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养玫瑰

第30章

第30章

她胳膊上的汗毛细淡量少, 不认真看基本看不见;
瑕疵约等于无的皮肤上有很多很好闻的香气,不好好呼吸也能闻见。
何序鼻腔了一软,呼吸顿住, 本能地往后靠。
庄和西没看见似的手继续往前伸, 方向越来越斜,若有似无从何序努力往回抿的嘴唇上扫过去, 拉出她脸旁边的安全带。
何序到这会儿终于反应过来, 连忙抓住安全带说:“和西姐, 我自己来吧。”
庄和西没理, 径直把安全带拉下来,压入卡扣。
“咔”的一声。
何序抓紧安全带, 视野里的画面开始缓慢变化。
感觉很微妙。
她还是第一次坐在谁的副驾上看车流,看街景,恍恍惚惚地看不真切,也可能是因为余光一直在不受控制地往左边飘,注意力不集中。她这么做,一开始是担心庄和西开车有困难,后来……
她身上那种从容不迫的掌控感,好像比出众的外貌更好看。
何序觉得。
何序扯扯围巾,想把对着自己吹的空调拨开。
转念想到这可是庄和西的车,她一个不出力的人哪儿那么多事。
最终,何序干巴巴地热着,半小时的车程虽然没给她热出一身汗,但烘得脸颊、耳朵通红。
庄和西下车之后看了眼,把车钥匙塞她羽绒服口袋里往前走。
何序感觉她塞的动作有点随意,怕塞得不够深中途掉出来,所以不动声色地把手伸进去戳了戳,抓着百宝箱一样的背包肩带快步跟上。
到门口,何序才发现庄和西带她来的游乐场。
可不是说今天要吃蛋糕吗?
何序没敢把失落表现出来,走到庄和西旁边问:“和西姐,怎么来这里了?”
大过年的,这里全是人,万一被认出来很麻烦。
何序看着只戴一副口罩的庄和西,担心地想。
想完就看到庄和西走到她身后,从背包里掏出副墨镜戴上,整张脸顿时就只剩额头还露着,这下谁还分得清漂亮女人和漂亮的庄和西。
何序放心了两秒,更加不理解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花一个小时化妆,化妆品不要钱吗?
庄和西说:“过年。”
很突兀地开口。
何序反应了一下,才把它和自己问在前面那句“和西姐,怎么来这里”对上。她继续问:“和谁?旋姐吗?”
庄和西:“她在家带猫。”
何序:“辛苦。”
所以和西姐到底要和谁过年?
揣着这个疑问,何序一路警惕地留意着周围情况,生怕谁撞到庄和西。
庄和西一直在低头看手机,何序还以为她在和约的人交流接头地点便没催促她,也没问她现在去哪儿,只是跟在旁边慢慢腾腾走了一阵,忽然听到她说:“想不想坐小火车?”
何序下意识想说不。就今天这人流量,玩哪个项目不需要排队,除非多花钱,但她这种穷人绝不可能把钱花钱吃喝玩乐上。
庄和西一眼识破何序心里的弯弯绕绕,懒得继续问她意见,直接说:“走吧,前面没人排队。”
何序:“?”
何序视线从庄和西手机上扫过,看到她买了好长一排VIP。
全都是最V的VIP。
两人份。
所以她刚才一直看手机是在买卡,不是和约的人接头?
所以——
她今天是和她一起过年?
何序脚底的步子顿了一下又快步跟上,伸手抓住一个光跑不看路的小孩儿的衣领,把她从庄和西腿边提走。拥挤的人流里,小孩头仰头,何序低头,两人对视片刻,何序在她瘪嘴要哭之前,给她手里拍了一个钢镚,说:“去买糖吃。”
小孩子:“……一块钱在这里只能买到糖纸。”
何序:“那还给我。”
钢镚被拿走了。
小孩儿因为事情的发展太超出常识,忘了哭,急急忙忙跑去找爸妈要糖吃;何序因为这个突如其来小插曲,忘了继续思考,只顾兢兢业业给庄和西当跟班。两人卡用了一张又一张,即使遇到爆火项目必须排队也只排几分钟,过得很快,全程不见等待的烦躁。
中午,何序坐在高空玻璃房的窗边,边吃午饭边同情下面长龙一样的队伍,第一次知道年还能这么过。
她记得去年从除夕到初七,她连续上班八天,也只拿到双倍工资;往前不是在擦桌子收拾碗筷,就是在给客人端茶递水,忙得脚不沾地。
今天这种只管吃喝玩乐的年可真有意思。
何序吃了一大口牛排,忽然觉得这种除了贵没其他任何特色的肉也挺好吃的,眼睛不自觉眯一眯,又弯又亮。
庄和西原本在看外面,余光捕捉到何序的动作,她搭在水杯旁的右手微微收拢,看向对面——阳光斜过来的方向,有人埋着头认真吃饭,有乱翘的发丝在挑逗彩虹光斑,有嘴角在口罩后持续保持上扬。
下午突然降温,大半个游乐场的人都在缩脖子跺脚。
何序完全没有感觉,一是她有厚实的围巾,二不用辛苦排队,三她大部分时间都和庄和西在纪念品商店里待着。
庄和西似乎对这些小玩意没什么兴趣,全程动作懒怠,有一搭没一搭的,偶尔抬一抬手,随便捏个东西扔何序篮子里,何序都怀疑她根本不知道扔过来的是什么。
可怎么说呢,有钱人就是有这种随时享受便利、随意挥霍的资本。
好羡慕啊。
何序攥攥篮子,跟紧庄和西。
半小时后,两人去结账。
何序眼里全是显示屏上蹭蹭往上跳的价格,被提醒装东西的时候,才看见庄和西从众多小物件里挑出了个什么拿着,说:“剩下这些帮我送到停车场。”
收银员:“好的,请您保留好收据凭证。”
从商店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四点半,天开始擦黑。
何序依旧保持高精力高警惕心,随时留心周围情况,蓦地,她手腕被庄和西攥住,用力往左侧拉了一下,她脚下踉跄,大半个身体跌进庄和西怀里。
“看着点立牌。”
庄和西的声音响在头顶。
有多近呢。
何序觉得自己能感觉到庄和西说话时咙震动的幅度,还有气息透过口罩打在眼尾的湿热。
何序不舒服地眨了眨眼睛,站直身体说:“谢谢和西姐。”
然后扫一眼斜前方的商品立牌,开始总结经验:出门在外不能一门心思看庄和西,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提高全局意识。
何序朝着空气点点头,问庄和西:“和西姐,喝东西吗?我去买。”
庄和西视线从何序腕上经过,将刚才攥她的那只手插进口袋,淡淡道:“嗯。”
何序打从一开始就对庄和西的习惯了如指掌,现在更是问都不用问就知道要给她买什么,所以甫一得到肯定答复,她就跑了。
庄和西在原地站了差不多十来秒,才不紧不慢下台阶。
买饮料可没有VIP卡,何序只能等。
这活没什么运动量,不一会儿何序就感觉到冷,她伸手把围巾提了提,掩住鼻子。
提完手没有垂下去。
而是愣了愣,掀开袖子——刚才她把手往上抬的时候,感觉到腕骨被什么东西磕了一下,很轻,几乎没有感觉。掀开袖子发现是一串银色的手链,整体简单,中央坠着一根胡萝卜和一只兔子。兔子耳朵是竖起来的,和她脖子里被动弯下来那只还挺配。
所以这手链哪儿来的?
何序愣了两秒,迅速扭头去找庄和西,看到她的背影混在密集人流里,丝毫不受影响,依然好看得让人眼前发亮。
她完全肯定手链是庄和西戴在她腕上的,收银那会儿拿出来的手链,就是刚刚在商店门口,抓她的手时候戴在她手腕上。她当时被抓得一个踉跄,注意力分散了,可如果手链和扎带一样,一开始就被穿成环形,又套在庄和西手上,那她只需要稍微抬一抬,手链就能轻易从她手上滑到她的腕上。
然后拉拉紧。
和扎带一样,只能单向活动的手链就死死锁在了她手腕上。
那会是很快的一个过程,神不知鬼不觉。
……
“唉,往前走了。”后面的人拍拍何序肩膀提醒。
何序连忙回神,跟上队伍。站定后,她又回头看了眼庄和西,看到她站在一棵常青树下,举着手机拍照。
何序摸摸自己口袋里那只,拿出来微信庄和西。
【和西姐。 】
庄和西刚调好相机参数,收到微信,她动作顿了顿,放弃好不容易才找到的角度,点进微信。
【? 】
何序看一眼已经挡住手链的袖口,快速打字“手串是你送”,删掉最后一个字。
【手链是你给我的吗? 】
庄和西:【和你脖子里那只挺像。 】
是吧。
何序抬手摸摸,犹豫了几秒:【为什么要给我手链? 】
庄和西:【你不是老强调你属兔? 】
好像是。
但——
【今年不是兔年。 】
【嗯。 】
“?”那不就没理由给她手链了?
何序嘴唇微张,看着屏幕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
片刻,新消息弹出来。
【但是今天在过年。 】
【送你的新年礼物。 】
何序受宠若惊,有好几秒时间做不反应,只是木木地想,禹旋说的“好日子”未免也太好了,她都有点找不到真实感,心里也慌慌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完全不知道怎么回复。
想到查莺。
何序眼睛一亮,快速切出来找她:【查莺姐,你当和西姐助理的时候,她会送你新年礼物吗? 】
查莺回得很快:【会啊,别说当助理那会儿了,就是今年我只是临时过去几天,她都送了我一后备箱的名牌。 】
哦哦。
那就没有问题了。
完全没有问题。
查莺:【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
何序心里一松快,打字都速度都变快了:【没什么没什么,和西姐刚才也送我了。 】
只是一串游乐场商店里随手捏的手链,和名牌差远了。
还好还好。
查莺说:【送你就收着,和西姐对身边的人很大方。 】
何序:【好的,知道了,谢谢查莺姐。 】
两人互道“新年快乐”之后结束聊天。
何序晃一晃手腕,眼睛亮亮的,身上只剩收到礼物的开心。
真的太好看,她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手链。
和西姐眼光真好,随手一捏而已,就能捏到这么好看的。
对了!和西姐!
何序连忙返回到和庄和西的聊天里,回复带表情:【谢谢和西姐/跳跳】
不远处,庄和西低低笑了一声:【别跳了,好好排队。 】
何序:“……”怎么有人回复表情。
但何序还是把一身激动按捺住了,规规矩矩排队,等拿了东西折返已经是二十多分钟以后。
常青树下人很多,但没有庄和西。
何序轻快的步子一顿,莫名心里不安,她一边掏出手机给庄和西发微信,一边在周围找。
在今天的游乐场找人,约等于大海捞针;发给庄和西的微信偏还像扔大海的石头,没人回复。
何序心里越发不安,脖子里急出汗的时候,她后退一步,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今天一整天都很放松,现在却紧绷笔直,浑身低压。她对面站着一个小孩儿,何序非常眼熟,就是早上差点撞到她的那个,现在抓着一个气球,地上洒了半杯饮料,嘴巴不断瘪紧,满脸惊恐。
大哭出来之前,家长快步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沓纸巾要给庄和西擦裤子。
庄和西声音冷得让人脊背发凉:“不必。”
家长尴尬地停下动作,一个抱着孩子小声哄,一个赔礼道歉,说孩子被宠坏了,他们回去之后一定好好管教,然后问庄和西的裤子多少钱,他们照价赔。
他们问得很客气。
既然是礼貌周到的人,为什么不先问问小孩有没有撞疼她呢?
为什么被撞到的人没哭,撞人的反而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一样,拼命往家长怀里躲?
为什么撞了她,还要怕她?
何序脸上的着急退下去,和气眼神渐渐变成很有脾气的大人。她提着饮料往远处走,然后拐弯,拐弯,再拐弯,挡住那一家三口的去路。
————
冬天的傍晚温度急剧下降,很难靠自然环境烤干一条裤子。
如果一个人的腿还没有体温,那刺骨的潮湿就更不可能被驱逐,它只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冷,最后冻结。
何序抬头第一眼看到的画面是庄和西犭虫自一人坐在暗处的长椅上,往常直来直往的灯光都不往她身上照了,好像在刻意回避她;她的裤腿还脏着,一动不动垂在鞋面上,好像再大的风也吹不走那块压在她腿上的石头。
何序一言不发地走过来,把饮料往长椅上一放,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一个手持暖风机,蹲在庄和西脚边给她吹裤子。
轻柔的嗡嗡声被淹没在嘈杂人声里。
庄和西低着头,一动不动看着脚边认真忙碌的人,她的平静、冷静和若无其事像极了裤腿上那股持续不断的暖风,吹在庄和西眼睛里,把她瞳孔里翻涌的低压、愤怒、无力和迷茫渐渐吹散,再在抬头时,把自己眼底的星光揉进她眼睛里,晃一晃,在她浓黑无底的眼睛里晃出满目璀璨的亮光。
“和西姐,如果我想礼尚往来也送你一样新年礼物,你会收吗?”何序看着庄和西的眼睛问。她的手还扽着庄和西的裤子,怕没散尽的湿热蒸汽贴在皮肤上让她难受;暖风机也还在继续工作,在把已经吹干了的裤子继续吹热。
庄和西几分钟前还冰冻到僵硬麻烦的左腿现在完全恢复知觉。她往后撤了一步,对上何序的眼睛:“先说什么礼物,我再考虑收不收。”
何序:“你先收,我才能给。”
一个小时的时间还是太短,不够何序掌握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领,她脑子里想着要送庄和西礼物,就只想着送她礼物,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现在在和她犟嘴。
那自然也就不担心庄和西会不会生气,自己会不会失业。
她很专注地看着庄和西,等她答复。
庄和西和眼前这个“倒反天罡”的何序对视三四十秒那么久,才慢慢腾腾动了动嘴唇——嘴角微提,唇口微张,顷刻恢复成一个小时前那个轻松懒散的庄和西,说:“收。”
何序立刻关上暖风机,反手装回包里,接着在里面掏一掏,掏出来只黑色的签名笔——庄和西对粉丝很好,只要遇见,时间、场合也允许,就一定会走过去给她们签名,那她这个小跟班自然要养成随身带笔的习惯。
现在刚好派上用场。
何序把头垂得很低,故意挡着庄和西的视线。庄和西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只感觉膝盖处的裤子重一下轻一下,持续了大概三分钟,何序抬起头,有点紧张地说:“和西姐,签名笔的墨水能洗掉吗?”
庄和西刚才的注意力都在何序身上,闻言微微一愣,低头看向裤子。原本那片难看的污渍变成了一块三角蛋糕,被一只小兔子双手捧着,吃得腮帮子鼓囊,嘴角微脏。
何序盖好笔,红着一点耳朵说:“我不会画画,这是照着你送我的手链描的。”
把粗短的胡萝卜换成大块蛋糕,虽然违和,但把污渍全都遮住了。
她描得应该还可以,兔子有鼻子有眼。
但是因为描得面积大,洗起来应该很难。
何序耳朵上的热度降下去,只剩紧张。
庄和西的衣服都太贵了,一件够她吃几年还有余,要是洗不干净……嗯……她从明天起,每天少吃一顿,反正饿不死就行。
何序主意一定,紧张感立刻没了,很是满意地看了眼自己的开刃之作,想告诉庄和西:和西姐,你看一看,换个角度,什么都不一样了。
抬头撞上庄和西的视线,何序心尖紧缩,被她深不见底的目光惊了一跳。
她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和西姐……”
“嗯。”庄和西应声,黑沉视线随着起身的动作恢复自然,说:“能洗掉。”
这个问题何序刚刚已经自己解决了,就不那么雀跃。
庄和西看着她低垂的脑袋,手在身侧停顿片刻,放上去揉了揉,说:“年前年后,我应该收到了不下百份礼物,你这份……”
何序在起身,庄和西等她站稳之后,看着她的眼睛说:“我最满意。”
稀松平常的语气语调。
何序手还攥着签字笔,微微抬着头,却看到印象里那个“很贵、很冷、很好看”的庄和西,现在“很近、很烫、很侵略”。
这是满意会有的情绪吗?
何序疑惑。
没等细想,庄和西说:“走了。”
何序立马应一声,伸手去拿长椅上的饮料。这个动作会经过庄和西,她手随意一抬,抓住何序的手说:“现在不想喝了。”
那也得拿走呀,一杯好几十块钱呢。
何序越想够手被抓得越紧。
到了晚上,反而更加密集的人流里,她一步三回头直到长椅和饮料再也看不见了,才可惜地把视线收回来,发现一开始被庄和西抓着的手,现在和她掌心相对,被她握着。
何序灌了口冷风的嘴唇不由自主张了一下,很快被呛得闭起来,心跳变得有点快——不是因为牵手这件事本身。
上大学那会儿,别说是牵着手走路了,就是和舍友胳膊挽着胳膊,半边身体贴在一起都很正常。她认可也喜欢女孩子之间的亲密无间。
现在心跳加快是因为牵她的手不是和她亲密无间的人,她们老板和员工之间是从属关系,牵着手很怪,她一时半会儿适应不了。
但要忍耐,不能惹老板不快。
何序就乖乖让庄和西牵着往前走。
经过儿童乐园,何序把心神一敛,目光不错地看过去。
找到要找的人,何序“噌”一下把手抽出来说:“和西姐,我想去卫生间。”
庄和西前一秒还充实的手心这一秒陡然变空,她本能拢了一下手指,在空中停顿半刻才垂回来说:“知道在哪儿?”
何序:“知道。”
庄和西看一眼何序急不可耐的眼神,说:“去吧。”
何序转身就跑,急匆匆的背影看起来……
很像逃跑。
庄和西不轻不重握了一下那只手,抬起来装进口袋,将视线回收。过程中扫过前方一个紧张的小身影,庄和西目光骤沉,手在口袋攥成拳头。
小身影在迅速靠近,不过五六秒的时间,她大喘着站到庄和西面前,怀里抱着一个很大的玻璃罐。
“姐姐……”小孩儿紧张得一开口,声音都在打颤,紧随其后的家长摸摸她头,柔声说:“你刚才怎么和妈妈说的?”
小孩儿像是受到鼓舞一样,胸膛一挺,小脸紧绷,不躲不闪地抬头看了庄和西几秒,把怀里的玻璃罐递向她:“姐姐,这是我最爱吃的糖果。刚才妈妈带我去买的,用我的压岁钱买的!”
小孩儿说后面这句的时候往前迈了一步,像是太急于证明自己没撒谎,没控制住身体。
说完勇气锐减,声音迅速低下来:“我想送给姐姐你。”
庄和西冷冷地俯视着她不言语,脸上表情也因为克制显得凉。放一般小孩儿身上,看见她这副模样肯定要退避三舍,最好再嚎啕大哭一场。
和刚出事那年在医院一样,她明明没惹他,他却用自己会无条件得到偏心的哭声把周围指责的目光全都附加到她身上。
那么重,那么刺,像是要把她千刀万剐。
可她到底做什么了呢?
不过是打着爱的名义害死了一个疼她的人,事后被上天惩罚截断了一条走路的腿,看得见的看不见的伤全都在她一个人身上,没弄疼其他任何人。
那为什么要那么对她?
她被歉疚、不解、怨恨和疼痛死死包裹着,一天比一天敏感易怒。
理智全无,把要为她换药的护士肋骨踢断那天,佟却狠狠甩了她一个耳光,让她清醒清醒。她清醒了,亲眼看着从前那个稳定开朗的庄和西被自己一刀一刀杀死在那天的车祸里。
往后十三年,她没有一天爱过自己。
十三年后的现在,有人张口闭口全都是喜欢她,要保护她。
她的手在口袋里掐紧,努力说服自己不要发脾气,不要让她害怕,要按照她相信的,换个角度去找不一样。
可根深蒂固的记忆一点也不愿意轻易放过她。
她眼神发冷,俯视着眼前这个捧着糖罐子的小孩儿,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十三年前那张惊恐的脸。他……
没再大哭着转身就跑,而是鼓足了勇气走到她面前,用稚嫩又柔软的声音说:“姐姐,吃了糖,心里就不难过了,我给你买了好多。”
庄和西瞳孔深处剧烈震颤,心底已经被何序凿开许多的冰川“轰隆”一声崩裂,摇摇欲坠地往水底沉,露出后方模糊的春色艳阳。虽然遥远,但真真切切存在,正在缓慢地,一秒一秒变得清晰。
庄和西掐紧在口袋里的手痉挛似的抽动了一下,面上看起来无动于衷,实则心里翻江倒海,将她埋于深处的低压阴暗一片一片全部摧毁淹没。她从来没有哪一秒像现在这样,脑子里一片空白,喉咙发酸肿胀,将胸腔里那些模糊难辨的潮热统统堵住。
那就算她此刻有千言万语,也无法出口,只是一动不动地俯瞰着低处的人和她手里的糖罐。
退到离她不远处的家长本来不打算参与这场道歉,想想又怕小孩子成长的路还走得太短,没捡拾到太多有用经验,一不留神把好心办成坏事,只好犹豫着上前几步,替她说:“她只是没见过,不是害怕,你不要误会。”
是吗?
会因为突然看到了一眼之前没见过的东西就哭,难道不是因为害怕?
家长说:“我有一年骑车摔过,当时没什么感觉。我就没当回事,直接扶起车子回家了,回来之后膝盖越来越肿。她那会儿才刚上幼儿园,年纪小,背着书包一进门就看到妈妈在沙发上疼得打滚,实实在在吓着了,那之后她只要一遇到腿不好的就哭。这事儿赖我,事后没好好开导她,我……”
衣角忽然被扯了扯,家长低头。
小孩儿皱着眉头强调:“哭是怕痛。”
家长满脸抱歉地笑了笑,重新看向庄和西,翻译小孩儿的话:“她哭是怕对方和自己妈妈一样腿疼得打滚,是担心她,不是害怕她。”
家长说着,低头同小孩儿确认:“是吗?宝贝。”
小孩儿重重点头。
家长欣慰地摸摸她头,语气歉疚:“我知道孩子这种反应换任何一个不知情的人都会引起误会,我不辩解,带她来就是郑重向你道歉的,希望你不要往心里去。她被我们抱走之后马上就反应过来了,一直哭着问我'姐姐是不是很疼啊','姐姐是不是很难过啊','姐姐好像只有一个人,都没人陪她','妈妈,你能不能带我去找姐姐'。”
“我就带她来了。”家长在小孩儿的肩膀上轻轻推了一下,把她推到庄和西面前,“罐子里的每一颗糖果都是她自己挑的,钱也是她自己付的,我们只是跟着她,没有插任何手。”
小孩儿:“没有!”
家长轻笑:“那你要不要跟姐姐道个歉?”
小孩儿嘴巴一抿,忽然拘谨,但从眼神到动作,没有任何一丝退缩的动作,她就那么仰着头,直勾勾盯了庄和西很久,说:“姐姐,对不起。”说完眼泪珠子滚下来,声音变得哽咽,“我爱乱跑,早上就差点撞到你,是另一个姐姐把我提走了,刚才……”
“谁?”始终没有开口的庄和西突然出声,“长什么样子?”
三个人都愣住了。
小孩儿作为当事人最先反应过来,说:“短头发,围很大一条围巾,背很大一个包。”
庄和西:“她和你说了什么?”
小孩儿一五一十回忆。
——“去买糖吃。”
——“一块钱在这里只能买到糖纸。”
——“那还给我。”
庄和西:“她后来还有没有再找过你?”
小孩儿湿漉漉的眼睛倏然瞪大,捧着糖罐儿拼命摇头:“没有没有,没有找!”
那就是找了。
庄和西手在口袋里松动,原本因为某人逃命似的抽离变得空落落的掌心渐渐恢复温度,顺着血脉、神经迅速向上攀升,直达心底,在最柔软也最腐烂的地方轻轻一撞,她目光四散。
小孩儿不知道庄和西信了没信自己的话,紧张地回头去看家长。
家长朝她点了点头。
小孩儿立刻转回来,勇气翻倍:“刚才我不止撞到姐姐,还把热饮料洒在你腿上了,我怕弄疼你。”才不敢往前走,才吓得哭,不是被这件事本身吓哭。
全部过程解释完毕,小孩儿如释重负一样抱着罐子嚎啕大哭。
和庄和西那年听到的哭声如出一辙。
但不再刺耳。
而是将她四散的目光用清澈水汽一点一点聚拢浸润,让它变得具象实质。
庄和西手抽出来,在身侧停顿半刻,抬起来接住了糖罐。
小孩儿手里一轻,愣愣地看着庄和西,哭声戛然而止。
庄和西手指长,在小孩儿怀里的大号糖罐到她手里变成中号,她很轻松地捏着,手随意垂在身侧,说:“我不是一个人。”
小孩儿保持呆若木鸡的表情一动不动望着她。
她手腕轻勾,糖罐磕在腿侧,说:“我有人陪。”
“嗯嗯!”小孩儿突然被戳到开关一样,忙不叠点头,“我知道!就是那个短头发的姐姐!她刚才拦住我们,啊!”
小孩儿话到一半反应过来自己在说什么,急地惊叫一声双手捂住嘴,扭头撞进家长怀里。
家长宠溺地揉揉她头,对庄和西说:“虽然眼光、声音都是别人的,只有生活属于自己,可眼光刺人,声音伤人,不是不看不听就能相安无事。那个小姑娘说得没错,我们有义务向你解释、道歉。现在话都说了,希望你知道有人怕你就一定有人爱你,还希望你新年快乐,接下来的时间玩得愉快。”
小孩儿还捂着嘴在家长怀里躲着,闻言呜呜啊啊说:“姐姐新年快乐。”
庄和西深黑的瞳孔被灯光浮起来,膝盖下的兔子蹦起来吃着蛋糕,她绷直的嘴角参考月亮的弧度上扬,说:“新年快乐。”
十三年了,终于又觉得,新的一年也许会很快乐。
庄和西视线从已经走远的一家三口身上收回,手里拎着糖罐,语速不紧不慢:“出来。”
和树影一起拖在地上的人影缩了缩,慢慢腾腾从树后面走出来。
庄和西回身,看着着急忙慌要去卫生间的某个人——脑袋垂了一点,上面顶着一片黄叶,心虚模样衬得黄叶都极为卷蜷。
庄和西肆无忌惮盯着那片黄叶,语调上扬:“姐姐?”
何序抬头:“什么?”
庄和西说:“不会教小孩儿就不要乱教。”
何序:“?”
何序头偏了一下,还是没躲开庄和西伸过来的手,她一直伸到她头顶,几根发丝被轻轻扯动。
庄和西将那片树叶拿下来捏在手里,说:“我的年纪当她妈绰绰有余,你让她喊我姐姐?”
原来是指这个啊,还以为要和她在秋后算笔更大的账。
何序快速看庄和西一眼,想去接她手里的树叶——扔垃圾这种事一直是她做,轮不上庄和西。
庄和西却是抬手避开。
何序一愣,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尴尬和被揭穿的不确定在她心里迅速滋生。
片刻,何序手垂回来认错:“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主动道歉和被人按头道歉效果不一样。”
庄和西:“哪里不一样?”
何序:“一个是豁然开朗,一个是越描越黑。”
庄和西“嗯”了声,话题陡然终止,周围被隔绝了的人声和人影趁机涌上来,何序觉得好吵,又觉得,庄和西看过来的眼神好静——不是生气,不是怒气,是让人心里发慌的专注。
何序视线微微让开一些,忖了忖,说:“和西姐,你是不是生气了?”
庄和西:“在你眼里,我就那么喜欢生气?”
“不是。”
“又撒谎。”
她什么脾气别人或许不知道,她自己一清二楚。
尤其是对何序,开始的时候,她几乎处处针对。
庄和西捏碎黄叶,声音轻下来:“现在呢?”
“?”话题突转,何序一下子没听懂,“什么现在?”
庄和西:“现在我有没有好一点?”
说话的庄和西目光描摹着何序。她有一双很黑的眼睛,沉下去的时候会让人瞬间脊背发凉,一旦软了,有浮光掠过……
何序好像从她眼睛里看到全世界都在错过,只有自己始终清晰,且站在庄和西瞳孔的最中央。
何序吸气时带着没有察觉的轻颤,呼出的气息滚烫,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她手里就攥着庄和西给她买的手机,自然说:“好,好很多,很多好。”
绕口令似的,乍一听在胡言乱语,显得敷衍。
明白过来前后两句截然不同的指向时,庄和西散开手指间的黄叶碎末,抬起来摩挲着何序在早上红过很长时间的耳朵:“这句听着是真的。”
指肚柔软,残留的碎末有棱有角,迥然相异的两种感觉出现在同一地方时,带来的感觉很怪异难忍。
何序血液轰然冲上耳尖,耳垂红得几乎透明,她很不自在地抓紧手机转移话题:“和西姐,快六点了,我们要回去了吗?”
庄和西:“不急,这里的夜景更出名。”
何序:“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庄和西:“吃蛋糕。”
何序:“蛋糕?”
庄和西:“今天带你出来,不就是吃蛋糕的?”
哦,一整天没提,差点忘了。
何序问:“去哪儿吃?”
她今天这一天太不称职了,完全不知道行程安排,更不了解周围地形,以后要尽量避免。
何序跟在庄和西旁边认真地想。
庄和西步子温吞,但目标明确,而她那个已经不声不响深刻检讨了自己两回的小替身脑子里只有工作,连选蛋糕都心不在焉的,看了一圈又一圈,没看进去一块。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各拿一块。”庄和西直接指。
何序回神,看到庄和西手就在自己脸旁边指着,她连忙直起身体说:“太多了,我吃不完。”
庄和西:“剩着。”浪费啊。
何序最后还是没敢继续反驳庄和西,半是开心半是发愁地端着三块以前没吃过的蛋糕在窗边坐下。
这个时间点店里人多,庄和西不能摘口罩,她就只是后倾靠着椅背,视线不错地看着正对面,只隔一张小方桌的何序。
何序一开始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下,尤其是脚,庄和西的腿太长了,放不下似的越界到她这边来,她都把脚缩到椅子下面了,也还是不敢放松,总觉得稍微动一下就会碰到庄和西。后面奶油的甜味上来,何序的意志被削弱,注意力渐渐被拉到蛋糕上,吃一口眼睛亮一瞬,不知不觉把缩着的脚放了出来。
放在庄和西脚边。
她轻轻一动,她们贴在一起。
何序没感觉到,一门心思只顾吃;她也没发现,今天的蛋糕,她吃得格外仔细格外慢。
大约半小时,何序把剩下两块打包了提在手里,和庄和西往出走。
看到路边一位因为独自带两个小孩而满脸疲惫的年轻母亲,何序看了眼庄和西的背影,跟上来说:“和西姐,你才二十九,不要急着结婚。”
庄和西目光跳动,原本随意的步子原地停下,转头看着何序:“为什么?”
何序欲言又止,怕话一出口会戳到庄和西的痛处。
她对揭人伤疤的事阴影太重了。
正犹豫着,庄和西的声音再次传来:“为什么?”
同样的三个字,何序莫名觉得这句比前一句重。她攥攥蛋糕袋子,慎重地说:“你也漂亮,很漂亮,你也有事业心和责任感,你不能被关在家里不见太阳。”你不能和你妈妈一样,因为一个只想炫耀不是爱的男人失去自由,丢掉自我,“和西姐,你慢慢看,看到最好的那个了再结婚。他要喜欢你,也要支持你的事业。”
要给你爱情,也给你自由。
何序觉得这样的婚姻才配得上庄和西,而不是庄煊的被利用和路边那个女人的被使用。她真心这么觉得。
庄和西听完却是不发一言,连眼神都变沉了,黑漆漆的一大片,像把整个夜空都搬进了瞳孔,让何序觉得很有压力。
何序还以为自己担心的事情发生了——她把庄和西的伤疤揭开了——心里有些着急想解释。组织好语言之前,沉甸甸压在她身上的目光倏然一轻,庄和西转头回去,继续朝前走。
她的步子依旧缓慢,但没了之前的随意。
何序断定自己的话影响到她了。
何序不远不近跟上来,思考怎么补救。
走到人声鼎沸的过山车旁边,庄和西抬头看着,忽然开口:“我不会结婚。”
何序微怔:“和西姐……有坏的特例,肯定就也有好的特例,你不要因为前车之鉴对后来的人全部灰心……”
庄和西:“不是灰心,是你说的这种男人我不会喜欢。”
何序:“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话出口的刹那,何序反应过来自己问多了。
感情这种事多私密的,不是她能随意询问。
“和西姐,你当我没说。”何序说:“刚才吃蛋糕吃得太开心了,我嘴里刹不住。”
庄和西默不作声扫她一眼,抬手提了提口罩。
何序还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拿出手机想看时间。
屏幕刚亮起来,身旁已经看不出交谈状态的庄和西再次出声:“我的喜好,以后你会知道。”
何序惊讶,没想到庄和西会回答自己,还是正面回答。她握了一下手机,说:“好。”
然后在心里向老天许愿:以前的她看起来很不好,吃过苦,遭过罪,没有顺风顺水,没有老天保佑;以后的她要遇到一个人,有足够的力气托住她的身体,有足够的耐心修补她的过去,还要足够执着、足够热忱,带着足够的信念和决心找到她的将来。
愿望许完的刹那,前方突然爆发出尖叫,像是应允。
何序一愣,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连脸颊都泛起粉色,目光灼热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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