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楼观星开启幻境之前给他们加过保障,幻境里死掉应该不会真死吧?
不对,真死了沈宣早就该疯了吧?
所以到底死没死……齐殊大脑又开始陷入自我攻击状态了。
沈宣低头掐住猫的脖子,笑容更灿烂了:“救不了了。”
白猫终于忍不住了,从沈宣手里挣脱开,爬到沈宣肩膀上,发出了陆君衡的声音:“停一下停一下,我没死!我在这里!”
沈宣语气温柔:“没关系,现在没死待会儿被我掐死也是一样,我不介意的。”
陆君衡立刻反对道:“我介意!”
一人一猫很快又吵起来了。
齐殊:……
怪不得陆君衡这么长时间没出现沈宣都不着急找,反而有闲情逸致养起了猫。
而且他就说这猫怎么跟陆君衡似的,平时一副半死不活的懒散样子,一碰见沈宣莫名其妙就充满活力地黏上去了。
原来就是陆君衡本人啊。
那就不奇怪了。
齐殊下意识忽略了自己之前把同伴当野猫逗的事迹,恍恍惚惚地跑去收拾自己房间了。
*
两人一猫暂时在宗门内留了下来。
安顿下来之后,一行人先仔细检查了幻境内的环境。
如果世界毁灭是纯粹的自然现象,在发生之前不会毫无征兆,空气、土壤、天象、灵力、生物……这些东西都有可能存在异常。
但经过检查之后,这些都毫无异常。
宗门里的氛围更是轻松愉快,所有人都沉浸在宗主即将飞升的喜悦中,连走路都挺胸抬头的。
一切都十分寻常,甚至可以说积极向上,看不出半点世界即将毁灭的迹象。
……也许是时间错了。
幻境以玉符为媒介,将他们带回了存在于过去时空的水月宗,但并不一定刚好就是世界毁灭前夕的时间段,说不定直到幻境结束他们都看不到世界毁灭。
所以这次幻境之行,不是没有无功而返的可能性。
但来都来了,一行人依旧没有放弃寻找信息的可能性。
齐殊每天在水月宗之内跑来跑去,跟不同的弟子交流,试图打听更多的线索顺便探听一下楼观星的行程。沈宣和陆君衡则去了宗门内部的藏书阁。
虽然他们之前在外面找到的卷轴上记录的是一份精妙的剑谱,但水月宗并不如他们之前猜测的一样是个以剑修立身的门派。
水月宗本身是个相当庞大复杂的大宗门,剑修刀修法修医修器修……一应俱全,每座主峰都有不同的擅长之处,单是宗门内部就可以自给自足,构成一个生态良好的修真界循环。
水月宗的立身之本、真正的不传之秘是一道名为水月的功法。这道功法不仅仅是水月宗名称的由来,也是本任宗主在外的称谓——当然,只是代称,宗主的本名究竟叫什么,连宗门内部的高层也不知道。
水月宗开宗立派万年之久,前后经历五位宗主,除去两位修习其他道路的宗主以外,另外两位修习水月的宗主都顺利飞升了,余下的一位——本任宗主,也要在几日之后举办飞升典仪了。
在当下这个时空中,这道功法被称为离天道最近的功法。水月宗能在修真界有超然地位,这道功法功不可没。
……可一道能让人百分百飞升的功法,让沈宣来评价的话,听起来实在跟一个百分百的骗局没什么区别。
所以从打听到这件事开始,三个人就将这道功法当成了这个秘境的突破口。
水月历来只有宗主才可以修行,像他们这种刚进宗门的小弟子自然不可能接触到这个等级的功法。
但这里是过去时空的幻境,偶尔做一点缺德但高效的事情也是可以理解的。
所以沈宣带着陆君衡变成的猫入侵了宗门藏书阁顶层的一处禁制。
刚巧,这道禁制能用他们在外面找到的其中一枚玉符打开。
玉符在跟随他们进入幻境之后就变得光洁如新,可以很顺畅地使用。
他们猜对了,这道禁制内果然收藏着跟水月相关的东西。
功法正品当然存放在宗主手中,这里收藏着的只是功法的基础介绍和一小部分具体内容。
不过这些对他们来说也暂时够用了。
禁制内不是能久留的地方,沈宣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空白书页,快速将禁制中的文本复刻下来,又关闭了禁制抹去了两个人的痕迹,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离开了。
两个人回到住处,开始翻看复刻的书。
开篇第一句介绍就让两个人沉默了。
“水月宗开山祖师少时于神树之下观想,于神树之中见万物生灭,生死轮回,于是创立水月之法。”
这个描述实在有些过分熟悉了。
前世两个人最不甘心的时候,陆君衡没少念叨过无情道的事情,沈宣自然也知道,关于无情道的起源——“长生天君少时于神树之下观想,于神树之中见万物生灭,生死轮回,于是创立无情道”。
长生天君是塑立神柱的五位神明之一,是“旧历”或者说真实世界的人物,不可能用循环世界中人物存在不同命运来解释。
是有关联,还是其中一方胡乱关联附会?
陆君衡从沈宣怀里跳到桌子上,绕着书转了一圈,忍不住嘀咕起来:“这算怎么回事儿?你们人类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吗?究竟要从我的本体身上看出多少修行道路?”
沈宣:……
他把碍事的陆君衡从书旁边驱赶开,继续翻书。
接下来的内容就是介绍水月之法的理念:天生万物,万物齐一。所有生命都始于同样的天道,最后也将归于一处,只是中间短暂分开了而已。因此所有私人的情绪和羁绊都该被消解,万物生灵理当享有同样的命运,我化万物,万物化我,水中月即是天上月。
沈宣翻看完一遍,忍不住皱了皱眉。
他一只手拿书,另一只手戳了戳蹲在桌子上的猫:“陆君衡,你觉不觉得这功法……”
陆君衡探过猫头,接过了他的话:“有点像是无情道,但修行的方向很奇怪。”
他伸出一根毛绒绒的猫爪子拍在了书上,跟沈宣说自己的看法:“无情道也讲究万物齐一。但这道功法……它的核心观念是所有生灵都是一体的,你即是我我即是你。坦白说,我很难想象这东西修行到极致到飞升的程度究竟是什么模样,我觉得有点……”
有点邪性。
无情道是旁观的视角,平等注视万物的命运,不参与、不改变。但这道名为“水月”的功法却完全没有分开主体和客体,将万物和“我”混成一团,修行到最后,很难说“我”究竟还存不存在。
连“我”这个概念都不存在了,那飞升的究竟是谁?
沈宣合上书,很快得出了下一步行动方案:“我们得找个机会见这位即将飞升的水月宗主一面。”
陆君衡没意见。
*
机会很快就来了。
飞升典仪前六天,沈宣跟几个天都峰的新弟子一起学习处理天都峰的日常事务,一名弟子跑过来,对着掌事的王师兄传话:“王师兄,天都峰的总结文书写好了吗?宗主那边要用了。”
水月宗主马上就要飞升,需要趁着飞升之前尽量办好交接事宜,便提前吩咐了每个峰先写好总结文书。
王师兄一拍脑袋:“早就写好了,这两天事情多,差点忘记送了。我马上给宗主那边送过去。”
弟子传完话,很快离开了。
宗主。
沈宣捕捉到关键词,主动出声:“王师兄,这次我代你去送吧?”
“欸?”王师兄愣了一下,了然一笑,调侃道,“沈师弟,你是不是想趁此机会见见宗主啊?”
沈宣露出一个略显腼腆的笑容,仿佛当真是一个刚入宗门对什么事都充满好奇的新弟子。
他点了点头,不好意思地承认道:“不怕师兄笑话。来宗门这么些日子,我还没有见过宗主,又听说宗主马上就要飞升了,实在有些好奇。”
王师兄入门早,见过宗主好几回,自然对宗主不存在什么好奇心了,于是爽快将文书递给了沈宣:“那好,这回就你去吧。”
沈宣冲他笑了笑,道谢:“多谢王师兄了。”
*
沈宣拿上文书,揣上陆君衡,一路走去了水月宗最中央的主峰。
这座主峰较其他峰头明显更大更宽阔,正殿建筑雕梁画栋,十分气派。
宗主就在此处办公。
沈宣晃了晃袖子,问袖子里的猫:“你跟我进去吗?”
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个即将飞升的修士,不可能发现不了他袖子里藏着的猫。
陆君衡用爪子扒住沈宣的胳膊,防止自己被晃下去,语气轻快:“当然要进去。不是所有生灵都享有同等命运吗?我赌他不会对一只猫出手。”
沈宣思考了一下。
陆君衡更紧地扒住了他,直白道:“带我进去嘛。你一个人进去面对一个不知道什么情况的修士,我不放心。”
这里是楼观星用幻尘创造的幻境,楼观星当然不会让自己人死在幻境中。
但就算是幻境中的危险,他也要跟沈宣一起面对。
沈宣移开目光,又晃了晃袖子:“……知道了。我带你进去,你松开我。”
陆君衡不但不松开,还顺势挠了他一把。
沈宣:……
每次他觉得陆君衡也不是完全不可取的时候,陆君衡下一个动作总会让他推翻这个结论。
陆君衡真是一个非常烦人的人,变成猫了也是非常烦人的猫。
他深呼吸了一下,不再跟陆君衡计较,在门外的禁制上刷了身份玉牌,带着文书走进了正殿。
相较于豪奢的宫殿外观,正殿内部布置得很简单,一张办公用的案几,旁边是休憩用的矮塌,除此之外大部分空间都放置了摆满文书的书柜,看得出来此处的主人性情勤简。
殿内燃着不知名的熏香,味道很柔和,几乎让人昏昏欲睡。
这很奇怪,一般办公的场所会燃的熏香大多有提神功效,这种熏香闻起来更像是卧房里会燃的。
一个身形瘦削的人影正伏在案上处理文书。
沈宣主动出声:“宗主,天都峰的文书送来了。”
人影应声抬头,露出一张五官寡淡、面色苍白的脸。
这就是水月宗的宗主,水月。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点了点案桌旁边,温声道:“文书放在这里便好。”
沈宣走过去放文书,借着这个机会不着痕迹地打量了水月一眼。
这位传闻中即将飞升的修士看起来气色并不好,甚至可以称得上……虚弱。
虚弱,这个词跟一个即将飞升的修士搭在一起,听起来有种难以形容的割裂感。
可事实就是如此。
沈宣放好文书,正思考要不要找个借口多留一会儿,就听见水月开口:“你……先等一下。”
沈宣配合地停下动作,正对上了水月看过来的目光。
空寂的视线似乎穿透皮囊,一路看见了沈宣的灵魂。
水月喃喃道:“是姜师弟这一脉的传人啊……”
这话听起来很奇怪。
像是在说沈宣是姜峰主掌管的天都峰的弟子,又像是在暗示些别的什么。
沈宣脸上露出了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宗主?”
“没什么。”水月像所有关怀小辈的好长辈一样,温声询问道,“你是前段时间刚考核进水月宗的新弟子吧?感觉怎么样,在水月宗融入得好不好?”
沈宣谨慎给出了一个体面的回答:“水月宗为当世宗门中的翘楚,自然是极好的。”
水月垂眸思考了一下,轻声道:“那就是还差一点……很期待你完全融入我们的一天。”
“融入我们”这个形容让沈宣想起了一些不太好的东西,他装模作样地羞涩笑笑,避过了这个话题。
双方沉默良久,沈宣正琢磨是先离开还是再套两句话,就听见水月又开口了:“对了,还有一件事。”
沈宣恭谨询问道:“宗主还有什么事?”
水月冷不丁询问道:“小弟子,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沈宣心头一动,滴水不漏地回答道:“宗主在外的代称为水月。”
“不错,水月只是我对外的代称。”面前之人弯了弯唇,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我本姓沈,单名一个宣字。”
他脸上的五官如同蒙上了一层水雾,片刻之后,水雾散去,显出一张温柔可亲的甜美面孔。
是沈宣最熟悉的、他自己的脸,连气息都一模一样。
沈宣瞳孔骤然一缩。
陆君衡忽然在他袖子里拱了一下。
沈宣回过神来,死死盯住了眼前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但面前如同照镜子一般的面容很快如水化去了,恢复成了五官寡淡平平无奇的青年面容。水月抬起头,轻轻笑了一下:“吓到你了吗?我以水月为代称,是因为水月是我修习功法的名字,水月之术可令我化作万类生灵的形貌,方才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沈宣一眼:“你看起来很有天赋,说不准很适合这道功法。若不是我马上就要飞升了,都想要将你收为我的亲传弟子了。”
他冲沈宣挥了挥手,重新翻看起手中的文书:“飞升之前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你且去吧,替我将你们峰主叫来。”
沈宣脸色苍白地离开了正殿。
一到僻静处,他就忍不住干呕了一下。
陆君衡立刻从他袖子里跳了出来:“沈宣!”
沈宣按住太阳穴:“先不要喊我的名字……头很痛。”
陆君衡四下看了看,在附近找了一棵树,将沈宣引到树下坐下。
沈宣靠着树干缓了一会儿,头痛恶心感终于散去了一些。
他脸色不太好看地撸了一把陆君衡的脑袋,吩咐他:“你再喊一声我的名字。”
名字……陆君衡立刻想起了沈宣跟他说过的,刚进幻境时候听到的信息,有点不安:“你……”
……不要开口叫那些大人物的本名,他们能听见的。
沈宣重复了一遍:“喊。”
陆君衡只能喊:“沈宣。”
沈宣脸色一白,又想吐了。
陆君衡连忙伸出爪子给他顺气。
沈宣已经确认了:“我怀疑被那位水月宗主幻化过的人,某种程度上会失去自己的名字。”
……那些大人物不能被称呼本名,也是这位水月宗主搞的鬼吗?他们又是否知道这件事?
幻化?陆君衡敏锐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你方才看到了什么?”
沈宣深呼吸了一下,心口似乎还残留着方才所见场景带来的冲击:“……看到了我,那位水月宗主变成了我的样貌。”
“不对,我看到的不是这样。”陆君衡跳到他胳膊上,跟他分享自己看到的东西,“我看见的是一团无形的血肉,跟我们在红叶山见到的东西差不多,但没有黑雾和残魂,稍微好看一点,没那么恶心。”
他判断道:“这位宗主的本体似乎不是人,至少目前已经不是人了,也有可能……他在修炼的过程中舍弃了为人的形貌。”
正是夏天,树冠只薄薄在地上铺了一层树荫,遮不住已经攀升到头顶的烈阳。
但一人一猫回头看向宗主的居所,却遍体生寒。
这位即将飞升的水月宗主……究竟有没有飞升,又在世界毁灭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
这次见面之后,沈宣替水月宗主喊完了峰主,回住处休息了一整天,才不会一听见自己的名字就头痛想吐。
这位宗主太过邪门,两人一猫没有再去招惹他,待在宗门里等待几天之后的飞升典仪。
水月宗主有问题已经板上钉钉了,接下来就看所谓的飞升典仪要怎么发展了。
飞升典仪开始前两天,一直了无音讯的楼观星终于来到了水月宗。
作为当世知名的大人物,楼观星的出现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许多弟子都掐准了时间,特意过来看热闹。
沈宣他们几个自然也趁机过来了。
沈宣扯着一门心思想往他头上爬的陆君衡,跟齐殊一起挤在人群中,看着楼观星的仪仗自宗门前的石阶上走过。
齐殊小声蛐蛐:“楼师兄排场怎么这么大?”
有种看着朋友在人前装模作样,恨不得立刻拿出十个八个留影石留影下来,等下次见面放给朋友看的冲动。
陆君衡没能成功爬到沈宣头上,只能退而求其次蹲在了沈宣的肩膀上,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随口胡言乱语:“阁主嘛,自然排场大些。话说楼师兄这是个什么阁来着?”
齐殊最近一直混在宗门弟子中打听消息,自然知道这种基础信息:“叫浣花阁,好像是搞预言算命的。”
陆君衡忍不住想笑:“要是三殿主和冯前辈知道楼师兄在这里搞这些,大概要把他逐出师门了。”
沈宣提醒他们:“楼师兄过来了。”
齐殊悄悄冲着楼观星招了一下手。
楼观星从旁边路过,察觉到了他们的视线,目光不经意往他们的方向瞥了一下,随后回过头,继续跟旁边的人聊天。
知道楼观星已经意识到是他们了,两人一猫交换了眼神,走去了僻静处。
隔了一会儿,楼观星终于找到机会脱身,找到了沈宣和齐殊旁边。
一行人终于重新聚齐了。
三个人找了个隐蔽的凉亭,暂时坐了下来。
楼观星眯眼数了一下人头,有些迷惑:“怎么少了一个人?”
为防止沈宣再次造谣他死了,陆君衡从沈宣袖子里钻出来跳到桌子上,主动出声:“我在这里。”
楼观星没想到还有这种情况,沉默了一下,还是勉强夸奖道:“陆师弟的形态真是……别致。”
陆君衡并没有感到被夸奖的喜悦,郁闷地伸出爪子挠沈宣的衣服。
沈宣捏住他的后颈皮,把他提起来按在了怀里。
陆君衡在他怀里拱了一下,挑了个舒服的姿势,终于老实不动了。
猫老实了,沈宣终于看向楼观星,开始询问他那边的情况:“楼师兄,你这几天在哪里?”
提到这个,楼观星就觉得自己命苦:“在路上。因为幻境能构建的范围有限,前几天我这个身份又不能出现在水月宗的范围内,所以我就只能一直在水月宗附近的一小段路上打转。还要跟旁边一大群熟悉‘楼阁主’的人周旋,真的是……”
齐殊挠了挠头:“可是方才,你跟人聊天的时候看起来还挺游刃有余的。”
楼观星情绪稳定:“我装的。我其实很慌。”
看着他从容不迫的表情,齐殊眨了眨眼睛:“很慌……吗?”
楼观星淡定从容地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我确实很慌,只是慌得不明显。”
天知道他混在一群大人物中间还要假装自己也是大人物之一有多惶恐。
尤其是他还要装自己不是脸盲,这简直违反他的生理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