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养玫瑰

第68章

第68章

何序数着台阶上来的时候, Sin已经做好早餐了, Rue笑吟吟地目送她洗手擦干,然后招手叫她过来,推给她一碗杂粮粥:“我和Sin准备八点半出门,早不早?”
何序说:“不早。”
Rue:“那行,吃完饭就去换衣服。”
何序:“好。”
餐桌上安静下来, Rue玩着手机,有一口没一口地喝咖啡, Sin咬口水煮蛋,侧身在纸上写写画画,润色昨晚写的歌词。
一切看起来毫无异常,好像垃圾明明不需要丢,何序却执意下楼的行为不怎么奇怪, Rue和Sin表面不闻不问,转头却站在窗口观望的举动也只是偶然经过。
直到何序捏着勺子喝了小半碗粥,抬头看向两人:“她很厉害。”
话题开始得突兀, 打破了彼此默契的心照不宣。
Rue放下手机,垂眸抬眼之间,眼底晦暗的冷光变成若无其事的笑意:“和我们有关系?”
何序:“她想控制一个人的命运易如反掌。”比如李尽兰、谈茵, 比如关黛、昝凡,“万一她哪天后悔了, 生气了, 你们会因为帮我被我连累,多年心血付之一炬。”
“那又怎么样?” Rue形象不佳地靠着椅背,“往前三年,我和Sin房租都交不起,不照样活得好好的?谁都想红不假,喜欢音乐本身而非音乐带给我们的红利同样不是空话,我和Sin站得上万人舞台,也混得了地下街道,那就算有一天真被打回原形又怎么样,我们怕?”
不怕。
她们都是能吃苦的人,有重头再来的勇气。
她只是不想让这两个优秀的音乐人因为自己被埋没,那太可惜了,也会让她觉得歉疚。
Rue毫不在意:“再者音乐是自由的,没有什么能困住音乐;既然困不住我们的音乐,就一定困不住我们的人。何序,你只管在这里住下,饿了就吃,困了就睡,想姐姐了——”
Rue坐直身体,一字一句凝望着何序:“想姐姐了就来抱我。”
“吱——吱——”
大片合鸣的秋蝉毫无征兆划破老式居民楼里的凄切,洪亮悠长,像盛夏在秋黄里重启,何序消失很久的心跳用力撞了一下胸口,“砰”,徘徊在那里的担忧和正在滋生的歉疚被撞倒在地,终于吃完鸡蛋的Sin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一样,把放奶黄包的碟子朝何序推了推,说:“尝尝甜包子。”
……
饭后,三个人一起出门。
鹭洲突然阴了天,车窗外狂风大作。
Rue和Sin的经纪人林竞打电话过来的时候,三人正在等红灯,Rue顺手在中控屏上接听:“Jen。”
Jen是林竞的英文名。
林竞:“小田奶奶过世了,今天早上的事。她家情况你也知道,比较特殊,所以我放了她一个月的假回去处理老人的后事,陶安场的演唱会我会另外安排助理给你和Sin。”
Rue :“不用了,我和Sin没那么讲究。”
林竞:“陶安你们一连唱八场,前后待半个月,没有生活助理不方便。”
Rue :“那你看着办,唉,等一下Jen 。”
Rue静音手机,侧身向后转。
何序收回刚刚拍Rue肩膀的手,放在腿上:“我给你们当助理。”
Rue:“你?”
何序点点头,掐头去尾忽略细节,只说:“我之前替人干过一整年助理的活,有经验。”
就是没干过, Rue也相信何序能干好,她聪明着,只是——
车子忽然颠了一下, Sin放慢速度说:“这段修路,你们两个坐好。”
何序应一声,顺手攥住安全带。
Rue保持着往后转的姿势,微敛目光被车厢里浮动的光影掩了过去,说:“工作强度会很大,你身体吃得消吗?”
何序:“吃得消。”
必须吃得消。
在鹭洲,甚至在这世上,能给她、敢给她,也愿意给她一个不愁吃穿,不被风吹日晒,还没人打量探究的地方待着的人就剩她们了,她怎么都得把她们照顾好。
就算助理这活她很不喜欢。
Rue拧眉不语,还在掂量,半晌路平了,林竞在电话那头催促,她才舒展眉头说:“你想去?”
何序:“想去。”
想去照顾她们,还想去见一个人——猫的星期八。
她生在瓦镇,瓦镇是陶安西边的一个小镇。
四年前,她答应她每年秋天都会替她去见一见庄和西,和她说一声“生日快乐”。
可是过去三年她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往后也不会和庄和西再见面,她有必要去趟瓦镇,亲口和她说一声“对不起”,把微博还给她。
何序态度坚定。
Sin借着打方向的动作,递给Rue一个眼神,后者说:“行,那我就不让Jen再另外安排人了。”
何序保证:“我能把你们照顾好。”
Rue挑眉:“也不用太好,你Sin姐最近刚体会到带孩子的乐趣,别打消她的积极性。”
Sin但笑不语,心里的确在盘算晚饭给何序做点什么,她包里背的果汁和零食够不够吃今天一天。
“到了。” Sin靠边停车,俯身趴在方向盘上看着科技馆大门方向,“何序,你确定科技馆今天正常开放?”
何序整理包的动作一顿,顺着Sin的视线看过去,发现门口竟然空无一人。
这就很奇怪了,鹭洲的科技馆涵盖了基础科学、地球与宇宙科学、医学与生命科学等十大展区,在国内首屈一指,每天的人流量虽然比不上热门景点,可也不应该差到门可罗雀的地步。
何序说了声“稍等”,拿出手机确认预约信息:“临时有团队过来参观,上午暂停开放了。”
Rue回身:“那怎么弄?送你去别的地方?”
何序拉起包挂在肩上:“不用了,只闭馆两个小时,我在周围转一转就到了。”
Rue没坚持,目送何序走远后,和Sin驱车离开。
天越来越阴,雨砸下来。
何序手罩着脑袋快走几步,躲来便利店门口。
跟她一起的还有一只骨瘦如柴的流浪猫,和那年知春庭里的那只很像,但没它那么大的胆子,敢堂而皇之撞谁的小腿,坐谁的脚背,它正瑟缩着往角落里挤。
何序看了一会儿,拂着身上的水进来便利店。
店员正在感慨外面突如其来的大暴雨,看到何序进来急忙收回视线说:“您好,需要点什么?”
何序:“两根肠。”
她一根,猫一根。
狂风肆虐的大暴雨里,他们蹲在同一个角落,撑同一把伞,看起来暴力又温馨。
“停车。”轿车后排忽然传出指令。
霍姿正在过项目文件,闻声立刻和司机打了个手势,让她找机会靠边停车,然后回头,看到裴挽棠身体微斜靠着座椅。她今天的状态突然变得很差,领口扣子解着,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
霍姿眼前闪过她刚到公司车库那会儿,脊背佝偻明显,路都走不稳的模样,落低视线说:“裴总,您有什么吩咐?”
裴挽棠身上盖着薄毯,鬓发里的虚汗一直没有完全下去,此刻微微发凉。一阵狂风陡然掀翻远处那把雨伞的时候,她无视频繁发冷的身体降下一半车窗:“联系乌主任,说我上午有其他安排,参观改到下午五点闭馆之后。”
霍姿微怔。
从她的角度完全看不到何序和猫,只知道裴挽棠现在的身体状况肉眼可见得差,参观一下子推迟到下午五点,对她来说无疑是场巨大的体能消耗。
偏这次参观非常重要,是为了就寰泰的三代全息解剖系统与科技馆达成正式合作。
这套系统寰泰投入数亿,花费了近两年时间才研发成功,采用的全息力反馈技术和动态组织建模算法,在全球范围内都属前沿。这次和科技馆合作,是寰泰布局医疗教育领域的关键一步——通过科技馆的展示窗口收集真实场景下的使用数据,对产品进行优化,同时借助每天数百名参观者的口碑传播,尽快建立品牌认知。
这是很重要的一步,几个月前裴挽棠就已经将这次参观交流列入了工作行程,旨在凭借系统优势和公司实力与科技馆建立长期深度合作。
现在突然变卦,霍姿担心科技馆这边对寰泰的合作诚意产生怀疑。
“我心里有数。”裴挽棠说。
“……”霍姿抬眸看她一眼,“好的裴总。”
裴挽棠:“现在就联系乌主任。为表歉意,合同约定的硬件设备、软件系统和定制传感器,寰泰全部无偿赠予科技馆,并附赠终身维护服务。”
霍姿:“。”甩手又是近千万。
霍姿靠坐回去,拿出手机联系乌主任:“您好,我是寰泰生命科技裴挽棠裴总的助理霍姿……”
霍姿做事周全,不用裴挽棠费心听着从旁指点,她拢了拢身上的薄毯,视线穿过滂沱雨帘,窥探远处模糊的人影。
雨还在下,狂风不止。
她嘴里叼着半根烤肠努力抓伞,猫叼着半根烤肠仰头看她。
雨把人和猫都打湿了。
霍姿挂断电话说:“裴总,都处理好了。”
裴挽棠:“你先带人回公司。”今天来科技馆参观的不止裴挽棠、霍姿,还有市场部、研发部和战略投资部的人,在另外几辆车上。
霍姿:“您呢?时间还早,送您回去休息一会儿?”
裴挽棠:“不用。”
霍姿:“好的。”
霍姿下车之前眼风扫向司机,同时点了点手机。
司机立时会意:有事随时打她电话。
噼啪雨声随着霍姿开关车门的动作大了又小。
裴挽棠看到何序肩头架着伞,蹲了回去,她咬一口烤肠,从背包里摸出纸巾给猫擦脸,脏兮兮湿漉漉的,但眼睛圆滚滚亮晶晶。
何序忍不住拿出手机,给它拍了张大头贴。
准备锁屏的时候,何序忽然收到一条106开头的短信,她还以为是垃圾短信,顺手点开发现竟然是科技馆官方发的,提醒她临时闭馆已结束,于今日十点起恢复正常开放。
现在是九点五十九分。
何序伸手拍拍小猫脑袋,再折回来拍拍自己额头:“小福星。”
何序把吃剩的小半根烤肠也给了小猫,蹲在旁边看它哼哧哼哧吃得卖力。
吃完风也停了,何序留下伞,自己冒着雨朝科技馆跑。
裴挽棠在她的身影消失很久也没有升起车窗,雨不断往车里扫,她肩膀胳膊湿了一片。
她爱何序,爱得很早,但至今没有仔细留意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就像这场暴雨下兴师动众的陡然变卦,她的本意是让何序少淋雨,可最后她还是淋了一路的雨才跑进科技馆。
那她还能怎么挽回?
走一条错误的路,有几个人能成功抵达终点?
“裴总……”
司机欲言又止,看到裴挽棠那张总是睥睨锋利又运筹帷幄的脸被雨水打湿,异常苍白。
车厢里没有声音。
裴挽棠濒临极限的身体侧了侧,抬手握住门把。
科技馆里空到像是只对何序一个人开放,她站在序厅一抬头,就看到了数字大屏上方醒目的红字:【欢迎寰泰·交流共创】
何序很慢地眨了眨眼睛,垂下头,来回扒拉着发丝上的水珠。扒拉干净之后,攥着纸巾绕过了国内无出其右的医学与生命科学展区,往里面走。她做什么事都认真,这趟来科技馆完全是深度探索式的参观,一进一出,已经临近闭馆。
雨停了。
何序提着吃剩的鱼干半个过来便利店门口,看到角落里的猫和伞都不见了。
正好下班的店员认出来何序,想了想,停下电动车说:“你走没多久,就有人把猫和伞捡走了。那猫还挺凶的,看那个女人要拿伞,一爪子挠上去,把她整个手背上的皮都挠翻起来了。”
店员回想那个画面不禁打了个寒颤。
她还以为那猫在劫难逃呢,惹谁不好,惹个一双鞋就够它吃十好几辈子烤肠的人。
结果那人只是站了一会儿,继续去拿伞。
拿完伞拿猫。
那猫最后是被那女人掐着后脖子拎走的,圆脑袋缩着,跟转性了一样,突然在她手里乖成玩偶。半道,也不知道那女人想到了什么,脚下步子停顿片刻,把脏兮兮的那一团抱进了怀里。
——可惜那身好衣裳了。
店员直到现在也还这么想,想完突然羡慕它从此走上猫生巅峰,好日子要来了。
呵。
店员笑笑,热心肠地对何序说:“我们店门口有监控,你如果想找那个人要伞,可以去店里查监控。”
何序把鱼干装进口袋,摇了摇头:“不用了,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也是。
就一把普通折叠雨伞,犯不着费那个功夫。
? ?
就一把普通折叠雨伞,用得着那么小心翼翼地叠起来带走?
店员后知后觉意识到这点,扭头看着走远的何序,发现她和那只已经过上好日子的流浪猫一样,长了一个很圆的脑袋。
很圆很圆。
不断被潮湿秋风吹乱在灰蒙蒙的傍晚。
“……”
何序当天晚上就把去陶安的行李收拾好了,还提前做了很多功课,小半个月后的中午,她跟着团队抵达陶安唯一的五星酒店;次日, Rue和Sin去体育场彩排。
这会儿还没何序太多事,她就借口逛景点,偷偷搭车来了瓦镇。
那对中年丧女的夫妻见到何序愣了半天,急忙把她让进屋,水果、零食摆了一桌,有些局促又有些期待地开口:“你和我们家小鹿是朋友?”
不是呀。
认识的时候,她满心满眼都是钱,别人的命运、苦痛、无可奈何在她那儿不过是交换的筹码,她一点也没有放在心上,否则怎么三年了,才想起来对她的承诺;都已经四年了,才后知后觉应该道歉。
迟来的歉疚审判着何序。
她明明最懂一个念想是怎么支撑一个人忍受痛苦,让她坚强一点,再坚强一点,拼命埋头往前走的,却从一开始就虚情假意、食言而肥,往后更是把一切弄得面目可憎。
“……”何序避开那两双热切的眼睛,低声说:“是。”
撒谎这个习惯,她永远都改不了了。
不过没关系,反正又不能去找妈妈和姐姐,也不敢现在就回东港看她们,她们不会知道自己疼爱了一辈子的人最后变成了什么样子。
小鹿父母听到何序的肯定回答,立刻交握住双手对视,彼此都红了眼眶。母亲竭力克制着感激说:“没想到这么多年了,还有人来看小鹿,我们总担心日子一长,大家就把小鹿忘了。她是个爱热闹的孩子,被忘了心里该有多难过。”
何序被歉疚勒住了喉咙:“……没忘。”
小鹿母亲连声道:“唉唉,好,好,吃水果。”
何序手里被塞进来一个桃子,她咬了一口,汁水果肉清甜可口,喉头紧缩塞堵。
小鹿母亲翻着手机里女儿的照片,低喃细述说了她很多事。
她们之间的回忆很丰富。
可到底因为有一方离开得太早,长度有限,只是两个小时而已,照片就翻到了头。
小鹿母亲微怔,像是被现实谋杀了一样,忽然泪流满面,攥着手机半是恳求半是哀切地问何序:“你能和我讲讲小鹿的事吗?生病之后,小鹿为了不让我和她爸难受,把什么都藏在心里,每天嘻嘻哈哈的,从来不让我们看到她真实的一面,其实我们更希望她对我们大喊大叫,发泄情绪,她那时候……”
小鹿母亲眼泪滚下来,声音变得哽咽:“身上很疼。”
何序耳边嗡鸣,很努力想张口说点什么,满足这个可怜母亲对女儿的思念,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她没见过那只天真又坚韧的小鹿,不知道她的处境;她的微博热情奔放,充满了生命力。
凉意不断往何序骨头里渗。
何序回顾自己和小鹿全部的交集,回忆她的微博,从头到尾只提取出一个能讲的故事:“她喜欢一个人,很喜欢。”
小鹿母亲愣住。
何序:“把她当希望,从她身上获得力量,她,”何序视线恍惚半秒,轻声说,“她那段时间很开心。”
疼痛的伤口愈合了,惨烈的现实在松绑,像枕着一颗星,坠入一场梦。
何序说:“您不用为她难过,也不要因为没帮到她耿耿于怀,她喜欢着那个人的时候是她人生中最开心的时候,抵过一切痛苦。”
小鹿母亲佝偻的身体一晃,跌进小鹿父亲怀里,抓着他的手臂痛哭出来:“我一直以为小鹿最后那几年过得煎熬痛苦,我们当父母的越是心疼她,越小心翼翼不敢戳破她,什么事都由她自己一个人扛着,我们一直觉得对不起她,一直觉得对不起她啊。”
何序:“以后不用这么觉得了。”
对不起她的,从头到尾都只有她一个人。
占用她的名字,利用她的喜欢,享受她的梦想成真,却没向那个人转达她的心意,还连累她被那个人打上了骗子的标记,现在就赤裸裸地伫立在鹭洲寸土寸金的经济特区,时刻提醒。
那么大一家书店,那么显眼的“猫的星期八”。
何序耳根发烫,脸颊煞白,像被歉疚推入了冰河。
小鹿母亲忽然坐起来,握着何序的手问:“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小鹿喜欢的那个人是谁?”
“……”何序喉头滚动,念出那个久违的名字,“庄和西。”
小鹿母亲:“是她!”
何序抬眼。
小鹿母亲跌撞着站起来,快步往里走。
何序犹豫片刻,起身跟了上去。
“咔!”
卧室门被打开的瞬间,回归的记忆又一次在何序脑子里胀满,张牙舞爪地往出溢,她看到满屋子的“庄和西”,有小鹿自己制作收集的,有粉丝之间交换赠送的,更多是精美的官方物料。以小鹿家的条件,应该买不起这么多,那……
“她来看过小鹿。”小鹿母亲一开口,再次湿了眼眶,“不是她来,我都不知道小鹿追星。”
何序看着海报里光鲜亮丽的庄和西,心想果然,她那么敏感脆弱又有点骄傲的人,肯定要把骗子的伪装扒得干干净净才能甘心,扒完之后发现她是一只从下水道爬出来的老鼠,肮脏又丑陋,连她母亲留的项链都要卖,连一个家庭的苦难都要利用。
难怪转眼就不喜欢她了,难怪看不到她的难处,看不到她的好,看不到她对她好,难怪三年到头,只等到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也挺难的,少时就弄了一身伤疤,光长血肉不长骨,咬牙熬到半路以为残破的生命终于可以扬帆起航了,低头一看,哦,原来搁浅在了原地。
真是对不起呀。
照理不应该是你把冷汗渗在砖里。
可你真把我弄得好疼啊。
好疼好疼。
“一开始是个大雪天寄过来的快递,寄给猫的星期八,我和小鹿他爸也不知道这人是谁,拆了之后就一直放着没动;来年夏天突然来了个女人,把快递拿走了;没过多久又来了一个女人——”小鹿母亲指着海报里的庄和西说:“就是她。”
何序“嗯”了一声,声音低哑:“她很好认。”
小鹿母亲赞同地夸了庄和西一番,指着桌上的各种摆件回忆当时:“庄小姐带了两个大箱子过来,里面装的都是这些东西,跟我们说抱歉。”
————
那是何序逃跑失败,被庄和西从出租屋抓回去后的某一天。
庄和西一身冷漠,站在小鹿家客厅中央:“工作人员疏忽,写错了收件人,错把另一份寄到了这里,抱歉。”
庄和西个子高,脚上还踩着一双黑色的高跟鞋,居高临下看人时寡淡表情就显得她很不近人情。
小鹿母亲一辈子在镇上打转,没见过庄和西这种镶金带银的人,闻言连忙摆手:“没事没事,人一忙起来难免有走神的时候。”
庄和西看到小鹿母亲额角的汗和脸上不自然的表情,后知后觉自己现在什么表情——低压、冰冷,何序坦诚一切,连骗都不愿意再骗她的愤怒;她依然给她机会,她却执意要走的暴戾。她现在人不人鬼不鬼,谁见都怕。
……她没想这样。
她短暂找回过佟却口中那个很会关心人,很受人喜欢的自己,现在正在被卖掉的宝石和卖它的人又一次活活杀死。
她千挑万选的盒子,被带回去的时候钻石竟然蒙尘了;
她第一次正式向谁示好,一张张照片上签的却不是她的名字;
她都签上去了,还要被让给别人;
她都已经把那个最好的自己给她了,她却在笔记本里画一个箭头,把她指给一个连认识都算不上的陌生人;
……
崩裂在庄和西眼底的愤怒一寸寸变成潮湿的红,她身上的冷漠和压迫感忽然就淡了,小鹿母亲欲言又止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没有出声。
庄和西指甲掐在掌心,再开口,有了几分对小鹿说“加油,明年见”时的温柔:“很抱歉现在才发现寄错了,我知道已经晚了,但还是希望您能收下这两箱东西。”
小鹿母亲怯怯地看了眼箱子,问:“这里面是什么?”
庄和西:“我的一些周边。”
小鹿母亲没追过星,也不怎么看娱乐新闻,不知道周边是什么,更不懂它对一个追星女孩的意义。
庄和西言简意赅:“您女儿想要。”
小鹿母亲一愣,霎时红了眼眶。
庄和西从包里拿出笔和卡片,问她:“您女儿叫什么?”
小鹿母亲连声道:“小鹿、小鹿,梅花鹿的鹿。”
庄和西推开笔帽,转眼就写完了,但她像是对话一样,低头看了卡片好几秒才把它递给小鹿母亲。
小鹿母亲双手接住,看见上面遒劲飘逸的字迹。
【明年见,小鹿
庄和西】
约定再见是对一个失独母亲莫大的安慰,表示还有人记得她的女儿,帮她一起记着她的女儿。她把卡片压在胸口,一时抬头看庄和西一时低头看卡片,哭得不能自已。
隔天,小鹿空空荡荡,存在痕迹一天天变淡的房间就被装扮成了现在这个她好像从未离开的鲜活样子。
直到现在,宝贝女儿被人当成垫脚石却未得到应有回报的秘密也不曾戳破,只是一句亲自登门致歉的“寄错”。
————
小鹿母亲不善言辞,没有说太多庄和西来的细节。她坐在床边擦着女儿的照片,泪眼婆娑:“你今天一说,我才知道那位庄小姐对小鹿的意义,她帮小鹿太多了,还好我和小鹿她爸没把第一个快递乱扔,后来这些也都好好替她保存着,她就是惦记这些东西也会经常回来看看……还好啊……”
小鹿母亲看着女儿照片不住感慨。
何序站在桌边恍惚出神。
她还以为裴挽棠来这里只是出于对她的恨,只是想看清楚自己到底应该多恨,怎么都没想到她不辞辛苦过来一趟,是替她把歉疚的坑填平了,上面还开起鲜花——明明是斑斓到可以人声鼎沸的画面,到了鹭洲,到了她那儿,突兀地变成了三年冷言冷语的沉默,她浑浑噩噩地,对一切一无所知,于是歉疚着,煎熬着,闪躲着,又期盼着……被浪费的时间最终变成斩杀一切的屠刀。
那三年她好像不该等。
她们之间完全错误的开始,哪儿会因为谁都没改,甚至荆棘横生,就突然结出正确的果子。
那是妄想都会让人觉得荒唐的幻想。
她要是没等就好了。
没忘没等,烂尾的故事可能早就被时间搁置了,而不是一天又一天的虚度,眼睁睁看着这辈子唯一喜欢过的一个人抱着另一个人翩翩起舞,让对她的喜欢变质成她对自己赤裸裸的羞辱,更不是都已经下定决心离开了,还要和这辈子第一个喜欢的人大吵一架,在对她的喜欢里堆起那么多的质疑和为什么。
好可惜呀。
嘘嘘原本可以有一片白色月光照亮她千疮百孔的身体,现在只剩满目疮痍的心脏在形销骨立的躯壳里苟且偷生。
也还好。
也还好。
还好小鹿最终还是得偿所愿了,而且是愿望加倍,她在天之灵可以开心了;还好自己当年夹在快递里的那张卡片被替换了,不然猫的星期八要空等三年。那是她代替庄和西对星期八做出的允诺,当时觉得是种慰藉,现在想来……那时候的何序真是丑陋呀,连善意都以欺骗开始……
何序走到小鹿书桌前,看着照片里笑颜如花的女孩子,和那年私信一样,同她无声交流。
“我都不知道她来看过你,还给你带了这么多东西,你现在开心吗?”
“开心!超级开心!嘴角比枪还要难压!”
“那就好。”
那我就可以放心把她和她的生日忘了,去过我的日子。
“你要一直开心呀。”
你开心了,我应该就能把对你的歉疚也慢慢忘了,以后步子轻松一点。
“嗯!”相框里的女孩子笑容灿烂,朝着何序用力点头,“一定!”
何序手指轻颤,掌根在桌上压了几秒,转身说:“我就不打扰您和叔叔了,往后有什么需要,你们随时联系我,我家在东港东边,过来很快。”
小鹿母亲急忙起身:“刚好饭点,留下吃顿午饭吧。”
何序:“不了,我还有其他事情。”
小鹿母亲:“那好吧,有机会常来。”
何序:“好。”
何序和小鹿母亲说着话往出走。
走到门口,一直没怎么开口的小鹿父亲忽然急匆匆过来,把一张银行卡塞到了何序手里。
是何序刚在小鹿书桌上压那几秒放的,里面有三十万,是何序这几年在寰泰上班挣的工资,干干净净,她想留给小鹿父母傍身。
小鹿母亲却言辞坚定:“我和小鹿她爸都有工作,用不了这些钱。”
何序:“没多少。”
小鹿母亲:“县城往南有个大企业的工厂,效益非常好,三年前换了领导,我们工资也跟着翻倍。你放心,我们手头很宽裕,这些钱你留着自己用,看你瘦的,忙工作也别忘了吃饭。”
何序没有应对这种情况的经验,以往都是别人追在她屁股后面要钱,双方都干脆。她攥了攥卡,装进口袋里,从小鹿家出来,沿着街道往车站走。
三点才有一趟。
何序吃完饭没事做,靠在候车室的座椅里发呆。
中途Rue发微信问她玩得怎么样,她回了句开心,思绪顺势被拉回来,手指在屏幕上悬空几秒,点进微博。
猫的星期八的微博。
这么可爱的昵称,里面写的都是她对庄和西的喜欢,最后却因为她成了庄和西最讨厌的称呼,她写都不愿意再写,只说“'小鹿',明年见”。
实在对不起呀小鹿,我努力了,可我们喜欢的人还是没有回来。
那就只能把微博这样还你了。
何序悬停“微博”标签上方的手指点下去,从2021年的6月8日开始删,删到2021年的4月3号。
那天她用刀子划开了小腿,抖着手在日记里写“我想做她的替身,想要很多很多钱,想吃最甜的蛋糕和最红的樱桃”,在微博里发“ #庄和西#老婆最好了”,发了一张她的活动饭拍。
很漂亮。
漂亮得她那天晚上其实基于小鹿微博里描绘的那个温柔女人,做过一个不切实际的梦:她抚摸着她腿上流血的伤口,拍一拍她低垂的脑袋,哄着歉疚慌张,生生疼哭的她说,“嘘嘘,想不想吃最甜的蛋糕和最红的樱桃?”
那个梦是何序在21岁那年做过最美的梦。
21岁是何序最想放声大哭,但最不敢掉下眼泪的一岁。
现在回想起来恍如隔世。
何序手点下去,把自己留在微博里的痕迹删得干干净净,然后退出登录,起身上车。
车子颠簸,何序靠在车窗上又做了一个梦,梦里空空如也。
鹭洲,裴挽棠前一刻还能正常加载的微博,这一秒同样空空如也。她愣了两秒,下滑功能栏,断网重连,何序用猫的星期八发的第一条微博还是加载不出来。
裴挽棠隐约意识到什么,脑子里空了一瞬,快速clear应用重新打开。
“……”
微博里再没有何序说喜欢她了,假的都没有了。
“咚。”
手机滑落在小桌板上。
裴挽棠靠在床头,手背上扎着针,针的一头血管微微鼓起,皮肤惨白,针的另一头透明管线像寄生藤,恐怖冰冷。
过来拔针的胡代在门口顿了顿,放轻脚步上前,边撕胶布边说:“霍助理来了,和您确认陶安工厂的事。”
上周大暴雨,陶安工厂因为下水道堵塞雨水倒灌,淹了一个仓库。仓库管理员为减少损失,迟迟没有听指挥撤离,最后受了伤,霍姿来找裴挽棠确认善后方案。
这件事本身轮不到裴挽棠来亲自处理,员工该赔偿赔偿,该奖励奖励,霍姿来找裴挽棠主要是为厂区整体的安全建设。
“让霍姿去书房。”
“好的小姐。”
十分钟后,裴挽棠换了身体面的衣服,手背上盖着止血胶布,进来书房。
霍姿汇报方案的时候垂着眼,仍然能看到裴挽棠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了一张旧卡片,上面以她往日的名义写着两行非她的笔迹。
【明年见,猫的星期八
庄和西】
这个笔迹霍姿认识,是何序的。
前年冬天,裴挽棠借口公司业务出问题带因为鹭洲寒冷,感冒迟迟不见好的何序出国待过三个月。那三个月,她先后找何序签了两次字,认识她的笔迹。
霍姿视线落在卡片上,流畅的汇报微微卡顿。
窗外的夕阳漫过来,在裴挽棠手背和胶布上切出明暗交界的光影,她冰凉苍白的指尖摩挲着卡片上早已经泛旧的潦草笔迹:“霍姿,你说她让我去见猫的星期八的时候在想什么?”
把最好的那个我指给猫的星期八的时候又在想什么?
还没有喜欢她,所以无所谓?
已经喜欢她了……是不是心里难过……?
霍姿张口无言,很久才合上文件,照实说:“我不知道。”
裴挽棠:“嗯。”
书房里陷入沉默。
夕阳不断往里漫,往里斜。
裴挽棠已经拔针很久的手背突兀的渗出一块血,她像是没有看见一样,指尖触摸着卡片上明显慌乱的字迹,说:“我知道。”
现在才知道她难过。
所以一手好字在卡片上写得潦草着急,只想尽快结束;所以日记本里指向别人的箭头凿进纸里,一秒也不敢多看。
她的演技其实很差,到处都是漏洞。
但当时的庄和西占有欲蓬勃旺盛,又把她当成救命稻草,看她就只看自己想看的部分,不是看她,不是看她的难处,看她的好,看她对她好,不是看她赌上全部,想从她那里找一条逢生的路。
裴挽棠打了两个小时的退烧针正在起效,苍白面颊上浮起一层薄汗,像晨雾中褪色的花瓣,隐约透出几分病态的潮红,唇却淡得几乎透明,像被高烧抽走了所有浓烈的色彩。
霍姿沉默半刻,选择放下助理的身份,以裴挽棠妹妹女朋友的身份和她平等对话:“姐,猫的星期八是谁?”
几年的公事、私事处理下来,霍姿对何序和裴挽棠之间的故事了解得七七八八,但她还是这么问了:“在你心里一直都是何序是不是?”
如此越界、直白的反问换做之前,裴挽棠的脸色会立刻变冷,眼神压迫。
她具备上位者的高傲,又有落魄者的敏感,她的掌控欲和不安心共存,自信就变成了自大、自负,不容许被谁否定,不接受被谁揣测。
现在她靠着椅背,偏头看一眼窗外的赤色夕阳,一切其实就已经袒露无余了。
霍姿看着她说:“她在你身边等你,你在猫的星期八里等她。”
地方都不一样,怎么等到。
霍姿绕过书桌,去揭裴挽棠手背上被血迹染红的胶布:“你知道我是怎么追到旋姐的吗?”
裴挽棠没了解过,她知道她们的关系是在一次颁奖礼上,拿到最佳歌手的禹旋一下台就跑去和霍姿接吻。
霍姿说:“我是小地方出来的,家里条件不好,朋友一开始知道我喜欢旋姐就泼我冷水,说我们不合适,让我别痴心妄想。我起初真自卑了,后来沾你的光和旋姐有了接触,我很快控制不住自己。”
“但旋姐因为被粉丝骗过,对我很防备。”
“我前前后后和她说过103次喜欢,第104次她才终于答应了,一晃三年过去,旋姐现在逢人就说'小霍可太喜欢我了',她越炫耀越笃定,她越笃定我越自信。”
手背上的血迹被清理干净,霍姿把揭下来的胶布扔进垃圾桶,看着裴挽棠说:“姐,坦诚的交往是良性循环,而沉默的爱里没有赢家。”
裴挽棠知道,看到何序的备忘那秒就知道了,可何序已经不要了,不愿意再等了,她把一切删得干干净净,片甲未留。
“轰隆——”
秋季多雨的鹭洲又变天了。
裴挽棠压在旧卡片上的苍白指尖刮了一下,虚汗蓦地滚进衣领。她垂目看着卡片上的字迹,想起去小鹿家那天也是这样朝晴暮雨的天,她在雨的开始对小鹿做出承诺,也明明白白告诉她。
“我不会对从前负责,她以'猫的星期八'这个身份出现在我身边那秒就成了我的'猫的星期八',谁都取代不了。”
所以她特地找到瓦镇,和瓦镇的“小鹿”说明年见,然后回到家里,告诉书桌抽屉里的“猫的星期八”:你和她不一样,你是你,她是她,我“会去”见她,我“想要”见你。
书房里响起衣料摩擦的声响。
霍姿看到裴挽棠将卡片翻了过来,背面是她的笔迹,整齐、有力,和那句“明年见,猫的星期八”一样泛了旧。
【我想和你虚度时光
比如低头看鱼
比如把茶杯留在桌子上,离开
浪费它们好看的阴影】
“咚咚咚——”
鹭洲的暴雨拍下来了,一程高速就能到的陶安夕阳正好——赤色光透过车窗玻璃,毫无保留地落在何序脸上,何序转头看了眼自己被拉长在座椅上的阴影,攥着手机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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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宝,答题:
1 、明天开始日更,但一章字数就不会这么多了(抠抠搜搜两天才抠出来一万字!救大命了!)
2、继续隔日更,但一章会很长[狗头]
显示三秒钟,请如实作答。
PS :请给我很多很多评论!之前的段评都没有了,那么多段评[爆哭][爆哭][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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