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如果死后要沦落到这种境地,那还不如痛痛快快地死掉。
见剑光袭来,肉团以一种不符合它体型的灵活度往旁边一飘,试图躲开这一剑,却被陆君衡手中的灵丝死死缠住了。
肉团立刻发力挣开灵丝,沈宣的剑已经到了,神剑狠狠插.入了肉团内部。
柔软零碎的血肉被刺穿,大片自肉团上剥落开来。
方灵婉及时用四方鼎挡了一下落下来的血肉,免得众人被这种恶心东西淋一身。
肉团趁势想袭击在场修为最低的齐殊,被楼观星几道符纸阻住道路,又被齐殊拿刀削掉了一大块。
……
五个人配合密切,肉团很快越缩越小。
两个时辰之后,被削掉大半的肉团在地上翻滚了一下,终于彻底爬不起来了。
空气中传来清晰的碎裂声。
几个人稳住身形,随着这片空间一起向下跌坠,最后落到了一处熟悉的地方。
……红叶山。
他们一直处在现实的红叶山之中。
只是整座山不知道被什么手段拆成了两个空间,一个空间在修真界,另一个空间则隐匿起来,如今这两个空间终于再度融合了。
在空间融合的刹那,一道粗壮的雷光自青天白日之中当头劈了下来。
是天罚。
五个人立刻后退,躲开了雷光降落的地方。
奄奄一息的肉团挨了一下雷劈,委顿在地,彻底不动了。
它身上藏着的残魂一个一个飘出来,脸上的表情或狰狞或释然,全都在空气中散去了。
最后它拼命在地上翻滚了一下,冲着五个人留下了极为怨毒的一句话:“你们中还藏着第六个人……一个早该死的人,他一直活着,一直在看……你们早晚要来步我们的后尘……哈哈哈哈哈……”
肉团凄厉的笑声随着它身上的残魂渐渐消失在了空气里,只留下一堆零碎的血肉。
雷光之后,红叶山燃起了大火。
五个人静默立在火前,谁也没有说话。
这次的怪物跟他们之前对抗的妖兽和魔物并不一样。
就算被怪物融合之后已经很难说那些前辈还保留着多少自我意识,但怪物团中裹着的那些名字,总是很难不让人想起他们的生前。
至少在他们活着的时候,大部分人都是正道的修士,甚至不少人也为对抗边界魔物做过牺牲。
他们之中的很多人当过年少成名的天才,当过万人之上的掌权者,也当过浑浑噩噩的游魂,行过善也作过恶……而后一切都付之一炬。
火焰焚尽了怪物的残躯和其中包裹的残魂,而后慢慢舔舐上了山中红色的草木。
红叶山上的异状当然不是因为神血这种虚幻的东西。而是因为这里聚拢了许多因神器诅咒而死的残魂,残魂上遗留的诅咒浸染了山体,才有了红色的草木和许多怪事。
无数草叶枝条在火中蜷曲舞动,而后又坠落在地上,化成一捧一吹就散的灰。
空气中弥散着血液一样的腥味,混着烟尘格外令人作呕。
……大火烧尽一切之后,等到春天,这里大概就能长出正常的、绿色的草木了。
齐殊终于回过神来,后知后觉的有点害怕:“第六个人……什么意思?这里只有五个人啊。”
沈宣弯了弯眼睛,吓唬他:“看不见的人也是人,比方说一直跟在我们旁边的隐形人,或者藏在我们某个人的身体里脑子里什么的。”
齐殊更害怕了:“夺……夺舍吗?”
方灵婉摇了摇头:“应该不会,如果是夺舍的话,我们不可能没有感应的。”
楼观星听着同伴们讨论,一直没说话。
陆君衡目光不着痕迹扫过他,懒懒散散地打了个圆场:“说不准只是为了引起我们互相猜忌的谎话。毕竟死前能给敌人添点堵,何乐而不为呢?”
几个人暂时接受了这个说辞,默契地没再就这个话题说什么。
沈宣提议道:“先下山吧。”
继续待在山上除了被烟灰呛死也没有别的意义,一行人很快下了山。
*
有齐殊发的传讯在前,五个人再次回到红叶镇的时候,镇子已经被第四神殿的人接管了。
镇民们的尸体整整齐齐地摆在镇口前的空地上,连之前消失的客栈掌柜也在,几个穿着第四神殿制服的修士正在旁边来来回回地记录检查。
事到如今,事情发展的经过已经很明晰了。
“神明”所在的空间就凭空建立在红叶山之上。
这些年有人在红叶山碰见怪事丧命也是遇到了两个空间交汇的节点,生命被用作了维持另一个空间存在的养料。
半年前,先是第五神殿追捕的邪修躲进红叶山,不知怎么的接触到了山中隐藏的另一个空间,被空间中的“神明”所迷惑。其中一个人当场疯了,离开了红叶山。
而后这名疯掉的邪修辗转到了红叶镇,正巧遇到了镇上一年一度的祭祀,便用自己作为引子,将两个原本分开的空间短暂联通起来。
镇民们求得的“长生”和“力量”根本就是人被诅咒力量感染之后获得了一部分神力的初期症状。
他们的生命在两个空间联通的一瞬间,就早早就被抽去做了那群“神明”们维持幻境的力量。而后在某次祭祀之后,镇子也被炽焰刀的神力笼罩,就像按照“神明”的心意维持“神明”的幻境存在一样,光照按照这些人的心意,开始维持这些人还活着的假象。
如今炽焰刀已经被齐殊拿走,假象自然无法继续维持。
见一行人从着火的红叶山中出来,立刻有修士过来询问情况。
几个人对视一眼,略过关于诅咒的部分,只说是一些残魂借神器做飞升的美梦,将这段时间的经历简单复述了一遍。
听说是第四神殿的神器,修士们立刻记下了齐殊的身份信息,将情况上报给了高层。
后续处理已经被第四神殿接管,几个人没事做,就先离开休息去了。
*
红叶镇已经被第四神殿封锁,肯定不能继续住人了。
五个人就在镇外搭了帐篷烧了篝火,暂时休整。
方灵婉终于有机会询问这群师弟:“你们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人已经被牵扯进来了,再瞒着也没什么用了,更何况按照楼观星之前的说法,他本来也想要利用方灵婉的力量,只是一直没有能说服她的信息。现在方灵婉刚好自己看到了这一切,说服起来就容易多了。
楼观星便将事情跟方灵婉都说了一遍。
这些事情实在太过僭越,饶是方灵婉这样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人也瞠目结舌。
见她久久不语,沈宣往篝火里丢了两根柴,语气温和:“听起来确实天方夜谭了些,方师姐不相信也是正常的。如果您愿意与我们继续同行的话我们很感激。如果您认为我们是异端,在玩火自焚,要与我们分道扬镳,我们也依旧会感激您之前在幻境里跟我们同行的时间。”
“只是……”沈宣偏过脸看向她,语气郑重,“我希望在真相明了之前,您不会站在我们的对立面。”
得到的信息和自小接受的教导将方灵婉的头脑搅得一片混乱,她安静了很长时间,终于从混乱中理出一根线头,慎重开口:“抱歉,兹事体大,我不能就这样相信你们的全部说辞。但既然你们此行是要去寻找真相,我会跟你们一起。至于之后该如何做,我得在亲眼看见真相之后再做决定。”
出行时间意外延长,她心事重重地去安排第五神殿的工作了。
沈宣不意外她的选择,继续往篝火里丢柴火,对其他人道:“差不多该休息了,等方师姐回来,我们安排一下守夜吧。”
不远处红叶山上的火还没有熄灭,谁也不知道会不会还有后患。他们不能全都去睡觉,得有人在外面看着才行。
方灵婉回来之后,五个人抽了签,齐殊守上半夜,陆君衡守下半夜。
反正几个人接下来同行的时间还长,其他人早晚会轮到,于是除了守夜人之外,其他人都安心钻进帐篷里去睡觉了。
*
沈宣睡到半夜就醒了,旁边没有人。
他立刻清醒过来,下意识想找陆君衡,随后才想起来,已经到了后半夜,陆君衡在外面守夜。
沈宣走出了帐篷。
见他从里面出来,陆君衡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了个位置。
沈宣在他旁边坐下了。
陆君衡拨了拨面前的火堆,让火更大了些。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隔了一会儿,沈宣忽然开口:“有点冷。”
陆君衡瞥了他一眼。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招惹沈宣:“我很暖和,要抱抱吗?如果你愿意喊我一声哥哥的话,我可以考虑给你抱。”
沈宣微笑道:“哦,那你去死吧。”
陆君衡不高兴了,稍稍抬高了声音:“你又让我去死!你难道就没有别的话可以说了吗?跟我说两句好听的又能怎么样?”
帐篷里还有人在睡觉,他没敢太大声。
沈宣才不想听他唧唧歪歪,往旁边靠了靠,直接抱住了他的腰,把脸埋进了他怀里。
陆君衡顺手搂住了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揽在怀里,嘴上还要说些不乐意的话:“连好话都不说就要来我这里取暖吗?下次我绝对不会同意了,你就等着冻死吧。”
他嘀嘀咕咕地制造噪音,沈宣觉得有点烦,从他怀里抬起了头。
然后他就看见了陆君衡的嘴唇。
最近事情太多,他很长时间没亲过陆君衡了。
陆君衡没注意到他的目光,还在说些乱七八糟的废话:“……等回去之后我要把你的糖罐子全都丢掉,你反对也没用。”
他自己说还不够,还要向沈宣寻求互动:“沈宣,你觉得怎么样?”
沈宣其实没注意他说什么,只是盯着他的嘴唇,随意地点了点头:“好。”
陆君衡茫然了一下:“啊?”
……这种话都能答应吗?他刚刚胡说八道的。
沈宣又往他的方向凑了一下,伸手捧住他的脸,毫无预兆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你让我亲一口。”
陆君衡呆了一下。
他觉得脑子有点晕,视线飘忽了一下,努力想要矜持一点:“不要。你说亲就亲,那我岂不是很没面子?至少……”
他说不出话来了。
沈宣仰起脸,吻上了他的嘴唇。
他只是在通知,又不是真要征求陆君衡的意见。
陆君衡脑子更晕了。
沈宣亲了一会儿,觉得不太满意,推了推陆君衡,哑声问他:“你不会张嘴吗?”
重生之后吻技也随着年龄退化了吗?
陆君衡:……
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终于忍不住了,反客为主,一手搂住沈宣的腰,一手按住他的肩膀,俯身加深了这个吻。
一吻结束,沈宣满足又不太满足,又咬了陆君衡两口,冷不丁来了一句:“回去后你要不要搬到我房间睡?”
陆君衡又呆滞了。
见他不说话,沈宣用力捏了捏他的脸,从他怀里退了出去。
夜风一吹,方才的燥意渐渐散去了。
沈宣冷静下来,思考了一会儿,觉得方才色令智昏有点太着急了,于是收回了之前的话:“算了,你还是别搬了。”
陆君衡终于回过神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端着严肃的表情,硬邦邦挤出一句话:“不行,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就要搬。”
沈宣“哦”了一声:“可是我不想让你搬了。我讨厌你,一点也不想跟你睡一张床,也不想睡醒第一眼就看到你。”
陆君衡顺着他的话想象了一下:“那我更要搬了,一想到你会不高兴我就高兴了。”
沈宣觉得牙痒痒,按住他又开始咬他。
……
第二天一早,齐殊就十分勤劳地从帐篷里爬出来了。
陆君衡刚巧从帐篷前路过。
齐殊打了个哈欠,眼尖发现了朋友身上的变化:“哎?你嘴唇怎么破了?”
陆君衡欲盖弥彰地遮掩了一下伤口,随口道:“有蚊子,蚊子咬的。”
他快步离开了。
齐殊百思不得其解,于是随机拦住了另一位从他旁边路过的人:“楼师兄。”
楼观星问他:“怎么了?”
齐殊充满求知欲地询问道:“现在这个季节有蚊子吗?”
楼观星:……
他自然也看见了陆君衡嘴上明显的伤口,猜测道:“有没有一种可能,不是蚊子,这件事其实跟沈师弟有关?”
齐殊十分茫然:“沈宣?这是为什么?”
楼观星轻咳了一声,隐晦提醒道:“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应该挺明显的。”
齐殊挠了挠头:“什么关系?”
楼观星:……
他问齐殊:“如果你在路上看见两个人一直手牵着手还经常抱来抱去,你会觉得两个人是什么关系?”
齐殊猜测道:“道侣?”
楼观星循循善诱:“沈师弟和陆师弟就是这样相处的。现在你觉得他们是什么关系?”
“这个我知道。”齐殊笃定道,“是仇人。”
楼观星迷茫地睁大了眼睛。
齐殊解释道:“沈宣之前就是这么说的。”
当事人都这么说了,那就一定是对的。
楼观星:……
沈宣从别处走过来,听见两个人的对话停下了脚步:“我说什么了?”
齐殊嘴快回答道:“我们在说你和陆君衡是什么关系。”
沈宣沉思了一会儿:“同窗、师兄弟,还有……”
楼观星眼含希冀地看着他。
沈宣弯了弯眼睛:“还有仇人。我非常讨厌他,并且每一天都在变得更讨厌他。”
正巧陆君衡在另一边看见了沈宣,喊了一声沈宣的名字。
沈宣快步走过去了。
楼观星:……
到底什么叫讨厌?
他满脸茫然地走开了。
这里一定不对劲,他大概是还在幻境里没出来。