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沈宣扯了一把还没回过神来的楼观星,陆君衡挠了一把还在发呆的齐殊,一行人险而又险地避过地上的裂缝,没有被虚无吞噬。
血肉轻而易举地跨过裂缝,阴魂不散地又蠕动了上来,再次重复了一遍:“你们愿意把自己的名字送给我吗?”
齐殊已经被这邪门玩意儿吓得炸毛了,当即挥刀想要砍上眼前的血肉。
沈宣拦了齐殊一下,将目光转向血肉,耐心询问道:“你为什么想要一个名字?”
他不经意低下头,跟陆君衡交换了一个眼神。
陆君衡眨了眨眼睛,轻巧从他身上跳下去,悄悄跑去了楼观星那边。
这东西不知底细,但从它转眼间毁灭世界的能力来看,贸然对上并不是明智之举。
不如先顺着它的话拖延一下。
血肉纠缠着,血液和肉块摩擦,发出黏腻的声音。
它似乎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才回答道:“因为万物都有名字,我作为万物的化身,自然也应该有一个名字。”
齐殊忍不住给它提建议:“……那你为什么不给自己起一个名字?”
给自己取一个名字很困难吗?
反正这个世界已经没活人了,就算它愿意叫自己狗屎都没人反对它。
哦,狗屎确实是个好名字,很适合它。
“给自己起一个名字……”血肉蠕动的声音更大了,内部开始爆发激烈的争吵,“我要叫崔玉……不行,凭什么用你的名字,我要用我的名字!”
“那叫宁弘益?……太难听了!”
“今天谁反对也没用,就用我的名字!……咕噜咕噜……嘻嘻,还有谁要用自己的名字?我们一起吃了他!”
……
血肉内部的争论持续了很长时间,伴随着内部不同意见的自我吞噬,眨眼就小掉了一圈。
齐殊看得目瞪口呆。
如果能继续挑拨这玩意儿内斗,它是不是能把自己吃完了?
可惜血肉很快停止了内斗,盯上了方才提出建议的齐殊,齐声说:“就用你的名字吧。”
“你的建议这么好,名字想必也很好。”
齐殊:……
不,他的名字一点也不好。不要再看着他了,真的好恶心啊。
血肉中间露出一个大洞,冲着齐殊兜头吞了过来。
齐殊反应极快,立刻抬起了炽焰刀,挡住了这一击。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沈宣也不得不放弃了和平拖延的方案,拔剑上前协助齐殊。
血肉的实力很强。
神相碎裂又重聚之后,它的实力又抬升了一个台阶,远远超过普通的神明。
沈宣跟血肉过了几招,立刻察觉到,在场所有人都加起来也绝对不是它的对手。
沈宣给齐殊递了一个眼神,两个人放弃了正面对抗,开始牵制拉扯,拖延时间。
齐殊修为比沈宣低许多,很难正面抗下血肉一击,只能一边在场内游走骚扰一边抱头鼠窜,窜到楼观星和陆君衡旁边的时候,催了一下这两位同伴的进度:“楼师兄,你们那边好了没有?”
再不好就要顶不住了。
方才陆君衡从沈宣身上跑开,就是跟楼观星鼓捣结束幻境去了。
他们在幻境中获得的信息量已经够大了,眼下最重要的是他们的小命。
虽然楼观星在创建幻境的时候设定了幻境中的死亡不会真正死亡,只会让他们离开幻境。但如今幻境中出现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谁也不敢赌是不是真死。
楼观星咬着牙,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似乎在跟什么力量作斗争:“再等一下……”
血肉又向着这边冲过来了。
陆君衡立刻抬起爪子,操纵千灵丝拦了血肉一下。
猫爪子不如人手好用,没法操作太精细,只阻挡了几息的时间。
齐殊立刻抓住机会上前攻击,将血肉的仇恨吸引到自己身上,防止楼观星和陆君衡被波及到,然后继续向着沈宣的方向抱头鼠窜。
沈宣在中途接替了齐殊的位置,抬剑正面接下了一击。
巨大力量的冲击之下,沈宣握剑的手微微发麻,胸口灵力动荡,唇角几乎瞬间就渗出了血。
他毫不在意地舔掉了唇边的血,目光紧紧盯住面前的敌人,抓住它攻击结束后一瞬间的破绽,反手削掉了一块滴血的肉块。
肉块落到地面上,向着本体抽搐蠕动了两下,似乎还想回到本体中去,但很快就僵死不动了。
被硬生生削掉一块,血肉怒气值暴涨,立刻向着沈宣冲了过去。
这下换成沈宣被满场追杀了。
陆君衡一边看顾着楼观星,防止这个不擅战斗的脆皮修士被场上战斗的余波一不小心刮死,一边盯着沈宣,时不时用千灵丝勾他一下,帮他避开脚底下突然出现的裂缝。
几个人配合默契,硬生生控制住了场面。
沈宣和齐殊又遛了血肉两圈,楼观星那边终于有消息了。
坏消息。
幻境被完全锁死了。
四人一猫凑到一起,抬头看向了在半空中蠕动的血肉。
“现在就想走吗?”血肉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它叹息道,“我前来观礼的客人们,你们当然还不能离开。我特意留下来的,最后的记录者,还没有完成最后的记录呢。”
最后的……记录?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楼观星。
楼观星擦了一把头上的冷汗,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这恐怕是当年场景的复现。
在真实世界的这个时间节点上,传说中五位神明中的四个都已经死去,仅剩前世的楼观星来参加了水月宗主的飞升典仪。
楼观星毫无疑问会在这件事的结尾步其他几位神明的后尘,可谁也不知道,在他死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水月宗主想让他记录的又是什么?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楼观星虽然因为魂魄的原因在幻境中扮演了重要角色,但他真的不是楼阁主本人,也完全没有那位神明的记忆,根本无法将情况继续推进下去。
血肉暂时停止了攻击,悬浮在半空中,静静“看”着一群人的动向。
楼观星闭了闭眼睛,已经开始病急乱投医了:“要不你们摔我一下吧,看看能不能把那位神明从我身体里摔出来。”
“忘记要记录什么了吗?没关系,我可以提醒你。”血肉饶有兴致地开口道,“自然是记录……天道是如何被我吞噬,我又是如何成为新的天道的。”
“天道生万物,万物与天道本为一体,我即万物……那么自此之后,我便是此界的天道。”
水中月是假,是拙劣模仿天道的影子,是不可触摸的另一面。
可影子也会在某一天取代正品。
此话一出,众人瞬间瞳孔紧缩。
天道?!
这种东西怎么可能会是天道?
它在半空中舒展“身体”,身上的血肉再次剧烈蠕动起来。
沈宣他们方才在战斗中削掉的、甚至它之前内斗自己吞噬掉的肉块又重新出现在了血肉身上。
……不会被伤到、不可被战胜,这不可能是人、也不可能是神明,难道真的是“天道”吗?
血肉忽然开始拉伸,绷成薄薄的一片,遮住了天空,随后从中间裂开,露出其中巨大的、虚无的空洞。
难以抗拒的吸力从空洞中传来,尸体、建筑、各种零散的小玩意儿、沙石……尽数被吸入空洞,化为了虚无的一部分。
血肉餍足地感受着一切都在它的体内消失:“……旧日的天道将一切都分开了,所以不同个体之间才会无法理解、才会反复争斗……只有归于同一片虚无之中,万物才能永久融合,获得永恒的安宁,这就是我作为新天道的理念。”
“如何?这便是你们想要知道的……世界毁灭的真相。”
“虽然被愚昧的人和神称作毁灭,实际上是再美好不过的新生。融入我们,然后获得永恒的安宁和幸福吧。”
三个人站在一起,沈宣死死拽住已经被吸力吸到半空中的猫,用力将剑插在了地上。
但三个人还是在缓慢地向空洞的方向靠拢。
千钧一发之际,楼观星手中的幻尘忽然飞到了半空中。
水蓝色的灵光刺向了空洞,紧接着,各色灵光自四面八方飞来,一同刺向了空洞之中。
血肉仿佛吞食了某种令它极痛苦的东西一样,空洞越缩越小,整团血肉都痉挛缩在了一起。
五色光芒拧成一道耀目的白光,终于穿透了它的身体。
——无数光芒自血肉的缝隙中爆开,晃住了在场所有人的眼睛。
*
似乎只是一瞬间,又像是已经过去了许久,白光消失之后,血肉也跟着消失了。
天上的空洞和空洞带来的吸力自然也不见了。
众人眼前只剩下残破的天空和大地,就像是回到了幻境之外一样。
沈宣立刻接住了落到怀里的猫。
陆君衡安抚性地在他身上蹭了蹭。
齐殊手里的刀还没放下,他心有余悸地喃喃道:“方才……发生了什么事?”
楼观星愣愣看着自己的手。
他有感觉,方才白光爆发之时,这个时间点的“楼观星”就该死去了。
沈宣抱紧了猫,终于冷静了些,抬头看向天空:“是神柱。”
其他人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见五色灵光升到空中,隐约有什么东西被从满目疮痍的旧世界中剥离开,自万年前重新开始的新世界的影子自半空中一闪而逝。
……循环世界开始了。
一道声音自众人旁边传来:“不错,是神柱。”
众人回过头,见荒芜破碎的地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残魂。
沈宣认出了残魂的身份:“姜峰主?”
之前在水月宗中掌管天都峰的那位姜峰主。
残魂看了沈宣手中的剑一眼,自我介绍道:“我名姜信。说起来我应该算你这一脉的前辈,你手中的明镜曾是我的佩剑。”
沈宣礼貌改换了称呼:“姜前辈。”
姜信目光落到楼观星身上,微微停顿了一下:“本来该由楼师弟来替诸位解惑更合适,只是他……所以还是我来说吧。”
“我时间不多,依托幻尘的力量才能短暂存在。就不与诸位多寒暄了。”他直接道,“诸位虽全程旁观了此劫难,但想必依旧有许多不解的地方吧?比如为什么我们早就发现水月不对劲,却还是没有任何提前准备,任由他杀掉了所有人,然后毁灭了世界。”
他慢慢解释道:“很简单,因为你们看到的只是表象上的毁灭,真正的毁灭早在许多年前就开始了。诸位应该也发现了,那位水月宗主,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某种概念化的实体。”
“‘水月宗开山祖师少时于神树之下观想,于神树之中见万物生灭,生死轮回,于是创立水月之法’……这就是水月功法的来源,这个说法你们应该也听说过。”
“那位老宗主的确在神树中见过万物生灭生死轮回,但他创立水月之法,却不是因为这些,而是因为他离开神树之时,从神树上拿走了一样东西——神树之源,或者说,天道的心脏。”
五行灵物是天地五行的象征,自然存在一部分天道之力,否则在世界毁灭之后,也无法被塑立为神柱,用来代替天道支撑循环的世界。
而神树是很特殊的存在,它是五行灵物中唯一具有生命的东西。也是天地间诞生的第一个生命,所有生命的源头。
所以它凝结出的核心也是天道的心脏。
也算是赶巧了,神树凝结出核心之时,那位老宗主刚巧就在树下,这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了心脏。
沈宣下意识看向了陆君衡,陆君衡抬起猫爪子,摸了摸自己的心脏。
还好,他的心脏还是存在的。
一切也都起源于这颗心脏。
老宗主贪心不足,妄图用这颗心脏来一步登天。可天道的力量又怎么是一个普通修士能够利用的?所以他非但没能神功大成,反倒被浩渺天道吞噬了意识。
而也就是这一下,人类心中的杂念入侵了心脏,新生的心脏到底脆弱,被天道的暗面察觉,彻底占据了这颗心脏。
天道生万物,而万物的反面则是空无一物的虚无。
这颗盛满了虚无的心脏便开始随着“水月”这一道功法传递,那些所谓因修习了水月而飞升的修士,实际上并没有成功飞升,而是成为了污染天道的手段。
而存在于“水月宗主”这一躯壳内的意识也从来都不是活人,而是无数被水月吞噬之人的意识混合起来的、伪装成人的东西而已。
到水月宗主这一代,天道已被污染大半,回天无力了。
水月宗主这一场飞升典仪只是矛盾最终爆发的必然结局。
早在许多年之前,楼观星——那位浣花阁的楼阁主就已经预见到了眼前这一幕。为了让世界能够继续存续,与其他四位朋友一起策划了神柱和循环世界。
除楼观星之外,另外四位神明的确早就离开了真实世界,于循环世界完成了飞升,用自己的神格与五行灵物融合,完成了神柱的塑造,自己也因此死在了循环世界之中。
那没能寄出去的四封信,是卦辞中对四位神明死亡的预言,也是楼观星对故去友人的悼词。
姜信沉沉叹了口气:“在无数次循环中,这是你们唯一一次找到这里。所以我想,也许这次循环真能有什么不一样的结局也说不准。一切如我所愿,你们果然带来了转机,那就是你,沈宣。”
他看向沈宣,语气温柔而怜悯:“这么长时间以来,你是唯一一个能从虚无中保留自己名字的人。只要你来成为虚无的容器,遏制住虚无继续蔓延的趋势。等到神树再次凝结出一颗心脏,我们就可以重塑此界的天道,结束无望的循环,重新回到真实的世界中来。”
话音刚落,沈宣就察觉到了不对劲,瞬间出剑。
陆君衡的千灵丝也在同时割向了眼前的残魂。
真正的姜信不该知道这些。
因为陆君衡。
陆君衡不一定跟天道的心脏有什么关联,但他是从神树中诞生出来的。
就连活到最后的楼观星看见陆君衡也只当他是需要被清除的意外,如果五位神明知道神树会凝结天道心脏这件事,楼观星不会对从神树中诞生出来的人或物是这个态度。
事情变化得太快,齐殊和楼观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还是下意识相信自己的两位朋友,反应极快地跟残魂拉开距离,站到了沈宣和陆君衡身侧。
剑刃刺入眼前残魂,没有刺穿,反而发出了沉闷的、刀刃刺入血肉的声音。
残魂扭曲一瞬,重新化作了滴着血的蠕动血肉。
它丝毫不顾及刺在自己身体上的剑刃,反而笑了起来:“真敏锐啊,不亏是我看中的容器。”
“我方才说的并不是谎言。”血肉颤动着,将沈宣的剑推挤出了体外,语气依旧轻柔,“你的确是唯一一个能从虚无中保留自己名字的人。”
它轻声诱哄道:“来成为我的容器吧……只要你与我分享你的名字,我也会与你分享我的权柄。这是天道的权柄。届时,无论你是想要拯救你珍视的亲友,甚至是重塑这个世界,都在一念之间。”
沈宣还没说话,陆君衡就爪子用力,千灵丝绷紧,大片血肉从蠕动的肉团身上剥落了下来。
他冷笑了一声:“我认为狗叫之前先照照镜子是一种基本的礼仪,您觉得呢?”
这种鬼玩意儿占了天道的位置就真当自己是天道了,也是十分厚脸皮。
血肉终于再次注意到了陆君衡:“一只猫……一只藏着人类魂魄的猫。真有趣,我一直看不透你的本相,你到底是什么来历……呃!”
它从血肉中生出一只类似手的肢体,正要去抓陆君衡,就被沈宣的剑硬生生砍断了“手”。
双方再次打了起来。
血肉丝毫不着急,慢悠悠地逗着一行人,看着他们的灵力和体力慢慢耗尽。
它才是天道,是这个世界的主宰,它永远都立于不败之地。
……不能再耗下去了。
他们必须要离开这里。
再一次挡住血肉的攻击之后,陆君衡忽然窜了出去,直接冲到了血肉面前。
沈宣吓了一跳,立刻喊了一声:“陆君衡!”
陆君衡回过头,冲他眨了眨眼睛。
下一瞬间,陆君衡身上突然爆发出巨大的绿色灵光。
灵光淹没了所有人的视野。
*
短暂眩晕之后,四个人重新睁开了眼睛。
周围草木繁盛,浓郁的木灵力扑面而来,入目就是一棵巨大的树,枝条和树藤从树冠上垂下来,绿色填满了所有人的眼睛。
他们站在第二神殿的禁地里。
沈宣立刻去找陆君衡。
陆君衡没事,已经褪去猫身重新变回了人形,正好端端地站在那里,恹恹地揉着脑袋。
感受到沈宣的视线,他弯了弯眼睛,冲沈宣张开了手。
沈宣毫不犹豫地扑进了他怀里,死死抓住了他的衣襟。
陆君衡摸了摸他的头,温声安慰道:“没事了,我肯定是有把握才冲过去的,别害怕了。”
沈宣趴在他怀里,听了一会儿他的心跳声,才终于缓了过来。
他从陆君衡怀里退出来,死死握住了陆君衡的手。
见两个人说完话了,齐殊终于凑了上来,问陆君衡:“刚才到底怎么回事儿?”
陆君衡解释道:“你们还记得之前那团血肉讲的前情吗?我猜我跟那玩意儿可能是同源的,所以就过去试了一下能不能短暂用一下它的权柄。好在确实能用,所以我就把大家都带回我的出生点了。”
他语气轻描淡写,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当时情况的凶险程度。
沈宣狠狠拧了陆君衡一把。
陆君衡立刻叫了起来:“好痛,轻一点轻一点。你就是这样对待你的救命恩人的吗?赶紧给我道歉,然后跟我说你以后再也不会对我使用暴力了,否则我是不会再跟你说话的!”
沈宣又拧了他一把:“疼一点才能长记性。下次再想做这种事必须提前告诉我。”
陆君衡揉了揉被拧疼的地方,小声嘟囔:“好了好了,知道了。”
他忽然看见了什么,扯了扯沈宣的衣袖。
沈宣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刚刚打开禁制进入禁地的付川。
几个人面面相觑,都陷入了沉默。
例行前来禁地检查的付川冷不丁撞上这么多人,迟疑地揉了揉眼睛。
开玩笑的吧?第二神殿禁地怎么会溜进来这么多人?
他又睁开眼睛迷茫地看了一眼。
一堆人还是没有消失。
付川恍恍惚惚地发出了紧急警报。
他一定是还没睡醒。
第二神殿霎时乱成了一锅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