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养玫瑰

第44章

第44章

两年前, 毕业典礼当天早上。
舍友谈茵的妈妈李尽兰高高在上地坐在何序对面,推过来几张照片,警告原本打算找谈茵借钱的她:“我们这种家庭不可能接受同性恋,就算接受,你和谈茵也不合适,她不是你能高攀得起的。何序,趁我还有耐心,你最好自己消失,否则你将需要付出成倍的代价来为你的贪心买单。”
何序就是在那一天突然知道头对头睡了四年的舍友原来喜欢自己,突然知道前一天傍晚,她笑着放低声音说的那句“明天见”是什么意思。
李尽兰:“谈茵准备在毕业典礼之后和你表白。”
可那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她们家一个被抛弃的女人,一个没人要的姐姐和一个三岁才会说话的妹妹,因为组合奇怪经常被街上的人指指点点。一开始她会因为这个哭,会跑去问妈妈为什么,甚至因此和同龄的、年纪比她大的小孩儿打架。
结果没有任何改变。
慢慢地时间长了,她就觉得可能真是她们有什么不好才会被这么对待。
连带地,她开始怀疑别人的好自己是不是当得起,因为自己不好;开始质疑自己是不是配被别人另眼相待,因为自己不好。怀疑、质疑到最后,她只有在家里,在妈妈和姐姐面前才敢提要求,才敢说“她们很爱我” ,才会把自己心里那些不自信的爱和好拿出来给她们,还总觉得亏欠。除此之外,她什么都不敢奢望,以至于常常看不到。
她一个被嫌弃着长大的小孩儿,连“爱人”和“被爱”都小心翼翼的,充满疑惑,又怎么会贪心地去高攀别人家的大小姐。她只是基于走投无路的急迫和对友情的信任,才会在出事的第一时间打电话给谈茵,希望她能帮一帮自己。
也不用很多,借够她给姐姐治疗烧伤的钱就行了。
邻居阿姨说姐姐烧得很严重,被救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好像焦了。
可是姐姐很在意外貌的。
同在福利院的孩子,来一个被领走一个,来一个被领走一个,只有她一直没人要,在那里待了一年又一年。因为她长得不好。
后来即使有个女人肯把她当亲生女儿对待,给她梳辫子,买裙子,分鸡腿的时候永远是大孩子吃大的,小孩子吃小的,给了她最公平纯粹的疼爱,她也还是忘不掉长相的事。
人不是说嘛,不幸的童年要用一辈子来治愈。
她以后要花一辈子的时间治好她的烧伤。
那是她一个人的事,她会负责到底。
前期,谈茵能借钱给她让姐姐活下来,她就已经感激不尽了。
她打那个电话的时候,带着自己全部的信任和希望。
被李尽兰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什么都不剩下。
“阿姨,您放心,毕业典礼之前我就走了。”
“我得回去给我妈收尸,给我姐治伤,很着急的,一定不会磨蹭到谈茵来学校。”
“以后我会换微信,换手机号,换个地方生活,绝不再联系她。”
李尽兰说:“你最好说到做到。”
很轻蔑不屑的口吻。
何序把桌上的照片推回去,问她:“万一,我是说万一没做到呢?”
她这么问不是舍不得谈茵,是想明确一下被她喜欢最严重的后果,好做准备。
被动的关系里,她不能控制对方不往前走,但能决定自己要往后退多少步。
李尽兰说:“安诺医疗,现在你就可以上网去查。”
何序:“不用查,我知道您很厉害。”
李尽兰:“安诺医疗生产的医疗器械全国各大医院几乎都有使用,我开口,那些医院的主任、教授多多少少会给点面子。那你说,你姐一个重度烧伤,送进去既不赚钱又占床位,他们凭什么收?我的面子,他们为什么不卖?安诺医疗的长期折扣,他们舍得不吃?”
何序:“哦——”
懂了。
有钱人惯用的手段。
她小时候就在电视里看过,气得一直哭。
妈妈一边取笑她没出息,一边像是很懂一样感慨“这都拍得保守了,现实更无力。”
她当时理解不了,现在终于有了一点心得。
“阿姨您放心吧,这个'万一'带来的后果我承担不起,我一定是说到做到。”何序笑笑,把装着全部家当的背包拿起来抱紧怀里,“一大早的,给您添麻烦了。”
何序站起来往出走。
“对了阿姨,”何序忽然回头,平静地望着李尽兰,“您来找我之前有没有想过,有人喜欢我并不是我的错呀?为什么要我来承担后果?”
李尽兰变了脸色。
何序脸上的平静变成疑惑,低声说:“就因为我没人护着,好欺负?”
话一说完何序就走了。
回到宿舍留了张纸条,写:毕业快乐,有缘再见。
之后再也不见。
————
算一算,这件事情从发生到现在竟然已经过去两年了。
好快。
她心是真的挺冷的。
一声不吭走的时候没觉得难过,一直不联系她们,也不会想,每天只知道忙忙碌碌地赚钱。
她还以为已经把她们忘了呢。
现在庄和西的爸爸突然以同样的场景出现,她才忽然很想知道她们现在怎么样了,过得好不好,工作顺不顺。
哎呀。
再不好不顺能有她不顺不好?
都自顾不暇了,还想那么多干嘛。
何序回想进来那会儿看到的擎天大楼,压一压屁股底下舒适高档的真皮沙发,和两年前一样把照片推回去,平静地说:“您放心,我的合同马上到期,等会儿我就去找凡姐解约,以后再不来鹭洲。”
这可是寰泰生命科技呢。
一个在它面前只能算得上小蚂蚁的安诺医疗她都惹不起,何况裴修远。
难怪昝凡要提醒她别妄想一步登天了,这天确实高。
何序蜷了蜷手指,偏头看着落地窗外的蓝天,心想,命果然是要拿来认的,不然你看,为什么每次的结果都一样。
不管是不是她主动招惹那个人,结果都一样,都要她承担后果。
那就不能怪她不辩解了,她没有老天保佑。
她一路走到现在,真的已经把一身力气都用完了,再考虑别人的死活、将来,她会先累死。
那就……
对不起了庄和西。
到底还是要辜负你的好意了,也要对你食言了。
反正你的失眠啊、腿啊都好了;
反正你痛恨心机、算计、利益交换;
反正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反正我说谎说累了,最近总是不知道怎么继续骗你。
我还有点害怕说谎成性,以后改不过来。
就像你因为我发烧那天晚上,我明明只是想去买点菜,是好心为你,可你一开口,我还是下意识骗你。
我现在的习惯太差了,不及时调整,以后可能真不回去了。
我有点怕。
反正我也已经不适合替身的工作了。
反正你已经好了,以后就继续好好的,要健健康康,开开心心的,顺利拿到你想要的那座奖杯,然后开始新的生活。
“反正”真是个好词,能给所有的退缩找到合理解释。
何序和两年前一样,抓起放在脚边的背包抱在怀里,起身说:“裴总,就不打扰您了,您继续忙,祝您生意兴隆。”
裴修远在找何序过来之前,已经做好了十足的心理准备——用权利威胁、用金钱诱惑——他以为一个能让庄和西打开心门的人必定是个难缠的人。现在的结果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不禁饶有兴致地看着何序:“你就这么轻易放弃了?”
何序:“那您想让我怎么说?怎么做?您捏死我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不费吹灰之力,我不行,我不能死。”
我只是觉得死令人向往,只是不怕死。
没真的想过要死。
姐姐的烧伤要一直治,不然她的皮肤会僵硬到只是做一个下蹲的动作就大面积撕裂,血溅得到处都是;她现在的精神也不好,会自残,像她哪天满心欢喜回家,却看到她摔了一地的碎玻璃,赤着脚在上面来回走,一直走。
那个画面很恐怖的。
好像她和庄和西关系转变的开始,就是因为她听到了对面房间里有摔东西的声音,然后回忆起了这个画面。
记忆真是可怕的东西。
她那天要是再冷静一点,不闯进去就好了,那一切应该会是另一番光景。她可能还在被庄和西处处针对,可能还在睡楼道,这种只是身体辛苦,怎么都好过现在……
心脏快裂开了。
裴修远看着何序这副逆来顺受的孬种样子,伪善面具面慢慢破裂,露出内里的狰狞。
他的女儿,未来寰泰的继承人,竟然会看上这种没能力又没骨气的人,甚至为了她,跟他在书房里叫板:“我不管你知道什么,查到什么,敢动她一下试试,看是我先回来裴家,还是你先死在这里。”
完全威胁的口吻。
那晚的书房没有第三个人,他看着桌上的烟灰缸,某一刻真怀疑一言不合庄和西会把它砸在他的头上。
他只能先结束话题,让她走,等查清楚何序的底细之后请她过来谈一谈,看看她到底有多大本事。
结果令他大失所望。
他就更不能理解庄和西为了这种人和自己大呼小叫的行为,简直荒唐!
裴修远怒气外露,声压强大:“何序,不要妄想阿挽会帮你,以她现在的能力,一点自己想要的东西都拿不到,何况是人。她还没那么能力和我斗。”
哦——
“不要妄想阿挽会帮你”的意思应该是今天的见面不要给庄和西知道,这点事她还是懂的。
“一点自己想要的东西都拿不到”呢?
何序把抱在怀里的背包慢慢垂下来。肩膀不缩着的时候,她像变了一个人,从声音到眼神全都有了棱角:“她演得那么好,那么努力却一直拿不到奖,和你有关系?”
突然改变的态度和称呼让裴修远眯了一下眼睛:“是又怎么样?”
何序说:“是我就不会无条件离开鹭洲了。”
裴修远听出何序话里的威胁,瞬间冷了脸:“何序,说话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
何序说:“掂量过了。按照目前的情况,如果非要和西姐在我和你之前选一个人,她应该会毫不犹豫选我,那如果我把今天的事告诉她,你猜她会怎么做?”
裴修远:“何序!”
何序不假思索地笃定过后,迷茫一瞬,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勇气这么说。
没关系,裴修远听进去就行了。
何序寸步不让地看着裴修远:“不想和西姐知道今天的事,就不要再干预奖项的评审。”
裴修远:“要是她自己没本事拿奖呢?!”
何序想了想,说:“她有本事,拿不到一定是你从中作梗。”
“???”裴修远直接气笑了,他生杀予夺这么些年,什么人没见过,还是第一次见到何序这种把无赖当底气的,“还有什么条件一次说完!”
何序摇摇头说,没有了。
她本来就欠庄和西,还哪儿敢趁火打劫她爸。
这可是她讨厌的人呀,跟他沾边没什么好处。
何序又恢复成开始那种平平静静的样子,掏出口袋里的手机:“刚才的话我录音了,如果下次和西姐还是会拿不到奖,我会把这段录音发给各大营销号,让所有人都知道寰泰老总背地里做过什么。你不要动。”
何序警惕地后退一步,回视着从沙发上站起来,面色铁青的裴修远:“跟在和西姐身边一年,我知道怎么做事。刚才的录音,我不止存了本地,云端也有。你当然可以找人删,但要看你的人动作快,还是和西姐身边的人和各大营销号关系近。”
傻子都知道是后者,她只要打开微博,几十秒就可以把录音全都发出去,裴修远根本拦不住。
裴修远纵横商场几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今天竟然阴沟翻船。他面部肌肉紧绷,手指在身侧捏得咔咔作响:“你知不知道威胁我的人都是什么下场?!”
“不知道。”何序锁上手机装进口袋,说:“但只要你逼不死我,我就会一直存着这条录音,直到和西姐拿奖。”
裴修远:“滚!”
何序知道自己能轻易堵住裴修远的嘴不过是仗着庄和西,不然裴修远有一百种办法让她走不出办公室的大门,所以她见好就收了,很礼貌地点一点头,把包背在肩上往出走。
从寰泰气派的大楼里出来,何序抬头看眼了天。
她记得刚才还是艳阳高照来着,现在怎么突然就下雨了。
那么大。
满城百姓都赶来送那位死后才终于能以真面目示人的女将军,她受万人敬仰,独独走到她一个人面前,说:“何序,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不会记得我?”
何序脑子有点空,怔怔地望着庄和西眼神发虚。她记得故事的最后,史料里没有记载她的功绩,墓碑上也没有她的名字,她在虚构的世界里其实也没没有留下,那在现实里……
何序对着庄和西扬起最灿烂的笑,大雨里全是放弃挣扎的无望眼泪。她说:“会啊。”
会记得。
一直记到我死。
那很辛苦,但是有什么办法呢,谁让我……
对鹭洲记忆深刻。
你呢?
送我东西,给我讲故事,袒护我,还把我计划进将来,你也会记得我吗?
想你记得。
又想你不会记得。
那样你能好过一点。
哎呀哎呀无所谓。
等拿到离职证明,我一说走,你心里就是对我有天大的好评也会化为乌有。
蛮好蛮好没关系。
你已经找回那个最好的你了,以后多的是人主动过来喜欢你。
她们一定真诚。
一定出自真心。
至于我嘛——
我只会记得亏欠你,只会,“记得你。”
何序话落的瞬间,庄和西握着她的下巴吻过来。
混杂着雨水和眼泪的深吻。
何序尝着那里面的咸涩,最后一次替庄和西着想:还好我站在车后,到结束也不会有谁看见我们的故事。
烂尾一样的故事,只有清晰的开头,结尾连句旁白都没有就忽地断在那里。
没事没事,六月的第一天,电影至少顺利杀青了。
这可是一个好故事。
等上映了,和西姐就能拿奖,拿到奖她的人生就会重启。
好好好。
何序想着领奖台下,那块她永远也不会吃到的蛋糕,心里像刀子在割一样,疼得她受不了。她有点匆忙地抬手搂住庄和西的脖子,回应她的亲吻,想让自己投入进去,好缓解缓解心里的难受。
她以前其实也回应过,但胆子总有点怯。
今天可能是知道要结束了吧,摆烂似的横冲直撞,毫无章法。
和西姐都受不了“嘶”了一声,她还可劲往她嘴巴里挤。
……她就把嘴巴张开了,由着她蛮横地往里撞。
还用一只手搂紧她的腰,另一只拖在枕骨那里,让她不用费什么劲,就能吻到她情绪最深的地方。
她好好啊。
可她怎么反而越来越难过了呢。
暴雨将何序里里外外浇透,她搂着庄和西的脖子又开始反反复复发抖,像灵魂被一点一点抽离身体,她却没能成功变得麻木。
……
杀青宴开始之前,何序强忍着那股令她不适的颤栗,过来星曜找昝凡解约。她以为会很难,毕竟有那条“我不开口,你能辞职”的约定在,何序心里其实很忐忑。
不料昝凡在她说明来意之后,想也没想答应:“去找查莺,她会带你办离职手续。”
昝凡的痛快让何序心生疑窦,她几乎是百分之百确定有什么事情发生过,但从昝凡脸上,她看不出任何端倪,只能把这种疑虑归结为自己和裴修远的见面带来的阴影。
只是半下午而已,她已经给邻居阿姨打了三个电话,生怕现在那个医生会突然打电话过去,说不再接诊方偲。
还好还好,一切安然无恙。
何序把心放下来,急急忙忙找查莺办离职。
前后十分钟不到。
查莺拧着眉说:“和西姐知道你要辞职吗?”
何序捏着离职证明的手指紧了一下,语气里带着恳求:“能不能让我明天亲自和她说?今晚是她的杀青宴,她前前后后辛苦了一整年,我不想在这个时候扫她的兴。”
查莺:“那你最好和凡姐也说一声。”
何序:“我现在就去。这一年谢谢查莺姐了。”
查莺伸手抱住何序,轻声说:“这一年辛苦你了。”
何序眼笑了笑,眼眶有点发酸。
是呀,辛苦了。
但辛苦之外也见识了、享受了很多她这辈子都摸不到的东西,很值得。
何序眨了眨眼睛,在水光冒出来之前和查莺告辞去找昝凡。
昝凡也答应得很痛快。
何序不知道跟她说什么,就和刚才对查莺一样,说了声“谢谢”,转身往出走。
“何序。”昝凡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何序转身:“怎么了凡姐?”
昝凡:“你真打算跟和西走?”
“?”何序不明所以,她都辞职了,还和和西姐走什么走?
昝凡立刻从何序的表情里看出端倪。她就说么,照片、录音、工资流水、出租屋的地址、钥匙和日记复印件,她可全都交给裴修远了,以他的处事风格,不可能这么多天了没有一点动静。
看来应该是同时搞定了两边。
否则庄和西不会允许何序辞职,何序也不会主动过来辞职。
昝凡手指点着椅子扶手,笑容里透着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恶毒:“你不知道啊,和西的合同到期之后就不和星曜续约了。”
何序愣住:“不续约?不续约和西姐去哪里?”
昝凡说:“自立门户。”
何序:“。”
那挺好。
比在星曜好,星曜给她接太多没有意义还伤身体的工作了。
她自己做挺好的。
昝凡:“和西离开星曜只打算带走一样东西,知道是什么吗?”
何序摇了摇头,她连庄和西不续约这件事都不知道,又怎么会知道她想带走什么。
昝凡身体前倾,目光陡然变得锋利。她说:“你。”
这话针似的,猛地刺在何序耳膜上,疼她不禁晃了一下,不确定地反问:“你说,和西姐要带什么?”
昝凡:“你。她不惜和我,和整个星曜闹崩也要带走你。”
何序:“……”
昝凡:“她连禹旋都没带。”
但要带你。
何序白着脸,待在杀青宴上的每一秒都想喝酒。
刚好禹旋递过来一杯。
何序就接了,入口之后情绪像开闸的水,再也控制不住。
禹旋一脸黄色地趴在车门边,看后排的庄和西怎么安顿酒鬼:“姐,今晚是不是得酒后乱个什么啊?哈哈哈。”
庄和西强行把何序乱拱的头按在颈边,双手禁锢在身后,抬眸看了眼禹旋。
禹旋顿时脊背一凉,后退到安全位置对小叶说:“赶紧走赶紧走,有人等不及恼羞成怒了。”
小叶憋着笑关了车门,车子很快驶离。
从酒店到家需要四十分钟。
这四十分钟里,何序一直试图挣开手上的禁锢,去找更多热源和香气。
但一直失败。
遍布的无力感让她逐渐变得焦躁,她甫一获得自由就将那个把自己弄得生疼的人扯到身下,报复性也抓住了她的手腕。
喝醉酒的人身上有股蛮力,凶悍又生硬,尤其是满脸怒气的小酒鬼。
庄和西被扯下来那秒,只觉得天旋地转,手腕像是快被人捏碎了。她本能蜷了一下手指,短暂适应,之后就极为顺从,甚至享受地对着这种特殊的疼痛俯首称臣。她被压在床上,明明是仰视,却依旧一副高位者的从容,对着上方那个野蛮的小酒鬼张开口,声音一点一点滑出喉咙:“啊——”
何序愣住,涨红着脸,怔怔地撑在庄和西身上。
……好熟悉的声音和手腕。
低头闻见的香气,嘴唇碰到的温度和曲线也是何序早就刻在记忆深处了的。
她的不悦顷刻变成强烈的冲动,来自深处;放弃挣扎的无望、不会再见的苦涩、被放进计划并且一直在付诸行动惊愕和那些难以名状的伤心难过被酒精迷惑着,她松开庄和西的手腕,改为试探地触摸。
动作因为过于小心,显得若即若离。
房间里很快响起悉悉索索的响动,是被触摸的人在放纵地拧动。
她好热情,好会动情。
何序被蛊惑鼓舞,潦草地掀开那些将她藏匿着的布料,一路生涩亲吻一路莽撞触碰,抵达目的地后,和初识美味的小动物一样凑上去嗅一嗅,有些急迫地将它吮入嘴里。
“嗯——”
被拖长了的喟叹在不见光亮的房间里响起来,伴随着朦胧的光影变化,被亲吻的人缓缓撑起身体,俯瞰着那个莽撞又赤诚的女孩子,体验感官和视觉的双重刺激。
或者是三重。
她控制不住想要抬起来的身体被强行压回去,发觉小酒鬼力道大得惊人,压住她之后五指草草张开,在她紧缩不止的腹部抓来抓去,毫无意义可言,偶尔又很有经验地用掌根配合紧缩节奏规律按压。
庄和西深不见底的瞳孔渐渐被赤色火焰灼烧,目光溶解,冻结的墨色一片片融化成流动水色,变得更加强烈,从四面八方包裹着那个鼻头被沾湿了一点,吮她吮得咂鸣有声的,很可爱,很想让她自由生长,又极端想将她进行修剪的骗子。
想将她重塑成为自己想要的样子,而非调查结果里显示的那个,只有她不熟悉的模样。
————
四个小时前,刚刚卸完妆准备给何序打电话,叫她一起去酒店参加杀青宴的庄和西收到了关于何序的调查结果,其中涵盖了她从出生到进星曜这二十一年的所有大事和一些扎眼的细枝末节。前者和裴修远那些资料里显示的,以及何序日记里写的没有什么出入,后者庄和西和何序相处整整一年闻所未闻。
小学一年级,还没长到窗户高的何序因为放学早,蹲在已经上五年级的方偲班级门口,边写作业边等她下课。等到之后,方偲很自然地拿走她的书包提在手里,牵着她一起回家;
小学四年级,拳头还很软的何序打了说方偲坏话的高年级学生。方偲摸摸她膝盖上的红肿,那天背着她回家。她趴在方偲背上,抱着她脖子,笑弯了眼睛;
初二,放假回家的何序一下车就紧紧抱住了两个来接她的女人,对着其中年轻的那个一直笑;
高三,高考结束当天,何序和专门回来陪她考试的方偲蹲在顶楼的水泥护栏前,对视着笑。两人视线中央的墙上写着何序的愿望:【要一直在一起。 】
————
要,一,直,在,一,起。
庄和西复述这句话,眼底燃烧着的水色瞬间冻结成寒冰,坚厚沉重,寒气逼人。蛰伏在她瞳孔深处的旋涡迅速开始扭曲,中心塌陷,由强烈意志所主导的无形力量趁机在她眼底撕开一个黑洞,放任那些早已经无法埋藏的阴暗念头冲破禁锢,在黑夜里张牙舞爪。
何序像是有所感应一样,被心焰奋力灼烧的身体突然变得紧绷,想往后退。
动作还没开始,撑在那具雪白无垢的完美躯体后方的右手适时松开紧紧抠抓着的床单,伸过来掌住她的后脑勺,以不容拒绝逃避,不允许有分毫退缩的力道将她一点一点压回原处:“嘴张开,继续。”声音低压阴冷,像能渗入骨髓的寒冰,每个字都裹着潮湿的寒意。
何序即使醉意浓重也经不住打了个寒颤,鼻息变得轻短混乱。
门口薄弱的微光悄无声息伸展过来,笼罩着它和何序的眼睛。
何序被引诱,颤着干与湿矛盾并存的双唇,慢慢低头下去。
又是一声能将冻河雪山融化的长音,放纵、张扬、不加克制。庄和西一面不断压紧何序后脑,不给她退离的机会,一面痴迷地仰起头颅长吟低叹,脖颈处青色的血管随着呼吸时隐时现。
水源渐渐适应光线朦胧的春日,迅速丰沛于墨色的河道。
因为过度充盈猝然溢出那瞬,何序从翕到张的唇口刚刚好覆在那里。
于是不偏不倚,没有一丝浪费地,清透含香的雪水流入她的嘴里。
她的动作倏然消失,呼吸变得滞顿滚烫。
庄和西手从何序后脑勺下移到耳后,磨了磨她血气满溢的耳朵,抚过紧绷下颌,托住她微微发颤的下巴:“吞下去。”
声音缓慢压迫。
何序像是受到惊吓一样,双唇短快地抿住那片已经全然绽放的棠雪花潮——
“咕——咚——”
缺氧的肺叶渐渐感到刺痛,停滞的呼吸变成惊口耑。何序像溺水者浮出水面一样抬起头,唇口大张,在那片充斥着危险的水源边缘拼命口耑息。
每一口都像是猎猎狂风中燃烧的火,混着空气里微醺的酒,一声声爆裂于庄和西耳膜之上。
庄和西浓黑无光的瞳孔掀起墨色的巨浪,叫嚣着,要将这个念念不忘想逃去另一个女人身边的叛徒淹没、溺毙,然后阴暗地幻想她被死亡永远禁锢在自己身边的模样。
——乖得不可思议。
庄和西的理智先于何序的呼吸,彻底被这个阴暗的念头吞没。她粗暴地抓住何序的头发,不管她是否缓过神来,胸腔里是否已经吸入足够的氧气,野蛮无情地将她拖到身侧的空处,推开她的身体,让她仰躺着,在她潮湿惊慌的目光中翻身于她双唇之上——
夜在一瞬之间失控,何序只剩被动的承受,她惊慌无措地抬起手,想做点什么。
还没碰到庄和西,就被她失温的双手缚住,拉高在头顶。
空中那具随着动作弯下来的身体在昏暗里摇摆,本就不平静的水域转眼在何序口中掀起潮信怒涛,将她一次又一次全然覆没。
何序眼泪汹涌,在断续又持续的窒息感里凄声呜咽。
像冰川坠入岩浆,白雾与烈焰轰然对冲。
每一次都更为凶猛地刺激庄和西的神经,她深深低头,火线从舌尖开始迅速烧穿神经五脏。
庄和西激烈的动作渐渐慢下来,带着那一泓幽闭深谷已经完全无法承担的泱泱大泽,像南方(下)缓缓移动,在起伏丰富的土地上寻找新的栖息地。那一路,它始终潺潺流淌着,将经过的土地一片一片全都打湿通透,然后枕流而观,欣赏它们被一点一点滋润、溶解的壮观浩瀚。
四季淅淅沥沥,春溪潺湲不止。
流水拖长的调子跨过起伏高山,淌过孤寂平原,绕过圆润卵石,在石缝间悄然汇聚成河。
庄和西走过去,与它四周的土地接壤,严丝合缝;与它在泠泠作响的流淌声中的交融,迅速成为一体。众沤聚浪、百川归海,新生的壮阔大张旗鼓着奔走昭告。
何序抠抓着手指,连哭得变得微弱。
……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