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梦中相遇
陆听安垂眸看了眼,手背、手指上都沾了血, 温热粘稠。被血色衬托着, 他的皮肤更显苍白, 透明到连下面的血管都清晰可见。
今天这个梦,真实到让他有好几次都快要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硬物撞击到大脑给人的冲击力很真, 血液溅出来的温度也很真。虽然梦魇这个糟糕的东西一直致力于让他不爽, 会特意给他增加一些痛感之类的, 可这一夜的梦依旧让他有了一丝警惕之心。
就仿佛梦境也不完全是一个虚无的世界, 而是平行于书中世界的, 另一个更加荒诞也更加黑暗的时空。而他一次又一次的闯入并非无心之举,是梦魇刻意为之, 如同温水煮青蛙一般消磨他的意志,让他逐渐能够接受这个时空。
他模糊得感觉到, 自己正在主动又被动得, 吸收融入进一个未知的新世界……
“邦邦”、“邦邦邦”
门口传来几声连续的手掌拍击门板的声音, 那两个男人拔高的声音响起。
“先生, 您没事吧?”
“请您回应我们一下,不然我们现在就进来了!”
坐在床边的陆听安抬头往天花板四个角都看了几眼, 想起来一个以前看过的笑话。
住酒店担心里面有摄像头怎么办?有一招, 进门以后先装晕,或者跟同行的伙伴上演一出凶杀案,要是没多久就有人来敲门,不用怀疑,就是被监控了。
眼下这男人已经在地上躺了快一分钟, 那几个打手都没有破门而入,看来这个地方还是尊重了一点金主的隐私,没有直接把监控安在头顶上。
“先生!”门外的声音更响了些。
耳尖地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时,陆听安掐着嗓子尖叫了一声,声音细又长,带着惊恐与痛意一般。
钥匙转锁芯的声音果然停下。门外两人在观望,大声问:“没事吧?”
陆听安拧起眉头,烦不胜烦地用粗粝难听的声音吼,“滚犊子!再敢坏我好事,老子把你们头拧下来当球踢!”
这下子是把门口的那两个人给吓住了,他们对视了一眼,赶紧把插在门上的钥匙拔出来。
“真看不出来,这金主长得瘦瘦小小的,居然真能拿下那个女人。不过……”男人露出猥琐的表情,“真好奇他们是用的什么姿势,一定像大树上挂根小辣椒。”
“哈哈哈哈哈哈这话你敢让里面那位听见吗?”谁看不出来啊,来这的人有钱是有钱,但在其他方面多数都有缺陷,要不然也不至于干这种勾当。
男人嘚瑟得耸了耸肩,洋洋得意地将钥匙往上一抛,随即稳稳攥入手心,“他正在干正事,听不见的。走吧,他都让我们滚了,我们还留在这里碍眼做什么?忙了一天饿死了,去整点面跟鸭货吃。”
两人意见统一,也没跟那几个打手交代一声就离开了。他们并不觉得会出事,听里面金主的那声音,比来的时候要中气十足得多,显然是玩的正开心,还有那女人,也是饱受折磨的嗓音。
男女之间力量差距果然还是悬殊,这是上天给他们男人最好的赏赐,他们天生就是能让所有女人臣服在脚下的。
想着,这两个男人更放心了一些。
可是任由他们谁都想不到,他们自以为强悍的男人,正跟烂泥一样躺在地上,生死不明。而被他们看不起的“女人”,其实是能一人演二角的真男人。
听到两个人的声音在门外消失,陆听安稍稍松了口气。
手指上的血已经有了要干的迹象,他嫌恶心,将手背在被罩最白的那一块来回反复地擦拭。
很快被罩就被染上了一些不干净的血痕。
没了类人猿在耳边聒噪,陆听安终于有机会看看自己刚才攥到的是什么。
在他的手边,沾满血迹的俨然是一个玉雕,块头不大,差不多他小臂那样的粗细,又比小臂稍微短一点。
玉雕做工十分精细,是一个坐在海边抱着孩子的温柔女人,她穿着纱状的衣服,肩膀和胸膛半露着,呈现出一个喂奶的姿势,她的腿长而直,蜷盘在一起,匀称有致。
这个玉雕的雕工有多鬼斧神工呢,差不多就是连手指脚趾的指甲都能看出来,还有肌肤纹理。包括女人的脸都那样温柔,看着怀中孩子的眼神如盈盈月光,美好而又皎洁无暇。
陆听安隐约觉得这个女人有些眼熟。
陆沉户对神鬼之说的玄学颇有些研究,家里不仅有一些他供奉起来的神像,还有一本从玄诚道长那里买来的神像书。倒不是每个神像都要供奉到的意思,只是每个人信奉的神明不同,他需要了解一些别人的信仰,万一以后做生意的时候碰到了,也好斟酌着自己该怎么说话,或者做些什么能让甲方觉得颇有诚意。
这个女人的画像,似乎就是有在那本画册上见到过的。
陆听安盯着女人的脸想了好一会。玉雕上面的血迹因为干涸变得有些张力,呈现出块状的偏干痕迹,近看知道那是血,远看就仿佛这块玉就是血玉的材质。
指尖不经意得从女神像怀中的孩子身上抚过,陆听安突然就想起来四个字——水月女神。
水月女神并不是从很早之前一直被供奉下来的神明,她是在五十多年前,突然小范围的火起来,被一部分人当成子嗣繁衍、赐子赐福的神明代表。好像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一些已婚不孕的女人会找女神祈福,寺庙也开始供奉水月女神像。
但是对于水月女神,港城一直以来都是分成两派的。一派认为她就是女神,是最温柔最无私的神明,一派则是把她当做“淫邪”的典范。还有一部分便是保持中立的态度,对这位女神不贬不褒。
这其中也需要提到一下跟这位女神有关系的神话典故了。
传说在几百年前,水月女神出生在一个沿海的村子里。整个村子住着上百户人家,都是依海而生,靠海而长。
起初村子里村民的日子过得非常滋润,依着潮汐作息,每日出海打鱼养活一家老小。大家都非常满足,愿意在这里繁衍生息。
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开始,海边的天气变得反复无常起来,起初只是降雨量变少了,沙土变得很干,人们不得不去很远的地方打来日常所需要的淡水,后来开始整日整夜得下雨,打来的鱼晒不干没法保存,村子的房子也被漫起来的海水冲坏了不少。
直到某次出海捕鱼的渔民被一个大浪卷走不少,村子里的村民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劲。
他们觉得,或许是太过依靠大海,那么多户人家捕了太多大海的子民,所以海神开始惩罚他们,也肆意夺走他们的生命。村里人万分恐惧,企图饲养猪鸭牛羊,供奉给海神。
然而一年时间过去,海神不仅没有息怒,还接连夺走了不下十个孩童的性命。
于是村民又开始想其他法子,他们觉得海神一定是个威武神勇的男人,所以他才有这么大的神威,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既然他是个男人,就一定会喜欢女人,所以他们就要给海神准备妻子。
水月女神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出现了。最初水月女神并不是真的神,她们只是村民从村子里选出来的圣女,她们美丽,年轻,身材妖娆还是处子之身。被选出来的女子将被绑在一个竹筏上送入大海,在海上漂泊一天一夜后,如果她们跟着海浪沉入大海,那就是海神对她们不满意,要她们性命;如果活了下来,那就是海神很喜欢,愿意圣女留在村里保佑整个村子。
十几年来,被选为圣女的有十几个女孩子,起初并不是每个被送上大海的女子都会死,一开始也有运气好活下来的,只不过多漂几次以后,便没活了。
水月女神就是最后一任圣女。她是村长家的女儿,刚生下来的时候,她的姐姐就成了第一任圣女,之后的十几年,她亲眼见证了圣女的诞生与陨落。
女子被选为圣女,并且被村民从海上接下来以后,她就会短暂得成为村子里的新神。说得仔细一点,就是她不需要干任何事情,可以过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就连每天洗澡都有人帮着,因为她是海神喜欢的女人。
但是这也是有前提的,一旦村子里重新开始发生灾祸,她就会再次被推上竹筏,周而复始,直到她死在海上,那便是海神对她厌倦的日子。
水月女神是心甘情愿变成圣女的。毫不夸张的说,她是整个村子里面最美的女人,美到在海边玩,海浪都不忍拍湿她的脚。也正是因为如此,她觉得自己天生就是来给海神当妻子的。
成年以后所有事情都顺着她想要的方向发展,她当上圣女以后,享受着村里所有村民的供奉,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并且在她成为圣女后,海ῳ*边变得格外太平,风调雨顺,每年都是大丰收。
因为她的存在,村长家的地位水涨船高,所有人都将她当成了真正的神,心甘情愿得臣服于她,为她献上最好。
这样的日子大概过了五年,圣女穿金戴银,过得比当时的公主都要美。
五年后,她却好像也受到了海神的厌恶。
安逸的日子不知怎么回事戛然而止,村里的不少村民染上恶疾,尤其孩子最为严重,短短的两个月内,村里死了将近三十多个孩子。要知道在那个时候,孩子可是村子的希望,要是没有那些孩子,村子迟早都是要消失的,可见这件事对村子来说是多么大的打击。
村民没有办法,将希望寄托在圣女身上。圣女穿上最华丽的衣裳,在海面上进行了一次祈福。
运气很好,恶疾止住了,没有再扩散开来,众人欢呼,真心觉得选出来的圣女果然是最好的,天生的海神之妻。圣女本人也是这么觉得,所以她在村子里更加肆意妄为,只要是她想要的,通通都要拿到手。
没有人会阻止她的行为,因为她是村子里面的恩人,没有她,就没有村子的现在。
半年以后,村子又闹起了干旱,就连周边以前能取水的村子也干了。听说圣女的圣名,周围村子纷纷带上贡品前来上供,祈求风调雨顺,请圣女降水。
然而这次,好运却没有再次降临。
圣女先后在海上跳了不下五次祈雨舞,有一次险些丧命,可是依旧没有一滴水。
一个月,半年,一年…最后两年半的时间这个地方没有下过一滴水,分明是在海边,却不落雨。
村民起初还能耐心相待,可是随着最后保存的水也被用干,老人孩子陆续因为干旱而死,他们的耐心也耗尽了。
他们觉得圣女已经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她并不能为村子带来平安,说不定就是因为她没有伺候好海神,海神才会发怒,不愿意给他们水喝。
圣女的地位一下子从天上掉到了地下,看着她穿着最华丽的衣裳,脸色红润,每天有水喝甚至还能洗澡,村民的心态终于不能再稳定。
凭什么这样的人能当圣女?凭什么她什么都没做却能得到供奉?这一切都是她的错,一定是她没有用心,才导致了村子这悲哀的景象。
失去孩子的母亲最先不愿意让这个女人舒服,她们冲上去打她,抢夺她身上的珍珠金银。圣女从来没有做过粗活累活,她保护不了自己,只能任由身上东西被抢,可更悲哀的是那些人开始撕扯她身上的衣服,说她不配穿最柔软最光滑的华服……
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起来,女人抢财,男人趁机劫色。曾经五年被他们捧起来的圣女,一夕之间成了躺在地上的破布。
十月之后,圣女诞下一名男婴。没有人知道这名男婴的父亲是谁,也没人愿意回忆盛怒之下他们对圣女做过什么。
只知道这名男婴降世没多久,天又开始下雨了。这次下雨连着就是五天,滋润了泥土,也将村民燥热的心给浇凉。
人们又开始相信圣女了,他们认定了这个孩子是海神的孩子,因为圣女生下了海神的子嗣,所以村民们也得到了海神的恩赐。
他们感激她的付出,坚信就是因为她孕育生命的能力改变了整个村,挽救了成千上百人的性命。他们愿意再用曾经的方式来对待她,她的孩子更加是这里的珍宝……
那之后,最后一任圣女就成了人们口中的水月女神。他们用心雕刻着她在水边哺乳的画面,将她的雕塑放在家里日日供奉。
没有人认为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有多荒谬,他们只知道天又降水了,生活又可以继续过了。水月女神曾经遭受过什么也不重要,或许也正是因为她遭遇过那些,所以神力得以使用,成功保佑村子。
后来的几十年里,信奉水月女神的那些人开始美化村民的行为。他们理解村民,试图用苦难抹去他们所做的那些事,同样的,他们觉得水月女神的神力在孩子的身上得到了延续,这也是为什么无论如何他们人都要传宗接代的原因,没有孩子,他们的生命就是不完整的,血脉没有得到延续,那就是一种罪恶。
陆听安又静静地看了一会水月女神那张温柔恬静的脸,试图代入她去想象那种境遇下她会有的表情。
被捧到高处以后又狠狠拉入尘土,她会哭会疯,被那么多男人玷污以后生下一个连父亲是谁的孩子,她会有任何伤害自己和孩子的行为,就是不应该放下所有,成为一位温柔的母亲。
也就是说这个水月女神的故事和形象,本身就是违背了人性的。之所以她会被供奉起来,不过就是现在的人想要一个心理寄托罢了。
还有一点,那就是水月女神的故事跟被带来这里的那些女人们太像太像了。
恐怕她的雕像会放在这里,就是因为组织里的这些人,以及那些金主,都希望女人能跟水月女神一样乖巧。
需要她们的时候,她们就能够付出所有,不需要的时候,她们也能够承担得起所以的指责。
简而言之,终究还是把女性当成了附属品罢了。
陆听安来自于男女平等的时代,他是万万不能接受这种荒诞的洗脑方式的。
将水月女神脸上的血渍仔细擦干净后,他抬手就要把玉雕砸碎。
不过在用力往下掷时,他收了力。
该破碎的并不是这个女神像,而是这个组织,是这个组织里的人和那些金主的脑袋。
陆听安用力一脚将地上男人踹到一边,拿着水月女神的玉雕走出门去。
来的时候没发现,一走出去,他才发觉每经过一扇门,都能听见里面传来的并不真切的哀嚎声。
为了证明自己的想法是对的,他抬手敲响了左手边的一扇门。
里面鞭子抽打身体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没一会,门在陆听安面前应声而来。
让人意外的是,来开门的竟然是个很年轻的男人,他穿着一身很白净的运动装,长得也是干干净净的。笑起来甚至还有两个酒窝……
“请问你找谁?”男人脸上狠戾的表情收起来,温和地看着陆听安,“敲门是有什么事吗?”
陆听安视线从他高大的身影越过,往他身后看去。
只见床边的凳子上绑着一个女人,她的嘴里咬着一根正在燃烧的蜡烛,蜡烛的头朝着下面,滚烫的蜡油正不断地滴落在她的身上。更可怖的是她的手臂,大腿甚至脸上都有一道道清晰分明的鞭痕,深的地方开始渗血,浅的地方红肿着。
女人脸上都是泪,那是疼出来的,眼中却很麻木。她抬头朝着外面看来,在看到站在外面的只是一个美丽的女人时,她眼中闪着的希冀的光散去,只余下悲哀,对自己,也是对外面这个素不相识的女人。
陆听安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他将手背在身后,近乎温柔得问,“先生,玩的还尽兴吗?”
男人双手怀胸,饶有兴致的眼神落在她的脸上,“还不错。所以你是?”
“我是今晚的新货。”
陆听安毫不遮掩得说,“想要玩得更尽兴一点吗?我想我有个好办法。”
一瞬间,他感受到这个男人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变得暧昧起来。那是狼一样的目光,恨不得能够将他撕碎一般。
陆听安却不怕,紧紧地握住身后的女神像。
男人不无期待地看着他,“说说你的玩法。”
陆听安对他勾勾手指,“你靠近一些,我告诉你。”
今夜他无疑是极具诱惑力的,男人果然没有任何怀疑得弯腰靠了过来。
下一秒,只见陆听安退后半步。
随着他高高举起的手重重落下,水月女神的额头,狠狠地撞击在了男人的后脑勺。为了让自己的力道足够,他甚至加了个起跳的姿势。
男人被这猝不及防的一下砸得翻了个白眼,只来得及闷哼了一声就重重砸倒在了地上。
屋子里的女人不敢置信得看着门外发生的一切。
陆听安来不及做别的事,他冲进去就拔掉女人口中的蜡烛,吹灭后丢在地上。
一边给她松绑,他一边试探性地问:“你被抓到这里来多久了?有没有见过几个大学生,两个男生两个女生。”
因为着急,他松绳子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女人的伤口。
女人连着倒吸冷气,却还是回答他的话。
“见过!”女人笃定,“被送来这里的时候,我见过两个哭哭啼啼的很年轻的女孩子,她们说自己跟男朋友被一起抓来的,她们一定也在这里。”
埋在陆听安心里很多天的阴霾终于在这会散去。
不管别的其他,既然人在这里,说明命还是保住了,只要命还在,一切都还有机会。
飞快地将绳子解开丢在地上,陆听安继续问:“这里是哪里?”
然而女人这次却没法再回答,因为被绑来时,她们意识并不清醒,就连眼睛都是蒙着的。
只知道再醒过来,就是地狱。
陆听安还想问,不料走廊却有监控录像,他刚才在外面做的这些事都被打手看在眼里。
随着凌乱的脚步声,眨眼间,人已经出现在了门口。
陆听安脸色顿时惨白。
三个凶神堵在门口,陆听安这会要是顾应州附体还能一挑三,可他只是陆听安而已,随便拉一个出来,光是体型差就够他吃一壶。
他是绝对不可能单打独斗的。
几乎是看到三人过来的一瞬间,他就已经转头朝着开着的阳台门看了过去。
下一秒,他径直朝着那里冲去,在三人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之际,一跃而下。
大不了就是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