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何序浑身无力地侧躺着,沙哑喉咙里依旧抽噎不止。
庄和西从身后抱着何序,手指从她酸胀的小腹揉上来,摩挲着她赤红灼烧的耳朵。
习以为常的温存动作。
庄和西至今不知道它代表什么。
而何序,起初没有反应, 待最后那阵漫长难熬的余韵过去, 她身形剧烈抖动, 眼泪和白天的暴雨一样疯狂往下淌:“我不是她……我不想做猫的星期八……我不是……”
迷茫又委屈地哽咽, 眼泪越滚越凶。
庄和西伸手接了一颗,在掌心里碾碎, 回想起房车上听到过的类似梦语。
当时这个人给的解释是“我不是猫”。
她把这个回答理解为情趣,放纵地拉着她又缠绵了很久。
现在回想……
她嘴里似乎没有一句真话,张嘴就在骗她,背着她、看着她、离她近离她远的时候永远都在骗她。
怒气蜂拥而至。
又被不断碎落在掌心里的眼泪淹没,被反反复复的“我不是”、“我不想”和身前那具蜷缩发抖身体勉强拉扯回理智。
庄和西心平气和地想, 没关系,既然已经知道她错在哪里,往后慢慢纠正、修剪就是了。
她有的是时间。
今晚是所有修剪过程的开端。
庄和西手更用力地摩挲何序的耳朵,刺激她,撕裂她,在她濒临崩溃那秒倏地放轻动作,俯身在她耳边:“为什么不想做她?”
何序怔愣一瞬,耳畔响起蜂鸣般的白噪音。
庄和西将何序压在床上,手掐着她湿漉漉的下颌:“不想做她,你想做谁?”
何序颌骨生疼,远不及耳朵上又一次加重的摩挲力道带来的那股铺天盖地的情绪猎杀。她仰望着明明近在咫尺,却好像无论如何都看不清,摸不到的女人,肩膀突然开始剧烈抽动。
痛苦难过的哭声回荡在房间里,像被遗忘的幼兽在漫无边际的荒草地上哀嚎。
庄和西目光不错地看着,掐在何序下颌的手指上移握住两腮,逼她张开嘴,把徘徊在喉咙里的那些细碎声音露出来。
“何序……何序……想做,何序……”
“你现在就是何序。”
“不是……和西姐……不是……”
“你想在庄和西面前做何序?”
“……”
哽咽静止两秒,变成嚎啕,像是另一种形式的默认。
庄和西仍有暴戾余韵的嘴角被这哭声取悦,极慢地向上扬起来。她满意地俯身在何序唇上,如同奖励一样亲吻她,安抚她,却并不给她太多喘息时间:“为什么想在她面前做何序?”
何序长久维护着的谎言已经被撕开了缺口,本能变得不那么牢固,有人像是疼爱一样抱着她抚摸她的时候,那些连她自己都不曾认出来的真心就开始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往出冒:“想要……她的好……真是我的……”
可是没有。
可是……她说她这辈子最痛恨心机、算计、利益交换这些东西……
可是,一开始就是错的。
何序徒劳地望着模糊虚空,眼泪滚烫,身体却冷得像冰。
庄和西则像是被春日解封的冰川,柔情似水地拥抱着何序,在她耳边轻哄:“一直都是你的。”
“……”幼兽停止哀嚎,木讷地望着萤火在荒草地上驻足。
庄和西轻笑着偏头吻她泪湿的鬓角:“你能看到的,你想要的,全部都是你的。”
“……”染满寒霜草露的肉爪试探着靠近那团闪烁的微光。
庄和西抬一抬手,微光迅速复制、蔓延,覆盖整片荒草地。
被遗弃的孤独和恐惧就被照亮了。
庄和西站在光亮中央,一字一句:“何序,我和我有的,全是你的。”
何序泪水满溢的眼睛眨了眨,抓着庄和西的手臂嚎啕大哭。
那个瞬间,成千上万点萤火从草缝里飞起,扑簌簌,像银河从深空坠落,恢弘盛大,震耳欲聋。
何序灵魂剧烈震颤,第一次感觉到了那么深,那么满的谷欠望侵袭。她无助地抓着庄和西的手臂,身体上弓到极致,头后仰着,明明嘴唇大张、喉咙通畅,却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庄和西另一手托着何序的脊背,身体紧紧契合她的弧度:“现在还想走吗?”
何序陷落在这个瑰丽浩瀚的虚拟世界里,理智和克制被禁锢于现实,她就能放任地在美梦里做她想做,说她想说——身体拧动,更深地没入;喉头翻滚,沙哑地承认:“……不想。”
“还要走吗?”庄和西低头在何序唇边。
何序声贴着她耳朵:“不走……打死都不走……”
尾音震颤间,盛大的情谷欠在酒精和黑夜里轰然绽放,一直炸到天明。
人潮渐渐在街头汹涌,房间里人缓缓陷入沉睡。
下午三点,何序独自从庄和西床上醒来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咽了咽干涩的喉咙地坐起来,回忆昨晚——模糊不清;回忆昨天——历历可辨。
想到几个小时候就会彻底离开这个房间,离开这座城市,何序难过地捂住胸口,发现心脏空沉死寂,像洪水退去后的荒原,只剩一望无际的泥泞荒凉。
何序默不作声地忍耐着,在床头枯坐半晌,下床回来自己那间已经很久没有踏足过的卧室。
衣柜门拉动无声。
何序看着整整齐齐堆在角落的衣服,和很久之前的某次一样,手指怼着沉重的嘴角,在脸上怼出最灿烂的微笑,然后蹲下去,一抱一放,一合一拉,她荒唐如梦的一年遽然落幕。
快得都反应不过来。
那就感受不到太多不舍……
了吧。
何序在眼泪流下来之前匆忙跑进卫生间洗了把脸,把自己收拾干净,出来找庄和西。
她挽了头发,卷着袖子在做巧克力。
何序看着她那副居家舒适的打扮,像是看着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
一直以为她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明星来着,不懂家务,不会做饭,哪曾想,她做好放在桌上的巧克力比她在超市里见过任何一款都要漂亮。
这世上似乎就是有一个最好的庄和西。
她回来了,现在就站在她面前。
她却在口袋里装着一纸离职证明,准备永远离开鹭洲,离开她。
……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遇到这样一个人。
身体里已经消失的泥泞荒凉感去而复返,比之前更强烈,何序用力咬了一下牙关,让自己尽量平静地走到流理台对面站着,说:“和西姐,我辞职了。”
庄和西维持了一上午的笑容消失,巧克力酱在她手指上迅速变冷凝固。她慢动作似的垂着眼眸,把嘴里那半口甜腻的巧克力咽下去,脸上笑容恢复:“理由。”
何序说:“我的合同只签了一年。”
庄和西:“续约。”
何序:“不想续了。”
“为什么?”
“我在片场不敢骑马,做不好你的替身,最近在家也比较粗心懈怠,照顾不好你的生活。我能力不够,不适合这份工作。”
“能力够不够我说了算。”
“和西姐……”
“就算真的不够又怎么了?我在乎?还是我说你什么了?或者你觉得工资不够高?”
“……”
一个接一个反问逼得何序哑口无言,她还以为自己已经变成了撒谎的惯犯,能轻而易举应对庄和西所有的质问,结果开口就捉襟见肘。
沉默的慌张在流理台之间迅速蔓延。
庄和西偏头指了指桌上的巧克力,笑容如常:“禹旋说你爱吃蛋糕是因为甜。刚好我今天没事,给你做了点巧克力。呵,”庄和西低笑一声,神色变得有些无奈,“十几年没做了,手很生。你睡觉的时候,我前后做失败了七次才成功那一盘,不去尝尝?”
何序张口结舌。
现在这幅画面和幻想中的对峙一点也不一样,她知道怎么应对庄和西的怒气,却没经验应对她的温柔和好。
这些东西,她以往都是被动接受,最多紧张心慌一会儿就没事了;今天是完完全全的主动拒绝,她突然发现,心脏一时被火灼烤一时被冰冻结,一时又像刀割针刺。
何序手指在掌心掐出血印,勉强平静地说:“不尝了。”
话音落下的那个瞬间,她听到了什么东西轰然崩裂的声音。
可视线聚焦时,只有庄和西脸上完美无瑕的笑容在继续。她像是可惜一样甩了甩手,不继续做其他口味的巧克力,转而打开水龙头洗手。
水声时轻时重,像大小不一的砖一块块往何序心头砸。
何序指节泛白,巧克力酱渐渐在视野里扭曲成焦褐色的波浪。水声猝不及防停了,庄和西抽纸擦了手,拿起盘子里吃剩的半块巧克力,朝何序走。
每靠近一步,何序想逃跑的念头就重一分。
庄和西站到何序对面,与她气息相融那秒,她脑中一空,巧克力的香甜气味趁机钻入鼻腔。
庄和西把那半块巧克力喂在何序嘴边,用细瘦白净的食指抵着,温柔异常:“昝凡在盯我体重,帮我吃掉?”
这一幕完全超出何序想象力能达到的范围,她不禁往后踉跄了一步。
庄和西轻笑着逼近:“还好有准备,不然你这一退,巧克力就掉了。”
何序扶着流理台,僵在原地。
庄和西:“还说不记以前仇,不记怎么连这么点忙都不愿意帮?”
何序:“我……”
何序张口才发现自己说不了话。
那半块巧克力以超出界限的力道和位置抵在她唇边,她稍一张口就能舔食到那股让她浑身发冷的甜。
抵着巧克力的人则依旧,温柔异常。
时间被拉长,每一秒都像钝刀割肉般难熬。心虚忐忑冲破伪装之前,何序张口将巧克力抿进嘴里,只想快刀斩乱麻。
她的动作快且干脆。
庄和西看了眼没有被碰到分毫的指尖,垂回身侧:“好吃吗?”
何序说:“好吃。”
其实根本食不知味。
庄和西很好奇为什么自己以前看不穿她这拙劣的演技。
还是有人太着急逃走,连糊弄都不想糊弄了?
庄和西指尖抬起在流理台上轻点,“哒,哒,哒……”
何序快维持不住冷静。
“好吃也还是要走?”庄和西笑问。
何序:“……辞职手续已经办了。”
“这么着急啊,是已经找到了更好的工作,还是——”庄和西短暂停顿,脸上笑更温柔,“别的地方有什么人在等你过去?”
何序有心虚打底,即使清楚庄和西不知道方偲的存在,也还是在她问出后面这句话时,喉头蓦地紧缩,仿佛有人用细绳勒住了气管:“没有……”
庄和西:“那着什么急?不是缺钱吗,就怎么走了衣食住行怎么解决?”
何序:“有存款。”
庄和西:“多少?”
何序:“……很多。”
庄和西指尖停止点击,语速突然变慢:“很多是多少?”
何序快撑不下去,呼吸变得又浅又急。
庄和西第一次这么完整清晰地欣赏何序的演技,明明差得无一是处,她却倏地笑了声,压迫距离随着转身动作快速拉开:“慌什么,又不是不让你走。我已经通知小叶了,等会儿她过来接你。”
何序脱口道:“不用了和西姐,我去的地方直达地铁。”
庄和西:“那就让小叶送你到地铁口。”
何序:“……”
庄和西走到桌边,手指在盘子边缘抹了抹,兜腕端起来。
很大一个盘子,上面整整齐齐摆满了巧克力。
庄和西却只用三根手指托着,好像一阵微风吹过去,就能将它们悉数吹落。
何序无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和西姐……”
庄和西疑惑回头,与此同时,中指像是被回头的动作拉偏了一样,微微回勾。
“哗啦——!”
“咚,咚……”
盘子碎在庄和西脚边,巧克力滚了满地。
那个画面让何序头晕目眩,好像是被刺耳的碎裂声刺激到了神经一样,她连忙伸手扶住流理台稳定身体。
客厅里忽然陷入安静。
庄和西看着流理台边的人,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何序从来没有感受过这么猛烈的眩晕,没什么经验,只低着头双眼紧闭,待不适稍有好转就站直身体说:“和西姐,你别动,我来收拾。”
何序飞奔着拿来工具收拾。
……这么好的东西呀。
何序把碎瓷片和没沾一点灰尘的巧克力倒进垃圾袋,绑死,提在手里说:“和西姐,我们以后应该没什么机会再见了,提前祝你梦想成真。”
庄和西双腿交叠坐在沙发上,一身的慵懒随性:“借何小姐吉言。”
何序:“……”
第二次听到这个称呼了。
上次是逗她,这次是场面。
何序酒气未散的胃部一阵阵缩紧,仿佛有一只冰冷的手在腹腔里狠狠拧了一把,难受得她直想干呕。她强忍着,在那股劲儿涌上来之前提着垃圾袋快步回到卧室,最后看了一眼这里,拉着行李箱往出走。
从卧室到门口明明是不长的距离,何序却觉得自己好像走过了千山万水。
到门口的时候,她身体陡然一软,完全失去意识。
“砰!”
身体栽在地上发出一声重响,将庄和西脸上完美的笑容砸得粉碎。她站起来,慢条斯理整了整长发,朝门口走。
只是少了一个知错不改的骗子而已,就忽然空得连走路都会出现回声的房子里,只能听到庄和西的脚步声。
冰冷阴沉、低压恐怖。
一道道传进何序耳朵里,她安静乖巧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庄和西的脚步声带着阴影压过来,将地上的人笼罩着,红唇轻启:“就那么着急回去见她,连我演戏都看不出来?”
何序没有办法回答庄和西。她双眼紧闭着,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
庄和西双手插兜倚靠着墙壁,没有温度的左脚从拖鞋里退出来,将何序偏向另一边的头拨向自己,再一点一点拨开散在她脸上的头发,轻抚一样摩挲着她额角摔出来的红印。她做得那样仔细,以至于何序脸上的苍白都好像淡下去了。
然而细看,冰冷低寒的金属在裤脚处若隐若现,毫无温情可言。
生锈的美工刀被人在口袋里往复推拉,发出滞顿刺耳的声响。
“咔,咔,咔,咔——咔,咔,咔,咔——”
庄和西就那样看着何序,从阳光灿烂看到鹭洲华灯初上,慢慢蹲下来,把何序失温的身体搂在怀里,声音低寒阴冷:“嘘嘘,我说的话,你似乎还是没有听懂。”
————
何序是被疼醒的——小腿和去年夏天一样,像被人硬生生割开了,一阵阵疼到痉挛干呕。
她睁眼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天已经黑了,整栋房子都没有开灯,只有微弱的星光漫漶进来,死寂冷清,周遭一切都模模糊糊的,只能看见一片透着诡异冷感的轮廓。
何序怎么算都是和庄和西形影不离生活了大半年的,很快凭着轮廓认出这是庄和西的房间。
可她不是已经和庄和西辞职了吗?
这个时间,她应该在东港给方偲洗澡啊,怎么会从庄和西房间醒来?
何序怔愣半晌,死气无力的心脏忽然开始在胸腔里狂跳,撞得她肋骨一阵酸疼,几乎跳出嗓子。她无意识吞咽,后知后觉喉咙里干到冒火。
……身体也透着一股不正常的乏力和眩晕。
不安轰然炸开。
何序挣扎着想起来。
胳膊一动,何序虚浮失焦目光剧烈震颤,感到手腕上强烈的束缚感。她心一磕,迅速后仰看过去——发现双手被什么东西禁锢着,绑在床头。那东西不硬,不勒手,但任她怎么拉扯挣扎都挣脱不开。
无力感混杂着猛烈的眩晕,将恐惧在何序身体里拉爆。她惊恐地尝试挪动身体,想把灯打开,看一看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扭头看见床头柜上的蓝色美工刀,何序如钢针贯髓,满身神经失去控制一样疯狂颤栗,快被铺天盖地的恐惧淹没。
那个美工刀她太熟悉了……
是她做毕设那会儿专门买来削铅笔的,中间裁了一次又一次,到去年夏天只剩短短五节。
为了不让自己受太多痛苦,她把仅剩的那五节又掰掉一段,用带着倒钩的锋利刀刃划向小腿,在那里割出一道和庄和西如出一辙的伤疤。
它不是应该在出租房的笔筒里插着,被藏在一堆笔后面吗?
为什么会在这里?
谁拿来的?
和西姐看没看到?知不知道?
恐惧像具象的手掌,一点点掐紧何序的喉咙,她混乱惊悚地望着那把刀,手开始用力拧扯,越来越快,以往就是动作再大也不会出现响动的床在黑夜里“碰碰”作响。
何序被阴森诡异的窒息感包裹,完全感觉不到双腕挣扎到脱皮流血时那种火辣辣的痛感。她觳觫不止,从骨骼到血肉,喉咙像破了一样,发出“啊啊”的声音,更给这种恐怖增添了氛围。
不断扩张,不断伸展。
蔓延到神经的时候,何序陡然停住,不断抽动震颤的眼球望向正在缓缓靠近的人影。
“哒,哒,哒……”
高跟鞋冰冷的声音像踩在何序心脏上,她无意识往后退,紧紧蜷缩着身体,还是没能阻止那道脚步声的靠近。
庄和西手里捏着杯水,站在床头:“是不是想喝水?”
声音温柔到何序不寒而栗,牙齿疯狂在嘴里打着哆嗦:“不,不想喝,和西姐,我……”
何序想说“我不是故意的”。
话到嘴边猛地反应过来,她从头到尾,几乎处处都是故意。
她的故意庄和西知道多少?
这栋房子除了佟却和保洁,外人进不来,美工刀只可能是庄和西放在这儿的。
能在这儿,她肯定已经去出租屋看过。
看过肯定全部都知道了。
出事的第一年,她为了给自己找个理由撑下去,每天都写日记。好事记,坏事也记,生怕哪一天无事发生,她会被那种留白感扼住,突然崩溃。
她一步也不敢停下,一秒也不敢乱想,只是机械地写,写,写……
最后全成了判她死刑的铁证。
“和西姐,对不起……对不起……”
何序浑身抖索,眼泪不自觉往出淌,在脸上湿了一片。
庄和西居高临下地看着,没有声音,没有动作,何序差点要以为她是个连呼吸和心跳都没有的假象。
假象可以被打破。
只要她快点清醒过来。
快点清醒过来。
何序紧闭着眼睛,嘴唇咬到发白。
突然,高跟鞋声再次传入耳中。
何序太阳xue突地一跳,迅速睁开眼睛,看到刚刚还站在床头的人,现在已经坐在了床边,距离近得她能清楚闻到她身上的香气,自然也能感觉到那种让人觉得诡异的平静,像是暴风雨前的死寂,透着一种在爆发边缘游走的阴冷感。
庄和西手指从何序红透的眼尾一点一点抹向发根,又抹回来,毫无征兆掐住她的下巴,强迫她张开嘴,把水往她嘴里灌。
何序整个人都处于极端的紧绷状态,第一口就被呛到了。她本能抗拒,难受又狼狈地想转头躲开,庄和西没有温度的手却像是铁钳一样,死死将她禁锢着,没办法拧转半点。
水不断往何序嘴里喂,她抠抓着绑缚自己的绳索,像溺水的人被水草缠住脚踝。
最终,那杯水只有少一半进了何序胃里,剩下那些洒了满枕头和何序满身。
“咳咳!咳咳咳!咳咳!……”庄和西手甫一松开,何序就咳嗽起来,剧烈得像是要把肺叶子咳出来半片。她蜷缩在潮湿冰冷的枕头上,脸被涨红,身体却像是从内到外全都冻住了一样,骨骼一阵阵发出怪异的声响。
庄和西叠着腿坐在旁边,专注目光如同欣赏。黯淡无光的房间其实看不出多少色彩,可庄和西就是能准确无误捕捉到何序脸色变化的每一个过程——咳嗽到第六声的时候,她就满脸通红了;第二十三声的时候,声音开始变弱,不适感慢慢减缓;刚刚,她脸上的血色彻底退下去,恢复到看见她进来那秒的苍白无色。
看看,还是怕她。
都怕她。
什么喜欢她,保护她——下意识的反应一旦出现,她在她们眼里还是恐怖得像个怪物。
什么想要她的好——比起方偲,她的好看起来似乎一文不值,说不要就能不要。
“啪。”
庄和西打开床头柜上的劣质台灯,用它那廉价的柔光给何序惨白的脸染色。
这不就好多了。
庄和西满意地看着何序,和她那张满是谎言、出尔反尔的嘴。
难怪接吻的时候让她沉迷——圆过太多谎,也食过太多言,变灵活了。
何序适应灯光后,第一时间看见了美工刀上的血迹,还没有干涸。她一愣,小腿上的剧痛蜂拥而至,终于透过局限的视野边缘发现那道和庄和西如出一辙的,早已经愈合变旧的伤疤现在再次皮肉外翻,狰狞恐怖。
庄和西手指染血,摩挲何序的颌骨、嘴唇、鼻梁,一把抓住她的头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何序,你当我是什么?”
“啊——!”何序头皮剧痛,小腿皮肉外翻的伤口被人按压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几道断断续续的呻吟,“嗯——和,和西姐……呃……嗯……停……停下……”
庄和西手指顺着猝然滚落的血迹抚到何序脚踝:“你不是说,故意弄出这道疤是为了顺利来我身边?现在既然要走,还留着它干什么?”
明明是为了别人弄出来的。
难怪一开始觉得刺眼。
以后就好了——
庄和西轻柔的手指抚回来,像是满意一样,一下一下在伤口边缘磨蹭、徘徊,欣赏它、记忆它。
这一道是她亲手划上去的,长度、宽度,甚至是皮肉翻裂的程度都和当年在自己腿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这才是属于她的痕迹,谁都休想抹掉、效仿。
带着这个痕迹的人只能是她的人,想走,呵。
庄和西来来回回抚着它,抚好了一会儿,忽然拉开何序的腿,上来坐在她身体之间。
何序一惊,凉意突如其来。她努力聚焦视线看见庄和西在拆指套的时候,像慢半拍的钟摆终于摆至终点,意识到自己浑身上下一直不着寸缕。
现在疼到痉挛的腿更是被庄和西分开在身体两侧无法合拢。
恐惧、寒冷,一旦下定决心离开,就好像再也找不到理由同庄和西亲密的惊慌无措充斥着何序。
她像濒死的鱼一样剧烈扭动,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叫声:“和西姐,我,我已经辞职了……”
辞职就不能再做了?
那之前做的那么多次算什么?
觉得一个月拿那么多钱亏心,想用这种方式完成最终的等价交换?还是觉得堂堂大明星庄和西跪在床上自WEI的样子太可怜了,好心帮她?亦或是心理压力太大,生活太苦,想通过这种方式找一找短暂的放空放松?
怎么每一个原因听着都这么可恨的?
庄和西被黑夜浸透的双眼死寂无声,指尖若有似无在紧闭的缝隙之间上下滑动,没有直接深入。
恐惧悬而不决更让人心脏狂跳到几乎爆裂。
何序连骨髓都在颤栗,全身发抖:“和西姐,你别这样。”
庄和西说:“哪样?”
何序羞于启齿,牙齿打颤的声音在没有噪音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庄和西帮她回答:“这样?”
话落刹那,并拢的指尖毫无征兆没入。
何序目光震颤,痛得只剩无声的、撕裂般的嘴型。身体里无情冰冷的手指不给她任何一丝适应机会,每次都不留余地。
粘稠的摩擦声在卧室里回响。
很快变成清晰的水声。
台灯暖色的光线像是被点燃了一样,在空气里跳动、扭转,变成无形强韧的丝线,一道道一层层缠上何序的脖子。她看见潮生如啸,但身体冰冷僵硬,喉咙里悄无声息,感受不到任何一点以往的轻快自由和享受忘我。
好像有什么东西同时在她心脏里爆炸了。
把从前那些会因为情事心跳加速、面耳红赤,甚至是紧绷抽搐的瞬间都炸没了,把她炸得粉身碎骨。她一动不动地躺着,望着满目虚空,眼泪也逐渐变得无声无息。
哎呀——
因果报应这回事果然屡试不爽。
就像她爸,羞辱完前妻,把她养孩子的钱一分不剩抢走的第二年就煤气中毒死了;就像“ 404 BAR”的Rogue ,前阵子Rue姐发微信说他和男的乱搞,得艾滋病了;就像她,骗了一个人那么久,现在终于开始自食恶果。
好痛啊。
心里痛。
身体现在是完全适应她的。
况且她也已经把手指拿出去了,现在是用自己紧贴着她。
她手还抓着她的头发,俯身下来吻她。
特别粗暴的吻,和刚才的高CHAO一样,没有温柔,没有情意……
以往那些时候因为有,才会觉得舒服?
何序连茫然都集中不起来精力,脑子空空白白的,她在那片空白里四处游走,始终走在被紧紧锁住的方寸之间。
哎呀——
有点后悔了呢。
妈妈为了养她和姐姐,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备菜,天黑了才能关门,忙得不可开交,但从来没有说不管孩子。
相反的,她真的是位好妈妈呢。
就是把吃饭那点时间全都腾出来,也要给孩子讲童话书,告诉她善恶黑白,是非曲直。
她全都忘了呢。
难怪都把头磕了,都让那个阿姨带话了,妈妈也还是不肯过来看她。
都两年了。
再不来,她就要把她的长相忘记了。
哎呀——
心里好痛呀。
快痛死了。
……
何序头被拧向一边,离魂似的安静地看着玻璃上的自己和玻璃外的星光——他们在消失呢,天好像真的掉下来了,这回不是砸在她一个头上,是砸碎了夜晚所有的亮光。
何序感受不到脖颈里粗暴的咬口勿和交融处泛滥的水声,看着只剩一片漆黑的玻璃,轻声说:“和西姐,对不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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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熊猫头][熊猫头][熊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