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养玫瑰

第25章

第25章

庄和西目光直白如锁链, 束缚住对方,想看她左右为难,在为难里取舍。
但其实,这个问题对何序来说根本不是问题,一边是永远就在那里,随时可以回去的老家,一边是只有一纸合同约束,随时可能丢掉的工作,孰轻孰重,她分得清。
再者,给她这份工作的人还给她吃、给她住、给她红包和礼物, 她就是再熟练掌握等价交换的原则, 也偶尔要学一学没有前提和条件的知恩图报。
或者连这些看得见的好处都能全部撇开, 只是为这个人“从来不求人, 这几年都是别人求我”,现在却为了她卖面子走后门, 还花大钱给她挑好的的这份心意。
心意这种东西可太重了,不能老欠着不还。
人的心脏就拳头点大,只进不出, 迟早有一天会被挤破压垮。
何序在回来路上就已经把这些想明白,现在只需要迅速扬起嘴角,斩钉截铁地说:“当然了,在我眼里,没有什么比和西姐你更重要。”
说话的人赤诚明媚,像把鹭洲冬季最静谧明亮的日光统统拢入了眼底,再加以她自身独有的亮色进行调和,夺目得不可思议。
庄和西看着,加速的脉搏与指尖的温度共振,心脏漏跳一拍,像踩空台阶,胸腔里泛起一阵失重的酥麻。她难以控制地低头笑时,微启唇缝突然有晨光闪入。
何序看着那束像是从唇齿之间笑出来的亮光脑子里空了一瞬,血液忽地冲上耳背。
很烫。
她有一秒想伸手去挠。
动作之前,庄和西忽然开口。
“要做就快点做,别真因为我赶不上你回家的车。”庄和西慢条斯理地说,说着细白手指又开始摩挲深色台面。
何序扫了眼,克制住了想挠耳朵的冲动。她心跳快而浅,迅速应一声“好”,撸着袖子大步朝冰箱走。
麻利起来的何序只用二十分钟就做好了一顿简单营养的早餐,速度之快,庄和西盯着她的神儿还没有走完就被叫上了餐桌,显得眼神轻飘松散。
“和西姐?”何序轻声唤她。
庄和西目光微动,睫毛投下的阴影遮住小半情绪,说:“嗯。”
“嗯”完,庄和西靠着椅背的松弛姿态不变,让人瞧不出半点要吃饭的意思。
何序看了眼桌上已经摆好的碗筷,脑子里是刚才假装挪花瓶,其实偷偷点亮手机看到的时间。
再不走,她真要来不及了。
这会儿就走,又显得很无情无义。
何序左右纠结,按捺了一会儿,还是说:“和西姐,我得走了。”
庄和西刚碰到筷子的手指跳了一下,若无其事拿起来:“走吧,路上注意安全。”
何序立马把围裙摘了,跑去洗手:“和西姐,家里的洗碗机很好用,你吃完饭直接把碗筷放洗碗机里洗。”
庄和西动作缓慢地转头过去,问:“洗碗机怎么用?”
何序:“……”果然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没有一点生活常识。
何序毫无怨言地把赶车的时间又压缩了十分钟。
这十分钟里,她设置了洗碗机的工作模式,给庄和西换了干净床品,把她换下来的睡衣放进洗衣机……最后还跑去她房间晃了晃床头柜上的台灯。
好着呢。
底座依然粘得牢固,光线依然亮得温柔,能把庄和西不喜欢的夜晚照亮,又不会刺伤她的眼睛,不会碎在地上弄伤她的双脚。
何序这才放心地离开。
门开了又关,屋子里陡然空下来。
庄和西一动不动看着桌上的饭菜,从热气腾腾一直看到冰凉变色,才慢慢吞吞拿起筷子往嘴里送。
吃完洗碗,净手,给自己做了杯姜黄拿铁。
整个过程有条不紊,和“十指不沾阳春水”扯不上半点关系。
庄和西端着杯子坐在阳台发呆。
“嗡,嗡,嗡——”
手机忽然在圆桌上震动起来。
庄和西偏头看了眼,拿过来接听。
小叶:“和西姐,我已经把何序安全送到车站了,她只让送到这里。”
小叶今天一天都闲着,她又挺喜欢何序,就想着要不直接把她送到家门口吧。
反正东港离鹭洲只有三个小时的车程,一天时间完全够她往返,但何序自己坐大巴就要走走停停浪费几乎两倍的时间了,很麻烦。
何序却说不用。
现在回想,她当时的口气是不是还有点急?
小叶不确定,所以没和庄和西提这茬。
庄和西应了声,说:“辛苦了。”
小叶:“和西姐哪里的话。那我现在过去接您?”
小叶今天的空闲是庄和西专门腾出来给何序的,现在既然不送何序,那就正常接庄和西去工作,省的她自己开车费劲儿。
庄和西说:“半个小时后再过来。”
小叶:“好的。”
庄和西把喝剩的拿铁倒掉,冲干净杯子,然后走回来客厅坐下,从矮几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和何序同款但不同色的手机——给何序的是白色,这只黑色。
庄和西拆封、激活、把手机卡换进去、同步信息……做完这一切的时候时间刚刚好,九点,小叶的电话打过来。
庄和西看了眼屏幕上方干巴巴的“小叶”两个字,滑动接听。
“和西姐,我到车库了,您收拾好了就下来。老地方。”
“五分钟。”
庄和西起身往出走,路上一直低着头看手机。
小叶第一次见庄和西走路不抬头,不禁笑道:“和西姐,您不是不爱玩手机吗?今天怎么这么投入的,是看到什么好东西了?”
庄和西弯腰上车,一闪而过的屏幕上,小叶隐隐约约看到是谁的微博主页——顶部昵称显示“什么什么八”,下方两条微博都是转发庄和西的活动视频。
很明显,这人是庄和西的粉丝。
那小叶就忍不住要惊讶了,心道有人这么大一姐,竟然视奸小粉丝的微博。
那人若无其事上车,靠在后排继续奸。
奸到小叶以为她把自己忘了的时候,忽然开口:“没看到,在找。”
小叶:“?”
懂了。
还没看到好东西,正在找好东西。
不懂了。
这东西是有多好,值得走路找,上车了还找?
小叶快速扫一眼车内后视镜,集中注意力开车。
后排,庄和西一直专注,她已经仔仔细细把何序的微博翻到前年了,依然没有发现她的任何一张正脸照。
还挺会保护个人信息。
哼。
庄和西锁屏手机扔在身侧,几秒后想到什么,她撑在额角的手指抹了一下,重新拿起手机点进和查莺的微信聊天记录。
已经下载过的“海鲜替身背影偷拍照”被保存至相册,又被从相册指定给了联系人中的一个。
联系人的名字叫:我鼠兔。
————
何序回老家的第二天,庄和西参加了鹭洲卫视的元宵晚会录制,紧着参加一个视频网站的春晚直播、拍摄代言品牌的春节限定广告、配合品牌方和工作室录制拜年视频……别人的年底是总结回顾,逐渐开始放松,庄和西没有一天可以休息。
除夕前一天,昝凡给她安排了一个主流媒体的杂质专访,结束,这一年也就到头了。
查莺跟在庄和西旁边往出走——何序走后,查莺临时搬回来了,这几天一直是她在照顾庄和西——查莺发送完最后一条工作消息,长吐一口气说:“和西姐,晚饭你想吃什么?我去买。”
似曾相识的话。
不同之处在于,何序后半句是:我去做。
庄和西晃了一下神,单手插在兜里:“不用了,你等会儿过去收拾一下直接回老家过年,我让小叶送你。”
查莺转头看着庄和西:“我走了,你怎么办?”
庄和西:“我就是九岁,也知道什么时候该吃饭,什么时候该睡觉。”何况二十九。
查莺欲言又止,她担心的肯定不是这个,是庄和西万一出现什么状况,谁在身边帮她。她的情况太特殊了,临近年关这种日子也特殊,如果她只是孤零零一个人过年就算了,孤零零还身体不舒服,那就太可怜了。
庄和西:“礼物已经准备好了,在小叶后备箱,带回去给你父母弟妹。”
查莺步子顿了一瞬,低声说:“谢谢和西姐。”
庄和西没说话,提了一下裤脚上车。
到家之后,查莺去收拾东西,庄和西坐在客厅看电视。
走之前,查莺还是不太放心,说:“和西姐,要不要帮你把晚饭叫了?”
她这几天的状态又不怎么好了,从精神到食欲。
刚回来鹭洲那天,她其实还挺诧异的,以为自己眼睛出了毛病才会在以往那个拍摄结束时,绝对会像脱了一层皮一样疲惫不堪的庄和西脸上看出血色和轻松神态。
后来听禹旋说了剧组那边的情况,她才知道是何序的功劳。
一个初见时水火不容的人一走,庄和西吃饭都像是在凑合。
她想尽办法去买,去迎合她的口味,结果总是差强人意。
才四天而已,她又成了那副不化妆就病恹恹的样子,脸总白着,还比往年爱走神。
查莺话一说完,立刻拿出手机准备点外卖。
庄和西有一下没一下按着手里的遥控器:“不用了,我还不饿。”
从早上六点一直忙到晚上七点,就吃了一份沙拉,怎么可能不饿? ?
“点份粥?”查莺试图说服。
庄和西:“快走吧,再晚堵车了。”
查莺:“……”
沉默片刻,查莺只能收起手机说:“姐,有事你随时打我电话,我离得近,两个小时就能过来。”
庄和西:“嗯。”
查莺一步三回头地拖着行李箱往出走。
门关上的刹那,庄和西来回按遥控器的动作停住,看了眼电视里被舞蹈演员簇拥着唱歌的自己,关闭电视。
客厅传来很轻一道关机声。
庄和西起身走到厨房区域,打开冰箱。里面的东西满满当当,品类丰富,但从头摸到尾,没有一样热的、熟的。
庄和西关上冰箱,在空荡荡的餐桌前坐了一会儿,忽然想喝酒。
她起身去找,打开柜子看到里面空空如也,才蓦地想起何序走那天发的微信。
【和西姐,我的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有事你随时找我。
这半年麻烦你了,也谢谢你。跟在你身边,我出门都不用挤公交地铁了,每天吃的都是好饭,喝了很多好喝的饮料,还有很多很甜的蛋糕。
我们明年再见啊。
祝你明年不腿疼、不失眠、不生病,祝你新年快乐。
高亮备注:我把你的酒藏起来了,喝酒对身体不好。你要是渴了就给我发微信,我手机贴身放着,能感觉到。我有小区旁边那家便利店的电话,可以打电话过去让她们给你送热牛奶。 】
庄和西手机屏幕亮着,把何序的短信又读了一遍。
几秒后,点开键盘回复她:【好好过你的年,别把脑瓜子往我这儿凑。 】
何序还真是秒回:一个表情,兔子往后缩着脖子。
庄和西看了一阵,面无表情回复。
人在东港的何序一头雾水看了庄和西回过来的表情很久,不知道自己哪里又得罪她了,她要揪她的兔子耳朵。
不是都已经压弯了?
何序扯开领口,低头往吊坠上看了眼,装好手机继续干活。这里是五楼,她半个人悬空蹲在窗台上擦玻璃,外面雪很大,已经染白了她半个肩膀。
庄和西后仰枕着椅子,慢半拍想起来何序说的那家便利店——有一回禹旋喝醉,她送禹旋回家时经过过那里。
她当时是以什么样的心境在观察玻璃后的何序?
讨厌得牙痒吧。
所以她只是正常吃碗泡面而已,她就能联想出无数个负面的词汇来定义她,比如粗鲁,比如饕餮附体,比如饿鬼投胎。
现在想想……
庄和西看着天花板皱眉,后知后觉不止便利店那次,何序除了吃蛋糕,任何时候都没有露出过好吃难吃的情绪,她吃东西总是很大口,求饱,好像那个过程仅仅只是为了续命。
让人很不舒服的感觉。
庄和西拧眉坐起来,莫名有些烦躁。
她还是想喝酒。
比刚才还想。
手机抵在腿上来回翻转了数次,慢慢停下。
庄和西垂视着被点亮的屏幕,手指在侧边敲了敲,拿起来面容解锁。
“嗡,嗡,嗡——”
手机震动起来的时候,何序第一反应是骚扰电话——庄和西只会给她发微信,没打过电话。
自从夏天那会儿,她无意点进那个网贷页面,每天都会接到很多电.诈电话,拉黑都来不及。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条路的恐怖,后怕地想,还好那天的车及时到站了,不然她现在站在窗口是不是就是准备往下跳的?
何序探头往下看。
下面的行人和车子其实没有变多小,但寒风莫名得冷冽刺骨,好像稍稍拐一个弯就会把站在窗口人卷下去摔得四肢扭曲,脑浆迸裂。
何序触电似的缩回来,按捺着身体那股心慌意乱的感觉,继续擦玻璃。
擦完喷一点水,把窗花贴上去。
何序撑着窗台跳下来的时候,手机还在震。
这种执着很不电.诈。
何序怔愣一秒,连忙放下抹布去掏手机。
果然是和西姐。
何序下意识看了眼卧室方向,抓着手机往出跑。一路跑到街上,第二遍都已经震动很久了。
何序来不及喘气,直接按下接听:“和……”
刚出口一个字,电话被挂断了。
何序赶紧回拨。
庄和西耳边回响着那声明显着急的“和”,垂眼看着屏幕里模糊的背影,用手给她指计时。
“哒”,一;
“哒”,二;
……
数到第十五秒,拿起手机:“喂。”
何序呼吸短促得像被掐住脖子的猫:“和西姐,对不起啊,街上太吵了没听到电话响。”
庄和西靠着椅背不语,等电话那头的人喘够三声才说:“干什么呢?喘成这样。”
何序低头看一眼空空如也的手,拔高声音:“办年货!手里提的东西太多了!”
庄和西被突如其来的这一声震到耳膜,侧目看向手机。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何序用这种喊一样的语气说话——吵,但不刺耳。细听之下,声音拔高产生的清亮感让电话那头的人更显得活泼可爱。
庄和西只是虚靠着耳朵的手机贴紧,“嗯”了声,说:“明天就除夕了,今天还在办年货?”
何序为了不露馅儿,依旧保持高昂的升调:“已经办得差不多了,今天是来捡漏的,很多东西都是越到跟前越便宜。”
庄和西没有过这种体验。
准确来说,她已经很多年不过年了。
被震动耳朵逐渐安静下来,拉低情绪。
庄和西带着“提的东西太多”这个前提再去听何序喘气就不觉得悦耳了,只有累。她指肚压紧手机,问:“手里的钱还够不够用?”
何序被冷风冻得往树后缩的动作顿住,想起只剩三位数的微信钱包。
工资、年终奖金、庄和西给的新年红包,加起来其实有很多钱,但她还是在回来第一天就花光了。
当时如果不是她态度强硬,现在这三位数的余额都保不住,那些人一见她就像饿狼见了生肉,憎恨她,又迫不及待想吃了她。
就为这三位数,她被人推在地上,尾巴骨疼得半天没爬起来。
但还是不能全给。
那是她特意留的车票钱。
年一过,她就去买回鹭洲的汽车票。
鹭洲她其实没那么熟,毕业第三个月才急匆匆跑过去的。
她那时候只想着大城市赚钱快,考虑不多,去了之后发现没那么大差别,所有地方的钱都是等价交换,要么纯粹付出体力,赚辛苦钱,要么道德感低一点,付出些价值更高的东西赚快钱。
那是一个很繁华也很吃人的地方。
为了多赚钱,她每天两点一线——上班、睡觉——忙得连路边的行道树什么时候绿什么时候黄了都注意不到,还哪儿会儿去细看哪座城市。她在遇见庄和西之前,没去过鹭洲任何多余的地方;遇见她之后,去了雪很大川江,去了城很旧的关外,还去了很多灯光亮到让人发慌的宴会厅和大舞台。她跟着庄和西一点点见世面,一天天认识鹭洲,那她现在一想到“鹭洲”这两个字就不自觉想笑是不是就很合理?
是吧。
可又为什么很想哭。
何序揉揉还很疼的尾巴骨,忘了刚才想往树后面躲。她就站在冷风里,仰一仰头把眼泪憋回去,用那嗓子积极开朗的升调说:“够用和西姐。我们家在东港东边的一个镇上,物价很低,我自从回来,天天上街天天买,钱还是没少多少。放心吧,我的钱包鼓着呢,今年肯定能过个好年。”
哪次和禹旋聊天,她提过一嘴地铁口那晚的事。
她说庄和西知道她是因为缺钱才乱来的。
那就没必要装听不懂庄和西那句“手里的钱还够不够用”。
但不会告诉她,她的生活,真的是个无底洞。
那话怎么说的:救急不救穷。
人人都怕她这样的。
所以最好别说,那样就能多几个机会,少几个冷眼。
何序想得很周到。
可惜庄和西有一双好耳朵,能听准宫商角征羽,也能听到何序声音里的异样。她嗓音沉下来:“何序,不要骗我。”
何序目光闪烁,依旧仰头望着墙根下阴暗的天空:“没骗你,我真的在街上办年货,有钱才能办年货对不对?不信你听。”
何序把手机拉远,对着人潮拥挤的街道——叫卖声、车声、嘈杂的人声,透过听筒传入了庄和西耳朵。
的确很有年末的热闹拥挤。
她沉着的嗓音就恢复了,以为自己幻听,没再往下设想。她被听筒里的人潮簇拥,看了眼空荡到死寂的客厅,起身朝阳台走。
何序在那边问:“和西姐,听到了吗?”
庄和西说:“听到了。”她打开窗,放冷风进来和自己作伴。
何序点了点头,顺势垂下来看着地面。
今天的街上是很热闹,可其实她现在站在不敢让人发现的角落。
她已经没有钱再让人讨了,上街不过是讨骂而已。
不对,她从回来就没敢上过街道。
即使这样,想找她的人也还是会闻着味儿主动找上门,不给她留一点喘息机会。
没关系没关系,庄和西信了就她在赶热闹就行了。
唉——
又骗她了她一次。
她说她在撒谎这件事上屡教不改真的太正确了。
何序手动把跌下来的嘴角推上去,仔细听庄和西说话。
何序:“和西姐……”
庄和西手慢慢伸向窗外:“嗯?”
何序说:“天气预报说鹭洲今天大降温,明天暴雨,你不要站在窗边,会生病。”
庄和西刚刚抓住一把冷风的手指微缩,目光突然放空。
人不怕被关心,但怕细枝末节的在意,不知不觉地,心脏就会被穿透,被俘获,被动地失去所有抵抗力,同时作为补偿,会收货一种强烈的占有欲。
庄和西垂了垂了眼睫,将手收回来装进口袋,轻斥:“狗耳朵。”
何序:“我属兔。”
庄和西:“知道,说八百遍了。”
庄和西享受了两秒有冷风作伴的热闹,还是伸手把窗户拉上了。
何序清楚听到寒风停止的那一刻。她心里高兴,忍不住踢脚了一脚路边的杂草,和庄和西絮絮叨叨:“我还有一个兔子吊坠,出生的时候,我妈找人给我打的。”
庄和西:“难怪成天拉出来显摆。”
何序:“也没有成天吧。”就,偶尔拿出来证明一下。
证明什么不知道。
反正就是要证明她有。
嗯。
她有。
何序拧着身体探头往楼上看。
玻璃上红红的窗花真喜庆。
庄和西在那边泼她凉水:“耳朵都被掰弯了,还高兴呢。”
何序一愣,后知后觉想到这里。
她的吊坠年份太久了,硬掰怕掰断,就只能让它一直那么弯着。
也没什么,反正她清楚记得它以前的样子。
没事没事。
没断就行。
何序不自觉拍着胸口安慰自己。
“砰砰”声传进庄和西耳朵里,她拖沓的步子停顿片刻,叫了声:“何序。”
何序:“嗯?”
庄和西声音低下来:“是不是怪我?”
何序拍胸口的动作一顿,连忙缩回去说:“没有啊。”
庄和西:“撒谎。”
何序:“……真的没有。”
可能她以前真当过公主,吃饭都必须用自己的勺子。
现在么——
鞋不烂就能继续穿,路不断就能用力走,活得特别糙,真不讲究这些细节。
何序为了让庄和西相信,老实告诉她一个真相:“现在这样其实也挺可爱的,就有时候会突然扎我一下。”像针刺,疼得很猛很细,让她不知道到底哪里疼,就没有办法准确去揉,卡在身体里不上不下的,偶尔会觉得难受。
只偶尔。
庄和西在沙发上坐下,与周遭的冷寂融为一体。犹豫数度,她说:“抱歉。”
何序:“……”
何序嘴唇保持着半启的姿势,却发不出任何一个音节。
她很久没听过有人跟她道歉了,现在只有她说“对不起”的份儿,可在刚刚,有人跟她说“抱歉”,还是庄和西这种高高在上的人。
“……”
死气沉沉的胸腔里突然涌起一股热潮。
她想回鹭洲,想吃热饭,睡热床,想出门不用先看周围有没有人,想走在大街上看一看车尾灯会在哪个转角消失。
哎呀。
想得也太多了。
她的心还是野了,要收一收。
何序抓着手机,高声说:“和西姐,你说什么呢,我真觉得现在这样更可爱。我喜欢弯耳朵的兔子,和其他都不一样,不信你看。”
“哦,你看不到。”何序小声嘟囔了一句。
庄和西紧绷的嘴角成功被那一句牵起来,目光缓慢地流转,话在很慢地说:“很巧,我也喜欢弯耳朵的兔子。”
何序闻言低头看一眼胸口,把吊坠拖出来搭在了衣扣上。
庄和西听到“当”的一声,不知道那是什么。
两人之间的对话猝不及防中断。
何序找话题的时候忽然想到:“对了和西姐,你打电话给我是有什么事吗?”
还一连打两个。
何序突然有点着急。
庄和西则是懒散地把左腿伸出去,身体微侧用手撑着,现想现编:“找不到1966的口红了。”
何序想都不想:“白色口红盒第五排第四个,你看看有没有。”
庄和西说:“我看看。”
庄和西故意拖沓着步子往化妆间走。
何序现在用的是庄和西给的新手机,不会烫那么快,她就没什么时间概念。等待过程中,她把手机拉下来一看,发现竟然已经说了快十分钟了。
有点久。
何序着急地往楼上看,嘴唇紧抿。
一分钟过去还没等到动静的时候,何序忍不住问:“和西姐,有吗?”
庄和西:“刚到化妆间。”
何序:“口红盒在左边的架子上。”
庄和西:“看到白色的了。”
何序:“嗯嗯,你打开看看。”
听筒里传来细微的磕碰声,像蚂蚁在何序心尖上爬,她必须把手指掐得很紧,才能忍住不继续催庄和西。
庄和西打开盒子第一眼就看到了1966,位置和何序说的分毫不差。她手指从一排排口红上掠过,又说了一个品牌的色号。
何序:“最后一排第一个。”
庄和西目光漆黑,嘴角高扬:“找到了。”
何序松一口气,小声问:“那我挂了?”
庄和西高扬的嘴角僵顿片刻,斜了耳边的手机一眼:“挂吧。”
听筒里立刻传来一声“嘟”,砸得庄和西耳膜生疼。
她回敬一声翻倍的“咚”,手机被扔在桌上。
何序惊得脚下踉跄一步,脸色煞白地看着不断从厨房方向飘出来的焦糊味和白烟。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进门那秒听到的瓷器撞击地面的刺耳声音。
不安蜂拥而至。
何序摔了一跤,大步朝厨房飞奔。
刚到门口,一个白色的东西飞出来,重重砸在她额角。
血一下子涌出来,瞬间就从额角流到了下巴,紧接“啪”一声,砸到了坠在胸前的兔子上。飞出来的那半只瓷碗撞到客厅的墙,又碎了一次。
何序一动不动地站着,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抬手捂了一下额角的伤口,血沾了满手。她透过一半苍白一半赤红的视线看着站在不远处的年轻女人,说:“对不起,刚才接电话的时间太长了。”
声音和语气全都风平浪静。
说话的同时手机在何序口袋震了两次。
庄和西手指从发送键上移开,看着屏幕里的信息。
第一条是一个动图:一只手扽着一只兔爪。
把上面那个往后缩脖子的兔子强行扽回到眼跟前,让她看第二条文字信息:【初五几点回来?我让小叶去车站接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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