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养玫瑰

第27章

第27章

庄和西:“!”
就五天!
……就五天。
庄和西胸腔里的无名火倏然熄灭,变成密密麻麻的酸疼。她攥着伞柄没松,伞上落下去的雨水连成线,不断砸在何序的行李箱上。
停止思考半晌, 庄和西走过去, 轻轻触碰何序额头:“和野猫掐架了?”
何序不记得自己在雨里坐了多久,她本来是要回之前那个住处的。
那里按年交房租,她最后一次交是去年六月初。当时还不确定能不能当上庄和西的替身,只能先把房租续着,不然找不到那么便宜的地方。按一年算,房子到今年六月才会到期,她就想着先去那里待几天。
结果下车之后可能在走神吧,随便上了一趟地铁就通到这里。
但是查莺说她临时搬回来照顾和西姐了,她总不能上去和查莺姐抢房间。
她也没力气再坐一次地铁, 去那个没有暖气, 没有声音的出租屋。
最后就拖着行李箱跑来找猫说话了。
它也不来。
她想着今天除夕,大家要吃大餐,所以除了烤肠,还给它买了很贵很贵的罐头,它都不来。
她在雨里坐了很长时间, 坐得浑身发冷,头疼欲裂, 它一直没来。
眼皮好沉啊。
何序勉强撑着,仰头看向庄和西:“没掐架,它没来,我一直等,它没来。”
很不符合说话习惯的车轱辘小短句。
是个人就能看出来她现在里里外外都不正常。
庄和西胸腔里的酸疼膨胀发酵,汹涌难挡:“它和你这种落水小狗不一样, 应该早就吃饱喝足了,现在正在禹旋被窝打呼睡觉。”
哦——
它过上好日子了呀。
恭喜它。
她么……
何序手指僵硬,做动作和机器人一样一卡一卡的,扯出脖子里的吊坠说:“不是小狗,我属兔。”
“知道。”伞罩过来,挡住雨也挡住光,“不是回老家过年了,怎么在这儿?”
何序被带着香气和热度的影子笼罩,冷热交替,难受至极的身体晃了晃,脑袋磕在庄和西的腿上:“吵架了。”
很虚弱的声音。
在何序身上从来没有出现过。
庄和西听着,所有情绪都变成四周冒着寒气的雨,停止流动后立刻在低温中结霜冰冻,一下下扎在她心尖上,令她不适,她一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块:“和父母?”
何序肩膀缩了一下,没吭声。
庄和西后知后觉自己态度不好,攥在身侧的左手松开一些,轻拨何序沾在额头上的发丝:“何序,你几岁?”
何序脑子转得很慢,视线模模糊糊睁不开眼睛,想了半天才说:“和你一样,二十多。”
庄和西:“我看你像开始那个'二',大过年的,吵个架就离家出走?”
何序摇头又点头,人已经没什么意识:“……不是离家出走,是她赶我走。”
庄和西呼吸停顿,看向何序的脸。
这么严重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没什么难过,也没有抱怨,和续命式的吃饭一样,说好听了叫随遇而安,说难听了……
是听天由命。
庄和西蹙眉。
这不像何序,她明明是早上四点跟她一起起床,一直忙到晚上十一点,都还能有精力和禹旋剪头石头布,赢一次跨一步,费劲巴拉往停车场挪的人。她积极得有时让人不能理解。
庄和西脸色阴沉地看了何序两秒,手往下移,贴住何序脖子。
难怪。
烧糊涂了。
她不舒服的时候都爱找茬,经常自暴自弃,更何况这种脸都没长开毛头小孩。
小孩受委屈了知道回家,就错得还不算离谱。
庄和西暂停的呼吸不知不觉恢复正常,捏了一下何序脖子:“还能不能自己走?”
何序摇了摇头。
庄和西低头看自己的腿,有些超出能力范围的决定下出来之前,靠在她腿上的人忽然扒拉着行李箱站起来,说:“能。”
说着就东倒西歪地拖着行李箱往前走,踩到道沿一个踉跄,庄和西条件反射伸手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扯回来:“看着点路!”
何序听着训斥声,恍惚以为现在还是六月,她和庄和西还水火不容。她心里顿时一紧,强打起精神说:“和西姐,对不起。”
庄和西:“…………”
不久之前还觉得热闹的雨声,现在让人心烦。
庄和西黑着脸松开和气球人一样以各种形态随意摇晃的人,手顺着她的小臂移下来,牵住她说:“没骂你。”
声音很低,掌心里的温度暖得何序失神。
何序木讷地低头看着那个牵着自己,拉着自己往前走的手。
它好长,好暖和,好有力气。
一路上收雨伞、推门、按电梯……
一路上一直牵着她。
“何序。”庄和西把何序的拖鞋扔在她面前,人站在她身后,右脚踩住她右鞋跟说:“脱鞋。”
何序全部意识都在被牵着的手上,腾不开,闻言脚下悉悉索索动起来,乖巧又老实。
“袜子。”
又是一阵听话的小动作。
“这只。”右脚踩住左边鞋子。
一令一动,何序换好拖鞋的时候,地上已经聚了一小滩水。
庄和西低头看一眼,水还在“哒哒哒”地往下滴,让人窝火。
庄和西脸色难看地把何序浸满雨水的羽绒服拉开,往下扯。衣服脱离身体掉在身上的瞬间,何序浑身发抖,颈部裸露的皮肤上掀起一片明显的鸡皮疙瘩。
她烧得越来越严重了。
庄和西顾不得想太多,两手握着何序胳膊,搬东西似的把她搬到玄关柜前,命令:“扶着。”
何序一个激灵,东摇西晃地伸出双手,扒住玄关柜。
庄和西抓住她毛衣的下摆直接脱掉。
又是一阵强烈的颤栗。
庄和西下垂的视线不经意扫过何序后肩,想继续脱她内衣的动作倏然顿住。
这个牙印……
她当时咬得多狠,才会留下这么清晰的牙印。
她野蛮、神经、不问青红皂白的针对、不分对象的替罪羊心理……
何序自始至终,只字未提。
“知不知道什么是记仇?”
头被人从后面用力推了一下,莫名其妙,何序扭头回来,肿成大卧蚕的双眼皮掀开,盯着推自己的人。
庄和西手微紧,把她头转回去,放软了语气:“衣服都湿透了,穿着不难受?”
庄和西手指轻勾挑开搭扣,从外到里,从上到下把何序脱干净,回身打开全屋空调。
地暖和热风叠加,何序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庄和西已经再次牵住她的手,拉着她快步往房间走。
热水器又关了。
又关了!
去关外的时候关,去川江的时候关。
这东西就是一秒不停烧一年,能费几个钱?
大明星庄和西,从未出过任何一个表情包的气质女星庄和西此刻满脸黑线,无语至极。她火大地打开热水器,拖着何序往自己房间走。
奢华的双人浴缸放满水需要至少十分钟时间,庄和西把半辈子的耐心都用了,才听到水往溢的哗哗声。她迅速将何序从空调出风口下牵出来,丢进浴缸,转身往出走——她身上的衣服现在也半湿不干,穿着很不舒服。
脚下的方向刚转正,就看到浴缸里的人往下一滑,下巴没入水里。
这一幕似曾相识。
庄和西想到七八年前自己喝醉酒,差点淹死在浴缸里那次。她行动快于意识,条件反射俯身过去捞人。
水声、闷哼、手掌猛地撑住浴缸产生的碰撞声。
一阵忙乱过后,庄和西一条腿跨入浴缸,跪在何序双腿之间,左手在她身后的墙上撑着,右手捞着她的身体。被捞的人云里雾里,不知道自己靠在哪里,只觉得很暖和很软,有点想睡觉,她就把脑袋在那上面拱了拱,脸埋上去。
庄和西低头。
“……”
呼吸的热气透过被拱湿的打底衫喷在庄和西皮肤上,膝盖若有似无抵着不合适的位置,腰上女孩子的手越抱越紧,湿滑的墙壁摩擦力持续降低。
“哗——!”
庄和西没撑住,身体猛地跌下来,压在何序身上。整个过程太快,她丝毫来不及调整,只够在最后关头护住何序的头不磕到浴缸。
但这一动作,等于把何序更紧地扣入胸前。
敏感成熟的身体被激活,酥麻痒意如同电流迅速传遍全身,庄和西腰软下去,微张的口腔里闪过一声不明显的喘息。
和荡漾的水花同频,同时刺激着庄和西的耳膜。
她今年二十九不是十九,一个在剧本里经历了无数人生的女人不可能没有性常识,偶尔会去尝试探索自己的人不可能不懂生理反应,她手在何序脑后一寸寸抓紧,快被身体里的异样弄出声。
被抓着人竟然还在煽风点火,脑门一点一点拱开她的衣领,拱进她的脖子。
肌肤相贴的那秒,庄和西彻底忘了自己是直女,眼前这个人也是直女,她——
想接吻。
想攥着她的手腕,和她发生一些会让她腕部失控颤抖的亲密关系。
水声裹挟的喘息持续往出溢。
庄和西五指张开手往下移,手掌握着何序的脖子,手指托着她枕骨,身体缓缓往下压……
唇碰唇到的刹那,庄和西倏然偏头,垂在何序脸侧,扶着她的继续往下。动作快而果决。
瞬间,水漫过何序发根,浸过庄和西的脸,她在扑面而来的窒息感里找回理智。
只剩流水声的卫生间里,女孩子浓密乌黑的头发铺散在水上,不断难受地呻.吟,抱着她的人左手在撑在满是水汽的墙上,手指一点一点曲起、压紧,指尖泛起清晰的白,腕部不受控制的颤抖。
抖到极致,迅速收回。
庄和西抱着何序从水里出来,确认她头发里的雨水全都浸泡干净了,把她捞出来带回房间。
吹风机的嗡嗡声在卧室里响了很久。
终于停下来的时候,2021年结束了,2022年在钟声和烟花里忽然而至。
庄和西抬头看了眼窗外,实在没多余的力气把已经睡着在自己腹部的人弄回对面房间。她扶着何序的头,动作轻柔地把她放在枕头上,起身准备收拾自己。
动作做到一半,被一只滚烫的手抓住腕部。
庄和西低头看过去。
已经认不清人,但潜意识谨记自己在赚庄和西的钱,要想尽一切办法照顾好她的何序说:“新年快乐,和西姐。”
庄和西平静心跳在这一秒加速。她不缺这句话,以她现在的名气,只要拿起手机,会看到不下百条“新年快乐”,各式各样的恭维赞美会让她眼花缭乱,她向来不屑,可何序这句……
庄和西五指收拢,折回来也捂住何序的手腕,说:“新年快乐。”
你是第一个不对我另眼相看,又不顾一切保护我的人。
你很特别。
所以新的一年,我也祝你新年快乐,我也会,尽量快乐。
手被温柔地放进被窝,被子掖入下巴。
庄和西拖着被湿气浸泡太久,有些不舒服的腿进来卫生间洗漱。
上床已经是一点过后。
庄和西和何序背对背躺在床的另一边,空气里充斥着她的因为生病变得短促清晰的呼吸。庄和西已经做好了彻夜失眠的准备,不想躺下没一会儿,眼皮就闪了闪,手机从掌心滑落跌在枕侧。
“嘭。”
很轻一声响。
何序却像是被惊到了一样,身体猛地蜷缩成一团。
“额头疼吗?”
“不疼。”
“对不起,嘘嘘,对不起……”
“没关系啊。”
“你走吧,以后不要回来了。”
“这里是我家。”
“不欢迎你,去找新家。”
“找不到,我问过了,没人敢喜欢我这种欠了一屁股债的。”
“走了就有了。”
“嘘嘘,走吧,再待下去,这里的人和事会把你拖死。”
可是去哪里呢?
坐一趟车都不知道目的地的人,能去哪里?
她不要走。
“不走……不走……”
庄和西是被吵醒的,声音就在她耳后,还是高烧中带着异样热度的声音。她前一秒还在沉睡的脑子,这一秒像酒味爆珠陡然破裂,伴随着一丝微苦的醇香直冲脑颅。她睁开眼睛,头晕目眩,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感觉就变得异常明显——本该和她隔着大半张床的人不知道什么靠过来,从身后紧抱着她,一条胳膊从颈下穿过,搂着她的肩膀,另一条从腰侧斜上来,抓在她胸口,像抓着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呼吸越急越热抓得越紧越燥。
也不知道到底抓了多久。
庄和西拿起手机看时间的时候,数字显示03:00。
她捏住何序的手腕,试图将她拉开。
没有成功,因为何序的警惕心突然上来,当场用腿夹住她,然后抱抱枕似的更紧密地贴过来,把她大半个身体压在床上。
“……何序。”
庄和西声音微微咬着,胸前突如其来的疼痛和颅内的醇香酒精混搭。
“松手。”
何序动作松懈一瞬,像是反应过来说话的人是谁一样,慌忙后撤。
庄和西趁机翻身。
耳后蓦地一热,只做出一个离开动势的人卷土重来,力道比之前更重。
又被滚在后颈的眼泪迅速冲散。
庄和西被烫到似的,突兀地睁开在刚才那个瞬间闭上的眼睛,听到身后的人哭一样说:“不走……我没地方能去……”
凌晨三点的焦躁一秒沉寂。
记忆里从来没露出过脆弱的人,在三点零一分泪流不止。
很多年没哄过谁的人,在三点零二分握住身前那只手腕,和从前哄禹旋她们一样哄她:
“我在呢,怕什么。”
————
次日六点,生物钟准时在庄和西身体里拉响。
被折腾得一直没能睡踏实的她睁开眼睛缓了几秒,垂眸看着身前那只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现在只是虚搭着她的手。
细长匀称又骨感的一只手。
自然下垂的状态极为有利地突出它的腕骨,青色血管拉在上面。某一秒食指神经反射似的回勾扯动手背上的筋,庄和西分布着几条血丝的目光动了动,变得浓黑浮火,一路高昂。
终于烧到那只手上之前。
庄和西保持着那种灼热的侵略感,把它从身上拿开。
她的主人天快亮的时候才勉强退烧,这会儿白着一张脸睡得正好。腿架在她腰上,脸埋在她后颈,粗重呼吸一丝不落,全洒在她皮肤上,激起一层又一层薄汗。以她现在的身体状态,怕是燃烧不了几秒就会叫嚷着熄灭。
那多败兴。
庄和西忍受着皮肤上的黏腻感,先进入智能家居APP ,把昨晚忘记拉的遮光窗帘拉到严丝合缝,之后才放轻动作下床,过来衣帽间拿换洗衣服。
这里的落地大镜子纤尘不染。
庄和西偏头看到镜子里情绪丰沛的自己,脱下睡衣后的身体更是惨不忍睹,像被狠狠折磨过一样,质地轻柔地棉质布料擦过去也会泛起清晰的痛感,且是那种浮于表面,刺刺的,隔靴搔痒的痛感,让人不由得想一把抓上去将它立即终止,或者继续发展。
庄和西用欣赏般的目光焚视着自己的身体,视线重重碾过白皙肌肤上的惨烈痕迹,良久,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拓印着胸前已有的印迹走向缓缓握上去。
衣帽间里气息从轻到重,从长到短再到长,渐渐恢复平稳。
庄和西拉开抽屉拿内裤,身上那件脱下来后,她直接扔进了垃圾桶。下落过程会产生细微的角度变化,某一秒,有大片粘稠的水光一闪而过。
庄和西的假期才刚开始,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工作。她习以为常地待在家里,上午健身、休闲,下午心不在焉地看了一部经典电影。结束已经是下午四点,何序还没有醒。
她从昨晚睡到现在已经超过十六个小时了。
庄和西一开始很不放心,午饭的时候给佟却打过一个电话,佟却说应该是累的,让她再等等,晚上要是还不醒,她亲自过来看。
现在距离晚上还有三个小时。
已经靠坐在卧室窗边看了何序几乎一整天的庄和西又钳视了她几分钟,确认没什么任何异样后,庄和西起身过来何序卧室拿酒。
细雨天很适合居家喝酒。
也很容易过量。
何序赶在天黑前醒来的时候,有好几分钟时间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她一动不动地躺着,满脑子都是被踩烂的手机和被扔出门的行李箱,以及何序这个人。
她在雪地里一直走,一直看不到终点。
陡然回身,发现自己已经无处可去。
泪水迅速在何序眼眶里汇聚,顺着眼尾往发根里流。
流淌的轨迹里带着一束很柔软的微光。
何序愣了愣,仰头向斜后方看。
好眼熟的台灯。
何序心一磕,哭都忘记了,连忙把手伸过去拨了一下底座。
拨不动。
“……!”
何序吓得一个激灵坐起来,过猛的动作让她心跳加速,天旋地转,她急忙将身体前倾趴在被子上缓解。被子上有庄和西的味道。
她不小心吸进去一鼻子,跟迷魂药一样,本来就不灵光的脑子现在更是乱七八糟地什么都在往过闪,一会儿回家,一会儿挨打,一会儿赶车,一会儿淋雨,一会儿因为流浪猫都不理她蹲在路边嚎啕大哭。她脑子里实在太多画面了,唯独不见遇见庄和西的那部分。
极端的不安和病理性心悸让她难受不已。
她不敢待太久,眩晕稍微得到缓解就立刻爬下床往出跑。
跑到半路折回来拆被套、换床单,忙碌十多分钟后刷了牙洗了脸,惴惴不安地过来客厅。
客厅没开灯。
临近七点的雨天黑得不见一丝光,鹭洲璀璨的霓虹已经成功破窗而入,洒在庄和西身上。她仰躺在沙发上,赤着脚,腹部盖的毯子一大半垂在地毯上。
散着的头发和勾着酒杯的手也是。
何序犹豫不决地走过来蹲下,不知道是先拾她的头发,还是先拾她的手和酒杯。
客厅里很安静,花香混着酒味在空气里拼命纠缠。
庄和西翻身侧躺,手腕撞过何手腕的时候,后者听见有人在暗处咬碎了浸满酒气的冰块,然后火光就从暗红色的酒里窜出来了。
不对。
这里不是“404 BAR”。
她还没想起来昨晚怎么到的这里,都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何序心慌地把手缩回来,想回卧室再好好想想。
视线经过庄和西手指间摇摇欲坠的酒杯和酒杯下面昂贵的地毯,何序往右挪了几步,转过来,曲腿背靠沙发坐下,一只手抓着脚踝趴在膝盖上思考,另一只手伸在庄和西手下面,随时准备去接酒杯。
潮湿的空气堵塞呼吸,让气息变得明显,毛孔里都充满湿意。
不知不觉,夜色浓了。
何序仍旧保持着伸手接杯子的动作没变,但趴在膝盖上脑袋已经从仔细思考变成认真走神。
庄和西睁眼就看到霓虹在她睫毛里穿行,一部分撞入她浅色的瞳孔,一部分流入她深色的眼眸。她垂在何序手心里的手勾了一下,右脚轻踩她的肩膀。
“坐地上不凉?”
何序原本没什么感觉的后颈真的一凉,迅速转头看向庄和西,伸出去的手随着意识做出一整套的反应——五指合拢,握住了庄和西的手背。
“和西姐……”
庄和西融在夜色里的瞳孔轻颤,不动声色地抬起手,收回脚,撑着沙发坐起来说:“上来。”
何序盯着庄和西没动。她已经想了一个多小时了还是没想起来昨晚的事,心里没底,不知道现在做什么才对。
庄和西看她一眼,把剩下那口酒喝完,递出去杯子:“倒酒。”
何序不接,张嘴想说什么,但因为脑子想了太多别的事情,影响得嘴变笨,一下子说不出来。她就只是怔怔地看着庄和西不动。
庄和西轻笑,被握过的手背还隐隐发热:“今天是心情好,不是借酒解愁,倒。”
何序连忙接住杯子,左找右找却没看见酒瓶。客厅里太暗了,找东西很困难,加上庄和西突然亮起来的手机还在分散视线,何序就更看不见。
“等一下。”庄和西说。
何序扭头看她,还没明白什么意思,头顶的灯忽然亮了。紧接着是厨房区域的、玄关的、走廊的……整个房子都亮起来了,和之前只有一盏台灯照明的房间比起来,像月光突然决堤,冲散了所有阴霾心事。
何序心脏撞了一下胸口,不适应地闭着眼睛低头。
庄和西刚好放完手机回头,视线毫无征兆撞上何序半露的后颈。
骨骼和曲线总带有独特的幻想。
尤其是在睡意残留,酒精浮游的微妙时刻。
庄和西手伸过去捏住何序后颈,像捏那只强送给禹旋的猫一样,把何序连人带刚刚握住的酒瓶一起提上沙发:“什么时候醒的?”
说话的庄和西整个手掌放松,手指贴在何序颈侧试温度。
何序不知道自己发过烧,只感觉一阵凉意穿透皮肤直冲天灵盖,未知的心慌达到顶峰。
“对不起和西姐。”
庄和西前一瞬还因为何序体温恢复正常放松下来的眼神,这一刻骤然停顿,抬眼看向她:“为什么道歉?”
何序哪儿知道,就是觉得该道歉。
偏庄和西一瞬不瞬盯着她,非要一个准确答案。
何序只好胡乱找了个理由:“我把你的床弄脏了。”这种情况以前发生过,她觉得站得住脚。
话落那秒,颈侧的凉意却忽然有了压力,庄和西说:“我把你洗过了。”
何序:“嗯。”
嗯?
何序慢半拍反应过庄和西话里的意思,快速扭头看向她,神情微呆,眼丝却复杂得恨不得把自己缠成虫茧。
不过脸上总算有点人气儿了。
庄和西停顿的眼神随着撤手的动作继续流转,声音里透着刚睡醒的沙哑:“还记得不记得昨晚的事?”
……该来的还是来了。
何序从庄和西脸上看不出端倪,不敢轻易胡说,犹豫片刻,她如实回答:“不记得。”
庄和西:“你让我火大。”
开口就是暴击。
何序手心迅速沁出冷汗,下意识想说“对不起”。
庄和西在她出声之前开口:“冬天、大雨、坐在路边,何序,你的脑子是被狗吃了吗?万一我昨天没回去小区,或者没走那条小路,你是不是打算在那儿坐一晚上?那我呢?第二天,我有没有资格去替你收尸?”
劈头盖脸一串联的反问,何序脑子都蒙了。
庄和西冰冷尖锐的态度在她意料之中,但问的问题,很怪。
很怪。
何序仿佛被锯了嘴,一个字也吭不出来。
庄和西抬手弹她脑门:“问你话呢。”
何序吃疼,往后缩了一下,低声说:“不会坐一晚上……”
庄和西:“烧得魂儿都没了,你觉得你能走得了?”
走不了。
好像就是因为脑子烧昏了,才不知道躲雨。
何序心虚不已。这种心虚里没有半分对未知和在庄和西床上醒来的恐惧,只是好像很怕,很怕,再被她弹脑门。
微妙的异样在何序胸腔里升腾盘旋。
何序按捺住想去摸额头的动作,看着庄和西:“和西姐,你只是因为这个生气?”
庄和西:“你认为还有什么?”
没有没有,必须没有。
何序着急地都想摆手。
慢半拍回味起庄和西前面那句“你觉得你能走得了”,何序脚趾在鞋里悄悄蜷缩,说:“我昨天怎么回来的?”其实还想问,我怎么去你房间的,怎么睡你床的,但她不敢,所以只问开头。
问完庄和西手动了。
何序做好了挨打的准备。
“?”
手里被塞进来一只袖子,庄和西用袖子提起何序的手说:“牵小狗一样,这么牵回来的。”
何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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