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养玫瑰

第50章

第50章

何序再醒来是在卧室里,门窗锁着,她右脚上多一根锁链,很长,足够她在卧室里的任何一个地方活动,可一旦触及门口,就是她无论如何都去不了的地方了。她用手扯,用牙咬,在柜子的棱角上磨,在卫生间的门框上磨,不要说是弄断它了,一番折腾下来连点磨损的痕迹都看不到。
她整日整夜被关在房间里, 听不到声, 打不开门, 除了负责给她送饭的胡代, 见不到任何一个人。
胡代不理她。
她没有手机。
一连七天了,她什么都不知道,连时间都开始变得模糊。越是这样,方偲的情况越像一把冰锥悬在头上,她在焦躁中恐惧,在恐惧中挣扎。
她快疯了。
可她怎么都走不出去……
医院,被何序那一刀伤及肠管的庄和西靠在床头,折叠桌上同时放着电脑和手机,一边是繁杂沉重的工作,一边是胡代一天不差的汇报:“何小姐还是想走。”
第八天,胡代:“何小姐还是想走。”
第九天,胡代:“何小姐还是想走。”
……
第十二天,胡代:“何小姐问您什么时候回来?”
刚下飞机的庄和西握着手机:“今天。”
何序被弃之不理的处境就在第十二天结束了,从第十三天开始,变成庄和西每天白天不见踪影,晚上回来总是一身疲惫,身上还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何序没有精力分辨那是什么,只是不断问她到底什么时候放自己走。
她像是听不见一样,脱下和以往风格截然不同的职业套装之后,跛着左脚去卫生间洗漱。
洗漱结束了,把她按到床上、地上、窗前、墙边任何可以支撑的地方,反复践行那句“以后就是再恨我,再想她,也只能日日对着我,夜夜被我艹。”
她双手被钳无力反抗,她们之间除了单纯的生理契合,再找不到任何一丝温情。
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何序的焦躁肉眼可见,她瘦了,眼睛、脸颊凹陷,脚踝因为挣不脱又无时无刻不再拼命挣脱,被锁链磨得血肉模糊。
庄和西一开始让胡代给她上药,后来找了一个很专业的护工。
护工只能短暂包扎,治愈不了持续的磋磨。
何序脚踝上的伤日渐严重。
那伤既是她的反抗,也是她为了让自己保持清醒,否则长时间的沉默空白会把她逼疯。
绝对不行。
她还要回东港,还要救姐姐,要见妈妈。
这个念头随着时间的推移,从坚定清晰到渐渐模糊,何序的坚持无意识被自己篡改、删减,只剩下要方偲活着。
于是第不知道多天,庄和西甫一出现在门口,何序就从蹲靠的窗下站起来往前跑,然后毫不意外地,被锁链绊倒在门口。
“砰!”
何序疼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她就那样毫无尊严地趴着,恳求庄和西:“庄和西……求你救救她……求你了……”
庄和西居高临下俯视着何序。她被何序那一刀捅得几乎丢了小半条命,出院之后不论怎么调理,脸都始终显得苍白无色。
用那张脸俯视,任谁都会觉得不寒而栗。
除了眼前只有一大片黑色的何序。
何序抓住庄和西的裤脚求她:“求你救救她……”
庄和西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捏住裤腿,慢动作似的将它从何序手里抽出来,一字一句:“她是我的谁?我为什么要救她?你是我的谁,以什么身份要求我救她?”
何序:“……”
一句话杀死所有。
焦躁、不安。
一天比一天恐惧。
胡代端着托盘进来,看到一动不动蜷缩在角落里的何序时步子顿了顿,走过来蹲下。
“何小姐,吃饭了。”
何序像是死了一样,被角落的阴影覆盖着,纹丝不动。
胡代看了眼何序脚踝上好了坏,坏好了,总在渗血的伤口,第一次违背庄和西的命令,和她说话:“小姐吃软不吃硬,试试跟她好好说话。”
蜷缩在地上的人依旧没反应。
胡代:“今晚她回来了,仔细闻一闻她身上的味道。”
何序:“……”
胡代言尽于此,再多说庄和西该不高兴了。
胡代站起来离开。
走到卧室中央,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悉索声。
何序一整天没有说话,这会儿突然开口,嗓子里透着一股吃力的沙哑:“她身上有什么味道?”
胡代:“闻一闻,您就知道了。”
又是这种模棱两可的话,何序第一次见胡代就不喜欢她这么说话,现在开始讨厌。
房间里毫不意外地再次陷入死寂。
胡代等了一会儿不见何序再有反应,提步离开房间。
何序就这么缩着一直到傍晚,阳光的温度开始往下降,空调变得更加舒适。她撑坐起来看了眼远处霞光弥漫的山,拿起筷子吃饭。吃完去卫生间洗了洗自己,之后就一直靠坐在地上等车响,等门开。
庄和西进来的时候,何序身体很细微的颤了一下,没有转头往过看。庄和西的脚步也没有停留,她和往常一样把衣服脱在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进了卫生间。
里面很快传来水声。
何序僵直的眼神动了动,托着锁链往床边走。
走到之后蹲下来,看了很久庄和西脱在地上的衣服,拿起其中一件闻。
香味、疲倦味,还有……
何序猛地扭头看向卫生间方向——她衣服上有医院的味道。可她明明已经出院很多天了,不可能还有这么浓的药味和消毒剂味。
一瞬之间,何序脑子里闪过很多可能。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想胡代白天的态度。她不是多嘴的人,能提醒她闻一闻庄和西的衣服,肯定是因为她衣服上的味道能给她想要的提示。
那她好像知道了。
知道了!
何序竭力按捺着情绪朝卫生间走。
走了两步脚下忽地顿住。
何序回头看一眼地上乱七八糟堆放着的衣服,走过来将它们一一叠好,最后从前一样,把内衣裹在里面。
她很清楚自己已经没有这个义务和责任了,但记得胡代的话“小姐吃软不吃硬”,那帮庄和西整理衣服就也是她讨好她的一部分。
不知道有没有用。
她现在面对庄和西没有一点办法和方向,只能把自己看到的,想到的,全部做一遍,乞求这里面有什么能让庄和西松口。
做好这些,何序再次起身,一步步走到卫生间门口坐着,等庄和西洗澡。
她洗得很慢。
何序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听真切了,有几次突然回神,她好像听见里面有人声。那种断续、压抑的人声,2021的夏天,她经常能在深更半夜的时候听见这道声音,准时从一点开始,一直持续到发声的那个人精力耗尽。
何序抱在膝盖上手抓了一下,又立刻松开。
她的腿已经好了,这是她用和她睡在一起的半年时间验证过的,不可能有假。
那就一定是她听错了。
何序笃定。
……就算没有听错,她现在又能做什么呢?又有什么义务和责任要去做?又能以什么身份?
“何序,你以为我爱你吗?”
“你不是只把自己当我的玩物,当我用来解决生理需求的工具?”
“何序,你也配。”
……
狰狞阴冷的声音猝不及防穿透何序耳膜。
何序惊慌失措地捂住了耳朵,不断压紧放松,上下摩擦,让那些嗡嗡声和耳闷感把冷静拉扯住,不要走失。
一秒,两秒……
何序渐渐冷静下来,放下双手继续等。
大约用了往常两倍的时间,在何序已经完全平静下来的时候,门后终于传来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拉开。
何序本能仰头看过去,发现庄和西胳膊底下没有拐杖,也没穿会露出小腿的睡裙,而是除了头发没擦一身整齐,像是随时可以出门。她好像把自己包裹起来,变回了最初那个永远体面完美的庄和西。
何序看到这幕,呼吸无端消失了几秒。
直到庄和西的视线从她身上收回,准备往前走。
何序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手抓住了她的裤腿。手指磕到硬邦邦的金属,何序目光剧烈震动,触电似的松开裤腿在空中缩了一下,胡乱抓住庄和西垂在身侧的手指。
“……”
庄和西垂眼,长发上有水在发梢汇聚,“啪”的一声掉在何序脚边。
何序被吓地缩了一下,抓得庄和西更紧。
庄和西没有和从前一样回握她,但也没有松开。沐浴过后的湿热水汽不断从她身上散发出来,扑向何序。
何序想躲躲不掉,某一秒手指轻跳碰到庄和西手心,觉得那里热得很不正常,像是……
发烧。
那卫生间里的声音,她就没有听错。
何序早已经失去光泽和活力的睫毛闪了一下,感到攥着的手指正在被一点一点抽离。她惊慌无措,心往下坠,触底之前一把抓住庄和西的手掌,已经在脑子里预习了无数遍的话脱口而出:“你不舒服?”
庄和西黑眸垂视,没有丝毫要说话的意思。
何序急得身体跟着坐直:“你衣服上有医院的味道。”
高处的人还是没有任何反应,连呼吸都是冰冷的。
何序喉头发紧,心里希冀、急迫渐渐冷却下来,怀疑胡代给的提示是不是错了。
也是。
都动刀了,还有什么东西是捅不破。
没人会宽宏大量到被捅一刀,还回过头来给捅自己的那个人好脸或是机会。
她在妄想什么。
何序握着庄和西的手开始有放弃,从掌心一寸一寸垂落。
彻底松开之前,房间里毫无征兆响起她的声音:“不舒服怎么了?有医院的味道又怎么了?”
何序一愣,几乎脱口而出,你是不是去见方偲了?她怎么样?
想起庄和西对方偲的态度,这些话被何序暂时咬死在了嘴里。她谨慎地思考,有一秒,忽然回味过来庄和西刚才的语气。
这段时间庄和西没有和她说过任何一句话,连到达高点时的喘息都没有,她就对庄和西的声音有点陌生了。
刚刚才反应过来她没有半点温度的口吻,隐约之间有种,有种——
对。
有种上位者的冷漠,和裴修远很像。
何序眼底闪一丝错愕。
没等完全表现出来,高处的人突然低下头颅,用那双浓黑冰冻的眼神俯瞰着她。
她心里重重一磕,想也不想就和最开始遇见她时一样,把心虚藏起来,把冷静露出来,用最赤诚坦荡的目光望着她说:“你腿又疼吗?”
高处的人面无表情,连口红都完美的嘴唇平直冰冷。
何序强自镇定地吞咽了咽喉咙,说:“我帮你按摩,可以吗?”
沉默。
死寂的沉默。
长得何序几乎要掩饰不住心底铺天盖地的焦躁和心虚。
在那之前,高处的人忽然提起嘴角,表情立刻显得嘲讽:“这里没有刀,要不要我先帮你找一把过来?”
突然被提及的话题,满目赤色的血迹。
何序身体里的温度迅速往下退,脸上煞白一片:“我没想那样。”
庄和西:“可你最终毫不犹疑那么做了。”
毫不犹豫一刀捅穿了她的身体,动作果决得,她到现在都回忆不起来,刀子割裂皮肤是什么感觉,只有后续无穷无尽的疼。
她没让护士加任何一滴止疼药,就那么一直熬着,把那种疼入骨髓的感觉一遍一遍反复往神经里刻。
到现在,她几乎是一看到这个人就能想起她拿刀捅过来的样子。
呵。
这样一个人,竟然会主动提出给她按摩腿。
是想把仅剩的那截也切掉,让她彻底变成一个残废,走不了,追不动,她就能趁机远走高飞?
别说。
她真还有点想被切掉剩下这段,结局肯定恐怖,但至少不会再有谁敢照着她的膝盖一脚踹下去,踹掉她所有的尊严。
被寒潮包裹的怒气在庄和西眼底翻涌。
何序脊背发凉,每一秒都想松手,可是松手了她就拿不到方偲的消息,也许还会激怒庄和西。她就只能硬着头皮,叫了声:“和西姐……”
话落瞬间。
何序感到自己握着的手猛然用力,将自己反握住,然后一把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她因为蹲得太久,四肢僵硬发酸,
毫无准备被提起来那个瞬间,她脚下站立不稳,身体大幅度摇晃着跌在庄和西身上。
……她的体温高得不正常。
何序被烫到似的抬头,对上庄和西黑沉压迫的眼睛:“忘了吗?庄和西已经被你一刀捅死在书房里,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裴家大小姐裴挽棠,下次再想骗她,记得先叫对名字。”
庄和西话说完的同时,一把甩开何序,力道大得惊人。
何序狼狈地踉跄几步,“砰!”一声,身体狠狠砸在墙上。
何序太久没经历过这种强烈的冲突了。后脑勺猛地磕在墙上,眼前一阵发白那秒,她差点因为忍受不了叫出来。
还好房间里太安静,庄和西深浅不一的步子太刺耳,何序意识来不及恍惚就被那些又静又刺的声音拉了回来。她用最快的速度接受后脑的闷痛,犹豫着往前走了几步。
庄和西刚刚在床边坐下,腿上放着电脑。
她最近经常这样。
何序偶尔看到过一次屏幕,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她不懂的报表、图纸。庄和西看得很快,好像真的一夕之间从大明星庄和西变成了大小姐裴挽棠。
这个人,她完全陌生。
“……”
何序望着不断从庄和西发梢滴落的水和她因为疼痛越来越白的脸,视线虚焦片刻,走过来在她脚边蹲下:“裴……挽棠……”
完全不熟的名字,所以何序叫得断断续续。
叫完那秒,键盘敲击声戛然而止。
裴挽棠身上的潮湿感还很重,眼底有从卫生间里带出来水汽,可当她抬眼看向何序,瞳孔里立刻只剩极寒极硬的雪山冰川。
何序猝不及防撞上去,浑身骨骼都在颤栗。她分毫不敢退,而是硬着头皮碰了碰裴挽棠的膝盖,小声说:“我帮你揉一揉,行吗?你明天一早还要去公司,很辛苦,晚上要休息好。”
何序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打抖,她竭力控制着,冷汗顺着耳背往下滚。
和从裴挽棠发梢坠下的水滴同时砸在地上。
何序耳边“嗡”了一声,看到裴挽棠右手抬起来,搭在屏幕上方。
“砰。”
电脑被合上。
何序手指猛地颤了一下,试探着往下移,移到裴挽棠裤脚位置顿了顿,顺着钻进来。
她的裤腿很宽松,“腿”很像细,二者形成的诡异空间足够何序不直接掀开她的裤腿,而是手臂推着她的裤子一点一点往上摸索。
终于摸到膝盖那秒,何序险些没控制住挪开手。
裴挽棠膝盖的情况太重了,肿胀、灼烫、神经失去控制一样持续抖动。
她不是好了吗?
最近这半年只要不受伤,工作不超负荷,膝盖就绝对不会出现异常。
怎么,怎么……今天的情况比她第一次触摸到这条腿时的情况还严重……
何序诧异。
仅仅只是诧异了一瞬。
过后看见被裤腿完全覆盖的小臂和膝盖,她的心跳渐渐慢下来,掌心只剩最基础的生理触感。
何序集中精神帮裴挽棠按摩、止疼,肿胀膝盖处的温度逐渐下降,失控的抖动也慢慢得到控制。
变成另一种来自身体深处的高温和颤栗。
何序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被拉到床上趴着,覆在身前的手,吮在肩后的唇,何序迅速抓紧被子,把头深埋进去。她还以为今天又是会一场没有前奏和休息的发泄,立刻做好准备。
……却没有。
□*□
“哒,哒,哒——”
像天花板漏了雨,地板被一点一点打湿。
开始有完整的倒影出现,将一切连成片的时候,何序抓在被子上的双手脱力似的倏然松开,又在裴挽棠不紧不慢抽离的过程里难捱地抠紧。
裴挽棠依旧一身整齐,连发丝都没有乱,和前面那些晚上唯一的区别大概是她胸口略微明显的起伏和能被隐约听见的鼻息。她抹了抹濡湿滚烫的手指站起身,准备去衣帽间换身内衣。
床上的人翻身坐起来那秒,她回头看过去。
何序严格按照胡代提醒的,“好好”和裴挽棠说话:“你去医院,是不是去见方偲的?”
何序发誓,她刚刚的语气绝对是相识这一年多来,最为讨好的语气,为这一句,她也已经尽全力足了准备。
可周遭被暧昧充斥的空气却是瞬间冻结。
裴挽棠转身过来,正对着床和床上的何序:“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
平静到令人恐怖的声音。
何序发根的情潮一秒变成冷汗,顺着血气未褪的脖颈猝然滚落:“你……”
裴挽棠:“我什么?”
步子随着声音靠近。
怎么都捂不热的金属抵住何序酸软无力的脚踝。
何序身上血气一退,神经和肌肉立刻变得冰冷僵硬。她的喉咙被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紧绷感撕扯着,声音像是露出来的:“你能不能告诉我方偲怎么样了?我只想知道她的情况,真的!我不走了,只要你肯告诉我她的情况,我什么都听你的!我发誓!”
“你的誓言还有分量?”
“我……”
“你叠我的衣服,坐在卫生间门口等我,给我揉腿,和我上床,仅仅只是为了从我口中套一个方偲的消息。”
“裴挽棠……”
裴挽棠手抬起来,掐着何序下颌:“以后又不可能再见面,知道有什么用?”
何序:“……你什么意思?”
裴挽棠嘴角扯出一个玩味的笑:“脚上的东西带这么多天了,还不知道?”
何序一愣,突然爆发:“你不可能关我一辈子!”
她要回去,一定要回去,这里什么都没有,妈妈没有,姐姐没有,声音没有,自由没有,棒棒糖没有,爱也没有。
这里太恐怖了。
何序想甩开庄和西的钳制。
裴挽棠早有预料一样,比她更快地将她甩在床上,翻身背对,一只手掐按在她后颈,将她死死禁锢在床上,另一只还没有干的带着比前面那些晚上更暴戾的动作撕开她的身体。
“……”
意识和感官同时被撕裂,声音完完全全卡在喉咙里。
头发被抓起来的时候,何序被迫仰起了脖颈,从下颌到锁骨,那是一道漂亮到让人不忍破坏的曲线。
裴挽棠低头下去,一寸一寸将它撕碎、破坏,连同那些虚假得令她作呕的关心一起,统统粉碎在漫长死寂的夜里。
何序这次没有闭眼,她正对着的方向是纤尘不染的玻璃窗,窗帘没有拉,玻璃上的倒影让何序第一次完整地意识到,自己岔路走得太多,走得太远,好像终于走到了万劫不复的那一步。
那一步,好丑。
她明明在被强迫,脸上却红潮密布,唾液顺着嘴角一路流到脖颈,像只不需要爱和尊严就能完成野蛮交.媾的低等动物。
……哎呀。
心里竟然不疼。
好事好事。
这世上除了心脏无法触及,心跳无法控制,没有什么是咬一咬牙熬不过去的。
心不疼就好了。
可是第二天开始,何序吃不下去饭了。
让厨房根据何序的口味变着花样轮换菜品,一切以她的喜好为准;
违背裴挽棠的命令和何序说话,想方设法哄她吃饭;
趁何序不清醒,给她打维持身体基本营养和提升食欲的针。
……
裴挽棠不在鹭洲的这三天,胡代想尽了办法让何序吃饭——全都没有结果。何序要么不理人不张嘴,要么吃什么吐什么。
胡代从卧室里出来的时候,一向没什么情绪起伏的脸上露出凝重深色。
“现在怎么办?再拖下去肯定要出事。”护工严肃提醒。
胡代应了声,说:“你先进去守着,我想一想。”
护工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轻手轻脚推开房门进了卧室。
胡代回头看一眼,拿出手机给裴挽棠打电话。
系统语音提示她裴挽棠关机。
胡代算了算时间,裴挽棠现在应该还在回鹭洲的飞机上,最多一个半小时到家。
胡代快步下楼,在门口的台阶上等裴挽棠。
果然不早不晚六点半,她的车子出现在大门口。
胡代立即迈开步子往过走。
车门打开,里面却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动静。
胡代和司机交换一个眼神,前者离开,后者站在旁边等着。
过了差不多五分钟,陷在后排阴影里的裴挽棠终于动了一下身体。她下车的动作很慢,胡代余光扫过去的时候,看到她脸色苍白,脚步虚浮,整个人肉眼可见的疲惫。
胡代步子微顿,早就在嘴里准备好的话滚了滚,没有马上开口——有护工守着,何序一时半会儿出不什么事。倒是裴挽棠,她腹部挨的那一刀因为每天寰泰、东港两地跑,始终调理不过来;加上她刚回寰泰,各项业务不熟,需要付出比别人多出数倍的努力,才能勉强支撑起“寰泰继承人”这个被无数双眼睛紧盯的身份。她一直在试探自己的精力和体能极限。
客厅里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裴挽棠闭着眼睛在沙发里靠了一会儿,身体忽然像是失去支撑能力一样,毫无预警地向左侧瘫软下去。
胡代眉心蹙起一道细褶,立刻上前接住裴挽棠,将她缓缓放下:“小姐,要不要吃退烧药?”
裴挽棠披在身后的长发滑下来,半遮着脸:“不吃。”
“她人呢?”裴挽棠紧接着问。
胡代拿靠枕的动作只是停顿了一个不细看根本不会发现的短暂时间,裴挽棠就睁开了眼睛。
眼底寒光凛冽。
胡代站直身体说:“房间。何小姐这几天的胃口不怎么好。”
“不怎么好是怎么个不好?”沙发上明明已经不舒服到极点的人坐起来,脸色一沉,立刻变成了那个一出现就在寰泰27楼大杀四方的新裴总,“胡代,你跟在我妈身边的时候也这么说话?”
胡代:“何小姐这两天一直没有吃饭。”
裴挽棠周身的气压瞬间降至冰点:“我把她交给你,你就是这么看着的?我记得打电话给你那天,你说你还没到老眼昏花的年纪。”
裴挽棠的话已经开始重了。
胡代没有反驳,继续道:“何小姐身体没什么异常,不吃饭是心理问题。”
裴挽棠:“你意思,我把她逼成这样的?”
胡代:“。”
裴挽棠起身,一改方才步子虚浮、脸色惨白的虚弱状态,阔步往出走。
胡代以为她要上楼亲自处理何序不吃饭的问题,但以何序现在的状态,明显很难接受什么激烈的冲突。
胡代快速跟上去一步,想替何序说话。
没出口就按捺住了。
胡代看了眼往厨房方向走的裴挽棠,不远不近跟上去。
之后半个小时,厨房里上上下下噤若寒蝉,只有胡代面不改色地挽了袖子,在一旁给裴挽棠打下手。
裴挽棠的精神很不好,但熬的那一锅粥没让任何人插手——胡代的存在,仅局限于为裴挽棠递送东西。
胡代在上楼之前,提前通知护工把卧室门打开。她端着粥,等裴挽棠换好衣服了,和她一前一后进来卧室。
何序还在窗边的角落里蜷缩着,整个人陷在阴影里,看起来死气沉沉,连呼吸都好像停止了。
裴挽棠一身冷漠走过来,踢了脚何序小腿:“起来。”
何序一动不动。
卧室里的气氛低压到护工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想辞工不干。
“听见没有?起来。”
“……”
裴挽棠没什么耐心地蹲下来,拧着何序的脸把她硬掰过来,舀了一勺粥往她嘴里塞。
何序刚开始没什么反应,热粥滚过被咬破的舌尖带来强烈刺痛时,何序咬紧牙关往后躲。
“砰!”
裴挽棠顺势将何序压在墙上,手掐住她的下颌。她咬得越紧,裴挽棠掐的动作就越用力,最终硬生生把她牙关扳开,在她没有血色的脸和下颌上留下几道鲜明的指印。
护工于心不忍,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想说话。
被胡代不动声色伸出去的手挡在原地。
卧室里只剩下何序痛苦的拒绝和瓷勺与碗碰撞的声响。
第三口仍然全部流在裴挽棠手上的时候,她停了动作:“不想好好吃是吧?”裴挽棠扔了勺子,“那以后都别好好吃了。”
何序:“……”
裴挽棠:“你是不是觉得饿死了,就自由了?清醒点,寰泰有的是东西吊着你的命,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何序突然睁开眼睛,看着裴挽棠。
裴挽棠直接将碗拿过来,掐开何序的嘴:“就是没有,我也能在最短的时间里用钱砸出来。你知道钱有多好用。”
何序死寂的眼神立刻变了,连嘴唇都颤抖起来:“裴挽棠,你……”
“我怎么了?我是什么人,你一开始不就知道?”裴挽棠把碗在何序膝盖上抵了一下,声音轻柔得让人恐惧,“还是我后来对你太好,以至于你忘了我到底什么脾气?”
何序膝盖剧烈抖动,手指痉挛地抓着衣服。
裴挽棠无所谓地扫过去,在何序的牙齿开始打颤之前将碗怼在她嘴边,往里灌。
粥的温度其实刚刚好,但架不住何序反反复复在嘴里咬了太多个破口,更架不住从抗拒中滋生的恐惧。那粥滑过喉咙的时候就变得像火烧一样,烫得何序眼泪猛一下流了出来。
何序下意识抬起手推拒,力道很猛,用的全是寸劲儿,“啪”的一声,碗被打翻在裴挽棠左腿上。
又是左腿。
何序一愣,低头看到裴挽棠左腿应激一样突然开始发抖震颤,这一幕将她带回到书房门口,她一脚下去,踹得裴挽棠跪在地上。
太惊悚了,回忆比情绪暴走的当下更让何序觉得惊悚。
何序望着裴挽棠左腿,几乎连气都喘不上来。她踉跄着挪动身体,想逃跑。
裴挽棠轻而易举将她扔回到墙上,手向旁边微抬——胡代立刻弯腰过来。
何序看到盘子里还有四碗粥,满满四大碗,恐惧来不及清晰,第二碗就塞到了她嘴边。她被迫仰起头吞咽,眼泪混着稀粥一起往下淌,狼狈至极。
护工到底还是看不下去,匆忙出来外面等着。
卧室里的时间慢得像被人强行拖住。
何序胃里开始恶心干呕的时候,缩在墙角出声:“吃,吃不下去了……”
声音沙哑破碎,眼泪像是不由她控制一样,一直往下淌。
裴挽棠把刚刚拿起来的最后一碗粥放回去,松开何序的脸:“何序,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提醒你,想让方偲活着,就一日三餐乖乖把饭吃了,把水喝了,没有第二个选项。”
何序少了禁锢的头像是被抽掉骨头一样无力地垂下来,静了几秒,忽然恢复意识:“方偲……还活着……?”
好多天了。
真的好多好多天了。
她还以为嘘嘘的世界再没有夏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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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耶耶耶,50章啦! ! ! [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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