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化狐记
时间已是巳时正,时久缩在龙榻上,望着窗外雾霭迷蒙的天色,看着零星飘落的雪花,实在很不想起床。
大脑告诉他时间已经不早了,可身体却说再躺一会儿,手屡次探出被子,又缩回来,就这么挣扎了足足半个时辰,终于下定决心,准备起了。
唉,还是被窝里舒服,暖乎乎毛茸茸的,要是能一直不起床该有多——
等等。
毛茸茸的?
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时久一点点掀开被子,小心翼翼地向里面张望。
火红色的皮毛映入眼帘,这柔软的耳朵,这蓬松的尾巴,这……
这是什么啊?!
时久猛地翻身坐起,所有的瞌睡虫全部惊飞,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位「不速之客」,一度怀疑自己还没睡醒,还在做梦。
谁能给他解释一下……
他的被窝里为什么会有一只狐狸?!
他不是说季长天那种狐狸,他是说这种有耳朵有尾巴四只爪子的真狐狸……对了,季长天呢?
没记错的话今天休沐,这么适合睡觉的天气,他不好好陪他睡觉,跑到哪里去了?
这狐狸……该不会是他搞来的吧?
时久想了想,觉得不无可能,皇家御苑里养着许多动物,他连麋鹿都见过了,一只狐狸倒也没什么稀罕的。
他稍稍冷静下来,决定去找季长天问个清楚,没事搞一只狐狸过来干什么,居然还允许这狐狸钻他的被窝。
正想着,熟睡的狐狸被他制造的动静惊动,醒了过来,它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他。随即开始扭动身体,收起四爪肚皮朝上,蓬松的大尾巴甩个不停。
时久:“……”
他视线缓缓下移,难以控制地被那条狐狸尾巴吸引去,火红的狐狸毛油光水滑,因是冬天,看起来格外厚实暖和,雪白的尾尖一晃一晃,勾得人心痒极了。
这狐狸不知有心还是故意,不停摆动着那条大尾巴,还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在床上扭来扭去,尾巴上的毛屡次擦过时久的手背。
时久艰难滚动喉结。
一只狐狸在向他撒娇,这谁能忍得住……
人类的本能终于战胜了理智,他伸出手去,轻轻握住了那条狐狸尾巴。
啊。
好软,好温暖,好蓬松。
狐狸被他抚摸,顿时兴奋起来,更加卖力地在他面前扭来扭去,用身体蹭他,用尾巴去缠他的手臂。
时久被它蹭得身上很痒,心里也很痒,实在没忍住,狠狠胡噜了狐狸肚子上的毛,又把脸埋进去,深深一吸。
好香啊。
只是……为什么觉得这香味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闻过……算了,管他呢。
他用力将狐狸抱在怀中,狐狸也用爪子搭住了他的肩膀,时久用脸去蹭狐狸胸前的白毛,狠狠过了一把撸狐狸的瘾。
质疑纣王,理解纣王,成为纣王。
在床上和狐狸腻歪了半天,时久依依不舍地放开它,终于打算起床了。
他穿好衣服,唤来候在外面的福言,问道:“你可有看到陛下?”
这么半天了,居然还没见季长天的人,也不知道这家伙跑到哪里去了,总不能是去加班,这么大的雪,不可能有大臣进宫进谏吧。
难道是去了玄影阁,或者少阳院?
福言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龙榻上的狐狸,露出疑惑的神情:“殿下此言……奴婢却是不解,陛下他……不是一直在此处吗?”
时久:“……”
他左右环顾,并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更何况他也没感觉到季长天的气息,他没明白福言是什么意思,皱了皱眉,却发觉他的目光正投向……
时久缓缓扭过头。
投向……身后这只,狐狸?
狐狸抖了抖被他摸乱的毛,从床上一跃而下,福言立即冲它躬身:“陛下,早膳已备好了,可要现在用膳?”
时久:“……”
啊?!
他猛地站起身来,瞪大双眼,也不知人与狐进行了什么样的交流,福言好似懂了一般,再一欠身:“是,那奴婢就先退下了。”
时久:“??”
不是,狐狸明明什么也没说啊!
不对,这是重点吗?重点是,这狐狸怎么可能是季长天?!
他急忙叫住要离去的福言:“等等!”
福言停下脚步:“殿下可有事吩咐?”
时久指了指地上的狐狸:“你为何管它叫陛下?”
就算季长天长得像狐狸,那也不能真的变成狐狸吧!
“这……太上皇早已驾崩,陛下登基至今,也已有近一年光景,奴婢不唤陛下,还能唤什么呢?”
时久:“我是说,它是狐狸,季长天至少是个人。”
狐狸当皇帝,这像话吗?
福言更疑惑了:“殿下今日……是怎么了?陛下往常确以人形现身,只是今日月圆,妖力达到鼎盛,会难以维持人形,只需过了今晚,便会恢复如常了。”
时久:“……”
这更不对了吧!
满月变身那明明是狼人专属,和狐狸又有什么关系,就算同为犬科……那也是西方文化,怎么看都不该出现在这里吧!
正在震惊,脚边的狐狸忽然发出一声呜咽,一双耳朵耷拉下来,哀声冲他叫唤,那张狐狸脸上写满了委屈。
时久:“……”
不带这样犯规的。
越被它盯着看,越觉得它长得像季长天。尤其是这双眼睛,从眼型,到瞳色,简直一模一样。
还有刚刚在它身上闻到的香味,仔细想想,那不正是季长天平日使用的香囊的味道吗?
这狐狸……难道真的是季长天本人不成?
狐狸见他不搭理自己,有些焦急地围着他转来转去,拼命用脑袋拱他,用身体蹭他的腿,还用爪子扒拉,立起上身来舔他的手,边讨好边嘤嘤啊啊地叫个不停,时久几乎从它的眼神当中读出了某种名为「难道我变成狐狸你就不喜欢我了吗」的委屈情绪。
这让他忍不住倒抽冷气,感觉自己又已处在失控的边缘,在想要再撸一顿狐狸的冲动爆发之前,他开口道:“好了,那你明天务必变回来,明天可不是休沐日,你这样子要怎么上朝。”
虽然还是觉得哪里不对,但是……但是……管不了那么多了,谁能拒绝一只会撒娇的狐狸呢!
狐狸闻言,立刻弹起耳朵,再次变得高兴起来,它围着时久转了两圈,突然张嘴咬住他的衣角,用力将他往外拽。
“干什么?”时久不想衣服被扯坏,只好跟着它走,“要我陪你出去?”
狐狸见他理解了自己的意思,兴高采烈地跑在了前面,一路带着他离开寝殿,中途时不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看他有没有跟上。
外面雪还在下,已从大雪转为细雪,时久来到檐下,看着正在殿前扫雪的宫人们,开口道:“居然已经积了这么厚。”
积雪的厚度已能没过脚踝,被宫人扫在一处,堆积成一个个小山,狐狸兴奋地甩着尾巴,突然窜了出去,冲刺加速,一个猛子扎进雪堆里。
“陛下!”扫雪的太监大惊,“陛下小心啊!”
狐狸又从雪堆里一跃而起,叉着四爪抖了抖毛,再次奔向下一个雪堆。
不多时,所有的雪堆都被它破坏了,好不容易扫到一起的雪又被弄得到处都是,太监们一早上的活儿全白干了,只得重新开始扫,狐狸却一脸得意。
时久看它那样子,觉得这家伙绝对在笑。
这真的是狐狸吗。
这是狗吧。
狐狸陛下搞完了破坏,又开始寻觅新的乐子,时久叹口气,只好继续跟上。
一路跟着它来到蓬莱池——结冰的湖面也落了厚厚的一层雪,这里无人清扫,放眼望去,一片银白。
狐狸直接冲进了这片一望无际的雪野,时久本想阻拦,又想起之前季长天已经自己给自己做过脱敏治疗,不再惧怕冰湖了。
火红的狐狸在雪地里狂奔,蓦地,从湖对岸杀出了一群狗,直朝着狐狸而来,狐狸急忙刹车,却因冰面太滑而打起了出溜,四爪在雪地上留下长长的痕迹。
狗群很快把狐狸围了起来,时久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同为犬科,这些狗应该不会把季长天怎么样吧……何况小白龙也在。
果然,几条狗在狐狸身上闻了闻,不知是嗅到熟悉的气味,还是判断出它没有威胁,很快便放下了戒备,冲着它摇起了尾巴,开始与它嬉戏玩耍。
见季长天那边没问题,时久也轻功一展飞上了湖面,湖面上的冰冻得相当结实,人站上去也完全没问题。
为了不影响日常生活,现在宫里各处都在扫雪,只有这湖面上的积雪无人清扫,如此干净的、整洁的雪地,实在让人很有破坏的欲|望。
时久肆无忌惮地踩踏着这片雪地,在上面留下自己的脚印,远处的狗群也在嬉闹追逐。一时间,这片冰湖成了所有人或动物尽情释放天性的乐园。
但很显然,狐狸陛下不认为自己应该和一群狗同流合污,凭借自己更胜一筹的灵活和狡黠,终于从过分热情的狗群中挣脱,朝着时久所在的方向狂奔而来。
时久只看见那一抹火焰似的红刺破了雪野,径直杀到自己面前,继而非常丝滑地倒在了他脚边,整只狐狸在雪地上翻来滚去,热烈地扭动着身体,哼哼唧唧地邀请他一起玩耍。
时久:“……”
就算变成狐狸了,也不能这么放纵自己吧,好歹也是一国之君。
可谁又能拒绝一只狐狸的热情邀请。终于,时久蹲下身来,伸手摸了摸狐狸的皮毛。
在雪地里滚了这么久,皮毛摸起来都是凉的了,雪在掌心融化,留下些许潮湿。不过这些雪只浮在狐毛表面,轻轻一抖就会掉落——狐狸用力甩了甩身上的雪,时久忙抬手挡脸,衣服上却还是被溅了不少。
狐狸见他中计,幸灾乐祸地张着嘴叫个不停,那声音像极了人类的笑声,时久看了看自己被白雪溅湿的黑衣,目光幽幽瞄向它。
好个季长天,卖力撒了半天的娇,就为了在这算计他?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他……
时久迅速拢了一大捧雪,趁着狐狸还没防备,全部泼在了它身上。
狐狸被兜头淋了一大团雪,耳朵都压塌了,嗷一声弹跳起来,疯狂甩头,时久的反应速度却比它更快,不等雪溅到自己身上,已然退后至安全距离,又抓了一把雪搓成雪球,朝着狐狸砸去。
狐狸见势不妙,撒爪就跑,再次将自己混入了狗群,雪球紧随而至,砸到了几条倒霉的狗,狗群还以为时久在和它们玩,立刻加入了这场混战,一时间湖面上雪雾迷蒙,兴奋的吠叫之声此起彼伏。
一人一狐和一群狗就这样打起了雪仗,某只狡猾的狐狸从中搞事,谁也没讨到好处,不知不觉时久竟然跟它们玩了一下午,奇怪的是他一点没觉得累,也没觉得饿。
雪不知何时已彻底停了,湖面也被他们糟蹋得差不多,天色渐晚,是该回去了。
时久脱下自己湿透的外衣交给福言,看着卧在火盆边整理皮毛的狐狸,问它道:“你明天真的能变回来吧?”
狐狸不答,只继续舔毛。
没办法,这家伙变成狐狸以后,好像也不会说人话了,时久望着天上朦胧的月色,静静听着旁边暖锅里煮水的声音。
这么冷的天气,当然要吃点热乎的,很快锅盖便噗噗作响,边缘冒出水泡,他小心将锅盖掀开,吹散蒸腾的热气,往里面下入自己爱吃的。
肉很快烫熟,他夹起一片放在自己碗里,问狐狸道:“你吃吗?”
狐狸依然不答,张嘴打了个哈欠,卧在软垫上,将自己蜷成一团,用尾巴盖住了脸。
时久:“。”
不吃,那他自己吃。
说起来,季长天变成狐狸,那究竟是该吃人粮,还是该吃狗粮?
狐狸似乎对任何食物都没兴趣,时久独自享用完了晚餐,夜色已深,他也昏昏欲睡了。
朦胧的月色渐渐清晰,月光泼洒于皑皑雪野,映照出细碎晶莹的微光,继而蔓上窗棂,悄然溜进室内,落于枕上。
时久躺在龙榻上,半梦半醒间,忽而感觉身体发沉,他睁开疲惫的双眼,发现狐狸竟压在他身上,月光照亮狐狸的皮毛,火焰一般灼目。
怎么回事……
身体……动不了了?
狐狸的面容近在咫尺,浅棕色的狐狸眼中瞳孔收缩成竖线,不知怎么,他竟在其中捕捉到了一丝危险的意味。
唇瓣上传来一阵湿热,狐狸舔了舔他的嘴唇。
时久:“?!”
等等。
月圆之夜,狐妖缠身……这下一步,该不会是要吸食他的精气了吧?!
白天不吃饭,原来一直在等着吃他吗!
时久顿觉毛骨悚然,可不知这狐狸对他用了什么妖法,让他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张开嘴,口吐人言——
不,这个不行啊!人至少不能和狐狸!
时久拼命挣扎起来,下一秒,身体骤然一松,他猛地睁开双眼。
……
啊。
原来是梦。
激烈的心跳缓缓平息,时久撑身坐起,看着睡在旁边的季长天,确认他还是个人,没有变成狐狸,不禁长舒一口气。
这梦里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差点就要上演一些不能过审的内容了。
时久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梦虽然醒了,但梦里的内容竟还十分清晰,没有被立刻遗忘。
所以……
狐狸最后,到底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