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养玫瑰

第47章

第47章

接待何序的是个二十六七,态度热情的年轻女孩儿,她戴着白手套将项链接过来放进首饰盘里,耐心解释:“珠宝交易一般需要专业的鉴定师先进行鉴定,之后评估师估价,不会马上就给您答复。”
何序:“最快需要多长时间?”
女孩儿看清项链那秒眼底闪过震惊,只很短一瞬, 她迅速恢复如常:“您稍等, 我马上拿给师傅看货。”
何序:“麻烦你了。”
女孩儿端托盘的手都在抖,面上热情不减:“您先坐着喝口水。”
女孩儿很快带着项链离开。
何序身体里的焦躁感被空调吹下去之后渐渐感觉到冷,她像是丢了魂儿一样搓搓泛青的手背,站在展示柜前一动不动。
她的脑子倒是很满, 想的全都是现在不该想的东西——印象里, 除了日常那些蛋糕啊、饮料啊, 庄和西统共送过她两样东西, 一条在游乐场买的手链,一条情人节扔在手边项链。
手链已经断了,她之前想着修,现在看来是没什么机会了。
等项链也一卖掉……
她和庄和西之间就彻底完了吧。
毕竟是满口谎言的骗子,现在又一次为了钱, 把自己变得凉薄又无情。
这回她的良心应该不止是变质那么简单吧。
全坏掉了。
好像还有一些别的什么东西在身体里迅速枯萎、死亡。
好痛苦的死亡。
血被抽干了一样,浑身都是冷的。
心脏里有刀子在搅, 她清清楚楚听见了血肉模糊的声音。
然后第二次知道:心碎原来有声音。
第一次是2020年6月那个早上, 邻居阿姨打来电话,告诉她家里出事了,妈妈没了。
那次很快,只是短促地“轰隆”一声,她整个人就被砸到了地底;
这次慢得她浑身都在发抖。
“……”
何序空白地望着展示柜,眨眼那个瞬间,眼泪“啪”的一声掉在上面。
透明玻璃载着水,竟然有彩虹出现。
何序愣住。
短到滞顿意识无法捕捉的半秒过去之后,她抓了一下胸前的衣服,惊慌失措地朝项链被带走的方向狂奔。
奔到一半,带走项链的女孩儿跟在一个神色严肃的中年女人身后出来。
女人走得很快,只是一转眼的功夫就走到了何序面前。
何序耳道响过一道轰鸣,身体里所有的迫切、惊慌都因脚下戛然而止的步子消失殆尽。她全程空白地跟着走路,机械落座,听到女人问:“项链是您本人的吗?”
何序发虚的视线拢了拢,对上对坐一身专业的女人:“……是。”
女人:“您打算怎么放?”
何序:“?”
女人说:“拍卖、私洽、典当等。”
何序:“哪种拿钱快?”
女人:“典当,最快十分钟。”
何序不假思索:“典当。”
女人应了声,俯身将茶水推到何序面前:“这件您看给多少合适?”
何序不知道,她对珠宝一窍不通。回想庄和西化妆间里那些动辄百万的首饰和她把这条项链扔给自己时的态度,何序放在腿上无意识攥住,说:“十万……行吗?”
话落那秒,女人掩在镜片后面的目光明显动了。
何序心里一紧,立刻改口:“五万。”
女人说:“按您第一次的报价,十万。现在就办手续?”
何序张了张口,没发出声音。
十万啊。
她真的没想到庄和西会送她这么贵重的东西。
就这么卖了,以后怎么面对她呢?
……要不,跑吧。
反正已经出来了。
趁机跑去一个远离鹭洲的地方,以后只在每年的9月27号替“猫的星期八”来看她一眼,远远地和她说一声“生日快乐”。
对,跑。
何序快速道:“现在办。”
女人起身:“您这边请。”
女人在珠宝交易方面似乎很有经验,不过六七分钟就将一切处理好,提醒何序:“您现在可以查账户余额了。”
何序小心翼翼地把各类票据、材料折好放进口袋,拿出手机连店里的wifi。
钱已经到账了。
何序立刻一分不剩地全都转给邻居阿姨,备注“给老李家的丧葬费”。
这两年,她还的每一笔钱基本都这么记账——没有总数,只有有备无患的支出记录。
她不敢算账,怕数字太小,心里着急;怕数字明明已经很大了,却还是离“还清”这两个字遥遥无期,人会迷茫。
总迷茫着,她迟早撑不住。
她已经没什么亲人了,也没有朋友,一路走着只靠一口气支撑,一点也不敢松。
何序道了谢,蹭着店里的网给手机充值缴费,然后快步往出走。
外面又下雨了。
鹭洲的夏天变脸比翻书还快。
她也一样,几天前还和西姐长和西姐短,转头就把手里和她有关的最后一样东西卖了。
真狠心呀。
嘘嘘,嘘嘘。
这样的你,还回得去东港吗?还配妈妈原谅你一点点吗?
何序只是一个低头的动作,站在店门口泪流满面。
女孩儿犹豫着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递给她一把伞:“这是店里免费送给客人的。”
何序偏头看了一眼,像是听不见认不出一样,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进雨里。
路边从她进门就一直停着的车上,庄和西和裴修远坐在后排。
前者一身阴沉,后者满目怒火。
“一亿!一亿的东西,她十万就卖了!裴挽棠,这种人,你到底看上她什么地方?!”裴修远一改往日儒雅形象,当着司机的面怒火中烧,“刚才要不是店长认出那是你母亲的东西,及时给我打电话,你到死都不知道身边躺着的是个什么货色!”
“咔——”
车里陡然传来一道刺耳的崩裂声。
裴修远目光冷却,凝视着旁边十四年没有近距离接触过的女儿。她手里是本该被卖掉的项链,和那十万块一样——从她卡里转到店里,再从店里转到何序卡里——项链从反方向绕了一圈,最终回到她手里。
她一身阴冷靠着座椅;
项链早就因为指缝之间白到瘆人的力道崩断了;
店长特意配的首饰盒原本只是在她脚下扔着,裴修远那句极尽嘲讽的“货色”出口时,她一脚踩裂,周身戾气暴增,压迫感强得裴修远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那个寒颤很快变成喜形于色的激动。
裴修远指尖在中央扶手上轻轻一敲,嘴角的得意丝毫藏不住。
不愧是他裴修远的女儿,即使没在商场待过一天,也自带上位者不容忽视的气场。
她是天生的继承者。
已经因为妇人之仁浪费了十四年,他绝不允许她继续在娱乐圈和感情上浪费时间。
一天也不行。
“阿挽,这十万块就当是你给自己买的一个教训,不多,扔地上连个响都听不见,但教训你要牢记,以后切记不要再找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东西,让人知道了笑话。”裴修远语气里的嘲讽不加掩饰。
庄和西:“笑话?”辨不清情绪的反问。
裴修远看庄和西一眼,继续说:“爸已经替你选好了门当户对的结婚对象,婚后你如果还是喜欢女人,可以背地里养,明路上的事不能出现任何差池,否则整个寰泰都会受到影响。寰泰未来都是你的,你的个人形象非常重要。”
庄和西:“我的?”冷到像是嗤笑的声音。
裴修远变了脸色:“阿挽,注意你的说话态度。”
庄和西:“态度?”依然是睥睨蔑视的反问。
裴修远在高位待惯了,向来是人奉承他,没谁当面敢给他难堪。他命令司机下车后,彻底冷了脸:“阿挽,这些年在娱乐圈,你本事没见长,家教倒是忘得一干二净。”
庄和西:“家教?”第四次的反问里,讽刺意味直接拉满,庄和西转头的动作像是慢放,从空无一人的店门口转向大雨倾盆的马路,声音像裹了冰刀锋一寸寸刮过裴修远,“我倒是忘了,裴家家教确实好,当爹的不是教妻子放弃事业陪衬自己,就是教女儿养个女人婚后出轨。这家教,好得简直让人叹为观止。”
庄和西最后一个字出口的时候,带着强烈掌风的巴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扇过来。
这一幕她印象深刻。
时间倒退十四年,十六岁的裴挽棠会因为刚刚害死母亲,刚刚截肢导致的满身脆弱和无助而反应不及;会因为对“父亲”这个角色尚有最后一丝幻想,希望他能同意自己进娱乐圈而放松警惕。最后硬生生挨了这一巴掌,被打到耳膜穿孔。
十四年后的今天,三十岁的庄和西因为拍戏学了不少生杀反抗的东西,她不费吹灰之力接住裴修远扇过来的巴掌,将它连同裴修远本人一起甩出去,没有任何犹豫。
车门被撞地发出“砰”的一声巨响,要不是裴修远反应快,几乎要被庄和西甩到地上。他惊愕又震怒地扶着车门,不敢相信刚才发生了什么。
而庄和西,只是叠着双腿,不紧不慢抽了张湿巾擦手:“我姓庄,全名庄和西,你裴家不管老竹生笋,还是新婚出轨,都跟我没有半点关系。我今天上这个车只是为了确认,何序和她留在东港的人,你确定要动?”
话落的同时庄和西抬眼。
就那一眼,裴修远没控制住打了个哆嗦。
这个下意识的反应让他瞬间恼羞成怒:“那天的电话,你不是从头听到尾的?我说了什么?我什至都没有开口,她就毫不犹豫选择放弃你!”
是啊。
所以她才印象深刻。
所以裴修远这种权贵才可恨,手指头都不用抬一下,就有人快被压死。
庄和西眼如深渊:“裴修远,再有下次,我不介意用一用'裴家大小姐'这个身份,拉整个寰泰来给她们垫背。”
#裴家大小姐是瘸子#
#裴家大小姐是同性恋#
多有意思的词条。
裴修远怒不可遏:“你知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庄和西:“我说话既然到这个份上了,不如摊开来说——既然何序说我一定会拿奖,那下次评委会投票,你再敢让人在背后做手脚,动我的票数,我会亲自把何序手机里的录音发给媒体,让大家都来看一看,表面光鲜的寰泰、裴家,背地里到底藏了多少污纳了多少垢。”
为了控制女儿,逼女儿回家,竟然不惜拿钱砸一家传媒公司出来。
真好大的手笔。
————
从接到裴修远的电话,听见她屡屡因为一票之差拿不到奖和他有关那秒开始,她就在复盘整件事情。
昝凡是裴修远的人毋庸置疑,否则以她的精明,不可能打听不出来着背后的猫腻,游乐场的照片也不可能出现在裴修远书桌上。
但裴修远到底插手过多少她在娱乐圈的事,她却不得而知。
她找人绕过寰泰去查,把调查结果砸在昝凡脸上那天,昝凡面不改色地点了支烟靠在桌边。
“和西,和裴总服个软吧。娱乐圈就这么大,他真出手,你别说是拿奖了,就是去资本控制力度不那么强的最底层也寸步难行。”
这句话等于挑明了。
而她,竟然会去怀疑自己的演技,怀疑庄煊给她的天赋。
竟然会因此失落?
“昝凡,这些年你看我,是不是一直都像在看一个特别可笑的小丑?”
事业上被人耍得团团转,却信誓旦旦以为没谁干预;
感情上自以为信手拈来,实际不过众望所归的笑话一场。
烟灰折断在地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响。
昝凡按了烟,直视庄和西的眼睛:“识时务者为俊杰。十四年前的我想做成一件事有多难,你比谁都清楚。我要生存。”
好一个“我要生存。”
生存就是为了把别人踩死?
没错。
生存下来的人就是有资格将其他所有人全都踩死。
庄和西满目冰寒,视线如冰冻的刀刃抵着谁的喉咙:“记住一句话,天下没有那么多免费的午餐。就是真有哪口喂到嘴边了,你,昝凡,也未必吃得起。”
————
那天的阴狠戾气透过庄和西今天的眼睛,插进裴修远喉咙,气得他面色铁青:“你是不是魔怔了?!就一个破奖,值得你一年又一年往里面砸时间,砸精力,弄得浑身是伤?!你忘了你上一个替身的下场了?!”
“不止没忘,还记忆深刻。”
“那你不知悔改?!”裴修远面部肌肉不自然地痉挛,手背上青筋暴起,“你知不知道,寰泰只是一年的净利润就够你在娱乐圈混大半辈子?!”
“知道。”
“知道你选择继续待在这么一个被人随便动一动手脚,就能让你永无出头之日的圈里混日子?!意义在哪儿?!”
庄和西眼皮微抬,湿巾扔在地上:“你要是能懂这里面的意义,那我真得高看你一眼了。”
“……!”裴修远的怒吼震得车窗玻璃几乎都在“嗡嗡”颤动,“不要忘了,寰泰也有你一份!你手里那5%的股份,是你母亲留给你的,真搞垮寰泰,你对得起她?!”
庄和西换了个更为蔑视俯瞰的姿态,眼皮半抬不抬,说:“不然你觉得我会通知你这一声?”
裴修远一腔怒火堵在胸口,气得太阳xue突突直跳。他就这一个女儿,由她在外面任性了十四年。这十四年里,他为她回寰泰做足了功夫,如今时间到期,婚约已经谈拢,她不嫁也得嫁,寰泰不回也得回!
裴修远眼底寒光闪过,收起随着年岁增长只增不减的掌控欲,改为怀柔说服:“阿挽,冯家的婚约已经订下来了,时间一到,你必须给冯家和媒体一个交代。”
庄和西扭头看着裴修远,脸上嘲讽不加掩饰:“'我姓庄,全名庄和西,你裴家不管老竹生笋,还是新婚出轨都跟我没有半点关系。'裴总,这话是我刚才说得不够清楚,还是你风烛残年,已经听不懂人话了?”
庄和西讥讽尖锐的话一出口,轻而易举将裴修远的伪装打破。他怒极反笑,一把拍在车门上,指着何序已经走远的方向:“那种人,你还想着她?!”
庄和西:“想着,怎么了?”
裴修远:“她把你母亲留给你的东西当垃圾卖,现在还把你的人当垃圾甩,你却一味揪着她不放,到底还有没有一点自尊?!”
庄和西坐起身,耳机里的“超出范围警报”正在拉响:“自尊是自己找的,不是别人给的。”
话落,庄和西推门下车。
本该去买烤肠的胡代立刻撑着雨伞上前,护送她上了仅数米之隔的另一辆车。
车子很快从旁边驶过,朝着何序离开的反向。
裴修远震怒之下,浑身都在发抖:“冥顽不灵!”
冥顽不灵的庄和西解锁手机,打开定位软件——地图上显示着一大一小两个红色的位置图标,大的代表庄和西,带半径十五公里的电子围栏;小的代表何序,只需要再往前走五百米就会超出围栏的设定范围。
她现在应该很激动。
就像手机里这个正在急速闪烁、报警的围栏一样,雀跃、高兴、迫不及待。
但是可惜——
两条腿的人就是用尽全力,也不可能跑过四个轮的车。
“小姐,报警结束了。”胡代说。
围栏设定的报警值是小于一公里。
开车只需要一眨眼的功夫,就能追回何序拼尽全力跑出去的那500米。
胡代:“继续追吗?”
庄和西:“追,当然要追。”
说好了的,这辈子,只要她庄和西还活着一天,她就休想踏出鹭洲一步。
那又怎么能扭个头的时间就食言而肥,放她离开。
“车速控制到20。”庄和西说。
胡代视线朝眼尾微扫,立刻调整车速。
鹭洲交通部门对雨雾天的车速下限是15-20公里/小时,普通人短跑的平均时速约24-30公里/小时,那何序只要保持着当前速度,很快就能和她们拉开距离,让报警恢复。
之后她的爆发力变弱,靠耐力往前跑,配速下降至接近车速,围栏就会一直闪烁,报警就会一直持续。
“滴滴——滴滴——”
路边突如其来的汽车鸣笛吓了何序一跳,她脚下踉跄,差点摔倒。
好在快到目的地了。
何序汗流浃背在路边停下,一边张着嘴大口喘息,一边拿出手机付刚才的出租车费。
付完之后,何序打开购票软件,买了一张三个小时后出发去东港的汽车票。
前后就几十秒的时间,完全不够一个一口气跑了两公里的人休息好。
但何序只敢休息这一会儿。
她快速弓身抓紧胸口的衣服,双眼紧闭,双唇紧抿,汗和滚豆一样不断从从下巴、脖子回流到额头,然后被她剧烈的喘息抖落在地。她的肺叶被极限挤压,血腥味从喉管深处漫上来,混着唾液黏在舌根和软腭上,像是沙纸一样,每次呼吸都摩擦生疼。
何序撑在膝盖的双手用力掐了一下,直起身体快步朝触目可及的小巷道里跑。
她租的房子在这里。
已经到期了两天,刚才她打电话给房东好说歹说,补了双倍(四天)的房租,房东才终于松口给她钥匙,让她今天之内收拾好个人物品搬离。
何序开门的时候手止不住发抖,无法想象开门之后,里面会是一番什么样的景象——一摊子被翻开的秘密、一颗露出本来面目的丑陋心脏。
应该和污水横流的垃圾场没什么区别的吧,一切都在光天化日之下迅速腐烂。
“吱——”
何序秉着呼吸推门进来,眼前的画面让她脑子里一片空白,急速跳动的心脏渐渐死在胸腔。
……什么都没有变。
防尘罩遮盖的角度、健身器材摆放的顺序,甚至是被坐过又被还原的椅子的位置都和她最后一次离开时如出一辙,独独少了那把割开所有错误开端的美工刀。
何序脸色惨白地拉开抽屉,想象庄和西坐在这里翻看日记时的画面——阴沉、低压、一身寒气——她最后竟然没有选择用那把刀割开她的喉咙,而是小腿上的伤疤。
哦。
杀人犯法。
所以她才说“我要你死都只能死在我的床上”,选择禁锢她。
那她这一跑,她的怒气没有地方发泄了,会不会又开始腿疼失眠啊?
查莺说她下半年很忙,短了一天换一个城市,最长的也就待一周。这么高频的奔波,也不知道她的身体受不受得了。
她现在吃饭很挑剔,剧组的、酒店的、高档食盒专门送来的,她全都不喜欢吃,只吃何序做的。
她晚上睡觉的衣服要是何序拿来的,早上出门的口红要是何序挑的;她的假肢每天是何序脱的,也是她穿的。
她,她,她……
她现在几乎所有的日常都有何序参与。
可是何序要走了,以后再也不会见面。
窗外噼噼啪啪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进了房间,何序抱着膝盖在房间中央蹲了很久。
雨声彻底停止的时候她默不作声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床单被褥全都不要,为撒一个谎做的那些努力被她一把火全部烧成灰,冲进了下水道。
她来的时候两手空空,走的时候依旧两手空空,除了一身伤和一身债。
“哗——”
何序拉上窗户,锁好,拿了手机往出走。
门打开的瞬间,闪电从在窗外劈落,惨白电光里照着一人温和平静的脸。她抬手抹了抹她苍白失血的嘴唇,轻声说:
“想去哪儿?嘘嘘。”
轻到近乎温柔的声音。
从语气到表情到眼神的细节,全都温柔得不可思议。
叫得还是何序不论任何时候听到都会眼眶发酸,喉头哽咽的“嘘嘘”。
她有一秒几乎被本能驱使着抱上去。
紧随闪电之后的雷鸣在窗外陡然炸开那瞬,理智回笼,眼前一切温柔都变成了诡异窒息的阴冷。
何序瞳孔皱缩,一道道冷汗顺着脊背疯狂往下滚,像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皮肤上爬。她抖索不止,骨骼颤栗,脑子里有个清晰的念头在尖锐报警:不跑,她会死。
“轰隆——!”
何序胳膊上的毛发被雷声炸得全部竖了起来,像年幼孤独的流浪猫,努力伸出爪子去捕捉能劈开黑夜的亮光,却被随之而来的猛兽惊了一跳,惊恐地缩进角落。
何序紧缩抽搐的神经在身体里狂跳,庄和西脚下一动,她的行动立刻超过意识,拔腿就往前跑。
可城中村民房改建的小门就那么点宽,过一个人刚好,两人就显得极为拥挤。
庄和西只是始终温柔轻软地看着原处,余光都不用多扫一眼,就在抬起手的瞬间轻而易举握住了何序的脖子。
她手上没有带任何一点力道,不过是五指自然弯曲,存在在那里而已。
有人却因为是用尽全力撞上去的,导致喉咙在触及那个看似无力的手掌时,感觉到了铺天盖地的窒息感。
“轰隆——轰隆——!”急促的闪电预警着频繁的惊雷,一声声炸得何序肺里的空气被抽干了一样,张着嘴却发不出丝毫声音。她浑身僵硬地被搭在喉咙上的手抓回来,推在墙上。
冰冷、恐惧,耳边拉长着血液奔腾发出的嗡鸣。
门被关上的声音模模糊糊钻进何序耳朵那秒,她双腿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发软无力,沉重冰冷的身体趁机拖着她往下坠。
那只只是搭在她脖子里的手掌,随着她下坠的动作往下滑,往下滑……
滑到她即将脱离掌控那秒,毫无征兆掐紧。
“唔——!”
何序痛苦地闭上眼睛,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呜咽。她本能抓住庄和西的手腕挣扎,想挣脱。
掐在脖子上的手却如同冰冷的铁钳,不止挣脱不了分毫,还因为被触怒越收越紧。
肺叶里的氧气急速减少。
胸腔迅速鼓胀。
何序呼吸短促急速,像被掐住脖颈的鸟,抠抓在庄和西腕上的双手渐渐变得无力。
世界突然失声那一瞬间。
尖锐雷鸣撕裂紧紧包裹何序的黑暗,氧气不顾她已经脆弱不堪的承受能力,疯狂往喉咙里涌。她被超乎极限的胀裂感猛烈攻击,双腿一弯,狼狈地滑倒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
“咳咳!咳咳咳!咳——!”
庄和西的影子不断被闪电拉长在地上、何序身上和她身后的墙上,她前无生途后无退处,中间沦陷于黑暗,像是一种征兆:她这辈子,永远也逃脱不了。
何序恐惧的眼泪和生理眼泪混在一起奔流直下,混杂着胸腔里风卷残涌般的不适。她抓着衣服,布料在掌心扭曲发皱,像是凶猛的漩涡不断将她往黑暗深处拖。
一直拖。
“咔。”门被反锁的声音猝不及防响起来。
何序视线一花,天旋地转,条件反射伸手去抓庄和西。
……只抓到一截干燥柔软的裤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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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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