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养玫瑰

第23章

第23章

如果不是她一时不慎, 落下了东西在她房间……
翌日,庄和西七点就醒了,她赤脚走过去开了一点窗, 打算运动一会儿。
视线流转经过窗帘,庄和西顿了顿,看到随风浮动的窗帘每次落下时,末端都会扫过一片不属于这个季节的玉兰芽鳞,毛茸茸反着光,像猫的耳朵。
庄和西确信自己没有捡过这种东西,这家酒店的星级标准也不绝不会允许清洁人员出现这种低级错误。
那东西会是谁的?
答案似乎昭然若揭。
庄和西不方便弯腰,俯视地上泛着微光的小东西片刻,她提起裤脚,用干净圆润的脚趾蹭了蹭它。
何序觉得耳朵痒,抬手搓了搓,笑着和借她锅铲的大厨说:“谢谢您,您快忙吧,我上去了。”
大厨偏头指指何序右耳:“真没事吗?都红透了。”
何序:“没事,等会儿回去喷点花露水就好了。”她耳朵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越冬蚊虫咬了一个大包,看着可怕就算了,还奇痒无比,一早上又是蹭又是挠,耳朵现在烫得都快烧起来了。
何序硬忍着,端了饭菜快步往出走。
现在是上午十点。
上到楼上,何序仍旧没直接去找庄和西,而是和之前数次一样,躲在自己房间听庄和西那边的动静。
好像起了?
何序不太确定,试探着给庄和西发了条信息:【和西姐,你起了吗? 】
隔壁响起提示音。
离得好像有点近?
何序来不及确认,已经收到庄和西的回复:【起了。 】
何序:【那我现在把饭端过去? 】
又是一声很近的提示音,但何序倾身往过看的时候,只见空空如也的阳台。
她就没多想,在收到庄和西的肯定答复之后,端起饭菜往她那边走。
走的外面的门。
何序担心庄和西万一在换衣服之类的,走里面直接过去会因为没有缓冲过程,冒犯到她。
“叩叩。”
敲门声想起来的时候,在何序看来空空如也的阳台死角,庄和西眼尾朝门口方向偏了一瞬,又收回来,保持着侧身倚靠的姿势又看了四五秒的玉兰芽鳞,才直起身体去开门。
何序很熟练地走进来,帮庄和西摆放碗筷、水杯,汇报今天的行程安排。
“和西姐,你看下有没有什么需要调整的?”何序说。
庄和西:“没有。”
何序:“那你吃饭,我把上个月的发票整理一下,寄给查莺姐。”
“不急,”庄和西偏头指指外面,说,“先去把阳台的花浇了。”
何序不假思索,立刻跑去卫生间接了水,出来浇花。
奇怪,她那边的花都整整齐齐摆在靠墙的花架上,怎么和西姐这里的随意扔在地上。
哦,只有两盆在地上。
可能太多了,放不下吧。
她的房间听起来和和西姐同规格,其实里面的陈设差了一大截,比不得,那花的数量多一点少一点也就无可厚非。
何序心无旁骛地浇完花架,蹲在门边浇多余的这两盆,其中一盆是开得正好的懒人长春花,粉色花瓣在白窗帘下时隐时现,蛮好看,但不好浇。何序伸手把碍事的窗帘拨开到肩膀后面,用身体挡着,这样好施展。
视线转回来看到什么,何序倒水的动作顿在半空。
就是很短一秒的事儿,一直在认真吃饭的庄和西却像是看得一清二楚一样。
庄和西转头过来,语气非常随意:“怎么了?”
何序被看到的东西弄得有点紧张,面上不动声色地继续背着窗帘,说:“花里有虫子。”
庄和西目光静静的,语速变慢:“是吗?”
“是。”何序扽着一片子抖了抖,说:“掉了,我多浇点水淹死它,和西姐你不用害怕。”
庄和西:“我什么时候说我害怕虫子了?”
何序:“……”
言多必失,果然言多必失啊。
何序视线离开地面某一处,想找补。
话没出口,听到庄和西说:“浇吧,淹不死不许停。”
惯有强势中带着略微一丝戏谑的口吻。
前后两句连起来,有点像——
哄小孩儿。
何序看着庄和西微怔,窗帘被吹得从她脊背上滑下来,挡住了眼睛,也挡住了地板上的玉兰芽鳞和何序怔愣的思绪。她趁机把芽鳞捡起来,暗暗庆幸庄和西把浇花的活给了她,否则她每天晚上不经同意进她房间的事情就败露了,那时还得了。
还好还好。
何序保持着逃过一劫的好心情继续浇花。
庄和西胃口不错,饭已经吃了三分之二,最后那点她用叉子切得很碎,吃得更慢。
吃完,收拾好,两人一起乘电梯下车库。
何序发现庄和西今天的心情似乎也很不错,进电梯之后她一直走到最里面倚着,没了往常那种挺拔感,但还是很好看。
何序只在进去的时候看了一眼,之后规规矩矩站在靠近按键的地方,目不斜视。
无声的电梯像是有光的深海,海水从古至今,始终保持着它惯有的沉默。
何序站在这片古老的沉默里,不自觉放轻了呼吸。
电梯一路不停,匀速下降。
白色数字跳变成“3”的时候,后方忽然传来庄和西的声音:“何序,明天开始,我是不是应该把门窗锁了睡觉?”
毫无征兆的提问,内容有些敏感。
何序想,阳台有玻璃,寒风又吹不进来,那为什么要突然锁门窗呢?
喜欢密闭空间带来的安全感,还是,发现了什么?
何序心里生出不好的预感。她背对庄和西抿了一下嘴唇,若无其事地问:“怎么了吗和西姐?”
庄和西视线隔着墨镜,停在何序红通通的右耳上:“你说呢?”
“叮。”
电梯到了。
何序的心脏被一缓一急两道声同时提到高空,她按捺着慌张侧身用手挡着门,等庄和西先出。
庄和西看着何序那副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漏洞百出的模样,微妙地抬了下眉,直起身体往出走。
擦肩而过的时候,香风和薄荷齐齐扫过何序鼻尖,她浑身一紧,感觉到一根细软干燥的手指从右耳上刮过去,留下一片淡淡凉意。
庄和西细长骨感的手指间夹着片新生的苹果绿薄荷叶,故意放慢语速说:“也没怎么,不想睡着之后被谁偷偷摸摸叮这么大一个蚊子包而已。”
……哦。
和西姐只发现了蚊子的错,没发现她的。
还好还好。
谢天谢地。
谢那只艰难越冬,但已经被她淹死在花盆里的蚊子。
何序看着庄和西的最后一截发丝消失在电梯口,抬手挠挠突然又开始发痒的耳朵,往出走。
庄和西化妆的时候,何序一直抱着羽绒服、围巾那一摊子东西,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坐着。很清楚看到她皱了四次眉——每次皱眉,她的视线都会不自觉下移,看向左腿;每次看她看腿,何序都会不自觉蜷缩手指,抱紧她的衣服。
两个小时后,化妆师离开。
何序马上走过来,小声问:“和西姐,腿不舒服吗?要不要我和冯导说一声,先安排别人的戏份?”她现在很懂这些事情的沟通和协调。
庄和西却说:“没事。”
何序欲言又止,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大字:不太放心。
庄和西看见,有些原本只会埋在心里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往唇缝里走:“昨天泡了冷水,有点凉。”
庄和西的话一点也不直接。
何序还是一下子就知道她说的“凉”是指哪里——被切断的神经、血肉和骨骼——那些东西现在全都和冷冰冰的金属相连。
“等我一下。”何序把背包扯过来,不假思索地从里面掏出来一包发热贴,说:“贴上这个会好点。”
何序其实怕庄和西拒绝。
这段时间和她接触得越深,她越能感受到她对那条腿的在意。
何序粗略算过,片场人最多的时候超过一千,可除了冯宵这种需要了解所有演员的真实情况以掌控全局的,就剩她和禹旋这种离庄和西近的知道她腿什么情况。
明明是极端开放的环境,随便谁扫一眼,事情就能传出去好几千里,庄和西却把腿那么显眼的地方一藏十一年。
其中困难可想而知。
她对自己的介意也一目了然。
所以她即使在入冬第一天就随身带着热发帖,也始终没有开口问过庄和西要不要贴。
贴这东西是要卷起她的裤子,找准位置,往她伤疤上贴。
化妆间里灯光明亮,照得一切无所遁形。
包括何序迟迟等不到庄和西反应时,无意识收拢的手指,包括庄和西眼里波澜起伏的情绪,被热空气烘烤着,加速撞击。
“我去把小太阳拿过来。”何序收起发帖说:“和西姐,你等……”
“给我吧。”
“……”
何序低头看了眼神不明的庄和西几秒,迟疑着把发热贴放到她手心里,离开化妆间。
外面人来人往,个个都忙得不可开交。
何序一动不动站在冷风里,替庄和西守着门。
今天又降温了,天气预报说下午四点有暴雪。
那是冯宵一直在等的,整部戏最大的转折点——柴照野知道援军不会来,粮草不会到,她守的是一座死城,不可能等到春天来临去接妹妹。她的震惊、愤怒、不甘、遗憾和视死如归的决心都会在这个雪天爆发。
何序想象这个那个画面心里有些难受,低落情绪让她对寒风的抵抗力变弱,她站在冷风里,渐渐觉得身体僵硬发冷。
尤其是裸露在外的双手和动时先动的双膝。
何序回头看了眼化妆间紧闭的房门,慢慢弯腰用手握着膝盖。
——因为关节有缝隙,这里好容易被冬天趁虚而入。
那庄和西呢?
她的膝盖本来就失去了很多保护,还要在冷水里泡,在雪地里滚。
“……”
何序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认真复读便签里那些摘抄的保暖小技巧。
贴好发热贴,庄和西直接过来片场找冯宵,她在爆发之前还有一场武戏要拍——柴照野和敌军缠斗时被逼坠马,滚下山坡,发现了援军半路撤退,弃城不顾的蛛丝马迹。这场戏是真相曝露的开端,同样需要一场大雪来铺垫情绪。
冯宵慎重地问:“和西,真不用替身?”
庄和西对剧本和分镜烂熟于心,说:“你要连贯真实的特写,用替身拍不出来。”
冯宵:“可以多尝试几个角度。”
庄和西:“天气不等人。”
自然光线和大雪同时满足拍摄要求的就那两三个小时,没时间给她们尝试。
冯宵当然知道机会难求,错过可能要再等一周,一个月,甚至更久。
但庄和西的身体,她同样在意。
两人沉默着对峙。
全程听着两人说话的何序犹豫片刻,走上前一步。已经准备了很久的话没出口,庄和西毫无征兆伸手过来,吓了她一跳,她下意识梗着脖子往后缩。
庄和西眉毛一抬,罕见地勾着嘴角,说:“躲?”
何序立刻把后仰的脑袋挪回来,甚至隐隐有些前倾。
庄和西手指被她已经长长不少的发丝扫过,嘴角不明显的弧度提了提,手越过她的肩膀,把她羽绒服的帽子扯起来扣住脑袋,说:“去剥橘子。”
何序:“已经剥半盒了。”
庄和西扳着何序的肩膀把她扳成背对自己,视线从她后脑位置扫过,手扣上去轻轻推了一把:“继续剥。”
何序被推得低了一下头,羽绒帽子滑下来挡住眼睛。她眨了眨,背对庄和西说:“好的和西姐。”
然后慢慢吞吞离开。
冯宵:“她怎么了?平时给你办事不是能飞绝对不跑,今天怎么走都这么慢的?剥橘子是什么很难的工作?”
冯宵纳闷。
庄和西深黑的目光紧锁着走了半天才走出七八米的人,说:“她不想我骑马。”
话题猝不及防被拉回来,冯宵正色:“我也不想你骑。”
庄和西眉目微敛,看着何序在听到马叫声那秒突然顿住的脚步,声音低下来:“我也不想她骑。”
冯宵:“?”那招她来干什么?
庄和西不语,目光不错地看着何序的背影。
不久风停了,雪如狂潮倾泻,她们在等的“好”天气来了。
庄和西确定何序走远之后,沉声对冯宵说:“开始吧。”
冯宵一咬牙,摒弃所有顾虑:“我们争取一次过。”
庄和西:“过不了也没事,你只管找你想要的,其他我负责。”
话落,庄和西走过去接了缰绳,翻身上马。
火在雪里烧。
血色、马蹄和尸骨被大雪掩埋。
何序坐在暖气充足的房车里专心剥橘子。
每剥开一个,她都要先掰下来一瓣尝尝酸甜,酸了放在桌上给自己,甜了放保鲜盒里等庄和西回来。
盒子很快被装满。
何序无所事事地坐在窗边往外看。
今天的雪真大啊。
把和马有关的一切都盖住了。
何序从听马叫就一直提着的心脏渐渐放下来,弯着眼睛吃了口酸橘子。
另一边,庄和西策马到预定地点被破风而来的透甲锥逼落,向山坡下翻滚。地面滑轨精准无误跟上,无人机螺旋下降镜头,“嗖!”一支黑箭陡然擦着庄和西的耳廓过去,带起一丝血线,钉入她身侧的雪地里。她反手拔出腰间的短刀,刀刃尚未完全出鞘,第二箭已到眼前——
“锵!”
火星迸溅,箭矢被格挡弹开。
庄和西单膝跪地,刀尖插入地里,染血的发丝黏在她颊边。
冯宵:“卡!很好和西,保持住状态,我们马上开始下一场!”
冯宵坐在监视器前,快速确认素材的可用性。
庄和西保持着跪地的姿势没动,开口时声音发哑,真像是经历了一场大战体力不支:“让人去叫何序。”
冯宵一愣,声音陡然拔高:“去叫何序!”
立刻有人答应。
冯宵意识到情况不对,也顾不上回看刚刚拍到的镜头了,扔下对讲机就朝山坡跑。
那边站了很多人。
庄和西说完话之后身体一歪,躺在了地上。
冯宵到的时候只见她双眼紧闭,脸上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和西,怎么了?”冯宵沉声问。
庄和西没睁眼:“没事,叫人散开吧。”
冯宵扭头就吼:“都散开!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快散开!”
黑压压围拢在四周的人群迅速远离,一身杏黄羽绒服的何序逆着人流飞奔靠近,最后一步几乎是扑着跪倒在庄和西旁边。
何序喘着大气,说:“和西姐,我来了。”
声音稳但轻。
冯宵莫名觉得心里一震,顿了顿,起身离开。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脑子里无端有个声音在说,何序会处理这里的好一切。
何序用最快的速度将庄和西从头到脚确认了一遍,然后俯身过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叫了声:“和西姐。”
庄和西眼皮动了动,还是没睁开:“头低点。”
何序直接把耳朵往庄和西嘴边凑。因为动作太猛,最后一下没收住,她感到被风吹得冷冰冰的耳朵碰到两片软乎乎的东西,它们翕张时擦过她的耳骨,留下一片能融化大雪的湿热。
何序撑在雪地里的手指蜷了一下,抓了满把的雪。
庄和西被唇上那股冰凉触感刺激得眼睫轻颤,唇不自觉又缓慢地张合了一次,才说:“太近了。”
何序认真看着被丢在雪里的短刀,认真离远。之后静了很久,她耳边只剩下庄和西略微急促的呼吸和连绵不断的湿热。
庄和西睁眼看着那只耳朵一点点红透,蔓延到脸上、脖颈,眼前的人眨了眨眼睛。
“和西姐……”
“嗯。”
庄和西把眼睛闭回去,过了两秒,低声说:“假肢错位了。”
如果不是有合身的裤子托着,它不会只是错位,而是飞出去。
当着所有镜头、演员、工作人员的面飞出去。
她会成为这个片场的焦点,转眼被发到网上,供人议论、可怜、惋惜,或者还有很多人看戏,很多人冷嘲热讽,她十一年的努力会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失去所有体面。
那一幕——
想想都恐怖。
所以她没敢想,只在冯宵喊“卡”那秒脑子里猝然一空,只留下何序的名字。
何序听完,耳边略微急促的呼吸突然变成尖锐的蜂鸣,手里的雪被抓到最紧,她愣了几秒,后知后觉庄和西刚才说话的声音有些抖。
“……!”何序不受控制把视线转到庄和西脸上,果然看见她眼角湿着,她看起来……
很害怕。
何序耳朵上已经所剩无几的热度彻底褪下去,冷静地把刚刚随手扔在地上的包拉过来说:“知道了和西姐,我先帮你穿衣服,今天冷。”
稳定理智得有些无情的话。
落入庄和西耳中那秒,她被大雪吹得冰冻结霜的心脏却剧烈震颤,抖下很多冰茬,露出血肉。
伤痕累累的。
何序仔细把羽绒服盖在上面,把她扶起来放在肩上放稳当了,才把手伸过去,把它托回到原位。
很果决的动作,甚至比直面了它十一年的庄和西还要熟练。
那些预期的,因为伤残袒露而引发的自尊雪崩来不及冒出苗头就戛然而止了。
那个动作又很轻柔。
庄和西没有丝毫感觉,就听见女孩子还不成熟的喉咙在唇边轻震:“和西姐,衣服穿好了。”
等于假肢复位了。
所有过程被衣服挡着,谁都看不见,包括庄和西自己。
从开始到结束,没有任何一点多余的关注,没有任何一秒刻意的急躁、关注或是抵触。
像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件小事而已,无关固执的体面,无关敏感的尊严,无关全部。
何序……
“嗯?”贴着嘴唇的喉咙又轻轻震了一下。
庄和西慢半拍反应过来自己靠得何序很近,刚才无意识叫了她的名字。这个发现让庄和西有片刻的失神,过后,她姿势没变,说:“今天还是因为我不想让人看见,所以你也不想让谁知道?”
突如其来的话题转折。
何序目光微滞,看着庄和西长发的人造血,回忆自己的思想转变过程。
……好像没想那么多,就是很直接地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假肢错位了恢复就好;就是觉得这个人应该被仰视,那就谁都别想看见她脆弱的一面,来增加她的负担——她都哭了。
她的想法就这么简单。
她应该一直都不觉得这是一件很大的事。
只偶尔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惋惜过几次她不再完美,只常常站在她的角度想象伤疤被人强行揭开时的痛苦。
至于少一条腿这件事本身:没什么大不了,她怎么样都是这世上很多人的可望不可及。
不过庄和西既然问了,她总得回答她。
何序想了想,说:“不是。”
庄和西:“那你刚才怎么想的?”
何序避开“你都哭了”这个敏感点,半真半假地说:“假肢错位而已,调整一下就好了,你又没受伤,那我就忍一忍,不和他们讨说法了。”
又是这种浑不在意的口吻,好像断一条腿和断根头发没什么区别,完全不必在意。
庄和西忽然很想看一看何序的表情,把它和很多年前的医院里,那个被自己吓到嚎啕大哭的小孩儿的表情对比对比。
肯定能找出很多不同。
也许完全不同。
她不止不会嚎啕大哭,应该还会跑过来抱住她,说:“姐姐,腿很疼吗?”
心脏里经年累月覆盖着的冰碴继续往下落,血肉继续往出露,庄和西看着何序脖颈里露来的一小截黑色吊坠绳说:“要是受伤了呢?”
和昝凡一样冷脸拍桌?
学查莺咋咋呼呼?
还是……
“哪儿?”何序说:“哪儿受伤了?”注意力和严格严格执行的代码一样,不论当前执行的什么状态,最终目标永远只有一个——庄和西,她是不是好着,除此之外的全部,都可以先往后放。
她和谁都不同。
意识到这点之后,庄和西忍不住反思:那她现在是不是真的好着?
庄和西闭上眼睛,一到冬天永远冷冰冰的左膝被发热贴恰到好处的温暖包裹着,第一次觉得——
好。
她很好。
久违到,极为陌生的好。
“咳。”
冷风蓦地灌进气管,何序一下子没忍住咳嗽了声,喉咙间剧烈的震颤摩擦过庄和西化了特效妆的干裂嘴唇。她眼睫微闪,喉结部位很轻地滚了滚。
————
因为对庄和西来说最难的武戏部分一条过,后续就进行得很快——她的文戏很少有人能挑出来错——所以最终,拍摄比原计划提前三个小时结束,他们成功赶在大暴雪来之前回到酒店。一行人鱼贯而入,一部分说着话往餐厅走,一部分上楼。
外面风声呼啸,鹅毛似的雪片疯了一样往下扑。
何序在车上等了整十分钟,才扭身去叫后排的庄和西:“和西姐,到了。”
庄和西今天虽然没出什么大事,但滚下山坡那段因为速度极快,还是不免磕到过几次膝盖。
何序手机上现在也装了APP,可以实时看到庄和西假肢的压力值,她发现从六点开始,值在一点一点升高,表示那些磕碰和冷风把她的残端弄肿了。
不过离设定的报警值还有一段。
何序就不是太紧张,只自做主张等其他人都上去了才叫醒庄和西——只有她们两个的电梯,庄和西能放松一点,把重心放到右腿。
庄和西也的确这么做了,而且在进到空无一人的电梯厅那秒就反应过来了何序的用心。她靠在轿厢壁上,身体有些懒散地歪着,忽然发现何序耳朵上的蚊子包已经消肿了,只剩下一个明显的红点,和……
吻痕在形态学上极为相似。
“和西姐,晚饭你想吃什么?”何序放好东西从阳台绕过来,问正在喝水的庄和西。
庄和西闻声侧身,倚着旁边很有格调的小吧台:“我的食谱不都是你直接定的?”
何序:“今天不一样。”
庄和西:“哪儿不一样?”
你哭了,还磕到了腿,情感受损,需要安抚,否则那些破损的情绪会堆积在你心里,一天比一天多,一天比一天重。
……现在已经很重。
所以需要尽快安抚,至少让它维持原状,不会更重。
而按照她所知道的普遍的文化认知逻辑,“吃”就等于“安抚”,譬如小时候的她,不管磕了碰了,只要一哭就一定会有罐头和糖吃。
没有准备的回忆让何序心里坠了一下,眨掉眼睫上灯光,回庄和西:“托和西姐的福,我提前了下班三个小时,肯定要报答你。”
庄和西:“再编一个试试。”
何序:“……”
被拆穿了。
何序尴尬地挠了挠耳朵。
庄和西垂眼晃着杯子里的水,情绪难辨:“觉得我和这只玻璃杯一样,磕不得碰不得,随便一点什么就会状况频出,你同情我了?”
“不是。”何序脱口道。
庄和西抬眼:“那是可怜?”
何序惊觉自己好心办了坏事,有点后悔,连忙调动思绪想补救办法。
半晌,何序思忖着说:“是心疼。”
庄和西晃动杯子的动作停住,一道极亮的光折在何序手臂上。
何序话匣子开了缝,后面的再往出蹦就容易多了,她看着庄和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有些深的目光说:“我想哄哄你,但怕话说不好让你多想,所以……”
骗你?
这话也不好听。
何序心虚地避开庄和西的注视,换了个说辞:“所以胡编了个理由。”
不还是骗子。
何序默不作声地叹了口气,想着哪天她死了,一定要给后人留下一句经验之言:别骗人,否则一辈子都要踩着满地的窟窿,轻则崴脚,重了坠落。
正当走神的时候,何序左眼忽然撞进来一道亮光,她无意识闭了闭眼睛,看见庄和西用杯子折出一道光在她脸上,说:“哄?”
何序:“……嗯。”
庄和西:“你当我今年几岁?”
何序对这个问题很有经验,她以前问Rue姐要零食吃的时候,Rue姐都要先假装嫌弃地问她一句“今年几岁”,然后再给她,言下之意“你已经过了吃零食的年纪”,横向对比庄和西,她的意思应该是“我已经过了要人哄的年纪”。
这话要是回答不好,可能就被拒绝了。
何序思绪飞转,镇定地说:“和我一样,二十多。”
没错吧。
她二十一,和西姐两个多月前刚过的二十九岁生日,那不就是和她一样,二十多?
何序觉得这么算没有一点问题,庄和西是第一次听到一头一尾的二十多。她把杯子放在吧台上,用那只手托着下颌:“那一样大的你,给我点同龄人的建议?”
何序:“……”绕这么大一圈,难题竟然落她的头上了。
庄和西说:“二十多的人,请问心情不好的时候应该吃什么?”
二十多的人想了想,脑子里只有一样:“甜食。”比如蛋糕。
说完想到一个很严峻的问题:“你要控制体重。”
那多巴胺这种好东西,庄和西肯定是享受不上了。
要另想一种。
碳水?
不行。
重口?
不行。
油炸膨化?
绝对不行。
……
算了,还是继续吃水煮菜吧。
她想办法煮好吃点就是了。
何序思考结束,准备告诉庄和西答案。话出口之前,被她打断:“偶尔吃一次高热量食物不影响。”
那不就是同意了?
何序猝不及防被肯定,有一瞬间的怔愣。等她回神,刚才折过去的那道亮光好像延迟钻进了她的眼睛,“我马上去买。”她说。
庄和西解锁手机推过去:“这么大的雪,点外卖。”
何序不假思索,还学她:“这么大的雪,外卖慢。”
何序说着话,人已经跑到了门口。
庄和西只听见“咔”一声,“滴”一声,门边的人快速消失不见,房间空了下来,她在私密随意的空间里静默片刻,慢慢腾腾笑出一声。
何序像是幻听一样,飞快的步子停下来往后看,确认后面没人,她才揣着疑惑继续朝电梯跑。
外面的雪比之前更大,能见度已经不足百米。
何序查了下周围的网约车,放弃这种省力但不靠谱的出行方式,闷头钻进雪里。
来回大半个小时,衣帽全湿。
何序再次出现在庄和西房间的时候,跟刚解冻的小冰人一样,裸露在外的皮肤没有一处不红,站在阳台边又喘又抖。
庄和西原本在走神,转头看到一身狼狈的何序,舒展眉目骤然收敛。
她根本不需要问,就知道何序怎么去的。
都不怕雪把她埋了。
见过笨的,没见过这么笨的。
……人人赞许的何序和笨完全扯不上关系。
那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庄和西睫羽不颤地盯看着阳台边上,认真扒拉湿头发的人。
也许是视线深到一定程度会产生重量。
何序扒到一半抬头看过来,撞上庄和西专注的目光。
“砰”的一声。
何序隐约听到什么在响。
不等反应,就见庄和西从沙发上站起来,第一步没完全适应腿部的肿胀,跛了一下。
何序立刻上前:“和西姐。”
庄和西一手拿走她手里的蛋糕,一手抵她的额头,向后推了一把:“去洗澡。”
何序以为庄和西嫌自己身上的雪水脏,忙退到阳台外面说:“你先吃点蛋糕垫垫,洗完澡我就去做饭。”
庄和西:“三,二……”
“一”没数完,何序已经跑得没了踪影。
庄和西看了那个方向片刻,目光垂下去,又看了地板上的湿脚印片刻,右脚从拖鞋里退出来,踩住其中一个。
今年的雪——
不凉。
哪儿不凉了。
何序站在花洒下面抖了差不多五分钟,手脚才渐渐恢复知觉。她对“在冬天洗一个热水是件很享受的事”没有任何感觉,只确认自己从头到脚都不脏了,就草草吹干头发,跑去给庄和西做饭。
庄和西已经把蛋糕拆开了,切出来的一小块在碟子里放着很久没动。
昝凡对她的管理其实没那么严格,她不是易胖体质,只要上镜好看,昝凡一般不对她的饮食做严格要求。
是她自己恐惧于发胖这件事情的发生——健身对一个自律的正常人来说,和“困难”两个字完全扯不上关系,甚至是种享受;对她,每一次负重下蹲都是折磨。
庄和西垂眸看着左膝,不久,隔壁传来开门声——何序做好饭了,会在十三秒后出现在她的阳台。
她倒数着。
数到3,拿叉子,数到2,挖蛋糕,数到1……
“好吃吗和西姐?”何序端着饭菜走过来问。
甜腻绵密的久违感正在庄和西舌尖蔓延,像融化的阳光顺着喉管滑落,铺开在心脏里。暖烘烘的异样感让她睫毛不自觉颤动。她捏了一下叉子,在何序放好碗碟,抬头看过来时拿起旁边的杯子:“嗯。”
说完,微微仰头喝了口水。
她在吧台前坐着,高脚椅将她的身高略提高,何序这一抬头看到的就不是她的眼睛,而是喉咙。
滚得有点急,两侧拉长紧绷,很像她每次腿疼时无声忍耐的样子。
何序本能猜测这两天的极端条件拍摄和突发意外,是不是给她的腿造成负担了?她早上就在频繁看腿。
询问的话到嘴边,庄和西已经放下杯子,若无其事吃饭。
何序只好把话咽回去,按部就班地等她吃完了把餐具送回后厨,蹲在阳台学习急救知识,等时间足够催眠万物,大雪足够掩盖所有响动的时候,轻手轻脚过来她房间,把睡在沙发上的她抱回床上。
以往到这里,何序一天的工作就彻底结束了,可以回自己房间睡觉;今天她一动不动在床边站了很久。
庄和西第三次蹙起眉头翻身时,何序屈腿蹲下来,一只胳膊横在身前撑着床,一只伸出去,试探着拍了拍庄和西左腿。
眉间的紧蹙和身体的紧绷感消失了。
很快又恢复。
何序手再次拍上去。
紧接着第三次。
几分钟后变成持续规律的轻拍,庄和西面对何序侧躺着,再没有出现那种焦躁的翻身动作,呼吸也干干净净的,不急不重不难受地叫。
只偶尔一下,她会突然蜷起双腿。
像是冷得受不了一样,拼命将腿往身体里蜷。
何序犹豫几秒直起身体,原本横在身前那只手变为支在庄和西身侧,拍她那只攥了攥,从被子边缘钻进去,找她的左腿。
六月那会儿,她帮庄和西按摩过一次腿。
那会儿还是夏天,她的残端就冷冰冰的,好像血流不过去。
现在都深冬了,肯定更冷。
她还泡了冷水,滚了雪地,因为假肢错位流了眼泪。
太遭罪了。
何序呼吸和心跳都闷闷的,一边留神庄和西的状况,一边轻手轻脚摸她睡裤的裤脚,慢慢挑开。
手钻进去之前,熟睡的庄和西忽然睁开眼睛,同何序在黑暗里对视。
何序瞳孔剧烈颤动,跌入空白,完全忘了要收回视线,或者先撤回挑开庄和西裤脚的手指。一浓一淡两双眼睛持续对视着,时间被拉得很长,直到庄和西刺麻发凉的左腿忽然提了一下,何序才倏然回神,听见庄和西半睡半醒的沙哑声音。
她说:“偷偷摸摸地,想干什么?”
何序喉头一紧,持续的空白变成迟来的惊惧——私自进庄和西房间的事情到底还是被发现了。这次虽然没有“心脏”地睡在她床上,但做贼一样打算挑开她的裤子,触碰她的身体。
这次的性质好像更恶劣。她应该会死的很难看吧。
想到这里,何序脑子里萌生的第一个念头是“可惜了,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和平相处”,而非丢了工作,她靠什么填饱肚子。
这个念头在何序脑子里停留了好几秒。
过后变成坚定的“那不行”。
死多容易,多让人向往。
可死了,剩下的人就要来接手她的辛苦。
那不行。
何序后颈发麻,迅速往后退。慌乱中手指勾到庄和西裤脚,她惺忪平稳的瞳孔动了一下,漫出淡淡墨色。
“何序。”很轻但很清晰的一声。
何序惊得愣在当场,僵视着庄和西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擦过她的侧脸,捏住她的耳朵……
搓了搓。
“不是说了,让你回去睡觉,睡床。”
“你怎么答应的?”
“答应之后,食言了多少次?”
庄和西的语速很慢,听不出一丝预想中的冰冷尖锐;她的语气有点像责怪,可又没有责怪的棱角和重量。何序从中感受不到压力,庄和西说话的那几秒就成了她缓冲惊惧的绝佳过程。
她冷静下来细看,发现庄和西的眼睛虽然黑,但瞳孔是散着的。说明晚饭里的安神药在起作用,她现在不是完全清醒,睁眼不过是潜意识的反应而已——她对那条腿的在意根深蒂固。
何序暗暗松一口气。
没等鼓胀的胸腔彻底平复下来,她被搓着的耳朵突然一痛,庄和西很犀利地拧着她的耳朵说:“何序,在撒谎这件事上,你真的屡教不改。”
毫无征兆的危险词:撒谎。
这个词说出来只需要不到一秒,但效果斐然。
何序鼻翼快速翕动,眼神变得飘忽不定:“……对不起和西姐。”
哈哈,她好像每天都在骗庄和西,不管有意无意,为她好还是为自己私心,总归就是骗了嘛,次数多得她已经回忆不起来具体有多少了。
那你说,怎么改?
不如笼统一点,直接认错道歉好了。
何序很诚心,做足了被拧掉耳朵的心理准备。
话落瞬间,庄和西却是手指一松,像摸又像揉地在她耳廓反复动作。
何序飘忽的眼神闪了闪,变得有些迷茫不解。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何序保持着一手撑在庄和西身侧,一手勾着她裤脚的动作一动不敢动。
也是想不起来要动。
庄和西一直在揉她的耳朵,都把它揉烫了,感觉很难受,她大半的注意力都被拿来抵抗这种因为陌生,所以找不到办法排解的难受了。
难受之余,她迟钝地想起来,揉耳朵和拍脑袋一样,都是带有强烈安抚性质的动作,会把喉咙揉胀,然后疼得心脏、眼眶和鼻尖强烈发酸。
从毕业到现在好几百天了,她每天睡得少干的多,一心扑在赚钱上,最后还是会穷得叮当响,被人在大街上推推搡搡。
这种时候没人安慰她。
也就烟酒店老板看破不说破,给了她一根猫条;也就Rue姐要给她管饭,让她“乖乖听话,记得打电话”。
真的好几百天了呢。
一直这样。
何序垂着眼睛,吸鼻子的声音渐渐有了鼻音。
她低着头,笼在她耳朵上的手还在揉,被抓包的慌张在逐渐消失,那些隐秘的,不敢直视因为怕被击垮的软弱趁机露出来。
波涛汹涌地,一个浪接着一个浪往过拍。
她很慢地“啊”了一声,觉得还是得笑一笑,不然很快就会被淹死。
她就把嘴角提起来了,眼睛又弯又亮。
撞入那双墨黑失焦的瞳孔里,揉在耳朵上的动作顿了三四秒才又继续。
雪在夜空里徜徉,城市裹着漆黑天幕鼾息沉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何序胸腔里来来往往的各种情绪彻底消失不见,她恢复冷静,俯视着早已经重新闭上眼睛的庄和西说:“和西姐……你是不是知道我每天都会过来……?”
是的话为什么不拆穿?
不是为什么说“答应之后,食言了多少次?”
何序不敢胡乱猜测,如履薄冰地看着庄和西,等她回答。她手还拢着她的耳朵,把它揉得快烧起来。
庄和西沉重的眼皮终于动了动,没能成功睁开:“猫耳朵。”
“?”何序没听懂,忖了忖,抬手把领口里的吊坠扯出来,“和西姐,我属兔。”
庄和西:“……”
又是一阵让人心焦的沉默。
何序观察着庄和西,这回她把眼睛睁开了,分辨似的看吊坠一眼,头缓缓偏向阳台方向。何序顺着看过去,雪色映照着花架、窗帘……
窗帘下的玉兰芽鳞。
何序恍然大悟,至少确定庄和西在今天之前已经知道了她私自来过她房间的事。
那就更加想不明白,没经过她允许事,她为什么没有生气。
冬天实在难熬,她不得不接受一些超过底线的合作,来让自己好过?
那腿——
何序还勾在庄和西裤脚的手指微缩,试探着问:“和西姐,我的手可以进去吗?”
庄和西睫毛持续下压,看起来真想睡了。
何序以为她没听见,又不敢在她多少有点意识的时候找枪口撞,短暂犹豫,何序和白天一样把头垂到离庄和西很近的地方,跟她确认:“和西姐,可以吗?”
庄和西:“……嗯?”
“手,”何序很耐心地重复,“手可以进去吗?”
这句何序说得音调略高,吐字的气息自然也就明显,笼着庄和西,她忽然有些烦躁地皱眉,伸手把那股不远不近,让人发痒的潮湿抱向自己。
何序没防备,胳膊肘陡然打弯跌进庄和西怀里那秒忍不住轻呼一声,下巴磕到她的肩膀。她强势的动作滞顿静止,但没有松开,何序就趴着不敢动。
静夜里,两颗心脏隔着肋骨相撞的声音尤其明显。
“怦,怦,怦……”
撞到谁胸口开始发麻的时候,房间里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
何序被抱着从俯趴变成侧躺,下巴让庄和西手指抵了一下被迫抬得很高,脖颈随之变得紧绷拉扯。
加上突如其来暴露。
何序本能咽了口唾沫,发出清晰声响。
那声响伴随一道长长的呼吸,她一览无余的喉咙被一双微微张开的嘴唇贴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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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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