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庄和西始终不紧不慢地摇晃着何序坐过的椅子,听她的声音一次次撞击自己的耳膜。一遍播放结束,庄和西立刻点下重复,开始下一遍。
“凡姐, 工资能再加一万吗?”
……
“您不是让我照顾和西姐?”
……
播放到第二十三遍的时候,忽然有电话进来。
庄和西慢条斯理地点击接听, 顺手打开扬声器。
“裴小姐, 您交代的事情都查清楚了, 微博昵称为'猫的星期八'的账号持有者是瓦镇人, 去年三月去世了。她父母去年十月初收到一个匿名快递,是从关外一家酒店前台寄出的, 里面是您出道至2021年的全套生日会签名照和纪念章。”
“嗯。”
事实清晰, 过程清楚, 意料之中。
对方问:“您还有什么吩咐?”
庄和西想了想,她送出去的东西,就是真扔也得她自己扔,怎么好假手别人;她送出的东西,有人既然敢扔就应该敢承担后果。
“笃——”
椅子再次砸回地面的时候,桌下有墙皮脱落。
庄和西整张脸沉在阴影里,只有暗色的口红随着说话忽明忽暗。
“把快递寄过去的东西一样不落拿回来,包括盒子和盒子上的碎钻, 一颗都不能少。”
“是。”
“拿回来之后去趟东港,查一个叫何序的人,她的家庭关系、社会关系、个人财产、债务,能查到的全部查。”
“明白。”
“最多半个月。”
半个月之后有人的合同就到期了。
摇钱树已经确定不再续约,那她会怎么选呢?
猫的星期八。
何序。
难怪要跟她长长久久的话只说到去见昝凡的前一天,就再没声了。
喜欢她, 依赖她,想保护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顺利来她身边。
除了最后一句,她嘴里还有什么是真的?
呵。
“你就那么笃定何序喜欢你?”
呵。
“她不图我什么。”
往日的笃定,如今的嘲讽。
庄和西嘴角上扬,回翻日记到2021年03月14日,雨。
姐姐,生日快乐。
对不起,我还没有挣到钱,不敢回去。
你再等一等我,等我赚够钱就回去不走了。我给你买大房子住,要向阳的,阳台种上你喜欢的花,我每天做你爱吃的饭。
我很想你。
写在日记的“回去不走”和口头承诺的“随时随地,一直在”。
这些,你又会怎么选?
庄和西靠着椅背抬头,笑望着满墙照片里最中央的那一张——眼神真犀利呢。
她这些年的演技似乎也很少受到质疑。
那怎么就没看透,没演过一个刚从材料化学毕业的单纯大学生?
庄和西和照片里的自己对望着,脸上笑容越来越浓,瞳孔里冰层越来越厚,墨色越来越沉。
沉到底,支起的椅子腿陡然砸回地面。
“笃!”
庄和西的笑容突然从脸上蒸发,五官像被无形的手捏碎重组了,僵硬抽动,只剩一双黑洞般的眼睛定格在苍白脸上。她将靠墙的笔筒翻倒,拨开桌上空的满的几支黑笔,看到下面一把被裁得只剩四节的美工刀。
全屋唯一一把刀,那应该就是她用来割开小腿那把吧。
庄和西望着它上面的锈迹,覆着纱布的创可贴无声跳动,眼睑抽搐着泛起不正常的红。
外面,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周遭一切都阴得让人恐怖。
出租屋的门被再次打开关闭之后,房间里一切如旧,只少了一把生锈的美工刀。
何序手指猛地缩了一下,血冒出来——她刚才切菜有点走神,切到手指了。这种事在她第一次去后厨帮忙的时候都没有发生过。里面可能有她经常在自家饭馆帮忙的原因,她上手很快,高兴得老板一直找机会教她炒菜。
把她教成,饭店却转让了。
她后来就没什么机会再做饭,直到来和西姐这儿。很巧,她喜欢她做的饭。
早上她火急火燎赶去医院找和西姐的时候,只看到接电话那个人在,她说她叫胡代,以前照顾和西姐的妈妈。
胡代给她买了很丰盛的早饭,看起来是个很不错的人,但她其实没有一点胃口,满脑子都是和西姐。
转念一想,如果不是和西姐交代,胡代应该不会无缘无故给她买饭,她就把她买的都吃了,坐在医院等和西姐。
一直等。
等到傍晚,胡代说:“小姐不过来医院了,直接回家。”
她只好马不停蹄往家里跑,回来之前买了和西姐喜欢吃的菜,想给她做点好吃的补充营养。
结果却切到了手。
像是一种预兆。
不安在何序身体里疯狂发酵。
她攥着流血不止的手指,又一次探身看向门口方向。
还是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回来。
会不会今晚也不回来?
明晚呢?
以后呢?
是不是出了什么很严重的事故啊,不然胡代怎么什么都不跟她说呢?
她今天问了胡代一天,胡代全都是“没事”,“没事”,可分明垃圾桶的纱布上满是血迹。
……
胡思乱想导致的不安蓦地重击肋骨,何序忍不住难受地闷哼一声,快速抬手抓住胸腔的衣服。
“呼——呼——”
偌大的开放式厨房里,烤箱还在工作,锅里的粥也开始咕咚,还是压不住何序急促的喘息分毫,声音从厨房传到客厅,经过客厅漫延到门口。
庄和西在视线死角站了一会儿,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换鞋,脱外套,走到何序身后抱住她。
何序惊了一跳,条件反射想要挣脱。
还在流血的手刚一动,被人猛地攥住拍在流理台上。
“啪!”的一声。
何序整个手掌都麻了,血溅在浅色的流理台上有些刺眼。她被突如其来的这一幕弄得脑子发木,低头看了半晌,才后知后觉掌心里的不适已经迅速蔓延上来,她半个小臂都在隐隐发麻。
这麻意和已经融进潜意识里不安搅在一起,何序忍不住咬紧嘴唇,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到头顶。她分辨出来抱着自己的人是谁了,但她冷冰冰的手指陌生到她连呼吸都乱了节奏:“和西姐……你回来了……”
庄和西:“嗯。”声音里也没有丝毫异样。
何序在初始的颤栗过去之后,反而因为被冰冷感刺激,很快有了情绪波动。
她手指在流理台上一点一点扣紧。
尚未完全适应,那片冰冷突然毫无征兆地,甚至有些粗暴地融入了她。
“……”
呼吸彻底消失,喉咙里失去声音,只有颈边湿热的亲吻在迅速透过皮肤往骨头里钻。
钻进去搅乱何序的不安和理智,搅出一声声让她面红耳赤、身体发热的暧昧声响。
何序艰难地张了张口,声音断续破碎:“和西姐,太……太凉了……”
庄和西像是没有听见一样,拧开何序说话时本能靠过来脸,低头在她颈侧吮咬,重吸,刺麻感汹涌而来。
何序眼里快速泛起泪光,一口气还没有喘匀,身后的人忽然出声:“今天心情很好?”
胡代发到微信上的照片她看了。
两人份的食物,这个人一次吃得干干净净,连边角料都没有剩,可见食欲之好。
哪儿像她,从昨晚到今晚,整整二十四个小时滴水未进。
她现在的情绪敏感度很低,像被饥饿感剥夺了一样,或者,是被眼前这个人深藏不露的演技震撼了,明明知道她的热情已经流淌过掌心、手背、手腕……却还是感觉不到任何一丝真实。
甚至没有缠绵的氛围。
越是这样,她低敏感度的情绪越想证明些什么。
她没有任何前奏地掀开何序的衣服……情绪随着掌心细腻的触感在身体轰然爆发,她被支配着,指尖抵达熟悉的领域……
“和西姐……”何序受不了地合拢膝盖,眼泪掉下来,“没有……”
没有心情好。
心情没有一秒是好的,她今天一整天都在担心着急,她……
何序解释的话被突如其来的颤栗撕碎在喉咙里,她用力仰起脖子,看到灯光在泪光在剧烈摇晃。
庄和西低着头,却是看到溅在流理台的血光在迅速冰冻干涸。她瞳孔里黑得不见一点亮色,覆在何序身前的手贴着她起伏的胸腔向上移动,穿过衣领,握住她的脖子,将她更近地推向自己。
“喜欢我吗?”庄和西偏头在何序唇边说,吐字时潮湿灼热的气息灌进何序嘴里,烧得她舌尖一阵阵发麻。
她被泪水打湿的睫毛剧烈颤动,以往不管是仗着“猫的星期八”的身份,还是基于生存本能,总能脱口而出的肯定回答被这几个月的迷茫不定、焦灼惶恐拉扯着,忽然变得难以出口。
这种感觉很难受,像被荆棘丛包围了心脏了一样,怎么都疼,哪儿都疼。
何序眼泪失控,喉咙里渐渐溢出声音。
庄和西用冷冰冰的掌心压抑着那些声音,唇贴在何序耳边重复:“喜欢我吗?”
何序双腿打颤,蜷缩着脚尖:“太里了……和西姐……”
庄和西将手抽出来,只留寸余浅浅地挑逗着,第三次问:“喜欢我吗?”
这种若有似无的感觉更煎熬,更难受。
何序有些崩溃地想弓身缓解,脖子却被庄和西严丝合缝地握着,手指抵着她的下颌,强迫她待在离她最近的地方。
“和西姐……难受……”
崩溃的哭声掩盖住了潺湲溪流。
何序的清醒渐渐不复存在,被得不到缓解的身体本能驱使着主动踮起脚尖寻找……
潺湲溪流重新开始低语,何序崩溃的哭泣迅速变成焦灼的眼泪,与喉咙里的震颤声同步,她慢慢地,终于找到了往常那种熟悉的轻松感和自由感。
白日里种种难以排解的情绪暂时被搁置,何序沉溺其中,把每一秒都拆成无数块,迫切又小心地享受那种空白的短暂快乐。
她太投入,没发现身后的人始终没有反应,从眼神到脸色,到呼吸,全都是冰冻的冷色。
每一次的询问被沉默以对,或是王顾左右时,那层冷色就会厚一分。
到现在已经成了打不破的寒冰,堆在庄和西眼底。
庄和西手垂下来攥住何序手腕——像是替她的脖子出现于庄和西手心里一样,随着她指关节的不断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不断凸起,快速透出一种要将她捏碎的阴寒感。
何序浑然不知,只在不久之后,猛烈而紧绷地把头深埋下去。那一秒的视觉极端眩晕迷离,她还是看到有清亮水色在那只手里晃了晃,掉在地上。
“啪——”
庄和西随着声音垂眼,看到何序腕上一旦戴上就不可能再解不下来的手链,此刻被自己无意扯断,掉在了洗手池里。
这一幕极具隐喻感的画面将庄和西身上本就岌岌可危的平静撕碎,眼底迅速掀起墨色的巨浪。她手抬起来,像是撕碎一张不具任何韧性的纸一样撕开何序的衣服,低头咬在她后肩上。
这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狠,张口就见血。
何序惊颤发抖,往后再有声音全是因为身体的折磨,有熟悉的快乐,也有陌生的痛苦。回到房间之后,她始终只能趴在床上,看不到庄和西的脸,就更能感觉到她动作的猛烈。
和往常情到浓处失控的感觉很像,又好像截然不同。
何序双手被缚得很紧,后肩刚愈合的小伤口已经被咬出更深的牙印,疼痛和快乐并存在她身体里,前所未有的刺激。她在极端的混乱中抬头,看到手腕上多了一圈环形的指印。
指印旁边,怎么试都摘不掉的手链消失不见。
何序空白一瞬,眼泪失控。身体里翻江倒海情谷欠裹挟她的清醒,她在一直持续到凌晨的纠缠里,找不到一点力气去分辨思考今天这场同样激烈的情事和以往到底有哪些不同。
深夜,万籁俱寂。
月光像一把锋利的刀刃割开寂静,在窗上洒下一片寒霜,以绝对强势的姿态冻结万物,又在清晨到来时悄然褪去,还万物蓬勃生机。
……除了庄和西。
庄和西在窗边的沙发里坐着,一动不动看了何序整晚,周身空气因为长时间停止流动,透出一种淤滞晦暗的恐怖感。她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黑色拖地长裤、白色休闲衬衣——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额角留下来的血迹,一半干涸在她白得病态的侧脸和脖颈里,一半像诡异的画,画在她同样白的惊心的衬衣上。她起身走到床边,给睡觉蹬被子的何序掖了掖被角,赤脚往出走。
出来看到对面打开的房门,庄和西脚下顿了两秒,提步走进来。
里面的陈设和过年那次看到的一样,到处都干净,到处都没有生活气。
庄和西参观似的逐一检查何序的衣柜、梳妆台上她的个人物品,以及卫生间里空空如也的置物架,最后走到窗边,拉开她放在桌上的背包。
里面全是她会用到的东西。
甚至有一小盒年初二,她在游乐场收到的糖,何序拿出来几颗装在小盒子里随身背着。
她很敬业,工作笔记里满满当当都是“和西姐今天几点出门,做什么工作,几点结束,吃什么饭”,除此之外,还有很具个人风格的情绪备注。
【西姐觉都没睡就要去录综艺ヽ( ` ⌒メ)ノ】
【和西姐都拍了十五个小时了,还不给休息( ` Д ) 】
【又给和西姐接没意义的工作(╬ ﹏)】
……
【和西姐今天只吃了少一半早饭( p′︵‵。)】
【和西姐发烧了(︿) 】
【和西姐腿肿了(╯°□°)╯︵ ┬─┬】
……
凡是带有个人情绪的“和西姐”全都被何序写在不起眼的角落里,不细看根本看不到。
但真真实实存在。
且对此刻的庄和西来说,存在感强于一切。
她手指摩挲着,回想火场里,何序毫不犹豫冲进去时的表情和生日后台,她不假思索挡过来的动作——似乎找不出什么破绽,她眼睛里的确只有她,但那个“只有她”的前提是什么,她当时真的看清楚了吗?
“哗——”纸张翻动发出声响。
庄和西目光在新一页的红色箭头和手绘猫头上停顿片刻,指肚抹了抹凿进纸里的箭头,将笔记本拿起来,只那一页对着太阳——隐藏在箭头开始的那行文字就变清楚了。
【你要拥有那个最好的她了】
猫的星期八。
庄和西反复品读那行文字,根据页面上方的时间精确还原当时场景——她给她剔了一晚上鱼刺;通过微信向禹旋公开她们的关系;冒着被认出来的风险给她买了喜欢的樱桃和蛋糕;禹旋后来微信告诉她“姐,虽然那个最好的你已经被人抢走了,但我一点也不嫉妒,我祝你们幸福开心,白头到老。”
她会和谁白头到老呢?
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她到现在可还一点都没有分清楚。
从一个只会沉默、回避的哑巴嘴里更问不清楚。
只有被写出来的心情,被录下的事实不断提醒她:一切都是假的。那个人处心积虑,真有目的。
“……”
庄和西攥着那张纸,眼神越来越沉,内心越来越暗。
隔壁传来微不可察的翻身声时,她把笔记本放回去,拉上拉链,一切低压回归正常。
庄和西从房间里出来朝衣帽间走。
没关系。
分不清楚就继续分,一次不行就两次,一天不行就两天。
真就是她自作多情了……
“咔。”
庄和西推门进来看着镜子,里面倒映着她血腥十足的身影。她把早已经被血浸透的创可贴撕下来扔进垃圾桶,和额角结痂狰狞的伤口对视。
真就是她自作多情了,让她多出这份的情人,也得给她原原本本地接住了。
她以前给过她无数次的机会,让她走、赶她走,但她不走,那往后,她就只能在她触目可及的地方待着,哪里都不休想去。
十六岁之后,她脚下的路一直是条死路,只能往前不能后退。
走上她这条路的人还妄想回去?
痴人说梦。
“嘟。”
和教练的视频接通那秒,庄和西立刻又是一身平静,有条不紊地按照她今天的安排开始健身。
……
一墙之隔的卧室里,何序还在沉睡。
今天的时间似乎格外漫长。
临近七点,何序终于缓慢转醒,一刹那扭转身体带来的强烈酸痛,让她起身的动作戛然而止。她半撑着枕头,空白了足足五六秒才逐渐回忆起昨晚种种。
……还是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何序捂着胸口,觉得自己快喘不上气了。
从庄和西因为她不能骑马弄破了腿那天起,她的心脏就没有一刻落地过,更没有哪一秒能完全舒展。
她不是一个乐观的人吗?
妈妈一句话没留就突然走了那天,她都能在痛哭之后冷静地善后,照顾姐姐,想办法缓解痛苦。
这次也没多大事啊。
不就是在工作上没有价值了,在做人上踩了另一个人所有的雷点。
也不算很大的事吧。
再差不过一天多打几份工把自己累死,或者事情败露被她一把掐死,有什么?
她好像没敢和谁说过,甚至是对她自己都没敢说过——20年冬天最冷某一天,她一块钱买一个打火机,趴在床边,把燃烧的火苗对准过易燃的纤维床单。
她可是一点都不怕死的。
……这次却完全调整不过来,完全找不回她的乐观,每天都慌里慌张的,心里总是很沉很疼。
何序张着嘴巴静了一会儿,让自己的呼吸慢慢恢复,心跳慢慢平静。意识完全回笼,想到庄和西的身体状况和手腕上不见的手链,她的脸色陡然白下来,匆忙翻找。
床上床下、卫生间、客厅……
还好还好,掉在水槽里。
也不知道什么掉的。
何序小心翼翼地把手链捞出来,看着被硬生生扯断的缺口心里一阵阵可惜泛疼。
这么好的东西呀。
没事没事,只要不是丢了就好,坏了能修。
现在的修复技术那么好,看不出痕迹。
何序完全没发现自己是用捧若珍宝似的动作把手链在口袋里收好的,收好之后还要拍一拍,才急急忙忙去找庄和西。
希望胡代说的“没事”真没事,不然昨晚做那么长时间,肯定对她身体有影响。
何序大步朝健身房走,因为速度太快,她不得不伸手抓住门框,借力稳住直往前窜的身体。
门口“砰”的一声响。
正在做收尾拉伸的庄和西动作微顿,只余光扫过门口,没有转头。
视频那端,教练的声音还在继续。
何序抠紧门框,犹豫着叫了声:“和西姐……”她以前没在庄和西健身的时候进过这里,不确定今天贸然过来会不会打扰到她。
健身房里安静得让人发慌。
何序等了差不多四五秒,窗边面无表情的人忽然勾起嘴角,对教练说:“今天就到这儿吧。”
教练:“就剩……”
“嘟。”视频被挂断。
庄和西转头看向何序。
何序还是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么漂亮的笑容,有些呆。她一瞬不瞬望着,身体里的不安和担心暂时被这个笑容消解,意识被它逗引蛊惑。庄和西闭着眼睛吻过来那秒,她几乎是立刻就张嘴回应了。
好奇怪,好安心,好……
喜欢。
何序不由自主扶住庄和西的腰,因为情动发颤的睫毛闪了闪,随着亲吻的深入慢慢垂下来。
视线彻底陷入黑暗那秒,庄和西忽然睁开眼睛,墨色瞳孔如冷血动物般微微收缩,黏湿视线一寸寸穿透何序,像在拨开皮囊验视内里的真假。
安静的早晨被打乱。
之后几天忙得不可开交——指庄和西,也指何序。前者因为既定的工作太多,即使受伤也没办法完全拖延;后者陪前者去医院检查身体,每天早晚照顾她的伤口和身体。她这阵子白天一直在片场提心吊胆,晚上好不容易回家了,还总要在情事亲密之间小心回避她那些关于“喜欢”、“不喜欢?”的提问。
她以前明明不怎么热衷于这些问题。
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
……
“很喜欢写日记?”化妆间,庄和西忽然问。
何序原本趴在旁边的桌上走神,闻言捏了一下笔,集中精神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记下来可靠点。”
“凡是记下来的事情,一定会做到?”
“……?”
当然啊,能记的肯定都是查莺姐有交代过的事,这些事已经提前沟通确认过了,怎么可能做不到。
何序觉得庄和西这话问得奇怪,但还是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说:“会。”
说完就看到庄和西笑了一下。
她这几天突然变得很爱笑,但何序总觉得那笑浮于表面,背后藏着很多她不满意的东西。
化妆间里静了一会儿,特效化妆师在给庄和西脖子里做“刀伤”——狰狞外翻,刺眼的“血迹”正顺着她的脖子往下淌。
何序从镜子里看到,没来由地心里难受。她咬咬嘴唇,把头低下去继续写日记(工作笔记)。条条分明的行程已经写完了,只剩她的个人情绪总结。
何序目光发散,盯了角落的空白一会儿,认真写:【以后能不能不要再流血了()】
写完看了几秒,何序像是突然回神一样,急忙把笔翻过来,用更粗的那头一层叠一层,彻底抹掉“能不能”和“张嘴嚎啕大哭”的颜文字。
她抹得很急,丝毫没发现本来在垂目养神的庄和西,又在用那种穿透力极强的目光打量她。
很快,字迹抹完,何序松口气似的合上笔记本往包里装。
庄和西视线不露声色地扫过去,再次出声:“日记里写的都是真实心情?”
何序动作顿住,抬头看向庄和西,莫名觉得她这个问题也很奇怪。
庄和西却是脸上挂着与往常无二的笑容,趁化妆师转身,扔给何序一根已经在手里焐热了的棒棒糖。
马上六一,剧组有个姐姐见人就发这个。
何序和庄和西今天来得晚,本来已经发没了,庄和西愣是面不改色把禹旋手里那根抢过来玩着,一直玩到现在,扔给了何序。
何序愣愣地接住,想起2020年的六一和之前那些年的六一——每年挣钱的妈妈都会送她一身漂亮的衣服和一双好看的鞋,不挣钱的方偲则会给她嘴里喂一根棒棒糖,说:“嘘嘘,甜不甜?”
嘘嘘肯定说“甜”。
方偲就开始笑,笑到妈妈按捺不住好奇走过来问了,她捏一捏嘘嘘的腮帮子,看着她同样笑弯了的眼睛说:“妈,有我在,嘘嘘以后不会吃苦。”
很郑重的语气。
从小到大她每年都在保证,可要到哪一年,她才能再次做到?
回忆永远都是眼泪的天敌,何况何序还没有准备。
她手忙脚乱地把棒棒糖抓在手里,脱口道:“是。”
日记里写的都是真实心情,是不能被谁知道的隐秘心情。
就像锁在出租屋里没敢带出来的那本。
就像刚才抹掉的那个嚎啕大哭——已经不适合替身这个工作的何序,应该不能再投入过多感情,不然哪天真被辞退了或者因为其他原因离开了,她得难受死。人和人要是两清的关系,日子才过得轻松。
何序借口找禹旋,从化妆间跑了出来。
庄和西回味着她不假思索的“会——会回去”、“是——是骗子”,笑容慢慢在脸上冻结。
十点,一切准备就绪,拍摄开始。
何序和往常一样,背了包准备去车上待着。
起身的时候,何序头顶忽然拍过来只手:“今天不热,也没有马戏,你不用去车上了,在这里陪我。”
何序一愣,几乎是立刻喜上眉梢:“真的?!”她说话都是一副惊喜不已的腔调。
庄和西注视着她的眼睛,分析、判断,最后手顺着她的头发移到后脑勺揉了揉:“真的。”
何序直接笑了出来,像枯死的玫瑰在某个春日重获新生。她自己没有察觉,庄和西盯看着她忙忙碌碌,马不停蹄的背影,指尖摩挲带“血”的长枪。
【玫瑰园里的规矩——
花开败了,是要剪枝重养的。 】
来年就会开得更艳更好。
——只要她的根和心还在这片土里。哪怕只是一丝。
这一丝,她该怎么验证?
“和西,准备了。”冯宵提醒。
庄和西收敛思绪,呼吸之间颈侧“鲜血”滚动。她应了一声,不紧不慢地提着枪朝河边走。
何序很久没见过庄和西演戏,莫名有点激动,她把该做的事情全都做好之后,急匆匆跑过来找了个位置站着,看她。
她的打戏太干脆了,眼神坚毅,动作漂亮,脸色……
何序快速往前挤了一步。
被她挤到的是个化妆师,原本想骂,扭头看到是何序立刻变成揶揄的笑:“你跟和西姐马上一年了吧,怎么还是一副没见过好戏的模样?”
何序嘴唇发颤,一开口声音都破了:“和西姐状态不对。”
医生说她的脑震荡不严重,日常她也没有什么异常表现,何序就只是按部就班提醒她吃药,留意她的状态,但实际,她完全好需要1-4周时间。
现在第一周都没过完就拍打戏,是不是影响到了?
何序顾不上回答化妆师的反问——你看错了吧? ——急忙去找更近的地方确认。
刚站定,庄和西动作一软,被劈过来的枪逼得疾步后退,绊到地上凸起的石头,身体直直往后倒。
后面是河。
何序耳边有风声呼啸而过,等回神,已经跑到了河边。
她很清楚庄和西的水性,更知道她的假肢是什么材质,密度多大,掉进比如海、比如盐湖、比如淡水河……等各种水域里的浮力情况。
她绝不会沉下去。
但从她跑过来到现在已经十几秒了,河里没有一点动静。
担心、恐惧扑面而来。
庄和西只是面色从容地躺在河底,手里抓着一路将她坠下来的沉铁长枪,不挣扎,不自救,望着浮在空中的光线等待着。
“噗通——!”
有灵活熟悉的人影扎入水里那秒,庄和西张开嘴,放任浮着泥沙的河水往自己口鼻里灌,被它们迅速掠夺氧气和意识,陷入黑暗。
何序往下潜的时候,耳边静得没有一点声音,连心跳都好像停止了。她成功把没有一点意识的庄和西拉到怀里之后,甚至不敢先探一探她颈侧的脉,只是双脚猛一蹬,带着庄和西迅速冲出水面。
岸上已经有急救在接应,何序放下庄和西之后却没有让路。
她知道怎么救她——心肺服务、人工呼吸,趴在她胸口听心跳。
何序整个人像是没了魂一样,动作精确却机械,瞳孔都是散的。痛苦的咳嗽声终于在岸上响起来的时候,她发酸的双手抖了一下,声音嘶哑难听:“和西姐……”
庄和西“嗯”一声撑坐起来,摸摸何序的脸,分辨出那里面绝对真诚的紧张和恐惧之后,当着整个剧组、所有人的面把她抱在怀里。
何序下意识后退,怕闹出新闻。
身体刚一动,庄和西潮湿冰冷的手在她后颈陡然收紧,把她按在自己唇边,轻声说:“心在就行了。”
根在不在无所谓,日后自有她替她移栽修剪。
心在就行了。
就还有被原谅的资格。
庄和西深陷在黑不见光的房间里,左手一秒不松地钳制着何序双腕,右手深埋在她的谷欠望里持续探索、反复确认,寻找更多她已经知道错误,能被原谅的痕迹。
和白天绝对真心的着急、恐惧摆放在一起。
庄和西把身下已经彻底昏睡过去的人抱进怀里,吻着她后肩不可能再消失的牙印,曼声说:“小朋友生活经验少,做事莽撞,犯错是常有的事。你这个小朋友又是事出有因,只要知错能改就可以被原谅。”
“听懂了吗?”
“嘘嘘——”
“只要你以后乖乖的,安安分分待在我触目可及的地方,你就什么都会拥有。”
金钱、权利、无忧无滤的生活、我的真心。
你什么都会拥有。
“喜欢这些吗?”
“……”
回答庄和西的是一室死寂和她陷入沉睡之后,何序喉咙里一道突然被梦境催生的崩溃哭声。
何序直到第二天中午身上都是冷的,一直断断续续发抖。她给自己量过体温,很正常,也去太阳底下晒过,耳朵都晒疼了还是控制不住想抖。
那种没来由又无法控制的异样反反复复持续到下午一点半,戛然而止。
何序偏头看到车门被打开,上来个穿西装的陌生男人。
“何小姐,裴总有请。”
何序几乎立刻反应过来他说的“裴总”是谁,她很警惕:“我不认识你说的裴总。”
来人:“等会儿就认识了。”
对方态度强硬,明摆着何序如果不配合就会动粗。
何序不怕这个,她只是心脏忽然坠地,身体里戛然而止的异样在那个刹那去而复返,瞬间将她包裹,她很清楚地感觉到什么东西要结束了。
像生命在流逝。
很惊慌,很恐惧,但又无能为力。
何序像被浸在冰河里,手背上迅速泛起青斑:“我和和西姐打声招呼。”
何序说着快步往出走。
来人侧一步,墙似的挡住何序:“最多一个小时,结束我们会亲自送何小姐回来,耽误不了何小姐什么正事。”
“何小姐现在不是也没事可做?”
“……”
毫无征兆被挑破的现状加速何序心里那种濒临结束的流逝感,她被盯着上了车,在不久之后看到了寰泰生命科技恢宏气派的大楼。
寰泰生命科技是多元化的健康和福利公司,从产品设计到技术应用、解决方案、医疗保健服务等均有涉及,它既服务于普遍大众健康,也服务于公共卫生系统,去年刚刚入选过全球高质量企业TOP1000 。
何序空白地看着,第一次知道庄和西的家世原来这么好。
好得她把头仰到最高,也看不见顶。
“何小姐,请吧,裴总很忙。”
忙还有空见她这么一个小人物?
何序提起步子往里走,到今天才真正明白,为什么“裴挽棠”那么好听,她却要给自己再取一个名字叫“庄和西”。
因为她爱妈妈。
因为她和爸爸水火不容。
但似乎,她爸爸很关注她的情况。
这一点在何序看到被裴修远推过来的照片那秒就完全确定了。
照片有她和庄和西在片场接吻的,有她们在车里发生关系的,最早的是在游乐场的停车场——庄和西回头望着她,瞳孔那么黑,眼神那么专注,像是透过已经定格的镜头直接撞进了何序心里。
那一撞悄无声息又惊天动地。
何序闷了很多天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快,有些隐秘雀跃的东西在她心脏里疯狂生长,朝着一个很明确的方向。她被指引着,不知不觉看过去,隐隐约约看到一些很陌生的东西。
那个瞬间像是触电一样,她掌心渗出细汗,血液轰地涌上耳尖。
对坐的人一动,她立刻受惊般把即将触及那些东西的念头和目光统统收回来,按到心底,想起刚坐下那会儿,裴修远开门见山的那句:“你们不合适。”
很耳熟的话。
何序的记忆瞬间被拉回毕业典礼那天早上,本来是个开心的日子,有两盆夹着冰锥冰块的冷水从上空兜头浇下,她的世界被永远冻在了那个刚刚天亮的早晨。其中一盆肯定是邻居阿姨打来电话告诉她,饭馆的气罐爆炸了,有人当场死亡,有人受伤严重,另一盆么……
和现在的情形有点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