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她很软弱,明明有钱有能力有大量的人脉关系,随时可以离婚去过自己喜欢的生活,可她什么都不敢想不敢做。”
庄和西直到现在也怨恨庄煊为什么不走。
她更后悔,为什么一定要逼她走。
“她又很勇敢, 厢车翻下来的时候, 她想都没想就原地踩死刹车, 车尾甩出去半圈, 她被压死,我得救。”
“和西姐……”何序在庄和西支撑不住那秒, 条件反射把扶在她腰上的手伸出去, 抱住她的身体, “不要想了, 都过去了。”
“过不去。”庄和西视线混乱,眼睛里爬满血丝, “她死得很惨,全身骨折,脸是用3D打印修复的。听说负责她的那位遗体整容师是国内技术最好的, 可我还是认不出来她,一点都认不出来。”
是不愿意承认吧。
不愿意承认那个残忍的结果, 不敢承认那个结果是由自己造成的。
何序不想听了。
很久没有出现过的愧疚和罪恶感又在她身体里出现, 比之前任何一秒都猛烈,铺天盖地的。
她真不知道这些事。
哪怕有人事先只是和她透露一丁点,一个字,她都不会拿起那把刀,不会想方设法跑来赚庄和西的钱。
何序舌尖尝到了铁锈味,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口腔内壁咬破了,疼痛迟来地漫开。
还能怎么赔偿庄和西呢?
她好像快痛苦死了,身体一直往下蜷缩。
她还在说:“何序,你说论起闯祸,谁的本事更大?”
好嘛,果然是在用自己血淋淋教训安慰她。
何序脑中嗡然,视野边缘泛起黑雾,像被泼了墨水的胶片,一点点蚕食眼前的画面。庄和西蜷缩的肩膀快低出视线范围之前,何序陡然回神似的快步绕到她前方,接住她,让她趴在自己身上,张了张口,声音里透着哑:“那是意外。”
庄和西嘴角僵硬地抽动,嘲讽的笑都提不起来:“本来可以不发生。”
是呀。
如果不出门,意外就不会发生。
可是不出门,她就能活得长久?
何序被庄和西沉如千斤的心跳撞得肋骨生疼,她眉毛无意识地拧在一起,深沟之间有东西逐渐笃定。
“和西姐,你没错。”何序斩钉截铁地说。
趴在她身上的人怔愣一秒,忽然发笑:“还说没聋,这么清楚的前因后果都听不明白。”
何序说:“听明白了,才确定你没有错。”
你也不任性。
何序往下滑了一点,把庄和西的身体托高托稳,自句清晰地说:“你只是太爱你妈妈了,你还有点胆小,你怕失去,才那么迫不及待要带她走。”
“爱和怕怎么能是错呢?”
那是人的本能。
放在一起的时候,是最最最原始且纯善的本能——爱才会怕,怕才是爱。真无所谓了,什么都放任不管,那样的庄和西才是真的大错特错。
退一万步说——
“和西姐,你当演员是不是为了你妈妈?”
何序忽然想到这个关联。
她对家电视里放过的那些庄煊主演的影视剧还有印象,演技很好,细腻真实,有层次感,也有控制力。她妈妈每次看的时候都要惋惜那么好的演员,为什么就是拿不到一个有分量的奖杯,得不到更权威的肯定。
有时候说上头,她还会生气。
她就坐在旁边边吃蛋糕边笑。
虽然因为年纪太小,还没有办法参与那么深奥的话题,但她记住了妈妈的话,现在把那段记忆映射到庄和西身上,她好像发现了一个大家都不知道的秘密。
“和西姐,你做什么都要做到最好,再困难的镜头也要演到绝对满意,你能不用替身就不用替身,在片场拿枪指着我说出我的错误,你不顾身体条件的限制,冬天下水,夏天穿袄,你那么敬业拼命是不是为了拿一个你妈妈没拿到的奖?”
就算是自欺欺人也好。
那个奖拿到了,就好像她妈妈被肯定了,差的那一步最终走完了。她没有枯萎在不见天光的温室里,而是绽放在人声鼎沸的舞台上。她依旧漂亮,并且把最漂亮,最自信,最骄傲的那一刻留在了最喜欢的聚光灯里,被永远铭记,而非退圈遗忘。
“和西姐,是这样吗?”何序小心又肯定地问,她还不太敢在庄和西面前肆无忌惮地说话,可再不做为她做点什么,她就要被身体里翻涌激烈的歉疚和罪恶感杀死了。她脑子里全是昝凡在车库说的那番话,她说庄和西忍受痛苦把自己变成一个正常人,是因为接受不了身体的残缺,可实际上,她拼命藏起来不止是自己的缺陷,还怕这缺陷会让庄煊最后那一步走得不够完美是这样吗?
是吧。
禹旋说她无所不能,昝凡说她家境很好,她家里人说“演戏”是上不了台面的事。一个听起来很有能力,家里又不支持演戏的人不可能无缘无故走上演员这条路。
她既然来了,必定是有什么不得了的原因。
这个原因何序不用思考就想到了庄煊。
那就是好重的分量压在她肩上啊。
她竟然还能站着,而且一站十三年。
何序双手紧紧箍在庄和西背上,拿刀划开小腿的那只忽然疼得难以忍受。
庄和西在何序肩上趴着,看不到她发白的脸和歉疚的眼神。她的表情从怔愣到嘲讽,到被肯定无罪的迷茫空白和难以置信,再到现在被看穿,被揭露。她从来没有和谁说过这些话,包括佟却和禹旋,她们也没有哪一秒真正看透她的想法,只以为有些东西是基因里带的,比如爱演戏,比如演技好,或者以为她难伺候,比如多余的应酬不去。何序……
庄和西缓缓抬头,看着镜子里那个瘦弱但坚定的肩膀。
她是怎么做到的?
从开始到现在——
她踢她的时候,她忍痛抱她;
薛春嘲讽她的时候,她坚定反驳;
刀子刺向她的时候,她果断去挡;
片场里,她细心周到到几乎所有人都匪夷所思,也羡慕不已;
酒店里,她夜夜抱她上床,日日学习护理技能,却从不开口;
现在,她又一眼把她想带到棺材里,只打算告诉庄煊的心思看穿了。
她是真本事,真厉害,和开始时一模一样。
她却已经完全没有办法,再用开始时那种仇视偏见的眼光看她。
庄和西看着镜子里的人,因为是背影,不会被发现,她的目光就可以自由直视,随意发挥,像滚烫的岩浆一样,一寸寸烧过她的皮肤,往她自己的胸口烧。
“你怎么猜到的?”庄和西声音低哑深沉。
何序目光怔了一下,没说家里的电视,没说那段记忆,习惯性藏着“我这样的人”,半真半假地说:“没猜,觉得你就是这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
“很好的人。”
何序说:“好人都喜欢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然后默不作声地加倍赔偿。”
这个标准肯定要排除她。
她不好,她对庄和西的赔偿只是不让她变坏,不是让她更好。
庄和西笑了,很明显的自嘲:“何序,你是真不记得我之前是怎么对你的了?”
何序当然记得,存在于记忆里的东西,越是坏的,好像越记得长久清楚,但她不会总去想,太累了,那就约等于不记得了,所以她点点头,说:“我只知道你现在对我很好。”好得都亲手把伤疤扒开给她看了,而她竟然一点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平等地回馈。
何序思绪太沉,没发现自己点头时下巴点在庄和西肩膀上。
庄和西真真切切感觉到了那股一啄一啄的微妙重量,她喉咙滚动,低垂睫毛下掩饰着灯光难以窥探的复杂情绪:“何序。”
何序:“在呢,和西姐。”
庄和西还抠压在盥洗台边缘的手指微微松动,说:“你真就那么喜欢我?”
何序:“?”
怎么突然就说起喜欢了?
何序有瞬间茫然,视线扫着地砖上的一团影子——包含了两个人,但浑然一体,找不到各自的边缘。
哦,是觉得她挨了打,挨了骂,却还是只记得她的好,所以这么问吧。
该怎么说呢。
说她觉得太累,不喜欢记,还是说她太需要这份工作,不敢记,或者说我有方偲的例子在前,不想重蹈覆辙?
都不好。
问什么答什么就好了,话都是说多错多。
于是何序言简意赅,说:“喜欢。”
话落那秒,她明显感觉到庄和西身体动了一下,她下意识以为庄和西不舒服,急忙把她抱得更紧。
庄和西被那股强有力的力量顶承,原本想靠自己支撑的动作微微一顿,放弃了。有人把她抱得太紧,她现在呼吸困难,没那个力气和她拉扯。
庄和西沉重的嘴角重复恢复弧度;因为过度用力,酸软发僵的双手离开盥洗台在空中握了握,触碰到女孩子细软的发丝。
何序一愣,视线往后看:“和西姐。”
庄和西拍了拍何序的头,手指深深插入她发根里,说:“那就好好喜欢。”
很温柔,很郑重的声音。
何序迟滞地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胸腔里变得鼓噪,被头皮上那股陌生、燥热的异样感觉弄得难以适应,她强忍着没躲,老老实实说:“知道了。”
从她成为“猫的星期八”那天起,“喜欢庄和西”就是她必须做的;
从她在腿上划开一天那秒开始,什么“随时随地了”,“一直了”,她就不得不想尽办法做到,以求庄和西恢复原样;
以及刚刚,庄和西用摊开自己的最真实的伤疤安慰了满口谎言的她。
哎呀。
虽然这份安慰对她来说没半点用——她没闯祸,只是在替别人收拾烂摊子而已,她以前很乖的——但刚才既然听了庄和西那些话,就得接受她的好,以后想办法好好还她。
何序这么想着的时候,头皮上被指肚摩挲着的感觉忽然变得明显,她浑身过电似得颤栗了一下,忍不住闭上眼睛。
庄和西在那阵强烈的颤栗中回抱住何序,轻声说:“听别人的事是也是一种经历。既然有经验了,以后就别因为拌一两句嘴就离家出走,哪天她真不在了,你想回都回不去。”
话题彻底回到开始,有人得到不必要宽慰,有人在真相里鲜血淋漓。
卫生间里的声音突然停摆,香薰在燥热的空气中暗涌。
两人保持着紧密拥抱的姿势,能清楚捕捉到对方心跳撞上来的感觉,力道没那么强,所以不会感觉到疼痛,只是一下下把陈年旧事被摊开时裸露的伤疤撞平了,潮湿低压的情绪便开始恢复敏感躁动。
庄和西低头看到了何序薄削平直的肩颈,以一种衣领被草草扯开的形态曝露着,露出大片白皙的皮肤和早就已经愈合的牙印。
完全贴合她牙齿弧度的牙印;
被她在情绪低潮时无意识扯开的衣领。
庄和西摩挲在何序头皮上的指肚随着呼吸声的加重逐渐加重。
何序忍不住抖了一下,想偏头,又在即将脱离庄和西的瞬间竭力克制住,随手抓住了她的衣服。
这个可以被无限解读的动作和庄和西的呼吸叠加,她瞳孔里的墨色渐渐变浓,满得像是要溢出来。
何序完全看不见,只感觉原本微微发凉的肩膀在庄和西往下蜷缩的时候,忽然变得灼热。
而且越来越热,好像有什么湿热的东西快贴上去。
那东西比毛孔还细,会钻进去,附着在她的神经上,把它们变得沉甸甸的,又迟钝,又好像在某些瞬间异常敏感。
“和西姐!”
“嗡嗡嗡——”
无意识的猝然低叫和手机的震动同时在卫生间里响起来。
庄和西还插在何序头发的五指快速而短促地抓了一下,手指离开她的头皮,视线和呼吸离开她的肩膀,双手撑回到盥洗台上,身体半退不退地离开她的怀抱。因为盥洗台高度有限,庄和西身体微微弓着,从侧面看,像她用身体和双臂包围着何序。
何序对这种姿势没有经验所以没有意识,只匆匆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旧的。
拿出来的瞬间,两人同时愣了一下。
何序先说:“对不起和西姐,办年货那几天街上人太多了,我没留神让人把新手机偷走了。”
那是庄和西同时花了钱和人情的才买来的,分量很重,何序面对着这种前提,就是再有说谎的经验,也忍不住在某一秒可惜这只手机。
庄和西把她声音里的失落听得一清二楚,也捕捉到了那里面的真心,她只觉得可爱,丝毫不认为粗心。
残留在庄和西神经里的陈年旧事彻底退居幕后,她手抬起来拍拍眼皮子底下低垂的脑袋,把她脸抬起来:“难怪不回我信息。这次原谅你了,下次再遇到什么突然情况第一时间告诉我,就是我亲自送,也能让你在当天就用上最新款手机。”
温柔得有些宠溺的声音和语言,让何序觉得自己是在幻听。
庄和西没给她分辨的机会,指关节抵了一下她手背:“接电话。”
何序回过神来看一眼,直接挂断,说:“推销电话。”
说完抬头,女人脸上的香气和五官的惊艳猝不及防扑过来。
何序的鼻息变得有点乱,忽然就有了声音。
她们不是第一次离这么近,但是第一次在这个距离对视。
很陌生的距离。
她惊讶地发现,庄和西长直的睫毛不是后天种的,是先天生的,她的好看超乎想象。
难怪真真假假那么多人爱她。
短暂的走神让何序鼻息恢复,她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上身无意识往后倾,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和西姐,还有什么要弄的吗?没有的话,我抱你回客厅,外卖应该快到了。”
庄和西看着何序,微垂的眸光里有日常难见的深缠情绪,她没有隐藏,直接用那种情绪包裹着何序,说:“没了。”
何序立刻把手机塞进口袋,猫着腰从庄和西胳膊底下钻出来,绕到身后,一只手扶着她的脊背,另一只勾在腿弯,抱起她往出走。
庄和西和来时一样垂在何序身后的手晃了两下,这次及时搂住她的脖子。
外卖不早不晚,刚刚好在何序把庄和西放到椅子上的时候来。
何序挂断电话第一件事不是去开门,而是蹲在庄和西脚边,帮她把裤脚拉好摆正了才急匆匆往跑外。
庄和西低头看着在空中微微晃动的裤脚,扶在膝盖上的手越收越紧。她还是无法适应这一幕,噩梦会在清醒的时候强行回溯,残端被不存在的血液灼烧,密密麻麻的针疯狂戳刺,她……
“和西姐,”去而复返的人快速在对面坐下,说,“你看。”
庄和西压抑的目光被打破,抬头看过去——何序头发别在耳后,脑袋顶上蹲着一只雪白的小兔子,她一笑,眼睛像两座小小的拱桥,路过的星光纷纷在桥下驻足。
“像我吗?”何序说:“外卖员说这个发夹是老板特地送的。”
其实是她专门备注外卖员在便利店带的,便利店一直有送十二生肖的小发卡揽客。
她想着庄和西今天脱掉假肢,往前迈了很大一步,也是很难的一步,那一步绊了她十三年,不可能一下子就适应。她肯定还要经历无数次的残缺恐惧、焦虑,被惊醒无数次才有可能完全接受。
这只兔子是她要来在今天分散她的注意力的。
明天的,她再找。
何序拿出她全部的笑容望着庄和西。
妈妈说过,她笑起来暴雨天都会出现阳光,她有信心能把庄和西的注意力拉过来。
……也不算,她和庄和西的关系没好到能左右她情绪的程度。
何序的笑容迅速淡下来,后知后觉自己现在做的事好像超过一个替身的界限。
何序放在桌上的手指缩了一下:“和西姐,对……”
“不像。”
话被打断。
何序看到庄和西后倾靠着椅背,嘴角噙着点笑,视线从她头顶下移到脸上,慢条斯理地说:“它没你可爱。”
何序愣住。这好像是庄和西第一次正面评价她,还是这种让她有点有点羞耻的话,说得她耳朵热烘烘的,有点手足无措地把发卡扯下来放在桌上,低声道:“我觉得它可爱。”
庄和西没反驳。
外卖被一一从盒子里拿出来摆在桌上,两人各吃各的,谁都没有说话。
这种安静一直持续到晚餐结束。
庄和西选了一部电影,半趴半躺在沙发上看,她腿上盖着毯子,何序压着毯子一角,坐在沙发另一边打瞌睡。
客厅没开灯,电视里忽明忽暗的光线在两人身上闪动,情人们爱到浓时的喘息和接吻声在客厅里回荡。
何序搓了搓耳朵,依旧困倦。
庄和西凝固在电影里的视线随着光线的变化忽深忽浅,接吻变成水乳交融的性关系那秒,她撑在颈下胳膊微动,手指在颈后缓缓收拢。
片刻后,庄和西坐起来,在缱绻昏暗的背景里俯视终于撑不住,歪倒在自己脚边的何序。
含混不清的声音断断续续从她嘴里溢出来,庄和西听不出清楚。
望了她一阵,庄和西手撑过去,俯身在她耳边。
“和西姐……不要喝酒……不好……”
“哪儿不好?”
“……醒了。”
“醒了什么?”
“醒了……会更难过……”
“我难过和你有什么关系?”
迷迷糊糊的人忽然陷入沉睡般失去声音。
庄和西等了一会儿,转头看着她。她脸上的光线被挡住大半,只剩下巴亮着一片。她身体往上撑一撑,她的嘴唇也就亮了——微微抿着,即使因为不护理变得干燥,也难掩那片天然粉调。和她的人一样,明艳但不突兀。
不突兀但格外地,吸引人。
庄和西撑在何序旁边的手缓慢挪动,沙发上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后者被吵的缩起脑袋,眼皮上朦胧的亮光随着动作彻底暗下去。
不久,又亮了——因为缩着的脑袋被人抬起来了。
再不久,又暗了——因为抬起她脑袋的人靠过来了。
她觉得嘴唇上热热的,下意识抿了一口,软软的。
何序抓着头发坐起来,有几秒没想起来自己在哪儿,扭头看见已经睡着在沙发上的庄和西,她连忙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
都一点了!
何序不敢叫醒庄和西,直接和之前住酒店那无数次一样,轻手轻脚地把她抱回到床上。
准备走的时候,何序手腕一紧,庄和西睁开眼睛看着她:“想不想吃蛋糕?”
何序不明白庄和西这话什么意思,但还是在思考之后照实说:“想。”
庄和西:“明天带你去吃。”
带?
何序问:“去哪儿?”
庄和西收回手放进被子里,闭上眼睛侧躺,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明天就知道了。”
————
第二天一早,既定的时间,庄和西起床健身,按部就班开始她一天。
何序听着动静跟她一起起来,等她去健身房了,速速过来她房间换新床品,打扫卫生,完了看时间还早就自己玩了一会儿才跑去做饭。
做到一半,门铃忽然响了。
何序急忙擦擦手跑去开门,竟然是小叶。今天才年初二,何序以为有她有什么急事。
没等问,小叶和年前送她去车站那天一样,递过来个纸袋子,说:“今天不是钓兔子的胡萝卜,是缓解压力、刺激食欲的猫薄荷,猫猫大人请笑纳。”
小叶说完先把自己逗乐了,“唉”一声,问已经接住袋子的何序:“你怎么那么多动物属性啊?”
何序没吭声,低头看着袋子里的新手机,心里像有片落叶在飘,很萧瑟,哪里又很满,快胀破似的堵在那里。她知道买一只手机对庄和西来说就像买瓶矿泉水一样随意,但其中好意是她无法用金钱衡量的。她好像越欠庄和西越多了。
何序持续走神。
小叶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吭声,担心地问:“还不舒服?”
“嗯?”何序急忙摇摇头,说:“好了好了。”
小叶:“那就好。手机是和西姐昨晚就和人说好的,我今天一早过去拿,现在算是成功交到你手里了,有什么问题你和直接和和西姐说。我先走了。”
何序:“谢谢小叶姐,麻烦你大过年地跑一趟。”
小叶“嘿嘿”两声,小声说:“和西姐给我发了两千块的大红包,这趟跑得很值。”
小叶很快走了。
何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折回来继续做饭。新手机在她口袋里揣着,和年前那只一样,膜贴了,手机壳装了,下面还有一根很漂亮的挂脖绳。和西姐好像知道她每天跑老跑去,把手机挂脖子上更方便一点。她把一切都准备好了,只需要激活一下,她就能用上新手机。
她现在的日子真是好呀。
真好。
何序摸摸额头已经结痂的伤疤,想给方偲打电话,问她这几天怎么样。
想起被赶出来那天震耳欲聋的摔门声,何序咽咽胀痛的喉咙,打开水龙头淘菜。
等庄和西收拾好出来,何序已经按照她的用餐习惯给她盛了适量的粥,坐在她对面闷头开吃。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就能坐在她对面吃饭了。
2021年才刚结束了而已,她们也就认识半年。
真神奇。
何序琢磨着这些有点恍惚,所以感到脚下有人踢自己的时候,她一点没多想,只是好脾气地把脚缩回来就算完了。
结果眼皮子底下的桌面又被敲了敲。
何序抬头,见庄和西有些懒散地靠着椅子,把碗往自己这边递。
何序坐起来探头。
哦,吃完了。
何序立刻伸手接碗——动作丝毫不莽撞,很谨慎地只捏住另一侧的小半部分。
庄和西视线若有似无扫过,微翘食指伸展了一下。
何序指尖一热,以为自己捏得太多了,急忙缩缩,把碗拿过来放在旁边,准备等会儿一起收拾。
庄和西却说:“粥没有了?”
何序:“有。”
庄和西看着何序不说话。
何序愣了两秒,反应过来:“和西姐你还要吗?”
庄和西:“就那一口,喂猫都不够。”
可是你平时就吃这点呀。
何序当然不敢这么说,麻利地端着碗把剩下那些粥给庄和西盛了。那本来是她第二碗要吃的,现在可惜了。
庄和西垂眼看着热气腾腾的海鲜粥,思绪有些跑飞。她最近几天都吃的外卖,即使点一份这样的热粥,温度也不会太高。越是高档的餐厅越喜欢把温度控制得不温不热,显得很专业,实际毫无滋味,口感远不如这样一份食材简单,但能熨帖肠胃的热粥。
庄和西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饭后照旧休息半个小时。
何序跑去给庄和西冲了咖啡。她现在很会用咖啡机这种高档的东西,但不喜欢喝,就只是蹲在阳台上浇浇花,扥扥黄叶,做事格外投入且认真,丝毫没发现身后有道视线始终紧紧跟随着自己。
休息结束,两人各自去换衣服,准备出门。
何序至今不知道前天晚上具体发生了什么,昨天一整天又是昏睡过去的,记忆很断层。当她翻开行李箱拿衣服的时候,才突然想起来围巾还没有洗,虽然被地暖烤干了,但的的确确是淋过大雨的,不干净,她不敢围。最后只能光着脖子从房间里出来。
何序换了鞋,老老实实坐在玄关的换鞋凳等庄和西。
她今天很慢,差不多一个小时才出来。
何序听到脚步声的时候抬头,发现她化妆了,很淡但很细致,把本来就好看的五官描一描,修一修,跟精修的照片一样,哪个角度看都完美。
……还要戴口罩啊,那化妆是为了什么?
何序看着庄和西微微偏头戴口罩的动作,有时候不太能理解女明星对自己的高要求。
“和西姐。”何序等她走过来了,起身打招呼。
庄和西应了声,去穿鞋——何序已经帮她拿出来放好了,她抬抬脚穿进去就行——余光扫见什么,她扶墙的动作停下,转头看向何序,看到她光秃秃白花花的脖子。
“知不知道今天几度?”庄和西问。
何序不假思索:“零下三度。”庄和西去衣帽间换衣服之前,她专门提醒过她,今天有风,让她穿暖和,所以把温度记得很清楚。
庄和西头不低,只垂点眼皮看着何序——
的脖子。
“我以为今天三十度,热得你了。”庄和西说。
何序顺着她的目光低头,马上听懂了她的话里的意思。何序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围巾还没洗。”
庄和西马上想起何序那天晚上昏头昏脑哭的样子。
庄和西扶在墙上的手指动了动,收回来解开自己的围巾,接着脚下微转,朝何序走了一步。
何序下意识后退。
庄和西视线看过去。
何序立马原地站定,看到庄和西拿着围巾的手伸向自己。
下一瞬,带着体温和香气的围巾绕脖子两圈,尾巴一左一右垂在身前。
围巾细腻亲肤,松松软软的,蓬松且厚实,保暖性极好,何序都能想象大风吹过来的时候,把脸埋进去会有多暖和。
“?”
何序慢半拍抬头看向庄和西。她手还在她脸侧伸着,食指擦着她的左侧脖颈过去,一直伸到后颈微微一挑,被围巾压住的头发跳出来。
然后是另一边。
何序脖子里凉了凉,围巾的热度真实完整地贴上来。她不自觉抓了一下手指,看着庄和西说:“和西姐,我不冷。”
庄和西手垂回去,拇指压着那根还残留有细软触感的食指,在上面缓缓摩挲:“有种冷叫周围的人觉得你冷。”
“再等我几分钟。”庄和西说着转身往回走。
何序还没想好下文怎么说,所以只是看着她的背影抿了抿嘴巴,“嗯”一声,当小哑巴。她心里还在打鼓,不明白庄和西怎么会把这么好的围巾给自己。
这可是品牌方送她的新年礼物,都还没上市。
拿给她围也太浪费了。
但不得不说,钱堆出来的东西就是好,她围了这才多久,脖子里就热烘烘的,热气直往脸上冒。
何序轻手轻脚走到墙边,探出来一点头往里看。
确认庄和西走远之后,她伸手把围巾扯扯松,给脖子降温。
不一会儿,庄和西去而复返,脖子里多了条围巾。
和给何序的同款不同色。
她是深色,何序是很软的浅色;她的两端一前一后,她的两端一左一右。
何序看着扶墙穿鞋的庄和西,已经晾凉的脖子随着吞咽动作滚了滚,无端端又觉得热。
乘电梯的时候,庄和西在前。
何序看见她进去以后,没和往常一样直接走到最里面,而是步子一转,去按楼层。
何序跟进来,看见她按的负一。
负一是车库,但是庄和西没提前通知她联系司机,清早那会儿小叶过来,也没提这事儿。
何序急忙按住开门键说:“和西姐,我还没联系小叶姐,要不你在家里等着?小叶姐从家里过来要半个多小时。”
庄和西不说话,手臂直接从何序右边绕过去,身体微微前倾,若即若离挨着她的肩膀,把她按着开门键的手拉开,说:“今天我开车。”
何序被身后突如其来的靠近弄得有点慌,闻言下意识去看庄和西左腿。
庄和西睨她:“自己不会开车,还没见过别人开?自动挡不用左脚。”
何序尴尬地收回视线,心道还好和西姐没生气,完了才是:“我们今天去哪儿?”
庄和西抬头看着电梯上方规律跳变的数字:“到了你就知道了。”
何序:“好。”
何序之前没见过庄和西开车,自然也没坐过她的车,今天猝不及防就上了副驾,紧张得她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同时也没发现自己现在面对庄和西的时候,该紧张就紧张,该尴尬就尴尬,不像之前那样,遇到什么事都只想着保持冷静。
庄和西转头看到何序忒楞楞的坐姿,直接笑了:“座位上有针?”
何序摇头:“没有。”
庄和西:“那你和竹竿一样杵着?”
何序哪儿敢说我不敢靠,想了想,她小声回答:“我没见过这么好的车,想多看看。”
庄和西:“继续演。”
“演”这词对何序来说就像残缺的腿之于庄和西,很敏感,所以听到庄和西说“继续演”那秒,她心里重重一磕,生怕她旧事重提生气。
今天是初二,生气会触一整年霉头。
何序有时候有点迷信,比如命好命坏这种事,她就很信天生,后天努力不过是不让它更坏。
何序小心地观察差庄和西。
没等紧张表现到小动作上,忽然瞥见一只手从眼前闪过去,何序感觉嘴唇一热,碰到了庄和西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