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这五天里,不论检查多少次,结果都和佟却说的一样:外伤加轻微脑震荡, 休息一阵子就没事了。
但何序始终没有醒。
医生诊断是心因性昏迷——患者意识清醒但无法对外界做出反应, 这种情况常见于严重的PTSD或极端心理逃避。简而言之,是何序自己不愿意醒。
“病人的情况属于主动性意识抑制,目前没什么特异性干预手段,主要依赖病人自身的心理调节。”医生说。
病房里的气压低到了极点。
裴挽棠站在病床前,深黑如寒潭的眼睛笼着床上的人,瞳孔深处明明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却让人觉得狂风暴雨已经在迅速酝酿。
“孙医生辛苦了,您计划在医学院筹建的神经再生实验室,寰泰将提供全额的科研经费支持。”裴挽棠语气里没有丝毫高高在上的俯视感,但在高位待久了,周身那种暗流涌动的压迫气势让人根本没有办法忽略。
孙医生也就是有“权威专家”的底气在才没被震慑到,她手背在身后,面不改色地回视着裴挽棠:“那就多谢裴总对医学发展的鼎力相助了。”
胡代送医生出去,顺便准备午饭。
病房里再有脚步声,是一刻不停忙了五天的霍姿。
“裴总, 查到了。”
霍姿快步走进病房,低声道:“高地庄园赛马伤人的消息是李总让人放出去的, 目的和您想的一样, 拿您和何小姐的关系做文章,打乱寰泰的新品上市计划,为安诺医疗赢得先机。”
安诺医疗几年前就因为经营不善,加上新品推出缓慢,导致年营收持续下滑,市场占比持续减少。这几年寰泰的断层式发展,更是将连同安诺医疗在内的众多企业逼至市场边缘。
李尽兰再不尽快破局,安诺医疗来不及交到谈茵手里就会面临破产清算。
她把最后的机会押在和寰泰的合作上。
结果何序意外出事,裴挽棠当众表态,她彻底失去这个倚仗,只能铤而走险,准备用“寰泰高层因为个人性癖好,逼死了人”这个噱头为安诺医疗争取一个喘息的机会。
可惜被裴挽棠识破了——马场出事当天她的注意力是在何序身上不错,但长期浸淫商场形成的敏锐嗅觉并没有放松警惕。何序甫一被送进急诊,她就安排霍姿去查李尽兰,结果不出所料。
霍姿:“消息已经按下来了,但难保安诺不会因为被寰泰识破狗急跳墙。”
裴挽棠:“不跳也创造机会让她跳。”
霍姿抬眼。
裴挽棠:“她不是想靠新品让安诺医疗起死回生?寰泰和她同时推出同类产品。”
以寰泰的研发实力,其产品必然具备显著的技术领先性,那安诺的新品一经推出就会面临技术过时的严峻问题,同时,寰泰具备规模效应和资金优势,同等性能产品的定价只会低不会高,这样安诺医疗在价格竞争方面也毫无优势。
那只要寰泰想打,李尽兰就不会有任何赢的机会。
霍姿:“明白。”
霍姿余光看了眼病床上毫无血色的何序,声音更低:“我另外还查到一件事情。”
裴挽棠没有起伏的视线转向霍姿。
霍姿:“何小姐家里出事那天早上见过李总。”
病房里温度骤降,裴挽棠转动身体时耳饰上寒光流转。
霍姿:“何小姐本来想找谈茵借钱解燃眉之急,电话打过去被李总拦截了。李总威胁何小姐,如果不尽快消失,就让各大医院拒绝收治她姐姐。何小姐没有选择,对谈茵也没有感情,当场答应了。”
霍姿话落的瞬间,裴挽棠往前走了一步,她的动作很慢,高跟鞋踩踏地砖发出的声音让人不寒而栗。
裴挽棠:“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
霍姿重复。
裴挽棠:“重复。”
霍姿继续。
……重复到第五遍,裴挽棠眼底的寒冰轰然龟裂,颈侧动脉剧烈滚动。
霍姿说:“三年前,何小姐被带到寰泰时的处境,应该和李总那次一样。”
那她怎么选?
她根本没得选。
她没有受到任何威胁就主动退出和庄和西的那段关系,不过是因为有这个李尽兰这个前车之鉴;她又没有和对待谈茵一样一声不吭离开,和庄和西也断了所有联系,而是硬着头皮,拿出勇气,斩断退路,要裴修远给她一个公平。
她在当下拿出了她所有的偏心。
却被误解,被审判。
裴挽棠眼底赤红如血,开口如冰刀滑过空气:“凡是安诺医疗在售的产品,寰泰全部降价的同时给予大额补贴政策;安诺医疗的高层管理、研发团队,一个不留,全部挖到寰泰。”
这是要安诺死。
前面的技术创新压制已经足够拖垮安诺的运营节奏,再加上低价竞争、挖走核心团队,裴挽棠根本不想给安诺任何翻盘的机会。
霍姿低垂眸光不变,瞳孔深处的墨色甚至隐隐有些裴挽棠的感觉,“我马上去办。”她说,说完从公文包里拿出平板,“下一批拼图的图案挑好了。”
往常这些图应该是在前一个月月底拿给裴挽棠确认,但被马场的意外打乱了;
往常霍姿会说“请您过目”,今天她只陈述工作进程——何序到现在都没有醒,她不确定裴挽棠此刻有没有心情关注这些细枝末节。之所以冒险提起,不过是她觉得,确认拼图图案的时刻是让裴挽棠放松的时刻,她的表情和动作虽然没有太大变化,但眼神会不自觉变轻变浅。
霍姿有一次和女朋友说起裴挽棠的这个变化,她抱着吉他静了很久才低声说:“她在怀念。”
“怀念什么?”
“有一年短暂的幸福。”
这句话对霍姿的触动很深,她一直记着,今天才敢在何序迟迟不醒的情况下把图拿出来。
平板亮起的光像朝阳驱散浓雾,裴挽棠周身戾气淡下去,手从身侧抬起:“图。”
霍姿立刻将平板递到裴挽棠手里。
图确认得很快。
裴挽棠否了最后一张:“她喜欢樱桃和蛋糕。”
霍姿:“好的裴总,我马上让人去改。”
霍姿一走,病房里再次陷入死寂。
胡代提着餐盒进来,一半是给何序准备的,没人吃;另一半是给裴挽棠准备的,同样没人吃。
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何序的脸和身形肉眼可见消瘦下去。
孙医生看着检查结果,眉头紧蹙:“不能再这么躺下去了,必须尽快找到有效的促醒手段。”
喊她的名字,叫她“嘘嘘”;
告诉她樱桃红了,蛋糕熟了,拼图好了,被扔进垃圾桶的“猫耳朵”捡回来了;
一遍一遍抚摸她的头发,一次一次亲吻她的嘴唇;
……
还有什么促醒手段是她没用的?
裴挽棠站在床边反复思考,把所有正向的方式回忆完之后,静了足足有半小时之久,缓慢弯腰在何序耳边:“何序,你的好朋友、倾慕者谈茵家里破产了,你不醒来安慰安慰她?”
这个话像能划开梦境的刀子,何序本来和妈妈、姐姐走在东港的街上。
那是一条很繁华很友善的街,她们一直走,一直走不到尽头,好幸福。
忽然什么都没有了。
画面倒退,时间前行,她惊恐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熟悉的卧室里。
不记得到底回来几天了。
她的身体还很虚弱,但耳朵和从前一样灵光,醒来的第一时间就听到了窗外隐隐约约的喊声。
“何序!何序!……”
即使隔着大暴雨,何序也还是一下子听出来那是谈茵的声音。
安诺医疗的事,何序已经知道了,她撑在床头缓了几秒,急忙掀开被子跑到窗边,看见大铁门外,谈茵站在冷冰冰的大雨里不知道喊她多久。
何序赤脚转身,朝门口跑。
“咔!”
胡代弯腰把拖鞋放在何序面前,说:“您身体还没好,不宜出门。”
何序:“我就和她说几句话,说完马上回来。”
胡代站起身,眉目低垂:“抱歉,何小姐。”
何序心急如焚。她不是喜欢迁怒的人,李尽兰做的那些事,她没想过要怪谈茵,否则也不会和她去爬山,还留下合照。她太懂家里突然出现变故的惊慌失措了,那种时候如果再没有亲人倚靠,没有朋友支持就像天塌了一样,明明都快被压死了,还要想尽一切办法保持清醒,保持冷静。
那种感觉很痛苦的。
何序直接往出冲。她讨厌过胡代,后来知道她是好人,是这个家里唯一一个会让着她的人,她……
她也把她拦住了。
何序愣愣地站在原地,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大好大,所有人都在互相拥抱,成群结队,只有她孤零零地,被人丢了一样。
“何序!何序!……”
窗外的喊声还在继续,何序苍白的嘴唇慢慢张开,声音干涸死寂:“胡代,你知道吗?我以前很喜欢你的。”
以后,我也不喜欢你了。
我什么都不喜欢了。
霍姿、胡代、庄和西。
樱桃、蛋糕、猫耳朵。
以后这世上,嘘嘘再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喜欢。
哎呀。
她的心好轻松呀。
好像只需要用一点点力气就能飞回东港——那个容不下她,但唯一属于她的地方。
以前怎么会荒唐地把她身边当成最后的容身之所呢?
樱桃树下回归的记忆在何序脑子里排列整齐,她什么都记得,好的坏的、模棱两可的、有些时候偶然清晰的……好多线索在她面前摆着,可她怎么找都找不到一个可以再次用来解释一切的“反正”。
何序主动退回来,把门推上。
然后“咔”的一声,主动把锁锁上,锁住全部。
她坐在床边笑了笑,拿出手机充电,等着开机。
“……”
外面的暴雨更大了,有狂风反复席卷。
谈茵从天明一直喊到正午来临,何序依然没有出来。她的身体早就已经凉透,喉咙疼得每吞咽一口都充斥着血腥味,她快发不出来声音了。
“何序……序儿……序儿……”
蓦地,手机在口袋里响起来。
谈茵一愣,像是有感应一样,立刻去掏手机。
果然是何序!
“谈茵。”何序笑着打招呼。
谈茵站在雨里哽咽:“……都这样了,为什么还能笑出来?”
都这种时候了,为什么还能笑出来呢?
经历了那么多事,怎么还能笑出来?
何序屈膝坐到地毯上,下巴压着膝盖:“因为已经够苦了呀,再老是丧着个脸,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会担心哪天一不小心在镜子里看习惯了,就忘了好日子应该是什么样子,应该有什么表情。”
还担心心会被击碎,人会崩溃。
担心外露的怨气会让本来就不受待见的嘘嘘承受更多指点,损失更多友善——这世上除了家人……爱人,谁都没有义务承担一个陌生人的负面情绪。
所以她要藏起来。
好好藏起来。
她自始至终都期盼雨过天晴。
现在只有眼泪在往下掉。
“谈茵,我是不是很恶心呀?”何序小心翼翼地问,“我不是真想犯贱……”
“何序!”
“你相信我好不好?”
“不要再说了,你没有!我知道!我都知道!”
“我也很难受呀。”
“何序……”
“我很努力地保护自己,维护自己,到头来什么都没有了。”
“序儿……你清醒一点,不要再想了……”
“谈茵,你知道吗?我以前,我以前——”
哎呀。
哭什么呢。
何序仰头靠在床上,让眼泪往回淌。
也让记忆往回流。
她回忆着那些因为一个人心跳加速,因为她失落心酸,因为别人靠近她嫉妒吃醋,因为她的难受而难受的画面,笑着说:“我以前其实有点喜欢她。”
是的吧。
好几次都感觉到了,都快发现了,又被心里那些根深蒂固的自卑和不配迅速打消。
她是无药可救的撒谎精,骗别人也骗自己。
她好不会爱人呀。
从小到大的生长环境把她变得也不太会爱自己。
后来的债务让她彻底不堪重负。
她就笨笨的,急急的,什么都发现不了。
……一直到喜欢的人说“何序,你以为我爱你吗?”
她幡然醒悟。
可她又说“你以为我还爱你吗?!”
她坠入地底。
那你看呀,讨人厌的嘘嘘,她什么事情都办不好,办不成,她连喜欢一个人都是在她已经不喜欢自己之后才忽然发现。
那她是不是活该一辈子没人疼没人爱?
知道活该了,她为什么还这么难过?
窗外的大雨毫无征兆下在何序脸上,她慌乱无措地捂着脸趴在床上,用了全身力气来压抑哭声:“谈茵,怎么办呀,我好像笑不出来了,我好难过啊。”
谈茵彻底崩溃:“你出来!出来!我带你走!”
怎么带呢?
有看不见的保镖,有实时更新的位置,有和网一样罩在头顶的权势地位。
怎么走呢?
死都死不了,怎么出去呢?
安诺医疗已经没了,谈茵怎么带呢?
她好像真的,这辈子死都只能死在裴挽棠床上。
何序的眼神散在泪水里,人好像空了,望着紧闭的窗户声音呐呐:“谈茵,对不起呀。”
谈茵:“何序,你出来!听到没有!出来!”
何序听到了,通过网络传来的声音听到了,穿透暴雨传来的声音也听到了。
但是可惜呀。
她连房门都出不去,怎么出得去大门。
何序身上那种一直存在着的逆来顺受的平静持续加深加重,变成心如死灰的死寂,她顺着那声“对不起”很慢地说:“见面那天靖靖问我想没想你们,我说想了,其实没有。我太忙了,一天比一天累,想不起多余的人和事。对不起呀。我说有缘再见,其实从来没想着再见;我答应明年再去小竹山,其实连明天在哪里都不知道。”
谈茵哽咽无力:“序儿,就当我求你了好不好?你先出来,有什么话我们当面说。”
何序对着大雨倾盆的窗户摇了摇头:“见不了。”
这辈子都见不了了。
“谈茵,你千万不要再喜欢我了,我一点也不好,又穷又笨,还爱骗人,不值得。”
“不可能!我到死都会一直喜欢你!”
“……可是我不喜欢你呀,我还喜欢过别人。”
“你是不是还不知道我们的事?”何序放开捂着的脸,趴在床上,暗淡涣散的眼睛忽然又有了很亮的光,“我和你讲讲,讲完你就知道我是什么样子的人。”
心冷、无情。
也会知道——
忙碌自卑的嘘嘘以后可能很难再有力气喜欢第二个人。
因为她见过最好的了。
她又把一切都搞砸了。
何序弯着眼睛一直笑,声音很轻,话说得很慢,从正午一直说到暮色来临才勉强说完。
外面雨还没停,她亮晶晶的眼睛已经风平浪静:“谈茵啊,从现在开始,不要喜欢我了好不好?我还没有找到让正在进行的这段故事结束的办法。”
找不到,它就永远不会结束。
可故事哪儿有有头无尾的。
她得好好想一想。
好好想想。
谈茵靠坐在门边,整个人和放空了一样:“一开始就错了……”
何序说:“是呀。”
如果我们遇见在一个好时间,生在一个好家庭,说不定事情还不会发展到这一步,可是没有如果呀。
我看不清、不理会,她太需要、用力抓;我还事情多,要选择,她还很敏感,没有安全感。
不然好端端的,为什么一上游轮就忽然变得阴晴不定,让人琢磨不透,还喜欢反复用语言命令、确认,还坏也是她好也是她。
她身体差,心理也差。
我偏偏走得快,眼里很空。
我们在彼此最狼狈的时间,遇到了最差劲的对方。
我们这样的两个人……
不会有结果。
那就好好想想结束。
何序想了很久,问:“谈茵,我还是应该走对不对?”
谈茵一愣,陡然回神:“对!现在就出来跟我走!”
何序说:“好。”又说:“现在不行,你再等一等我。”
“等多久?”
“明天吧。”
明天就是2025年的6月9号了。
她在2021年的这天签下合同,遇见庄和西,往后四年的好四年的坏实在太多了,她得整理整理清楚,才能给这段错误的关系画上正确的句号。
何序:“谈茵,你再等一等我,就一天。”
谈茵:“好!明天这个时候,我准时过来接你!”
谈茵的语气太坚定,何序顿了一秒,才说:“好。”
电话挂断。
谈茵起身攥着冷冰冰的大门,往里看——里面明明灯火通明,给人的感觉却阴冷压抑如同监牢。
“序儿……”谈茵攥紧大门,血气浓重的嗓子发声困难,“你等着我,我……”
身后忽然有车灯穿透雨幕打过来。
谈茵沙哑破损的声音剧烈震颤,消失在喉咙里。她在铁门自动朝两边打开那秒,踉跄着松手转身,看到寰泰生命科技裴总的车和她生杀予夺的人一样缓缓靠近,降下车窗。
裴挽棠坐在后座,声音比从灰黑天空倾倒而下的暴雨更具压迫感:“怎么,谈小姐想效仿令堂当年的做法,有问题直接绕过当事人,找更好欺负的那个威逼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