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裴修远像是没看见昝凡伸过来的手,直接越过她往里走:“突然打电话给我有什么事?”
昝凡看了眼悬空的手, 脸色阴沉发冷, 转身回话又是一派后辈的守礼谦逊:“不是做不了主的事,肯定不敢劳您大驾。”
裴修远在主位上坐下来,一身上位者的傲慢:“阿挽怎么了?”
“准备自立门户。”昝凡在裴修远对面坐下来, 笑得不露破绽, “当初阿挽母亲突然离世, 您沉浸悲痛,把想继承母亲衣钵的阿挽交给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新人带, 我实在受宠若惊。”
论说话的艺术。
昝凡说这些的同时在心里翻译:当初庄煊突然惨死,对正在处在转型期的寰泰造成巨大冲击,裴修远连夜回国稳定军心。两个月后,寰泰的动荡平息,终于能回过头处理家事的裴修远不止没安慰幸存的女儿,还一巴掌甩她脸上,嘲讽她一个残废竟然妄想进演艺圈。
真是可怜呢。
十六岁,那么敏感的年纪,承受了害死母亲和截肢的双重痛苦不算,还被亲生父亲当面嘲讽是个残废。
那么致命的打击,她是怎么挨过去的呢?
昝凡有时候好奇。
仅仅只是好奇。
她更在乎的是那个还叫“裴挽棠”的小姑娘因为坚持要走演员这条路, 为她的人生带来的巨大转变——那年,裴挽棠在裴修远严令禁止家里再出一个“戏子”的极端处境下,把刀架在脖子上威胁,逼得裴修远只能退而求其次让人找到当时入行不久,除了能力一无所有的她。
————
“昝小姐的野心写在脸上, 应该不会甘心止步于只做一个小小的艺人经纪吧。”刚过五十的裴修远已然一身上位者的压迫感,“我这儿有个一本万利的生意,不知道昝小姐有没有兴致和我做一做?”
昝凡也就胜在年轻气盛、野心大,才没被裴修远的气场镇住:“如果条件合适,晚辈当然求之不得。”
裴修远:“我会投资一家传媒公司给你,公司起步阶段涉及到的所有生存资源、顶层设计、风险控制……只要是你能想到的,寰泰都会无条件支持;后续所有的营收也都全部归你昝小姐个人所有。”
这个饼实在太大。
昝凡一时接不住,手在桌下掐了大腿半天,才能尽可能冷静地接住话茬:“您这个条件可太诱人了,以我现在的发展,我想不出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是您看得上的。”
裴修远:“你的能力。”
昝凡:“还请您稍加指点。”
裴修远:“阿挽想进演艺圈。”
昝凡横向对比庄煊婚后息影的传闻,立刻就明白了裴修远话里的意思:“您不想让裴小姐当演员,而我恰好是艺人经纪,您想让我从中作梗?”
裴修远:“恰恰相反,我要你拿出百分之百的诚意和能力去带阿挽,把她带成个中翘楚。这是我对你唯一的要求,能做到,你就能拿到一家属于你的传媒公司。”
“之后呢?”
“把阿挽所有的资源和人脉攥在你手里,做她唯一的退路。等到她三十岁的时候,你亲手斩断她的这条退路,让她无路可退,我会在那个时候,亲自接她回裴家。”
说到底,裴修远还是看不上“演员”这个职业,或者说,是他那尊贵的父权不容动摇,他选择让步不过是一时的缓兵之计,等到庄和西三十岁,他会连本带利给她一个值得终身铭记的教训,让她以后学乖一点,听话地回去继承家业,找个门当户对的男人结婚生子。
于是就有了后来星曜——她为掩庄和西耳目,用其他人的名义注册的公司——有了庄和西的功成名就,一切按部就班。
如果没有何序这条岔路出现,让庄和西决定自立门户的话。
————
昝凡说:“阿挽比我们想象得都出色,她现在已经不是我这个经纪人能控制得了的。我调查过,已经有至少三个投资是确定她的。”
裴修远目光锐利,轻描淡写之间全是一种将庄和西如同资本一样炫耀的高傲:“我的女儿,身上自然有我经商的天赋。”
昝凡:“现在,阿挽的这种天赋正让我们失去对她的控制。”
“我这次冒昧打扰,就是想看看您有什么高见。”昝凡步入正题,“阿挽个人能力出众,人品、口碑也都是业内数一数二的,她的工作室一旦投入运营,必定会吸引众多有志之士加入,以最快的速度发展壮大。到那时候,我们再想让她回裴家就很难了,毕竟您刚刚才说过,阿挽身上有您经商的天赋。”
裴修远言简意赅:“那就让她的投资落空,工作室无法筹建成功。”
昝凡:“这得靠您和寰泰,星曜就一座小庙,掀不起能淹没另一座新庙的大浪。”
说到这儿,昝凡忽然想起来另一件事,她不动声色地敛眸,态度始终谦逊:“阿挽一直以为寰泰没有插手过她的事,实际有吧?”
裴修远端起酒杯,却不急着喝,只是轻轻晃着,示意昝凡继续。
昝凡:“三次,阿挽三次入围三次落选,每次都差一票,我不相信世上有这么巧的事。”
起初她也怀疑落选是题材、资历问题。
后来她想方设法打听过几次,才隐约听到一些不中听的。
昝凡说:“每次都以一票之差落选,给她近在咫尺的希望又站在最近的地方告诉她她不行,这样才能更狠地打击她的自信心,让她在那条路上知难而退,主动回到裴家是不是?”
裴修远笑了:“昝小姐,有些话说太明白就没意思了。”
昝凡忽然有点同情庄和西了。
最努力的时候,她恨不得把半条命搭进去。哪曾想,她的这些努力从开始就注定了最后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不过裴总您最好有个心理准备,”昝凡说,“以我这些年对阿挽的了解,她下定决心要做的事,再难也会坚持。”
身体条件的限制,一次次落选的打击。
她似乎从来没有退缩过。
或者只是没有把失落表现在人前?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认定的,就是走到绝路也会看着那个目标继续。
裴修远确实一副不屑一顾的态度:“她那些幼稚的坚持不过认定自己对不起母亲而已。把十三年的好光阴浪费在一个死人身上,简直愚蠢。”
可能吧。
在这点上,昝凡觉得庄和西即使钻了牛角尖,也至少是个有血有肉的人,知道歉疚,而裴修远,他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利益至上的商人,哪懂心会被爱刺伤淌血,血流过身体的时候,全身都会发痛。
昝凡感慨归感慨,该为自己打算的一样不忘。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档案袋放在桌上:“阿挽现在的心里不止您夫人一个,还有这里面这个,”昝凡手指在档案袋上轻点,“我记得您对阿挽的规划是三十岁进寰泰,同年和您已经为她选好的人结婚,但似乎——”
昝凡将档案袋推过去,目光里是不易察觉的阴狠:“她喜欢同性。”
当年“庄煊车祸”这个不带任何负面信息的新闻都能给寰泰造成巨大冲击,那“庄和西是同性恋”这个更劲爆的,应该多多少少能让裴修远的苦心经营倒退几年吧。
他怎么可能允许?
……
昏暗淫靡的房间里,昝凡和关黛互不相让,恨不得让对方死在自己身下。
关黛抓住时机将昝凡一把按在墙上:“昝凡,你比我想象还狠,知道庄和西不会留,何序留不下,你就把事情直接捅给裴修远让他出手,自己不费吹灰之力坐看她们直接从这行消失。”
到时候还哪儿来的对薄公堂、竞争对手?
关黛:“我就喜欢你这副不是人的模样。”
昝凡趴在墙上口耑息不止:“彼此彼此……五六年前,你生日……一顿酒喝掉……一个服务员半条命的……时候没见有多少人样……嗯!”
陡然手下一次报复性的动作,昝凡扭过头咬牙切齿:“关黛!”
关黛死扣着昝凡双手继续:“谁让你的好艺人,好和西不给我面子,只坐不到十分钟就甩脸走人了。我心情不好。”
昝凡临近终点,口耑得越发急促:“结果是……啊……到现在,那个酒吧里的人……都以为是……庄和西把人灌到……胃出血……”
关黛湿泞的手掌狠狠扇在昝凡臀部,她迅速仰起脖子,抽搐着屏住了呼吸。
尚来不及恢复,下一轮解脱了双手,更为刺激的攻势就猝然开始。
昝凡指甲扣抓着关黛手腕,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畜生……”
“你自己不就是这样?零成本收获一个星曜,手里还攥了庄和西三个综艺,一部电影,两部电视。哪个里面没有你硬塞的新人?只要裴修远出手,'庄和西隐退之作'足够你转得盆满钵满,你有什么可说?”关黛胯部灵活摆动,直往昝凡喜欢的地方撞。
昝凡绷不住,放纵地敞开了嗓子。
这整件事都不能怪她。
庄和西一到三十岁就会失去价值是早就明确的事实,为了星曜,为了自己,她必须有所准备。
何序就是她的准备。
有何序在,她原本完全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和庄和西和平“分手”,让何序顶上她的缺。
何序和她身形相似,待久了,也能把她的演技学出几分样儿,那捧她出道的时候,她完全可以打上“小庄和西”的tag吃一波流量,往后有她的勤奋、聪慧,加上她的经验、资源,不出三年,她保她火遍大江南北。
这样,星曜就不会受到影响。
至于日后的竞争。
为了避免这一点的发生,她最多也就是和裴修远说一说庄和西准备自立门户的事,让裴修远出手阻止。那庄和西就算真被逼回裴家,也还有机会和何序继续。
奈何她太骄傲,一点面子都不给她,还非要带走何序。
开玩笑。
她早就说了她是商人,不是救世主。
只是可惜了她这么好的计划。
这么完美的计划。
全毁了!
昝凡因为愤怒,声音越发大。
关黛在她身前掐出一道道刺眼的红痕:“走神?”
昝凡低笑:“不过在想……我们和西……被逼回家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关黛:“让你的狗仔拍一张不就知道了?游乐场那次,庄和西是真敢找你去查哈哈哈,谁会想到查人的就是背后偷拍的?昝凡,要不怎么说你能成事呢,心够狠。”
马上十四年了。
一步一步带庄和西入行;现如今拥有的金钱、名利,星曜在行业里的地位,星曜下面靠庄和西火起来的新人,这里面哪一样没有庄和西的功劳?
啧啧啧。
关黛忽然觉得眼前这个越叫越投入的女人无情得令人恐怖。
不过话说回来,她也有点想看庄和西被逼回家时的表情。
敢驳她的面子的人,她就算不是整件事的主谋、帮凶,也非常乐意作壁上观,仔细欣赏庄和西往后的落魄。
她现在会是什么表情呢?
暴风雨前的快乐,还是风雨欲来的阴沉?
千万要是后者。
一定漂亮得让她发狂。
关黛目光如火,猛一把抓住昝凡的头发,让她把脸偏到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反复叫庄和西的名字。
“和西……和西……”
庄和西在墙边靠了快三分钟了,看电视的人竟然还没有发现她。
是电视太好看,还是她对她已经没有了吸引力?
庄和西走过来吻何序。
何序一愣,攥在手里的遥控器掉在地上,呼吸很快乱了节奏,她变得很烫很润,庄和西只是轻轻一抵,乌篷船就如黛青的梭子一样,推开层层莲叶,摇碎了一池霞光。
庄和西俯身在何序耳边轻笑:“怎么今天比昨天还兴奋?”
何序没有,她只是因为脑子太空,所以单纯用生理去迎接的庄和西。它现在,对这个叫“庄和西”的人没有一点抵抗力,只是被轻轻一搅就能产生雷霆万钧之势,惹得她禁不住抓住庄和西的手腕,想让她慢一点。
手刚碰到,庄和西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撞得何序腿一阵阵发麻,猝然失声。
她这反应让庄和西极为满意。
庄和西忽略手机,低头深吻。一场开始得猝不及防,过程漫长煎熬,结束昏沉乏力的忄青事结束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庄和西把何序放进浴缸泡着之后,去口袋里拿手机。
看到通话记录里的“裴修远”三个字时,不断从浴缸里往上蒸腾的热气瞬间凝结成冰,庄和西眼神阴沉锋利,冷得让人不寒而栗。
何序原本闭着眼睛,感觉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凉意,她忍不住抖了一下,手没能搭住浴缸,直直跌进漂浮着淡淡香气的水里。
“哗——!”
庄和西回神,迅速锁屏手机,转头笑着对何序说:“乖乖洗澡,我去回个电话。”
说话同时,庄和西俯身过去吻了吻何序嘴角,很温柔,很珍惜,像是对待稀释珍宝一样。
何序却是心脏倏然坠地,莫名觉得不安。
带着这股不安,何序失眠了一整晚。
次日早上六点,何序昏沉沉醒来,发现身侧依旧空无一人。她愣了一下,死寂心跳忽然变得震耳欲聋,急忙拿出手机确认信息、电话。
全都没有。
持续一整夜的不安在何序身体里轰然爆发,连带从二月一直持续到现在的种种异常一起,全都乱了。
她慌乱无措地找出记录给庄和西打电话。
打通之后听到的却是一道陌生的女声,年纪应该接近五十,很稳重:“小姐昨天晚上出了点交通事故,现在人在医院,还没有醒。”
————
医院,胡代挂了电话,微微颔首站在卫生间门口:“何小姐说马上过来。”
庄和西正在抹口红,偏暗的红色让她本来就没什么血气的脸更加惨白:“语气怎么样?”
胡代:“很着急。”
庄和西垂眸低笑,神色不明。胡代看到她把口红盖套回来,拇指轻压,发出“咔”的一声。
胡代立刻上前去接。
却见庄和西针孔明显的手背漫不经心一转,只用一次的口红被扔进了垃圾桶。
“去给她买点早餐,”庄和西从卫生间出来,站在矮桌边换高跟鞋,“要有樱桃和李记的蛋糕。”
胡代看了眼庄和西左脚僵硬的动作,垂首应道:“好的。”
庄和西:“吃多少剩多少,拍照发我微信上。”
胡代眼眸微动:“小姐,这是?”
庄和西不紧不慢地提了一下裤腿盖住“左脚脚背”,转过身来:“这是即使我现在就要出门,不能亲眼看一看她脸上的表情,也能从她吃剩的食物里判断,她今天的心情是好是坏。”
胃是情绪器官。
庄和西额角的伤只有一块创可贴贴着,因为无法完全覆盖伤口,加上她刚才洗漱、化妆的过程影响,有血忽然顺着她侧脸流下来。空气安静一秒,透出诡异。庄和西慢动作抬手抹了抹,接住胡代递过来的本该贴在额角的纱布,继续刚才的话:“她心情好,当然好;不好了,我就得想想办法,怎么才能让她好。”
说话的人语气温柔粘缠,字里行间都是对对方的体贴细致。
如果不是胡代因为脊背窜凉抬眼,看见面前的人脸侧挂血、眼神冰冻,她几乎都要信了。
“好的,小姐。”胡代把眼皮垂下来说:“早高峰路况不好,我已经让司机在楼下候着了。”
庄和西脸侧的血已经处理干净,纱布扔在桌上:“我没安排的事不要自作主张。”
“好的,小姐。”胡代毕恭毕敬地答应一声,把新车钥匙递给庄和西。
庄和西抬手接住。
胡代又弯腰拿起矮桌上一枚寻常得,都有些生锈的扁平钥匙递到庄和西手里。
很快,高跟鞋的“哒哒”声消失在门口,病房里只剩刺鼻的消毒水味。
胡代关了门,回身看到阳光透过玻璃窗斜进房间,包容、温和,像极了昨天晚上庄和西刚到回家时,和她打招呼的模样。一转眼,她浑身阴冷从楼上下来,整个人被无形的低压包裹,与周遭祥和悉数割裂,看得人心惊肉跳。
胡代不放心,立刻叫了司机一起跟上去。
跟了两个路口,到第三个的时候,前方飞驰的车子忽然掉头,朝反方向开。
胡代敏锐地察觉到不对,让司机留神。
果然下一秒,她们所在的车子被从后面撞上来,“砰”地一声,刺耳的刹车在盘山公路上响起。
胡代不是一惊一乍的处事风格,确定人没事后立刻松开安全带,想下车去看庄和西。
手刚碰到车门,耳边传来“叩叩”两声——车窗玻璃被人敲响。
胡代转头看到庄和西额角冒着血,站在星月不现的黑暗里。
“不要跟着我。”
……
胡代吐了口气,心说还好跟上去了,不然庄和西就是因为脑震荡晕死在路边,也不会有人发现,那她百年之后还哪儿有脸去见庄煊。
胡代打开病房窗户,去给何序买早餐。
何序浑身发冷,身体失去控制一样持续抖动着往住院部跑的时候,庄和西刚好打开她那间即将到期的出租屋的房门。
生锈的钥匙被拔出来装进口袋。
门在身后“咔”一声关上。
庄和西站在门口,房屋里的陈设一览无余——粗制的单人床、无纺布简易衣柜、一张桌、一把椅、一个单独隔出来的,方方正正,小得可怜的卫生间,怎么看怎么窘迫。
偏偏主人是个勤快的。
要不是闷热发霉的味道一直在往庄和西口鼻里钻,她几乎都要以为这里是个避难的好地方——厚重灰尘之下,完全可以看出它原本的窗明几净,床铺是温馨的米色,牙刷缸上有活泼的兔子,窗台上早已经枯死的绿植、堆在墙根的劣质健身器材、满墙大明星庄和西的照片……
庄和西站在桌边欣赏了一会儿自己往日的风采,抬手掀开罩在桌上的防尘布。
是一张旧到油漆脱落,但被收拾得整整齐齐的书桌,桌上放着几本书和一个笔筒。
庄和西手指抹了抹笔筒的兔子耳朵,在充斥着霉湿气的房间里笑出声来,短促、低冷,让周遭一切变得更加死寂。
庄和西在那片死寂里拉开椅子坐下,想象某人伏案用功的画面——连盏台灯都没有,也不怕把眼睛看瞎。
忘了。
她缺钱。
缺得不惜在自己腿上割一个口子也要拿到能赚钱的工作,哪儿舍得买台灯。
那怎么舍得给她买一个上百块的?
“呵——”
当然是为保住工作了。
聪明的小孩儿。
还知道把它固定在床头柜上,免得又被摔碎,又要自己破费。
“笃,笃,笃……”
被后背抵高的椅子前腿不断砸在地上,透出一种规律的诡异感。
庄和西嘴角带笑,仔细回忆上一个夏天的房车上,禹旋为给何序求情说的那番话。
——姐,你不会理解穷到束手无策时的那种急迫。
——何序周围能帮上忙的都是穷人,那债就只能自己还,生活自己讨,有时候累急了,难免走岔路。
禹旋这话没错。
她当时还对何序反感,就已经听进去,并且理解了,于是给姜故打电话,卖面子,告诉她“有个小孩儿的脑袋被狗啃了,没空也要抽空给她拾掇拾掇。”还是拾掇漂亮一点。
现如今,她就差把身家性命送给她了,又怎么会武断地评判她的难处。
……但那难处要客观公平,而非裴修远口中的“你真以为她喜欢你?喜欢你就不会拿着从你身上赚的钱,去养另外一个女人!”
耳膜被尖锐的声音刺破,靠着椅背的人陡然翻了面目。
庄和西周身被阴冷的暗色包裹,伸手拉开桌子左侧唯一一个抽屉。里面放着不知道从哪儿收来的宣传单、小卡片和一本日记。
日记已经变得非常厚了,可见里面记了主人多少秘密。
庄和西拿出来一页一页看,从安静死寂的清晨一直看到人声鼎沸的傍晚,异常认真。
————
2020年7月24日,晴
今天从早上七点到晚上十一点,一共送了十五个小时的货,只赚到200块钱,有点少,所以刚刚吃饭的时候不是很开心。
想想又觉得没关系,妈妈也是这么辛苦过来的。
她撑得住,我就也撑得住。
就是突然有点想她。
一转眼,她都已经走了快两个月了。
好快啊。
她这辈子好辛苦啊。
2000年年初生下我的时候,她身体还没恢复,爸爸就不要我们了,嫌她是个整天和锅铲打交道的厨子,身上都是油烟味,嫌我是个姑娘,一生下来就不会说话。
我很小就知道这些事,也知道方偲姐姐是她从福利院领回来给我作伴的,因为她觉得自己总是在忙着赚钱,没有太多时间陪我。
可其实她是很好的人不是吗?
没嫌弃家里不会说话的小姑娘,还收养了一个别人不要的大姑娘。
然后她就更不懂了,为什么好人要被嫌弃?
为什么街上的人也都喜欢对她们家指指点点,说她们是一个被抛弃的女人,一个没人要的姐姐和一个三岁才会说话的妹妹?
为什么呢?
今天突然想到这个问题。
还是想不明白。
那就不想了,只想妈妈。
快两个月,你怎么一直不来看我呀?
我很想你呢。
2020年7月31日,晴
累得想哭,所以饭没吃就躲到被子里去了,这样还会有谁听到?
我是最聪明的嘘嘘。
2020年08月13日,雨
这几天雨太大送不了货,没有收入,晚饭就只吃了两个馒头,现在有点饿。
饿的时候好像很容易胡思乱想,躺在床上一直疑惑,为什么会爆炸?
明明是五月才让气站工作人员检测过的罐子,怎么好端端的就漏气了?怎么偏偏是在早饭人多的时候漏?怎么非得在她过几个小时才能拿到毕业证,才能开始工作赚钱的时候漏?
一炸半条街道的人。
妈妈辛苦经营半辈子的餐馆没了,人也没了。
姐姐的脸、四肢、身体,全身重度烧伤,以后该怎么生活?
嘘嘘以后该怎么生活……
她把房子家具全卖也只够姐姐的医药费,镇上炸死的、烧伤的、明明没事也装作受伤来要钱的那些人,她该怎么应付?
邻居家的阿姨塞给她一把钱,语气很着急:“嘘嘘,跑吧,这就是个无底洞。”
她问姐姐怎么办。
阿姨说:“我楼上那间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给偲偲住,我管她一天三顿饭。”
“万一镇上的人知道了,来找您麻烦怎么办?”
“我就让偲偲坐到窗台上去。”
好办法,谁都知道一个因为重度烧伤精神异常的人真可能在某个瞬间跳下窗台,他们担不起一条人命。
她就浑浑噩噩攥着那把钱,上了会开到鹭洲的汽车。
出发之前透过玻璃窗看到阿姨在挥手。
那个画面和每次离家上学,妈妈朝她挥手的画面一模一样,她看着看着陡然清醒,拉开玻璃大喊:“我一定会想办法还钱!”
不还,妈妈在饭馆里辛苦二十年才挣来的好名声就没了,只剩下“一个被抛弃的女人带一个没人要的小孩和一个不会说话的小孩”。
可是无底洞里的钱应该怎么还?
她用了两个多月时间来思考这个问题,还是没有想到一个可靠的办法。
她想,大概这辈子都要用来还钱了。
也没什么。
只要活着,只要能挣到钱,就还能回去看妈妈,看姐姐。
今天很饿,很想她们。
2020年09月11日,晴
下午临时帮人收银收到一张假.币,把半天工资赔进去了。
2020年09月17日,晴
路边好心的姐姐给了很多试吃,今天吃得很饱。
2020年09月13日,雨
例假第二天冒雨送了一晚上货,回来肚子疼得在床上打滚。
2020年09月24日,很晴
早上上班的时候经过一片花海,看到风只是轻轻一吹,花瓣就飞去了想去的地方,好自由。
我也忽然很想要自由,很向往花海。
2020年10月21日,晴
寄回去了第一笔钱!
2020年11月15日,阴
今天换了新工作,是家饭馆。
因为后厨的味道和妈妈身上的味道很像,所以找老板说了情,过来后面帮厨。
2020年11月27日,雪
老板说我很有当厨子的天赋,一直在教我做菜。
我尝过几道,好像真的特别好吃。
我果然是妈妈生的,继承了她做饭的好手艺。
2020年11月29日,雪
店铺转让了,味道变了,我辞职了。
2020年12月01日,雪
找到了一份酒吧的工作,工资比之前高,就是名字很奇怪,叫“404 BAR”。
要是人生能突然404就好了,一夕之间烟消云散,烦恼全无。
2020年12月07日,晴
遇到两个很怪但很好的姐姐,一个叫Rue,一个叫Sin。
听说她们一直怀才不遇,搞音乐快二十年,还是没搞出来什么名堂。
但她们很自信,喜欢说“总有一天”。
我就不一样,我觉得命是拿来认的,老想着改变很辛苦,命也没那么好改。
2020年12月23日晴
这个月的钱也寄回去啦!
寄得比较多,因为有个女人要给孩子办满月酒。她男人被炸断了一条胳膊,现在没什么劳动力,酒席的钱得我出大头。
出完卡里只剩两百块,电褥子都不能开了,刚刚躺上去的时候,有种半死不活的感觉。
2021年01月01日,雪
新的一年开始了,周围的人都在展望,只有我的生活好像一眼就能看到头。
2021年02月11日,雪
手里没什么钱不敢回家过年,镇上那些人会吃了我。
那就请鹭洲的人民祝我新年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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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的主人一直在用乐观平静的口吻记录自己的半死不活。
记到2021年3月,出现了一个庄和西熟得不能再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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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03月16日,晴
今天听说了一个很可恶的208,叫庄和西。
Rue姐说她让Vice全程跪着服务,最后还把Vice姐灌到胃出血,半条命都快没了。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恶毒的人。
诅咒她喝水都塞牙缝!
PS:如果她也肯用二十万买我半条命,那我可以勉为其难撤回这条诅咒。
2021年04月03日,晴
今天第一次听到刀子划开皮肉的声音,第一次知道那种疼要同时咬断两根筷子才能忍住不哭。
但是没关系,我有了和庄和西一样的伤疤。
我想做她的替身,想要很多很多钱,想吃最甜的蛋糕和最红的樱桃。
2021年04月04日~2021年06月07日
加入她的粉丝群;
探听关于她替身的小道消息;
了解她脾气秉性、喜厌好恶;
收集她的话题、照片——一些用于了解,一些用于对照健身,一些仅仅只是拿来练习演技,好让自己以后面对她的时候毫无破绽。
2021年06月08日,晴
一切准备就绪,明天去见庄和西。
还是希望她像Rue姐说的那样坏,好了,我会有负罪感。
我只想赚她的钱,不是真心要替她承担危险,相反的,危险发生的时候,我应该会毫不犹豫扔下她自己逃跑。
哈哈哈。
庄和西,少了那个真心保护你的人,你也会好好的吧?
你看起来就很好,没吃过苦,没遭过罪,一路顺风顺水,老天保佑。
我不一样,我没人保佑,要自己惜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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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笃,笃,笃……”
笔记看到最后一篇的时候,房间里再次出现椅子前腿不断砸击地面的声音。
庄和西享受似的一边聆听那道声音,一边点开刚收到的行车记录仪音频文件,把声音调到最大。
“凡姐,工资能再加一万吗?”
“既然是相互利用,我就也有谈判的权利——我想要更多钱。”
“我贪心嘛,我这人很坏的,是个无底洞,永远不会觉得够。”
“只要您点头,我保证,以后就算是遇到刀山火海,我也一定会先一步替和西姐去试试凶险,把她保护好。”
“怎么做,才能让她好过一点?”
“您不是让我照顾和西姐?”
“您总得告诉我方法,我才能把她照顾好,不然这钱我赚得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