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一个短短十来秒的通话, 刚好覆盖何序从扒拉头发到开门的全过程。
Rue扭头看到站在门口的禹旋心一磕, 快步走过来把何序拉到身后,脸色肉眼可见的难看:“来不了就不要嘉宾了。”
何序视线扫过还被Rue紧攥着的手腕,抬眼看她。
出院那天, Rue姐和Sin姐见过裴挽棠,那就等于知道了庄和西,而庄和西和禹旋的关系,外界几乎众所周知,毕竟她在最火的时候给还没成气候的禹旋站过台,捧过场。
禹旋现在很火,她的加入对Rue姐和Sin姐来说无疑是强强联合、锦上添花,Rue姐却这么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为了她。
为了护着她。
“反应过激”这四个字从何序脑子里一闪而过后,她浑身泛起一阵细微的颤栗, 有暖流从心脏出发, 向四肢缓缓蔓延。她吸了吸微微发酸的鼻子,对Rue说:“粉丝很期待神秘嘉宾。”
和从前一样,为了把事情做好,何序也加了Rue和Sin的粉丝群,知道粉丝动向。
Rue轻嗤一声, 正欲说话,何序已经把视线转到禹旋身上,往旁边让了一步,说:“旋姐,进来吧。”
Rue拧眉。
晚两步过来的Sin拍了拍她的肩膀,用眼神交流——“何序是不想让我们难做。”
Rue当然知道,但她们不难做,何序就要被戳破伤疤,心里难过。
Rue更阴沉地看向禹旋。
开口之前,何序就着被Rue攥住的手腕拉了拉她,等她看过来了,在已经很久没有亮起来过的眼睛里拢了点灯光,说:“旋姐以前对我很好。”
一句话同时说沉默了三个人。
有人恼火何序为什么总把别人放在自己前面;
有人想着明天早上要多给她买一个奶黄包,让她微苦的嘴巴重新变甜;
有人则因为愧疚,站在门口无地自容。
最后禹旋还是被让进来了。
有Sin姐从旁调和的Rue即使不收敛脾气,也能顺利完成合作。
何序插不上话,把姜汤喝完就提前回房间睡觉了,模模糊糊中,她用力裹紧被子驱寒,可那寒意是从身体内部、骨骼缝隙里散发出来的,于是,她在早上起来时,依旧四肢冰凉。
何序把头埋进被子里缩了一会儿,等脑子彻底放空了,起床洗漱、收拾,小跑过来敲Rue和Sin的门。
Sin给她开的。
何序站在门口问:“早饭吃什么?我去买。”
Sin:“别忙,我已经买好了。”
“有你吃完还要舔嘴巴的奶黄包,赶紧的。”Rue在房间里面喊。
Sin笑了声,把门开大:“今天买的多,吃完不用舔嘴。”
何序想起那个奶奶的、甜甜的味道,反而不自觉抿了抿嘴巴,一顿饭吃到直不起腰。
今天说是休息,其实要复盘,要排练,要开团队会议,还有嗓音护理和身体理疗,节奏安排得很紧。
何序一吃完饭就开始忙,前前后后一直跑到半下午,把给Rue准备的罗汉果茶倒出来一半,端来团队为排练专门在酒店租的大会议里给禹旋。
禹旋伸手接住,在何序准备走的时候,急急忙忙喊了她一声:“何序!”
何序回头:“嗯?”
现在的禹旋和从前大不相同,除了那一身扑面而来的星味,性格也变沉稳了,从今天的排练里还能看出她处事利落,有主见,有决断,眉目之间很有裴挽棠的感觉。
何序想了想,没把视线避开,就那么看着她,等她说话。
反倒是先开口的禹旋捧着半杯罗汉果茶,眉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后把声音落得很低:“你是不是怪我不帮你?”
以前的何序会在受到她的威胁时,把脖子往她跟前一垂,说“拧吧”;会和她排排坐在地铁口,吃鸡腿喝可乐,骂谁没品;会故意放慢速度,教她练习长枪;会给她摸头,帮她对戏,还答应陪她跑步……
她身上有一种自己意识不到的可爱和真诚,眼睛开始看见一个人之后,就会习惯性抬头看着她,主动往她跟前走。
可今天这一整天了,非必要,她的眼神、步子完全没有靠近过她。
这不是怪是什么?
何序说:“不是。”
禹旋心里更难受了:“不是怎么不理我?”
“理了。”何序说,昨晚还帮你说话了。
虽然当下的初衷是不想让Rue和Sin难做,但本质的确是她还记着禹旋的好,是直到记忆的最后禹旋也没有明明白白选择站在裴挽棠那边,和胡代一样,把她拦在房门口,所以她不会不理禹旋。
可要像从前那样打打闹闹,开开玩笑,她也有点做不到。
禹旋和以前不一样了,她也不一样了,连时间都是绕了太阳三年之后的,没人能找到最开始的轨迹。
禹旋红了眼眶:“对不起。”
她明明知道何序遭遇了什么,也亲眼见过她躺在病床上半死不活的样子,依然选择只对裴挽棠进行口头谴责,没有任何实际行动,甚至因为帮不了何序、不认识陌生的裴总、不能害霍姿丢了工作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三年来对何序不闻不问。
“我太偏心了……”
这不是人之常情么,人的关系本来就有亲疏远近,不可能一碗水端平。
再说了——
“自己事不能靠别人帮忙解决。”
不能等谁怜悯。
那和等死一样。
等到死才会恍然大悟,哦,原来对方没有义务对你同情心软。
“旋姐,我真没怪你。”何序犹豫着朝禹旋走近了一步,“说起来,我还挺感谢你的。”
禹旋大惑不解,她的行为哪里就值得感谢了?
何序手指搓了搓裤缝,说:“这几年的拼图都是霍姿送到店里的。”
禹旋:“……”那只是霍姿例行工作的一部分。
何序:“你经常通过霍姿了解我的情况。”
禹旋:“……”然后日复一日地,继续对你的处境无动于衷。
禹旋自嘲地笑了声,双眼通红:“何序,你怪我吧。”
何序沉默了。
她身边还剩下几个能不带偏见,心平气和说话的人呢?
就这么点了,干什么还要让她再排除一个?
她和她们不一样,人际关系的世界里一直瘦骨嶙峋的,因为生长环境让人介意,没人愿意;因为不配得感过高,常常拒绝。
她说:“我不想怪。”
相反的,她想把身上那些不好的毛病改一改,下次……
如果还有下次的话——
她会好好交朋友,好好谈恋爱,认认真真看这世上的人到底有多好,她能得到多少好。
人嘛,经历过了,总得有点长进是不是?
Rue姐和Sin姐已经跟她讲过道理了,她要听进去,不能对不起她们处处替她着想,也不能老是颓着,说不准哪天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何序走到禹旋跟前说:“旋姐,我不想怪你,你以前对我挺好的,给我眼霜,带我去医院,还给我吃鸡肉蔬菜卷饼,我记得那些味道。”
眼霜是香的,医院是苦的,鸡肉蔬菜卷饼有一点辣味。
那些味道进到心里之后都是暖的,甜的。
何序说:“旋姐,你要是愿意,我们还是朋友。”
“何序……”禹旋试图说话,但声音因为情绪激动变调、破裂,带着哭腔。
何序“嗯”了声,看到禹旋的眼泪掉在杯子里。
越来越密集。
门口经过的人听声音不对,探着头往里面看。
何序走过去把门关上,脊背抵着门,什么都没有对禹旋做。
禹旋哭了很久,情绪恢复稳定的时候眼睛都肿了,她双手捧着罗汉果茶,同何序确认:“我们是朋友?”
何序说:“是。”
禹旋笑了声,眼眶再度红了,冒出眼泪之前,她拿起桌上的手机说:“你手机号多少?我存一下。”
何序报着号码往过走。
这是她前阵子办的新号。
禹旋把她的新号存到旧联系人里,说:“我也换号了,我打给你。”
何序:“好。”
何序拿出手机,挨在禹旋旁边等她打电话。
会议室里信号不好,过了四五秒,何序的手机才在手心里震动起来,她转过头,想告诉禹旋“有了”,视线扫过她的屏幕,却猛地顿住。
……禹旋给她设置了联系人照片。
照片里的图像模模糊糊看不清楚,但照片本身的每一根线条,每一个色块都在何序脑子里清晰无比。她张了张嘴,大脑一片空白,像电路过载,保险熔断,突然失去了思考能力。
直到电话挂断。
禹旋说:“这是我的私人号码,随时能联系上。”
何序保持着完全静止的动作片刻,轻声说:“好。”
然后存号码,输名字,点保存,最后把手机装回口袋里,看向禹旋:“旋姐……”
禹旋这会儿的心情不错,答话干脆声调上扬:“怎么了?”
何序说:“刚那张照片里的人是我?”
禹旋一愣,点开手机:“这张?”
何序:“嗯。”
禹旋笑了:“不是你还能是谁?”
“这都四年前拍的了,那会儿你和我姐的关系还不好,导演让你催人,你不敢,我就跑去微信上帮你催。”
“照片就是那会儿拍的。”
发给她姐的时候她说了什么?
禹旋突然有点想不起来。
她打开微信,翻看不管换多少手机,都一定会搬运过来的聊天记录。
哦——
【姐,你要不再看看这只海鲜?她真的很像好人来着。 】
骤然浮现的往事将禹旋刚刚恢复的情绪再次拉低,她勉强笑了笑,说:“我是不是没给你看过?”
何序说:“没有。”
不然她也不会到现在才认出来,原来让她决定遗忘的,决定放弃的,裴挽棠一直放在钱包里的照片不是那个高贵漂亮的女孩子蓝灵,而是每天忙忙碌碌,连自己正脸都没有好好看过,又怎么会从一张模模糊糊的偷拍里认出背影的她自己。
竟然是她自己啊。
捡到钱包那天她问胡代,“你们家小姐很喜欢她?”
胡代模棱两可说,“照片一直在小姐钱包里。”
她就觉得裴挽棠很珍惜她。
她问胡代,“她们会在一起吗?”
裴挽棠说,“你希望我们在一起?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在一起了,你会是什么下场?”
她就觉得难堪、无措、疼痛又羞耻。
她就觉得——
必须得离开了。
总不能绕那么大个圈才发现喜欢了一个人,却要看着她和别人幸福,自己还在做肮脏丑陋的第三者。
她那会儿多难过啊。
心都碎了,马蹄都不怕了。
现在禹旋却说,那是你,她把你放在钱包里,看起来很珍惜你。
这么大的落差。
比知道她去瓦镇是替她道歉,而非证实她是个不折不扣的骗子产生的落差更大。
她明明站在实地,却感觉一脚踏空,身体直往下坠。
禹旋还在垂着眼睛感慨:“我们那一年也算形影不离,竟然没有你一张正面照。”
是啊。
那一年形影不离。
那三年如影随形。
她竟然连自己都认不出来。
那别人呢?
何序眼前的景象在旋转,耳边像有幻听,她努力把脚踩住了,冷静地问:“在你们眼里,我和她是什么关系?”
“她?”禹旋抬头对上何序的视线时,慢半拍反应过来了,她压在手机背面的指尖跳了一下,不确定现在这种情况,还适不适合说那些和“结束了”相悖的话。
何序安静地等着,排练室里没有一点杂音。
半晌,禹旋悬空的手指开始在手机屏幕上滑动,一直滑,滑了好一会儿突然停下,把手机转过来对着何序。
何序垂目,看到庄和西带她去禹旋家吃饭那次,她们的对话。
庄和西:【谁告诉你,手机里没我老婆的? 】
禹旋:【? 】
庄和西:【。 】她的照片被引用。
她的身份被召告天下。
那都是22年春天的事了。
早春。
她在那天拥有了最好的和西姐,转头因为没有确凿正向证据,因为负面情绪支配,用一个很红很大的箭头把她指给了猫的星期八。
可其实就是她的,而且众所周知。
那么早。
那么久。
“那么重要的事……”
她也不是没心没肺的人对不对。
只是不知道,不懂,在那样的处境、开始和心理状态下不敢正视爱情那种珍贵梦幻的东西而已。
如果有人肯耐心教她,跟她讲一讲,她说不定就不会把事情搞成这个样子。
可就是没有人。
一个人都没有。
现在好不容易结束了,所有人都站了出来,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把她敲得晕头转向。
何序看着手机里的文字、照片,忽然有些怨恨,心像被碾碎摔烂一样,血肉模糊地抬头看着禹旋:“那么重要的事,为什么从来没有一个人告诉我?”
为什么呢?
爱情不是两个人的事吗?
那我也是主角啊,为什么从来没有一个人告诉我,我遇到那个珍贵又梦幻的东西了,我有机会可以幸福了。
……为什么呢?
为什么你好像很爱我,又那么恨我?
“何序……”
禹旋意识到不对,匆忙站起来想补救点什么。
何序已经垂下眼睛,她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一点,站在友情的临界,既安全又不疏离,看了眼已经没有热气的罗汉果茶说:“凉了,”专业歌手嗓子娇贵,喝凉的有害无益,“我去给你换点热的。”
“何序!”
禹旋快步跨上前,想抓何序的手。
何序其实还没走。
“我姐……我姐……”
禹旋有口难言,没办法又一次偏心地放任何序的痛苦,她喉头哽咽,无力又无奈,“我姐已经知道错了,她以前那么做……她那么做只是太需要你,太想留住你了……”
何序点了点头,说:“我后来没有走。”
一直没有走。
但仍然没有被善待,被疼爱,甚至只是被原谅。
禹旋弄错了,她也多余再问“为什么”,她们都知道,她和裴挽棠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全是谁后来做错了什么,是错误的开始一直在累计偏差,是她们畸形的性格底色,浓到极点突然开始爆发。
这么错位的两个人,不改,永远不可能有结果,而改,是把一个人的前半生推翻重来,没有那么容易。
——“说话!”
你看。
她还是喜欢生气。
她的本能总会在某个瞬间挣脱理智的控制,温柔重归于无,然后担心她也以生气的基调。
何序吸了吸鼻子。
禹旋听声以为她马上要哭出来,定睛却发现她只是眼眶有一点红,被很好地控制着,她一开口,声音又轻又静:“她已经答应让我走了。”
禹旋错愕。
何序说:“旋姐,你稍等一会儿,我去热罗汉果茶。”
何序说完就拿起杯子走了,没再给禹旋说什么机会。
禹旋权衡失败弄巧成拙,踉跄着跌坐在椅子上,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动作之前,会议室另一侧, Rue脸色阴沉地走出来:“禹旋,你是不是不知道哄一个连发泄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人有多难?你和你那个姐就不能有多远滚多远?”
禹旋对何序低声下气是她应该,换一个人,她这几年攒下来的底气和傲气立刻上来了,冷眼回视着Rue ,嗤声笑道:“那你是不是忘了,你和Sin能有今天靠的是谁?”
轻飘飘一句话落地,会议室里的氛围立刻变得剑拔弩张。
一墙之隔的走廊则连空气里的香味都是松弛舒缓的,像是安抚一样,拥住一个人,用温柔释放她的难过,催红她的瞳孔和眼眶。
何序攥着杯子,步伐缓慢地朝电梯厅走。
会议室在二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何序本能后退一步,让里面的人先下。
里面也的确有人走出来。
不过不是经过她走远,而是克制不住力道似的攥住她的手腕,声音同样发紧:“怎么了?”
何序闻声一愣,抬眼看到面带疲色的裴挽棠。她在工厂开了几乎一天的会,刚回来酒店,前一秒她还在想,何序今天不去体育场,那是不是她们会在酒店的某个角落偶遇,下一秒她就看到她红着眼,站在距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
“何序。”
裴挽棠在尽量克制,怕何序又会后退,又会一把打开她的手,她尽可能拿出自己最温柔的语气来同她说话。
但其实她睥睨惯了,很难再找回从前的感觉,何序脸上明显的情绪异常也不允许她在当下完全心平气和。
那她的克制在何序看来其实就没什么效果,反而会因为竭力的压抑让她看起来更加低寒压迫。
这画面一边证实何序关于“本性难改”的结论,一边让她看到,对有些人来说,他们越是办不到的神情越让人觉得深刻。
何序看着眼前一身体面的裴挽棠,像透过她看到了地铁那个口满身狼狈的她,她的眼神、动作、语气深情不已,看着她说,“来是因为我爱你。”
那个瞬间,惊雷、警笛、欢呼、心跳……那么多的噪音掺杂着,老天都不允许它被我们听见。
但她就是听见了。
也许是曾经的无限期盼让灵魂刻骨,也许是陌生的语言令人充满好奇,也许仅仅只是她的耳朵还和从前一样灵。
那即使已经过去三年,即使当时的气氛如恶龙在深渊咆哮,她们之间的对峙势如水火,她还是听到了她阴郁憎恶的声音,“何序,你以为我爱你?”
深情和憎恶。
南辕与北辙。
何序拧转着抽出手,和地铁那晚一样礼貌但疏离地说:“我和你没有关系了。”
你就不要再问我“怎么了”。
也不要说什么“来是因为我爱你”。
听见了、回答了有什么用?
不过是延缓她想忘记一个人,想回自己家的计划而已。
“嗡——”
耳朵又一次出现尖锐的耳鸣。
她上网查过,说可能是精神压力太大导致的——那些被遗忘又回归的记忆真的太满了,山呼海啸地一直潮她涌来,她躲不掉。
可是这一年,她已经没有免费又合心意的拼图可以拼了,那就不能和那一年一样让谁把自己带出去转一转,靠偶遇一家书店一副拼图来治好自己。
她只有远离一个人这一个办法。
何序退后,然后转身,边往另一边的电梯厅走边抬手按住耳朵,张开嘴巴缓解不适。
刺耳的嗡嗡声里,她没听到走廊里那两道快且有力的脚步——Rue和Sin一前一后阔步而来,与裴挽棠擦肩而过的时候,Rue寒刀似的视线斜向眼尾,从裴挽棠身上狠狠刮过。
裴挽棠的手还停在半空,心被何序那句“我和你没有关系了”凌迟。
她身上的气势一弱, Rue的刀视就显得鄙夷、嘲讽,当着她的面,牵住她握不了的手,懒声笑道:“哪儿跑呢?去体育场排练了。”
下场演唱会有新增环节,所以今天的安排里有低强度合乐和走位排练。
Rue一路牵着何序往前走。
三人依次在不远处拐弯的同时,电梯在裴挽棠身后自动闭合,空着上去了。
禹旋走过来,声音低哑歉疚:“姐,对不起,我弄巧成拙了。”
裴挽棠指尖蜷缩,垂回到身侧:“什么弄巧成拙?”
禹旋:“我把那张照片给何序看了。”
“她怎么说?”
“她说……你已经答应让她走了……”
她们同时陷入安静里。
某一瞬疯长又被立刻粉碎的嫉妒化成锋利的刺,在裴挽棠胸腔里野蛮生长,顷刻占据全部,她站着,脊背笔直如标枪,内里佝偻如深秋的草,萎蔫、弯折,被动地等待着,在某个霜降的夜晚彻底枯黄、死亡。
“死亡不是呼吸的终点
墓碑长出桨橹
而悼词,始终拒绝成为锚点
……
忘不了的去替换
躲不掉的去绕过”
Rue即使半开麦,手插在兜里随便唱,也唱得很有味道。
何序盘腿坐在舞台边缘,走神地看着她。她手机的屏幕亮着,三年前的新闻明明白白向她证实,裴挽棠对蓝灵客气,和蓝灵跳舞不是因为她们之间有什么感情上的纠葛,而是她曾经有求于蓝灵的母亲蓝琮;蓝琮是鹭洲医院的院长;鹭洲医院在东港有分院;东港有走不远的方偲,她等着救命的时间和新闻发布的时间一前一后。
这个时间在她破釜沉舟,决定“就算真的杀死一个人,也要回去”之前。
……又错了啊。
何序锁屏手机,摊开掌心,好像还能回想起刀子握在手里的感觉,一会儿冷得刺骨,一会儿烫得钻心,都比不上刀刃穿透皮肤时,那种被绝望紧紧包裹的恐惧和痛苦。
她啊,差一点就亲手杀死了喜欢的人。
差一点。
……
何序手在发抖,落在手心的夕阳也好像变得钻心刺骨。
Rue排练结束,走过来拍拍何序脑袋,笑道:“想什么呢?眼睛都直了。”
何序仰着头, Rue低头笑看她,这个角度形成的画面和从前方偲逗她很像,她的思绪在回忆里翻涌,有东港的,有鹭洲的,纷繁杂乱,最终汇聚到手腕那圈断续、浅淡的红痕上。
——那个差点被她杀死的人又一次打着爱的名义把她弄伤了,即使方式改变,本质也相差无几。
她们果然都畸形,都不懂爱的温柔,在彼此身上留下来好长好深的伤疤。
何序拉长袖子挡住腕上那圈,安静几秒,抬头望着Rue说:“在想我还会好吗?”
水要静止才能沉淀出杂质不是吗?
老是搅着,永远都清澈不了。
可她的一辈子应该不会很长,等不了太久,一不小心努力不就会变成徒劳。
Rue没想到何序会突然这么问,她这段时间表现出来的,一直是在好转。
慢半拍记起电梯口的画面,Rue冷了脸。
很快又恢复如初。
她在何序跟前蹲下,手肘撑着膝盖,整个人看起来轻松且随意:“当然啊,有我和Sin一直陪着你,你怎么可能不好?”
“我们都快四十了,有钱,能自理,你啊,在我们身边乖乖当你的小孩儿就行了。” Rue捏着何序的脸说:“以前我们都没机会,以后多的是时间让你学做一个小孩。”
何序:“我已经25了,很老了。”
Rue挑眉:“25的喊老,那我是不是该给自己准备棺材了?”
何序:“我给你准备。”
Rue被何序突如其来的冷幽默弄得一愣,随即抚掌大笑:“行啊,当是你孝敬的,不枉费我们养你一场哈哈哈。”
Rue的笑声比她的人更有魅力,很外放,很真实,连眼角浅淡的纹路都不加掩饰,何序被她的笑声牵引着,不由自主开口:“ Rue姐。”
Rue:“嗯?”
何序不太好意思地握握拳头,说:“我想抱你。”
话落的瞬间,Rue已经倾身把何序拥进了怀里。
快得谁都没有准备的动作,想退缩的就没机会退缩了,眼眶发红的也成功藏了起来, Rue一手抚着何序的脊背,一手揉着她因为发量喜人,老是显得毛茸茸的脑袋,夸奖她:“这才对,想要什么要开口说,要看到自己需求,它很容易被满足是不是?”
“别怕,大胆一点,把头抬起来,往上看。” Rue的声音轻得人想哭。
何序下巴被她的肩膀抵着,一抬头看到了日月同辉,流云熔金,星河在天边酝酿着,等待黄昏熄灯。
何序暗淡的眼睛微微发亮,回抱住Rue,下巴在她肩膀上蹭了蹭:“谢谢你,Rue姐、Sin姐。”
在我没来处、没归路的时候,慷慨地给我机会停下脚步。
Sin缓步走过来,变戏法似的变出来一包蝴蝶酥,递给何序:“刚烤好的,先拿着垫肚子,等会儿到酒店了再给你点好吃的。”
何序眼里的亮光蔓延到何序沉甸甸的嘴角,它们动一动,慢慢扬了起来:“我去确认干冰机,确认好了就回去吃饭。”
何序说完就跳下舞台,一转眼就跑远了。
Rue看着她的背影怔愣半天,起身靠住Sin :“我还以为她这辈子不会再笑了。”
“明天我再给她买,” Sin抬手揽住Rue的腰,说,“后天也买。”
“你还真把她当小孩儿养了啊。”Rue笑了声,转身回抱住Sin,再开口,声音突然变低,“明天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找林竞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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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好消息:上榜了!
坏消息:上了个约等于无的wap榜。
说服自己:好歹有榜,于是今天又怒写8000!
夸我,快夸我,不会夸的按两个爪,两个!
[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