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娘亲
有种奇怪的直觉,如果是季长天的话,真干得出来这种事。
一想到不光盗墓贼要空手而归,考古学家也要百思不得其解,时久就开始浑身冒鸡皮疙瘩,赶紧把那画面驱逐出脑海,不敢再往下想了。
两人就这样站在山巅赏了一会儿景,这四周没什么树荫,时久又穿了一身黑,太过吸热,还是决定早早结束登高踏青。
下山的路上,季长天开口询问:“你何时去看望一下你的母亲?”
时久一愣,没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季长天又改口道:“我的意思是,「石头」的母亲。”
「石头」是被他顶替的那个「十九」的小名,时久很是惊讶:“殿下是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
“我看过那封家书,落款是「石头」二字,应该没记错吧?”
时久:“……”
居然偷看!
他看向对方的眼神变得奇怪起来,却终是没有追究,再次将视线投向远处:“我不知该怎样面对她。”
季长天轻叹口气:“我向薛停要了有关「十九」的情报,他离家多年,这两年一直在钱县尉家里做工,县尉不准他们休假,他已有许久没有回过家了,你选择替他送了那封家书,这一线因缘,便再难以轻易斩断。”
时久停下脚步,思索了许久才道:“可若我告知她石头已经不在了,对她来说,是不是太过残忍?”
一位早早失去了丈夫的母亲,还是个盲人,独自把儿子养大,儿子好不容易在京都混上一口饭吃,想要孝敬母亲,却偏偏在这个时候,因为一些荒唐的理由被人杀害。
这些可有可无的普通人,性命大抵还不如官宦人家养的一条宠物狗值钱,没有人会在意他们的死活,更不会有人去顾及那位失去孩子的母亲会怎样肝肠寸断。
“或许你不必告知她真相,有的时候,这世上还是需要一些善意的谎言。”
“殿下的意思是……让我冒充他?”
季长天点了点头:“他的母亲既然是个盲人,那这事做起来想必会容易些。不过盲人的听力想必要比常人灵敏,若想瞒过她,可能要改变一下嗓音——先前宋三配制的改变嗓音的药,我将药方带来了,让宋太医帮个忙。”
这倒确实是个办法,时久想了想:“可我没听过他的声音,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无妨,我们可以再问问其他人,”季长天道,“总之,先回宫吧。”
“好。”
次日,两人回到宫中,季长天第一时间叫来了薛停和黄二。
要说还有谁见过「十九」、听过他的声音,那也就只剩他们两人了,薛停皱眉思索了一会儿:“他的样子我倒是还记得,但声音……玄影卫杀人都是一刀毙命,不会让人发出声音的。”
时久还记得「十九」脖子上的伤口,确实只用了一刀,看来玄影卫这边已经指望不上,只能看黄二了。
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向自己投来,黄二压力倍增:“这么长时间过去……我却也记不清了啊,他跟我也没说过几句话,那天他好像被吓傻了,只会跟我说谢谢,后来十九一来……我就乱了。”
季长天循循善诱:“你再好好想想?刚见到十九的时候,你有没有觉得他哪里和之前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黄二绞尽脑汁,忽然眼睛一亮,“哦对了,那天我确实觉得他不太对劲,声音……好像比之前更低一些,而且特别平静,我还以为是他在府里休息了几天,缓过来了,就也没多问。”
时久:“……”
薛停一摊手:“我就说吧,凭那时的宁王殿下带进京的这几个暗卫的水平,肯定发现不了你是冒充的。”
黄二眉头一皱:“什么意思你,给我把话说明白?”
薛停:“我说得还不够明白吗?要是换成你大哥,早就识破十九的身份了。”
“你!”
“薛大人也别太得意了,”不知何时出现的李五插话道,“殿下故意把我和黄大派去寻猫,而带着黄二他们进京,提防的就是你们这些玄影卫,你敢否认,自己确实轻敌了吗?”
薛停:“……”
见他被堵得哑口无言,黄二自认为扳回一局,刚想对李五说一句「好兄弟」,又反应过来哪里不对,神色怪异地看向他:“你到底是在帮我,还是趁机骂我啊?”
李五不答。
季长天无奈叹气:“好了,让你们提供情报,不是让你们来吵架的。虽然二黄能记起的信息有限,但也不算全无收获,去把宋太医叫来,让他配个药试试看。”
宋太医果然不负众望,很快用儿子的药方配出了药,总共配了三个不同的版本,季长天找了三个人试药,又让黄二背过身,蒙住眼睛去听,最终确认了其中一版。
最后就是制作面具,这比确认声音容易多了,见过「十九」的人不少,还都是玄影卫,在面容这方面肯定不会弄错。
一切全部准备妥当,季长天找了个机会,给自己放了一个月的假,说要去民间微服私访,考察民情。
时久觉得这纯粹是借口,他只是想偷懒而已。
根据玄影卫的情报,「石头」的老家位于一个非常偏远的下州治县下的小村庄,整个村子的人大部分都姓丁,故名丁家村,石头的大名也无从知晓,这种小村子里出生长大的孩子,很多都只有一个乳名,从小叫到大。
为了避人耳目,季长天此次出巡可谓低调至极。除了必要的随从,身边就只带了几个玄影卫,整个队伍总共就十个人,连马车都进行了一番伪装,从外表上看,任谁也不会想到里面坐的人竟是皇帝和皇后。
时久换下那身华贵的衣服,换了一身普通的夜行衣,当初石头给家人寄的书信当中只说自己要去一位王爷家里当暗卫,并没说是哪位王爷,于是他们也不打算将此事点破。
季长天则将自己伪装成了那位不知名的王爷麾下幕僚,寻找的借口是两人奉王爷之命外出办事,途径此地,顺道过来看看。
这消息闭塞又偏远落后的小村子,对京都发生的事知之甚少,季长天登基到现在两个多月,村子里的大多数人甚至还不知道皇帝换人了。
路途遥远,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赶路上。虽然心里已经有了准备,但当时久跳下马车,踏上这村子里狭窄的土路,还是有被眼前的一幕冲击到。
穿越至今,他所见之景总是繁华帝都,又或富庶晋阳,在皇宫与王府之间辗转。即便途径某处,走的也是平坦笔直的官道,渡过大河,登过险峰,却还是第一次来到这样的村子。
某个瞬间,他一度以为自己回到了小时候。
他跟着爷爷奶奶在乡下长大,幼时记忆中的村子,似乎和眼前这个相差无几。
田野间总能看到耕作的身影,房前屋后时常聚集着几个乘凉闲谈的大爷大娘,一群小屁孩在乡间土路上追逐打闹,身旁经常跟着一两条黄狗,孩童因贪玩误了时间,日暮时分,被生气的母亲揪着耳朵拖回家,四处升起炊烟,空气中飘来食物的香气,周遭的一切是如此吵闹,又如此宁静。
那个占据了他全部童年的地方,让他喜爱又让他厌恶的地方,再次想起,竟只剩下怀念这一种情绪。
这天下原来可以如此大,又能如此小,大到能容纳山川大河,小到只剩村落一隅。不论古今,盛世之中亦不乏穷困之处。
不觉间便出了神,直到感觉有人轻拍他肩头,季长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想什么呢?先找个树荫避一避吧,这天气真是愈发热了。”
今天太阳很大,正值午后,拉车的马都在喘粗气,季长天让手下人找个阴凉处拴马,和时久一同进了村子。
已经有村民发现他们的到来,前去通知村长了。不一会儿,就有两个男人来到他们面前,向他们询问什么。
那人操着浓重的口音,时久没听得太清楚,只知道大意是问他们是什么人。与此同时他意识到一个严肃的问题——他根本不会说这里的方言。
坏了,等下不会暴露吧?
这种时候还得靠巧舌如簧的皇帝陛下了,季长天笑了笑,对那两人说:“我们途径此地,顺路来探亲。”
时久摘下脸上的面具,露出易容过的面容。
两个村民看到他,先是一愣,随即露出笑容,开始用不太流利的官话和他们寒暄起来:“是石头啊!快去叫二叔和婶子,说石头回来了!”
「二叔」并不是亲二叔,是邻居家那位时常照顾石头母亲的叔叔,大家都是一个村的,多少沾点亲戚关系,石头家里孤儿寡母,平常能帮扶都会帮扶些。
考虑到盲人行动不便,时久主动提出要回家,两个村民热情地陪同他前去,一路上一半方言一半官话地跟他交流,时久只能听个大概,努力应上两声。
他们先到了「二叔」家,这位叔叔是村子里少有的读书人。据说多年前还考过科举,当然没考中就是了,后来回到村子,没事就教村里的小孩认认字,念念书,石头会写字都是跟着他学的,谁家的孩子在外闯荡,寄家书回来,也都是「二叔」帮忙念给他们不识字的亲人听。
一听说石头回来了,二叔立刻从屋子里迎了出来,这人须发花白,看上去得有五十岁了,十分激动地拉住了时久的手,上下打量着他,确认他平安无事:“石头啊,上次你寄信回来,说你在那县尉家里当差,险些被打死,可把你娘吓坏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时久掏出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叔,我早就不在县尉家里当差了,那县尉是个贪官,已经被处斩,现在我在王爷家里,王爷待我很好,这次我们外出办事,他还允许我回来探亲。”
“那就好,那就好!”
正说话间,石头的母亲也闻讯从家中赶来。因为过于激动,呼唤他的声音都在抖:“石头!是你回来了吗?可是我家石头回来看我了?”
时久抬眼望去,看到那盲眼的妇人拄着一根拐杖,被好心的村民搀扶而来,他连忙上前握住她的手:“娘,是我。”
妇人一把攥住他的衣袖,顺着他的手腕向上摸索,一直摸过他的肩膀,触上脸颊:“给娘看看,让娘好好看看。”
时久弯下腰,任由她描摹自己的眉眼,妇人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喜极而泣:“是我家石头,当真是我家石头!”
“婶子,这还能有错?”有村民在旁打趣道,“石头可出息了,在那个什么……王爷家里当差!这得是多大的官啊!比之前那个什么什么……县尉,还厉害,对不对?”
“一个县尉,怎么能和王爷比!”二叔道,“要我说,今日石头回来,咱们该杀头猪来庆贺!”
村民们纷纷附和,时久忙道:“不用了叔!我只是来看看我娘,不留宿的。”
“那怎么行,这猪一定要杀!”
现场一时间热闹无比,眼看要控制不住了,季长天及时解围道:“诸位!诸位且慢,此番王爷派我们前来,不止是让石头探亲,还有事情要找村长商量,不知各位可否为我引荐?”
“有有有,您这边请!”
二叔带着季长天去找村长,村民们也纷纷跟了上去,将叙旧的时间留给石头母子。
“娘,”时久从腰间解下钱袋,放在对方手中,为了避免身份暴露,他们这次拿的都是铜钱,“这是我这段时间在王爷家里当差,赚得的工钱,我攒了一些,带回来给娘。”
妇人隔着袋子摸了摸里面的铜钱,连忙摆手道:“这太多了,娘用不了这么多钱,石头,你留着自己花。”
“娘,你就收下吧,”时久强行把钱袋按在她手心,“我给王爷当暗卫,身份毕竟特殊,平日须戴面具,不得以真面目示人,轻易也不能离开府上,下次再回来看娘,指不定要什么时候了,王爷给的俸禄不少,我够花,这些,娘就拿着吧,记得藏好,别被歹人惦记了去。”
“这……好吧,”妇人最终还是收下了钱袋,轻轻拍着儿子的肩膀,“我们石头长大了,知道孝敬娘了,好……好啊,你放心,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村里的大伙都很关照娘,你安心给王爷干活,可千万别惹王爷生气。”
“娘放心吧,王爷是个好人,不会为难我的。”
“好,好……石头今晚在家里住吧?娘给你做最爱吃的红烧鱼,你伯伯今早刚给娘提来的,现在还活蹦乱跳的,可新鲜了。”
时久并没察觉这句话哪里不妥,只掏出手帕,轻轻帮她擦去脸上的泪:“娘,下次再吃,我们这回出来,是有事情要办,不能耽搁太长时间,我就不在家里住了,我让……刚才那位公子去告诉村长,今天不用为我们杀猪了。”
“这么急着走吗……就算不过夜,留下来吃顿饭也好……对了,娘这还有新摘的果子,给你拿着路上吃。”
“不了,什么都不用给我拿,娘好好在家,孩儿这就走了。”
“石头!你慢点!”妇人依依不舍地跟他告别,“路上小心啊!”
时久站在院外冲她挥手:“知道了!娘快回去吧!”
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妇人再也忍不住,撑住墙根,无声恸哭起来。
“我们石头……明明最讨厌吃鱼了,”她紧紧攥着那方手帕,“他是不是……再也回不来了?”
但过了片刻,她又破涕为笑:“他们两个,是石头的朋友吧?我们石头……交到朋友了……交到了两个……很好的朋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