒鸦有快四百多岁的年龄差这一点没什么体现,但他的确是年长的那一方。
尽管多活的那些岁月中,殷栖迟不是在搞事,就是在搞事的路上,整个人的心态是哪里有意思就去哪里凑个热闹,然后把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人都变成热闹。
闲着没事就随便捅几个路过的不无辜的倒霉蛋,顺带捞捞金……
殷栖迟一直活得不是很正经,江寒鸦不在他身边的时候,甚至可以用有点癫来形容。
遇事从不反思自己,全在指责他人,然后去创死他人。
他身上没有年长者该有的沉稳庄重,但几百年的时间流逝还是有着一定影响。
他看着江寒鸦慢慢尝试,慢慢努力,仿佛看着一只可爱的小金乌正在挥动翅膀,练习飞翔。
满是爱怜。
江寒鸦适应能力很强,他很快就掌握了控制身体的办法。
然而即便他再三遏制,过快的思维依旧无法和身体同步,行动总会迟缓,不连贯。
还得时刻平心静气,不能急,否则一急大脑就会疯狂下达指令,身体会因为混乱而不知所措,造成更糟糕的结果。
江寒鸦深呼吸。
他向一旁的挂衣架伸出手,想拿衣服换上。
一只手却比他更快。
然后手臂被轻轻抬起。
“你想去练剑,对吧?”
殷栖迟轻声说:“这种小事就交给我吧。”
他无比细致的把衣袖套进江寒鸦的手臂。
江寒鸦不需要任何行动,他坐在庞大的半人半龙的殷栖迟身上,像一个娇小的人偶娃娃,被一件件帮着穿衣。
散发着淡淡香味的木梳轻轻梳理江寒鸦的长发,束在发冠中。
殷栖迟的掌心宽大,能轻易圈住江寒鸦的整个脚踝。
长靴被套上,腰带扎紧。
此前殷栖迟也帮江寒鸦穿过衣服,只是那时江寒鸦自身也有一定的配合,不像现在这样,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他想要配合,减少一点殷栖迟的麻烦,耳廓被轻轻咬了一口。
“嘘,一切交给我。”
身体的传感也慢了许多,湿热和略微酥麻的感觉隔了一小会才传感到江寒鸦的大脑。
不像之前那样可以直接同步。
江寒鸦呼吸有点急促。
此刻,他真真切切的理解了,灵魂被困在陌生笨拙的躯体里是一种什么感觉。
不仅反应慢,接受外界的刺激也同样慢。
那微小的毫秒或者零点几毫秒的差距,在感知中简直是几分钟或是十几分钟的延迟。
江寒鸦的额头渗出冷汗。
一个亲吻印在他的眉心:“别急,别急。”
江寒鸦却无法冷静。
他察觉到了自己情绪的不对劲,但也无可奈何,这是失去实力的带来的问题,在恢复实力之前无法解决。
毕竟他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永远不能成为弱者。
弱者,就像是江寒鸦五岁生日时那只死于他手的玄兽。
没有活下来的资格。
为了活下去,他必须成为强者,而想要成为强者,他必须修炼。
但现在世界升等,他又没办法修炼。
在这种虚弱的,无法改变的情况下,死亡仿佛随时会降临。
他会死。
不是那种战斗中输给更强者,心服口服,可以接受的堂堂正正的死亡。
而是可能会死在任何一个稍微强一点的人,或者随便什么危机之下。
他会死在任何一个突发的危机中,像个毫无价值的存在那样,被淘汰,被杀死。
江寒鸦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颤抖,呼吸变得更急促。
他会死的!
他疯狂的想要开始修炼,哪怕知道这是不切实际的,但他依旧控制不住自己。
这种发自本能的生存焦虑,江寒鸦再努力也只能暂时抑制,没有任何办法消除。
他尝到了口腔中的血腥味,不知不觉间,他咬牙咬得太用力了。
“没事的,没事的。”
察觉到异样的殷栖迟龙尾翻卷,如同蟒蛇那样将江寒鸦层层绞缠,将他紧紧包裹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远离外界的一切。
龙尾构成的黑暗的小空间里,世界仿佛只剩下江寒鸦和殷栖迟。
江寒鸦慢慢冷静下来。
他垂下眼帘,闭了闭眼:
“抱歉,我失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