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养玫瑰

第78章

第78章

一瞬间,周围的世界失去了声音,所有的嘈杂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音,裴挽棠像被抛到高空,漂浮着看这一切——秋黄很凄凉,狂风很悲怆,桥上的人又一次做好了离场的准备。
裴挽棠怔着,忽然懂了昨晚那些藏于委屈、无助后的模糊不清的情绪。
是挣扎, 是矛盾。
她身上也有。
她的那些挣扎矛盾最终永远倾向于“我要你”, 而何序的, 她一直坚持的,是“我要离开你”。
那为什么要看她的背呢?
为什么要心疼要哭?
为什么要问她疼不疼?
为什么要叫回她“和西姐”?
——给她希望又扼杀是她的报复?还是她的挣扎矛盾也曾倾向过“我要你”?
裴挽棠感觉自己的世界变得不真实起来,像是在做一个荒诞离奇的梦,梦的开始被“何序不见了”带来的恐惧充斥,梦的过程因为一声“和西姐”变得如梦似幻,梦结尾的“算了”要将她撕碎。
连同她的愤怒一起,撕得粉碎。
她就不用特意控制脾气怕伤害何序了。
因为再没什么火可发的。
她只是空白地转身离开, 想脱离这场不真实的痛苦,往前走,往楼梯口走, 路牌终于被吹得拍在钢管杆那秒,她恍惚惊醒, 步子定在原地。
“呼——嘎吱——哐当——”
狂风狂乱地吹,裴挽棠逆着狂风折回来何序面前。
前后不过几秒的功夫,她脸上血色全无,变得灰败,放大的瞳孔里倒映着对面风平浪静的人。
“你说什么?”
“……”
何序以为裴挽棠会生气,会和陶安地铁口或者电梯口一样,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把她弄疼弄伤,她很清楚,语言的威力在任何时候都不会打折扣,也确信“改,是把一个人的前半生推翻重来,没有那么容易”。
她做好了承受一切暴怒的准备。
裴挽棠瞳孔里的情绪也的确开始积聚、翻涌、喷发,然后搅碎成末……
让人分不清是急是怒,她只是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像温柔、像愤怒、又好像无力到快要崩溃。
“你刚才说什么?”
何序手指蜷缩,心像刀割。
她始终还是更喜欢那个光芒万丈、自信骄傲的和西姐,裴挽棠的强硬冷漠、眼前这个人的压抑无措,她都不喜欢。
一点也不喜欢。
可她还是要做一个刽子手,一刀一刀削去她的骨头。
————
四个小时前,晓洁放心不下何序,偷偷跑来楼上看她的时候,她已经醒了。
她现在睡眠少,睡着了总在做梦。
晓洁和她蹲在阳台上,一个看花,一个看她。
“你们和好了?”晓洁问。
何序摇了摇头,尖锐耳鸣像有人在她耳边甚至是在大脑中央,吹着一个永不换气的高音哨子。她怕晓洁发现什么,不动声色攥住想抬起来按耳朵的手,说:“我们只是捋清楚了问题,没有解决问题。”
不一样的性格,不一样的经历,不一样的人生。
两个步调不一致的人很难同频。
同频不了,爱可能会再次演变成恨。
又是一样被爱滋养过,然后一样在爱里身受重伤。
两个同样千疮百孔的人没办法相互弥补。
弥补不了,需要有一天也许就变成了毒药。
何序说:“我们那时候做了太多错事。”
晓洁:“要原谅吗?”
何序忽然恍惚,浅色的眼睛失去焦点,她就那么抬头看着角落的花,看到脑子空白,视线发虚的时候才又开口:“我跟她之间不是原不原谅,我们都有错,都伤害了对方,我们之间是……”
晓洁:“什么?”
积羽沉舟、群轻折轴。
小小的蚂蚁窝都能使堤岸溃决。
何序攥着的手松开,垂下头说:“我们之间是还有没有力气重新开始,或者——”
还有没有能力重新开始。
晓洁:“?”
晓洁明白过来何序话里的意思,顿时红了眼眶:“再努力努力不行吗?你明明很喜欢她啊,再努力努力好不好?”
何序说:“努力了。”
把嘴巴张到最大,耳朵按到最紧,依然还是挡不住尖锐的耳鸣;一个人睡的时候会被梦惊醒,昨晚两个人一起还是会四肢冰凉,浑身发抖。
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和人解释,去而复返的记忆让爱的细枝末节清楚,让她学会“爱人”和“被爱”,也同时让她记起出租屋的桌上、卧室的玻璃窗上,她像只不需要爱和尊严就能完成野蛮交.媾的低等动物。
她把我和我的喜欢弄得好疼啊。
记忆实在太疼了。
越喜欢她越疼。
她从医院醒来那天就开始做梦,噩梦,做到有一天突然开始耳鸣,做到持续耳鸣,做到晚上再怎么用力抱紧自己,也还是会第二天早上起来四肢冰凉。
她想听妈妈的话,做个记性差的人,不恨谁,不怨谁,让一切翻篇。
可是越来越无法缓解的耳鸣清清楚楚提醒她,她没办法和三年前一样,拼一拼拼图就可以把自己治好。
她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好。
或者不会好。
或者更差。
那时候和西姐怎么办呢?
她已经很辛苦了,那么后悔,有一天再忽然发现,我把我用尽一切力气去爱的人弄得好不了,那时候她要承受多大的痛苦?
本来其实不用。
如果何序这个人没有出现,大明星庄和西最多背着她血淋淋的过往,一辈子原地踏步;好点的是拿到奖,把心结解了,迎来好日子;再好点是遇到一个一开始就懂爱会爱的人,把她从一个极端拉回到正轨,而不是推向另一个极端。
当初她不心存侥幸,想什么“富贵险中求”就好了。
搏一搏,单车变了摩托,压死了她,也压伤了和西姐。
舍不得她再受伤了。
舍不得好不容易同步了的爱意有一天演变成恨,或者需要变成毒药。
也不想自己有一天变得和方偲一样,糊涂的时候用尽全力把碗砸向最爱的人,把她砸得头破血流;清醒了悔恨交加,最后亲手杀死自己。
她们都走了太远的路了,一回回把南墙撞透。
她们要歇一歇,换个方向,去看不一样的风景。
那也许明天就还能早睡,也许后天就能晚起,也许大后天,就是难得一见的晴天。
————
何序从回忆里抽离,提着她的刀,削向裴挽棠爱她的骨头。
“我说我们……”
“为什么?”何序刚一开口,被裴挽棠打断,“昨晚你说没有对不起,你知道我尽力去救方偲了,你说你想看看我,你说了,那为什么……要算了……?”
裴挽棠的嘴唇哆嗦着,威压十足的一双眼在说出那句“算了”时忽然红透。
何序心也跟着痉挛、抽搐,身体往桥下的大河里坠。
“报复我吗?”
“不是。”
“那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只是听说,爱一个人会爱她的全部。”
在陶安,Rue和Sin房门口听说的。
裴挽棠也一起听说了,那她不用证明什么就能让她相信这句话是真的,也不用搬出“如果是真心喜欢的人,再生气也不舍得伤害是吗”这种能一举将她骨头粉碎的话来质问她。
她不是要清算,是收拾收拾她们破烂不堪的躯体,换种方式重新开始。
各自重新开始。
代表开始的黎明到来之前总得先经历一夜漫长的黑暗,而黑暗必然痛苦。
她再舍不得,也要让她经历一遍这种痛苦,才能重生。
何序咽了咽快发不出声音的喉咙,低声说:“那时候我的全部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方偲,一个,是你。”
裴挽棠怔住,一种混合着震惊、狂喜和难以置信的表情在她脸上飞速交替,尚未完全盖过“算了”带来的巨大冲击,何序的声音再次响起。
“对你,我即使把什么都忘了,也在备忘里时刻提醒自己,我喜欢你;对方偲,到死,你都没想着让我回去见她一面。”
可明明,她占据了我全部的二分之一,分量巨大。
“……”
震惊在消退,狂喜逐渐冷却,丢失的平衡和崩溃的忍耐维持着它们扭曲的表情。
裴挽棠的声音轻极了:“我没有真的伤害过方偲。”
何序:“也没有让我回去见她。”
“回去了,你还会回来吗?”
一针见血的问题。
“你要给她买大房子住,要向阳,要在阳台种上她喜欢的花,要每天做她爱吃的饭,要一直和她在一起。你的永远里只有她,一心想着回去找她,而我,我那时候想要的只有你。”裴挽棠眼里泛着血一样的红,脸苍白,唇干枯,就那么看着面前的人,“何序,那样的处境下,你让我怎么放你回去?我被一个人抱过,也抱着她熬过了寒冷的冬季,你让我……怎么蜷缩回永远不会天亮的角落……?”
突如其来的哽咽是手掌扼住何序的喉咙,她全身肌肉紧绷,拳头紧握,必须把指尖深深掐入手心,才能被肉.体的疼痛勉强转移内心的痛苦。
“只是这些?”
“……”
“方偲坠楼的时候不让我回来的确是因为这些,我已经知道了,她死的时候呢?”
“……”
“你想过接我过来,最后没接,是你不能接我回来。”
“嘘嘘……”
“可你不说。”何序看到了裴挽棠的眼泪,硫酸一样腐烂在她的心上,“我就以为你恨我胜过爱我,没有任何一秒站在你的角度去想,方偲自杀那天晚上你突然喝酒,你抱着我哭有可能是你的情绪在崩溃,没有想过你脊背上擦破了那么多伤,”甚至还被在后心那种危险的地方穿出来一个血洞,“我脑子里只有债还完了,我没地方能去了,没人爱我了,我的世界变空了,只剩下我以区区十万块钱卖了你妈妈留给你的东西,你说那是身上最值钱的东西。”
“我觉得对不起你。”
“我又喜欢你。”
“你说'留在我身边好不好'的时候也好像还有那么一点喜欢我。”
“我就心存侥幸地等着你来救我,等你回来,等了一年又一年,等来你钱包里那张我不认识的照片,等来你和蓝灵跳舞,等来我的朋友知道我在过什么日子,等来三年里,你一时对我好,一时又好像很厌恶我。”
“不是,不是这样,都是你,全都是你,我眼睛里能看到的从来就只有你;我对你好对你坏,都只是想要你给我一点回应,和厌恶没有一点关系;我……我嫉妒方偲,惧怕方偲,因为你什么都对她承诺,可对我……”裴挽棠喉头一哽,眼泪重重砸在地上,“你只要钱。”
何序心肺剧裂,咬破了舌头才能让自己不露怯。她很平静地说:“那是我还不喜欢你的时候。”
“裴修远找你,你没有任何犹豫。”
“那会儿我还不知道我喜欢你。”
“后来我一遍遍问你喜欢不喜欢我,你不回答,一次次问你要不要走,你说要走,何序,你让我怎么想?我能怎么想?”
“我在你说不爱我的时候才知道我喜欢你。”
“……”
完全错位的事实摆在面前的时候,裴挽棠才真正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以往佟却的指控、禹旋的隐喻、霍姿的反问只是让她被痛苦推着反思,何序这些话则是狠狠一刀,挖出所有烂肉,她连辩解都没有机会。
她佝偻地站着,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冷风灌进裤管,冲击残端引发的刺痛在一寸寸分裂血肉,她的自尊高傲、敏感脆弱,她像强弩之末。
“嘘嘘……我只是想要你的回应……”
“可你不说。后来的,我知道是我和方偲的话让你觉得不安,你才对我又爱又恨,那以前的呢?”
“那么贵重的项链,你只说拿去玩;
你带我见你的阿姨,告诉你的妹妹我是什么人,和你什么关系;
你为了我和昝凡闹翻,自立门户的唯一条件是从星曜带走我。 ”
你那时候连禹旋都没想到,只要带走我。
“你去蓝灵的生日宴帮方偲找生机,去瓦镇帮我道歉;
你为什么要买一家书店给我,却写上我做梦都怕被叫到的名字? ”
何序跳跃又字字珠玑,说到最后一声委屈的哽咽闯出喉咙,直击裴挽棠心脏深处,她浑身都在细密地抖动,牙齿咯咯作响,快忍受不住那种撕心的痛。她喘息着,想要抬手抱住对面那具同样开始发抖的身体:“嘘嘘……”
“为什么从来不说呢?”说你喜欢我,说你爱我,说你可以带我越过寒冬,给我一个温暖的家,“是我不值得你放下身段说那些话吗?”
不是。
——是你表面高傲、冷漠,实则摇摇晃晃地维持着虚假脆弱的坚强和敏感易碎的体面。
——是你表面强势、掌控,实则慌慌张张地想要更多答案,获得更多肯定,以此来掩饰你的不安、恐惧和不自信,或者仅仅只是为了向那个已经失去骄傲和自信的庄和西证明,你真的抓住了。
——她的坚强只是对外,内里敏感脆弱一碰就碎。
这些早在游轮上,你问我敢不敢用嘴巴碰你的残端时就知道了。
也是那时,我忽然发现,我自以为是的补偿把你从一个极端推到了另一个极端。
对此我没有纠正,我有错。
你当局者迷看不清自己的问题,你也不对。
我们都要改正,要学会正视爱,正确爱,才有可能在明天早睡,在后天晚起,在大后天遇见难得一见的晴天。
何序手指抽动,看着心神仿佛全都已经被痛苦占据了的裴挽棠。
她果然矢口否认:“不是!”
何序明知故问:“那是什么?”
“是……”裴挽棠嘴唇也已经没了颜色,像是病态的白,绞杀着无力的声,“是你太好,我理所当然地认为,你就是我的。”不需要明示,不需要表白,一切自会水到渠成,毋庸置疑。
嗯。
高居上位的人的确有擅作威福的资本和底气。
但是不平等的相处叫爱情吗?
何序记得:“不论工作、感情,你都没有把我放在平等的位置上;我知道我们怎么开始,自己也没有把自己摆在和你一样高的位置上。我始终低于你,习惯屈从你的个人意志;你向来俯瞰我,从没想过问我愿不愿意,即使是你觉得好的东西,也好像在把我往绝路上逼。我可以拥有的,全都是你强加给我的,你以自己为中心,从来没有考虑过我。”
何序轻如鸿羽的声音落在裴挽棠耳中振聋发聩,她猝不及防摇晃,像是承受了千钧之重,眼神被压散,意识迅速往下沉。
“我只是太爱你了……嘘嘘……你不知道你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有机会知道,只要你说,我就有机会知道,过去这么长的时间,只要我们其中任何一个人往前走一步就会雨过天晴。”
“可是我们没有。”
“我们一条路走到尽头了,才发现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彼此。”
“我们在彼此最狼狈的时间,遇到了最差劲的对方。”
“我改!我已经在改了!”裴挽棠踉跄着上前抱住何序,脚在她双脚之间插着,膝盖抵开她的膝盖,抱一件珍宝一样手臂箍住她的脊背,下巴压着她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再明显不过的哽咽,“我就是这样的人,自负自大自以为是又软弱无能非你不可。我被命运击落,日复一日地往下坠,我以为你拉住了我,就理所当然地抓住你,向你索要更多,其实你早就不堪重负,只是默不作声地陪我一起往下坠,坠到底,我们一起粉身碎骨。嘘嘘……我就是这样自私的人,可我已经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我会改,会想尽办法补偿你,我……”
女人滚烫的眼泪大颗大颗掉落在何序后肩处,在那个永远也消退不了的牙印上停顿半秒,应声滑落。
终于承认了呀。
承认她的高傲封住了她的嘴巴,承认她的爱从不平等。
还好还好。
难听的话她准备得不多,再说要不够用了。
还好还好。
知道问题在哪儿,以后就好就纠正了。
她都能想象一切阴霾散尽后,她自信骄傲又温暖如阳的样子。
那个样子的她会有很多人爱,她们健康、漂亮、有趣、很会爱人;她还会拾起原本该属于她的人生,那人生灿烂得谁都羡慕。
何序忍不住笑。
无声惨烈的笑。
这笑容下的眼泪掉在地上,谁都发现不了。
裴挽棠就只是沉浸于自己的情绪,面上一片冰冷的灰败之色。
“我求你了……嘘嘘……我在改了,真的在改了……”
她知道呀。
以前她控诉裴挽棠,“我做了你生气,不做你也生气,我永远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脚永远踏不到实处,又永远被你锁在原地”;现在她们站在这里把心剖开了说的哪一句话,对的哪一本账不是改了的结果。
她之前以为的“改,是把一个人的前半生推翻重来,没有那么容易”,现在看起来轻而易举。她真的好爱好爱她呀。
为了爱她都模糊自己。
何序心在淌血,手悬着,比任何时候都想抬手抱住她,也比任何时候都清楚,快刀才能斩断乱麻。她的眼睛睁着,瞳孔里却是一片空洞。
“在我心里,你最多和东港那个疯子一样重要,你永远不会比她更重要。”何序说:“这样也可以吗?”
裴挽棠怔住,最后的热在她骨肉里冰冻,理智四分五裂。
她想说不可以。
她要做她眼里、心里、手心里,乃至整个世界里的唯一,让她在任何时候,任何场景下都只能想到自己,看到自己。
话到嘴边浑身震颤,“东港那个疯子”如鬼魅从地底发出的声音,瞬间穿透她的耳膜。
她从前就是这么伤害何序的,说她最亲的人,唯一的亲人是疯子;她踉跄着,把嘴边的话咬碎重组。
“可以,我只要你,嘘嘘,我只要你。”
只要你还愿意在我身边,我就接受别人在你的心里占据一席之地,我什么都可以。
全都可以。
“嘘嘘……我只要你……”
“我会对你好,会把你的家人当我的家人……”
“嘘嘘,你相信我……相信我……”
相信相信。
好会爱人的和西姐呀。
好想就这么不顾一切地回来。
……回来了也不能和你接吻,不能和你发生太亲密的关系,你是刺,进入我会扎破我;我也是刺,你扎破我身体的时候,我会不受控制地扎穿你的心脏,用最沉重的反击告诉你,你伤害过我。
那不行。
晓洁都看出来了,我很喜欢你。
喜欢你怎么能让你再次淌血。
我们要朝着两个方向,走远一点。
何序思考着走远的方式。
裴挽棠还在反复保证。
滚烫眼泪又一次掉在何序脖子里的时候,她想象出那双赤红的眼睛,水色在蔓延、加剧。她仰头望着那红,透过它看到了另一片红:“……我还捅过你一刀。”那一刀用尽全力。
裴挽棠目光有一瞬定格,快得像是错觉,下一秒,她急迫地说:“好了,早就好了,不信你摸。”
收在裤腰里的衣摆被扯出大半,抠紧在桥边的右手被拉起来,挑开垂落的衣摆,何序在反应过来之前,猝不及防地触摸到了裴挽棠灼热的皮肤。
“……”
她昨晚看过这里,以前也摸过这里。
决定“离开”的那天早上,她仔仔细细、里里面面把她摸了个遍,看了个遍,也几乎亲了个遍,她很热,很湿,很……挤……身体的每一个反应,喉咙里的每一道声音都在不遗余力地扽扯着她,逼她沉沦。
现实则是阎王点卯催她离开,一分也不会给她多等。
她仓惶之下,最后摸到的还是伤疤。
狰狞恐怖的伤疤。
“是好了,可就像粉过的墙壁,补过的桌子,表面完整,内里还是原来破旧的样子,像我一想起你,就想起来我差点杀死你。”
“不是你!”裴挽棠失声,崩盘的理智再也藏不住秘密,“是我,是我逼你的!我想留下你,所以逼你!”
何序愕然,裴挽棠当时的咄咄逼人一帧帧在脑子里乱闪,她的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轻微颤抖起来,整个世界在她耳边寂静无声。
是这样啊。
原来她没有想过要杀死喜欢的人,没有差一点就杀死她。
真好。
也不好。
每一个真相的揭开都在向她们证明,她们不合适。
一点也不合适。
她把原本可以很圆满的爱情弄得狼狈不堪。
何序难过地闭上眼睛,眼尾颤动着,眼泪在开口的那秒猝然滚落。
“那刚好,我骗你一回,你也骗我一回,我们两清。”
“怎么两清?!不能两清……”
“嘘嘘,你不是怕我成为第二个方偲吗?我会,没有你我会!”
“……你别这样。”
你要昂着头呀。
怎么能为了一点爱情这么看不起自己。
“裴挽棠……你别这样……”
“又是这句话!对你不好,你让我别这样,对你好,你依然让我别这样!你想让我怎么样!你告诉我,嘘嘘,你告诉我!”
裴挽棠抓着何序的肩膀,失声痛哭:“是不是我才是不配爱的那一个?”
“我的人生总是在拼尽全力,但总差那一步。”
差一步带妈妈逃离;
差一票拿奖;
差一点就可以和何序好好在一起。
她的人生一旦有好苗头,下一秒就会跌进深渊。
“何序,是不是我才是不配得到爱的那一个?因为我害死了我妈,所以我要受到这些惩罚?”
“是不是?”
骄傲的人彻底崩溃,蜷进泥里。
痛哭的眼泪比激荡河水还要泛滥,一遍遍反复将何序淹死。
何序干涸的嘴唇几次张开又闭上,最终才挤出一丝干涩嘶哑的声音:“不是你……你不要哭……不是你……你不知道你有多好……”
裴挽棠的身体里已经挤不下更多东西,痛苦不断从眼泪里流出来,她跌跪在地上,发丝衣服凌乱,手指抠着粗糙的地面,整个人像是碎了一样。
“好你为什么不要……?”
“不是不要,是我们不合适。”
“我是不是从来就没有让你开心过?”
“开心过,很开心,我以后不会再遇到一个人像你这么爱我。”
“那为什么不要我?”
“……”
死循环一样的话题。
打破缺口,才能找到答案。
何序还是忍不住伸手将裴挽棠抱住:“你以前问我你到底哪里不好……”
“是问我的吧?”
肯定是。
“你是有一点不好,不爱说话,我们刚才已经讨论过这种做事方式的危害了——因为信息不同步,很容易被人误解。你以后再喜欢谁,一定要记得跟她讲你哪里痛,也要记得问一问她哪里苦。”
“我不要以后,我只要现在!”
“我后悔放你走了,我根本做不到,不见你的每一秒我都在想你,我快疯了。”
“……”
“嘘嘘……”
“我真的快要疯了……”
何序被裴挽棠紧紧反抱,身体是热的,后肩是热的,她的心脏跳在她心口,眼泪滚在她身上,乞求声音不断翻搅着她的意志。
她快没办法保持冷静,焦躁地竟也渐渐模糊了视线。
“嘘嘘,别不要我好不好……别不要我……”
“……”
“她们说你才22岁,第一次喜欢一个人,把它毁掉你就没办法活了……我知道了,已经知道了,你再给我个机会吧,我一定把我们都想再见那个嘘嘘修补好,带回来……嘘嘘,留下吧,只要你愿意留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会改,你想去哪儿,去做什么,我都能答应你,好不好?嘘嘘……”
“……”
“我也是第一次喜欢一个人,我把我的爱,我的人,我的心都已经给你了,没办法再爱上另一个人了,你别不要我……嘘嘘……”
“你走了,我怎么活……”
何序红着眼,望着狂风里的虚空。
处在上一个极端里的庄和西敏感易碎,擅长用高傲冷漠的外表来粉饰她失去的自信和骄傲;处在这一个极端的裴挽棠偏执占有,喜欢用强势掌控的手段来掩盖她内心的脆弱不安。
她上了一辆名为爱情的囚车,终点只有一个——何序。
抵达了,她无罪释放,抵达不了,她被判无期。
判刑的人就是一步一步把她拉上囚车的人,让她一夜富有,一夜一无所有。
和西姐——
“旋姐和霍姿来接你了。”叫她们过来的电话是何序在晓洁下楼之后打的,告诉她们:“我和她彻底结束了。”
禹旋哭了一路,两眼通红的顺着楼梯上来,碰都不敢碰裴挽棠。
“姐……”
裴挽棠在绝望里挣扎。
“嘘嘘,我已经知道错了,为什么你就是不肯给我一个机会?”
因为上一个三年我等你太久,力气和信心已经等没有了,现在被“耳鸣”纠缠,噩梦不醒。
可我们又那么喜欢彼此。
可我们不能在一起。
何序的眼泪逆流进千疮百孔的心里,嘴里咬得血肉模糊,她推开裴挽棠,看着她,挥动最后的刀:“因为我负担不起一个人残缺的人生。”
狂风戛然而止,惊雷和暴雨。
“因为两个健康的人在一起叫幸福,一半一半的是救赎,剩下两个不健康的人勉强凑在一起,苦难翻倍。可我——”
“累了。”
何序声音很轻,看着裴挽棠,从手指的轻微颤抖到全身无法抑制的剧烈战栗不过转眼。
那一转眼的功夫,暴雨浇透她们。
她借着那片刺骨的凉说:“因为我回来东港了,我的家在这里,亲人在这里。”
在目之所及的田野里。
我像你一直坚信的,回来了,就不会再回去。
轰隆轰隆的雷声响在田野。
裴挽棠也曾经站着这座桥上看着田野里的坟墓,那时候她想,她的家虽然还不够温暖,但至少计划里有的她都有了——山水花草和何序;她想,她给何序的家虽然还不够安稳,但只要她说一句“爱她”,她就会把全世界给她。
她后来说了。
她的全世界却再也给不出去了。
该怪谁呢?
想怪她狠心。
想想自己更残忍。
想怪她无情。
想想自己更极端。
翻卷的狂风是无形的刀刃,一刀刀将裴挽棠粉碎。
她想尖叫,想怒骂,想将狂风撕裂。
可是狂风捉不住。
于是她被卷入覆满冰河的地底,像是失去灵魂一样空白地站了很久,慢慢垂下手,无视神经紧缩的剧痛,渗入骨骼里的沉闷、压抑的寒冷,执拗地望着何序。
“我不会放弃。”
“绝不。”
……
少一条腿的人是怎么走下暴雨里的河堤的?
——步履蹒跚、摇摇晃晃。
世界坍塌的是人是怎么刨开倾颓的废墟的?
——嘶吼痛哭、跌跌撞撞。
晓洁目送接裴挽棠的车子消失在公路尽头之后,撑着伞走过来罩着何序,陪她在桥上待了很久才忍不住开口:“嘘嘘姐,不会后悔吗?”
何序目光空洞但平静,说:“不会。”
只是未来会有很长一段时间很难过而已。
难过可以被哄好,因为呀——
“我喜欢这世上最好的人,她也喜欢过我。”
话落,汹涌的眼泪狠狠砸在雨里。
耳鸣在继续,我爱你也在继续。
-----------------------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昨天的评论,嘿!
周末快乐大家! [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