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双方交换完情报,楼观星忽然想起了一件自己差点忽略的事情:“刚进秘境的时候,我身上也出现过头痛想吐的症状。当时我以为是刚传送进秘境不适应,事后也没人叫过我的名字,我就没往别处想。”
几人面面相觑,神色都凝重起来。
……对上了。
就在幻境刚开始的时候,沈宣为了打听情报,曾跟旁边的弟子叫了一声楼观星的名字。
有楼观星的情况佐证,沈宣之前的猜测很可能是对的。
被水月宗主幻化过的人会失去自己的名字……甚至更多还不被知晓的东西。
齐殊已经开始冒冷汗了:“这个水月宗主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楼观星倒是很乐观:“无论他是个什么玩意儿,也已经是作古的人物了。我们只要看着就好,实在不行我就关掉幻境,咱们直接出去。”
沈宣摇了摇头:“不要掉以轻心。”
就一个以复现过去为主的幻境来说,这位水月宗主的可互动性有点过于强了。
简直像是……仍存在一部分自己的意识一样。
陆君衡也持同样的看法:“这人有点邪门。如果他正常飞升便罢了,如果他当年飞升失败了……我怀疑他还能有别的存在形态。入侵到幻境里也不是不可能,咱们得做好随时撤离的准备。”
齐殊捂住脑袋,不太想相信这个可能性:“当年世界都毁灭了,无论什么存在形态,都不该还有活着的可能了吧?”
陆君衡趴在沈宣怀里晃了晃尾巴,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谁知道呢?”
沈宣随手拍了拍他的猫头。
陆君衡下意识往他手心蹭了蹭,像一只真正的猫一样,发出了舒服的咕噜声。
沈宣:……
这狗东西装猫还装上瘾了。
陆君衡才不管他怎么想的,继续舒舒服服地在他怀里蹭来蹭去,给他蹭了一身猫毛。
沈宣懒得搭理他,随他去了。
楼观星又想起了什么,开始掏储物袋:“对了,我还找到了这些。”
他拿出一叠已经装好的信封:“我检查储物袋的时候,发现了这些信,信上的字迹都是‘我’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都没有寄出去。而且信里面的话也很奇怪,看起来没头没尾的。”
沈宣接过信封,开始拆信。
一共五封信,每封信上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第一封信寄往铄金山:他年金,今日血。
第二封信寄往藏风林:彼世乐土,荒林白骨。
第三封信寄往流火山庄:烈日高悬,灰飞烟灭。
第四封信寄往石镇:苍苍山色,旧坟新鬼。
……
他们所在的世界经历过无数循环,循环中每个不同的节点都会带来跟真实世界完全不同的改变,地名自然也如此,尤其是这类非标志性的小地名。
至少收信地址上的这些地名,他们一个也不熟悉。
齐殊拿起一张信纸,仔细研究了一会儿,只能研究出不像是什么好话:“这是什么东西,你写的诅咒信?”
楼观星严肃切割道:“这是楼阁主写的,不是我写的。”
他从出生开始就是个老实人,那位神明当人的时候就人品差劲诅咒同道,还只敢偷偷诅咒不敢往外发关他什么事。
沈宣仔细看过一遍收信地址,总觉得这些地址有些微妙的关联。
他从储物袋里找到了那张他们在幻境外找到的修真界地图,一一对照过去,用笔将收信地址大致圈了出来。
这下连齐殊也发现问题所在了:“这些地址是不是都离神殿很近?”
陆君衡跳上桌子,伸出爪子在地图上指指点点:“不,确切的说,是离后来的神柱,如今的五行灵物很近。”
在尚未毁灭的真实世界,无论是神殿还是神柱都不存在,存在的仅仅是尚未被做成神柱的五行灵物。
离五行灵物很近……那死的究竟会是谁呢?
沈宣怕他的爪子把卷轴勾坏了,把猫驱赶到了一边。
陆君衡非常不高兴地用爪子踩他的手。
沈宣懒得理他,拆开了最后一封信。
这封信比前面的信更奇怪,不但没有抬头落款,连收信地址都没有。
上面只有笔迹潦草的一句话:“我是最后一个,务必找到他的名字。”
青天白日的,这句话硬生生搞得周围阴森森的。
齐殊搓了搓莫名其妙冒出来的鸡皮疙瘩:“……谁的名字?”
陆君衡甩了甩尾巴,又跳回了沈宣的怀里,懒散地打了个哈欠:“谁没有名字就是谁的名字。”
整个幻境中从头到尾都在以代称示人的只有一个。
沈宣被猫砸了一下,顺手掂了一下他的重量,冷不丁开口:“你是不是胖了点?”
这狗东西在幻境里胃口也这么好吗?
陆君衡闻言立刻跳起来挠他:“喂!这才过了几天你就说我胖了,竹子也没长这么快的吧?就算我真胖了难道你就不肯抱了吗?”
沈宣借助人类的体型优势强行镇压了他,把他按在了怀里。
插曲过后,三人一猫盯着信,陷入了沉默。
*
几人沉思之间,旁边冷不丁响起了一道柔和的声音:“啊,找到你们了。”
几个人瞬间警戒起来,同时抬头看向声音出现的地方。
楼观星不着痕迹地把桌子上的信收了起来。
水月宗主就站在凉亭入口处,谁也没察觉到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也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在这里站了多久。
风吹过,他瘦削的肩头轻飘飘落了几片叶子。
才几日不见,他变得更瘦了,脸色也更苍白了,不像是即将飞升的修士,更像是一具即将驾鹤西去的骷髅,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水月伸手拂去肩上落叶,看向楼观星,轻轻笑了笑:“我一早便听说楼阁主今天过来了,还想趁最后的机会与楼阁主论道一番。谁知左等右等等不来人,原来是在这里躲懒。”
沈宣一手将猫塞进袖子里,另一手已经握上了剑柄。
楼观星站起来,仿佛丝毫感觉不到凝滞的气氛一样,向水月宗主行礼:“水月宗主。水月宗风景秀美,我本想来此小憩片刻,谁知被此处风光吸引,一时流连忘返,宗主勿怪。”
齐殊悄悄敬佩地看了他一眼。
不愧是楼师兄,这种场面话简直是张口就来。
“哦?竟然是这样啊。”水月也不知道信没信,目光落到沈宣和齐殊身上,依旧在笑,“那我这两位弟子也是风光的一环吗?我见诸位可是相谈甚欢呢。”
这话听起来真是奇怪极了。
“贵宗人才济济,真是令人羡慕。”楼观星假作没听到他的阴阳怪气,礼貌客套了一句,顺势要人,“宗主,我与贵宗两位小友有缘,不如这次就让他们来接待我,如何?”
水月好脾气地点了点头:“当然可以。”
他看向齐殊,吩咐道:“你把客人带去客院吧。”
齐殊下意识看了沈宣一眼。
水月捕捉到了他的目光,开口道:“不必看他。他留下,我找他还有事情。”
楼观星和齐殊准备离开的脚步顿住了。
沈宣冲着两个人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示意他能应付。
楼观星和齐殊不太放心地离开了。
沈宣看向水月,主动开口:“宗主找我有什么事?”
水月摆出一副闲谈的架势:“我记得你,我们前几天见过,你的名字叫‘沈宣’,对吧?”
他拖长声音,着重强调了一下沈宣的名字。
沈宣心头一凛,立刻反应过来,暗暗催动体内灵力,想要做出头痛恶心的假象。
水月的下一句话却打断了他的动作:“现在才想起来做小动作吗?已经很晚了。”
沈宣装作一无所知地抬起头:“宗主,弟子不明白您究竟在说些什么。”
水月摇了摇头:“无妨。只是说些闲话而已,毕竟我们之间隔着一些很遥远的东西,我也没办法真把你怎么样。”
他目光落到沈宣怀中的白猫上,突兀转移了话题:“你这猫很可爱呢,不如把它送给我吧。”
此话一出,沈宣和陆君衡同时看向了他。
涉及陆君衡,沈宣眯了眯眼睛,心头涌出了真切的杀意。
陆君衡的尾巴轻轻扫了一下他的胳膊。
沈宣勉强按下杀意,扯出一个笑:“宗主不要说笑了。您都是快要飞升的人了,难道还有时间养猫吗?”
水月似乎真的只是随口一说,被拒绝了也不恼,甚至也笑了一下:“倒也是,真可惜……要是你们能早点出现就好了。我可是很中意你的身体呢,真是一具完美的容器。”
这下是陆君衡眼里冒出杀意了。
沈宣强行按住了怀里躁动的猫,抬眸看向水月。
水月弯了弯唇,咳嗽了两声,嘴角沁出血色。
他浑不在意地揩去唇边的血,向沈宣笑道:“不是想知道真相吗?那请两位务必出席我的飞升典仪,你们会满意的。”
留下这句话,他就像出现时一样,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沈宣和陆君衡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凝重。
最坏的情况出现了。
……这根本不是一个仅存在于幻境中的人能够说出来的话。
*
应付完水月宗主,沈宣和陆君衡立刻去找齐殊和楼观星。
楼观星是水月宗的贵客,住处很显眼也很好打听。
见两个人回来,齐殊和楼观星立刻迎了上来。
沈宣和陆君衡先跟两个人分享了水月宗主身上不对劲的情况,就看见了两个人脸上不太好看的表情。
沈宣主动询问道:“出什么事了?”
楼观星脸色难看地开口:“就在刚才,天都峰的姜峰主死了。魂灯熄灭在离这里三十里外的铄金山上,水月宗已经派人去找尸体了。”
铄金山。
这个地名很熟悉,之前楼观星其中一封没有寄出去的信地址就是铄金山。
……这算什么?诅咒应验了?
还是预言应验了?
如果是预言的话,这位死去的姜峰主究竟有什么身份值得预言?
陆君衡忽然想起一件事,从沈宣袖子里探出脑袋:“你记不记得,刚来幻境的时候,你跟我说过,你觉得那位姜峰主的气质很熟悉?”
沈宣明白了他的意思,提出了另一个论据:“水月宗主还说过,我是姜峰主一脉的传人。”
这些不起眼的疑点串联起来,让人心头发凉。
齐殊脑子又开始不够用了:“你们在说什么?”
沈宣看向楼观星,问他:“楼师兄,进入秘境前,你所说的在水月宗的朋友,传说中的五位神明之一,究竟是谁?”
楼观星愣住了。
见楼观星久久不言,齐殊挠了挠头,猜测道:“水月宗主?我们现在不就是在等他的飞升典仪吗?除了他之外水月宗最近也没什么飞升的人了吧?”
楼观星脸色难看地摇了摇头:“……不对。”
之前单是看到水月宗的宗门布局图他就能想起来“自己”在水月宗有位朋友,可见这位朋友在那位神明的记忆中是有分量的。但他刚刚才见过水月宗主,且不说他自己心里毫无波动,单看水月宗主对他的态度,也很难说两个人能称得上“朋友”两个字。
沈宣直白道:“我猜是姜峰主。”
这位死去的姜峰主是用剑的,而且他死前掌管的天都峰,司掌宗门律令。
齐殊吓了一跳:“可是……方才不是说,姜峰主已经死了吗?”
陆君衡从沈宣袖子里钻出来,跳到他的肩膀上:“这就是问题所在了。”
传闻中五位神明塑立神柱,将世界从毁灭中拯救出来——所以他们下意识以为这五位神明在世界毁灭之时是活着的。
但他们在幻境中这么多天,除了楼观星这个已经确定的人选,和水月宗主这个即将飞升的疑似人选之外,没有打听到任何跟五位神明相关的信息。
连传说中这五位神明的武器、后世的神器相关的信息也没有。
那么……倘若在世界毁灭之前,五位神明就已经死了呢?
沈宣和陆君衡同时看向了楼观星。
楼观星被他们看得毛毛的:“你们看我做什么?”
陆君衡提醒道:“楼师兄,你小心一点。”
楼观星更毛了:“小心……什么?”
沈宣叹了口气,接过了话:“在飞升典仪中,你可能会死。”
*
在各异的情绪中,水月宗主的飞升典仪如期开始。
楼观星十分珍重自己的小命,严阵以待地走到了围观场地上,在自己的专属席位上坐了下来。
沈宣和齐殊作为他特意向水月宗指定的有缘弟子陪侍在他身后,陆君衡依旧躲在沈宣的袖子里。
见一行人过来,站在场中的水月宗主遥遥冲他们颔了颔首。
楼观星心里十分不想搭理他,但面上还是体面地还了礼。
水月宗派了人出来,开始诵念一早准备好的文稿,主要内容为水月宗主的生平履历、修行纪事,以及水月宗众人对如此一位好宗主就要飞升的喜悦和不舍。
这位水月宗主在外留下的信息不多,沈宣几个人凝神听着,想从这段生平记录中得到更多线索。
水月宗主是弃婴,由水月宗上任宗主抚养长大。老宗主是半路继承宗主之位的,过了年龄失了心境,没有办法再修习水月之术,便将期望都寄托在了他的弟子身上。
水月宗主也不辜负老宗主的期望,从开始修真便展现出了修习水月之术的天赋,修为一日千里,之后也很快顺利继承了宗主之位,在位时兢兢业业,内外交口称赞,一直到飞升。
这人生可以说是一帆风顺,也可以说是乏善可陈。
轻柔的诵念声中,水月宗主闭目盘腿坐在中央,周身灵力越来越盛。
在他周身灵力达到鼎盛之时,乌云聚拢过来,暗色遮蔽了天空,紫红色的粗大劫雷自空中直冲着水月宗主劈下。
围观修士都被这来自天道的伟力所震慑,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场地中央,连呼吸都放轻了。
劫雷落到水月宗主头顶,水月宗主不闪不避,周身灵力凝聚,轻而易举地接下了这一击。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水月宗主从一开始的游刃有余变得狼狈不堪。足足九九八十一道劫雷之后,场地中央的水月宗主重新站了起来。
他身上的衣衫被劫雷劈成了褴褛的破布,仰头看向天空,目光中透着别人看不懂的狂热。
天劫已过,半空中的乌云散开,露出天道的接引金光。
飞升之刻到了。
水月宗主站在接引金光中,随着金光缓缓升到了半空中。
神相自他身后生出,是一轮巨大的金色明月,圣洁光辉洒满了整个修真界。
……似乎一切都非常顺利,这个有些邪门的宗主马上就要飞升成功,离开此界了。
沈宣没有看月亮,而是看向了已经放晴的天空。
他总觉得……那里还有天罚没有落下来,只是被某些虚假的东西挡住了。
明镜在他手中发出嗡鸣。
沈宣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剑。
……有罪,是什么有罪?
陆君衡从沈宣袖子里探出头来,看向半空中的金色月亮,莫名有点不太舒服。
金色光辉在月亮上流淌……中间似乎有些什么东西正在蠕动。
他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在沈宣袖子里动了一下,轻轻扒拉了一下他的胳膊。
沈宣不着痕迹地按了一下他的脑袋,示意自己明白他的意思了,转而对楼观星传音:“楼师兄,准备一下,待会儿出现问题我们立刻离开幻境。”
楼观星也没有掉以轻心,微微点了点头,手指已经搭在了幻尘上。
水月宗主轻柔的声音自半空中传来:“诸位既然来贺我飞升,自然知道我所习之术。”
“我与万物同生,因万物而悟道。一朝飞升,自然也该回馈万物。”
他张开双臂,声音清晰地传入所有人的耳中:“所以今日,我该为万物赐福。”
在世界尚未毁灭,修士可以自由飞升的时间里,飞升成神的修士为哺育自己的世界留下神明的遗赠是很正常的事情。
人们专注而期待地注视着新生神明的神相,等待着神明的赐福。
沈宣几人互相对视,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凝重。
在他们听来,这句话简直跟“我该给万物找事”没什么区别。
水月宗主已经开始他的“赐福”了。
他身后巨大的金色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布满了蛛网一样的裂纹,下一瞬间,金色的神相整个碎裂开来。
见此一幕,围观修士哗然起来。
神明身后的神相是其神格的象征,而现在水月宗主神相碎裂……是飞升失败了吗?
水月宗主悲悯地注视着他脚下的所有人,将手放在了心口,虔诚道:“我即是万物,为了回馈万物,我自愿放弃我的神格,将我的神格赠与万物。自此之后,所有生灵都是神明的一份子。”
下一瞬间,神相的碎片化作无数金色流光,冲着所有人飞了过去。
人们愣住了。
片刻之后则是狂喜。
无论水月宗主是出于怎样的心思做出了这个惊世骇俗的决定,没有人可以拒绝获得一小片碎裂的神格。
人们你推我挤,争相去接那些四散的破碎流光。
忽然,人们脸上兴奋而期待的表情戛然而止。
碎片并未如人们所想落入人们的手心,而是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强硬刺入了所有人的咽喉。
来不及挣扎呼喊,只留下一句短促的闷哼声,周围就倒下了一地尸体。
神格的碎片肆无忌惮地收割着修真界所有的生命,血色以水月宗为中心漫开,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染红了整个修真界。
周围一片死寂。
饱饮鲜血的碎片从尸体中飞出来,重新聚集到了水月宗主的身后,化为一轮散发腥气的巨大血月。
天地五行开始崩解,熟悉的世界毁灭的场景再次出现在了沈宣一行人眼前。
到底……发生了什么?
从水月宗主飞升开始,一切发生得太快,让人完全无法理清其中的因果。
水月宗主从半空中落下来,自尸山血海中缓步走向沈宣一行人。
每走一步,他的身形就融化一分,等走到一行人面前的时候,他终于完全显出了本相——一团还在滴血的蠕动血肉。
血腥气熏得人头脑发昏。
众人齐齐拿出了武器。
“我翻检了碎片带回来的所有记忆,那里没有我的名字。”水月宗主“看”向众人,声音带着奇异的混响,仿佛无数个人在同时说话似的,“你们找到我的名字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
血肉又往前蠕动了一步:“那你们愿意把自己的名字送给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